午間快雪時晴,山間銀裝素裹,七扇帶著相厭在外麵堆雪人。

她把紅果摁進雪球做成眼睛,問他:“好看嗎?”

相厭看不太懂,見她似乎很滿意,點頭道:“好看。”

七扇又去折樹枝做雪人的手,抖了抖樹枝上細碎的雪,她尋了個稱心如意的位置插進去。

相厭垂眸注視著她,心裏卻一直想著上午發生的事。

那懷孕的女子給了他一些啟發,讓留下七扇這事有了眉目,正好落哲立下那彰顯力量的磅礴光柱,不出意外的話,落哲還將繼續侵占更多的地方立下這種光柱,以此逼脅此間天地適應他。

對他而言,倒是好事一樁。

七扇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給雪人圍上,“哇!一下就可愛起來了!”

相厭看不懂,但不妨礙他給她送去認可的表情。

七扇皺皺鼻子,“又一本正經地敷衍我。”

相厭走到雪人邊把披風取下來抖落上麵的雪粒,給她披好,指尖擦了擦她紅紅的鼻頭,“回去吧,都凍紅了。”

地上是昨夜落的新雪,又未被踩過,一腳下去不知深淺。

見七扇深一腳淺一腳的,相厭順手抱起她,七扇坐在他小臂上,手扶住他的肩,奇道:“相厭,你怎麽不把尾巴露出來了?”

相厭聞言垂眸,“凡人不是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想混淆你的視聽。

七扇點點頭,正經道:“果然是當主的人了,還知道這些。”但她轉眸笑看他,“可我心裏帶點變態,就喜歡尾巴。”

相厭不動聲色地睃她一眼。

七扇又道:“特別是腰腹與蛇尾交界的地方,瞧著真讓人心旌**漾。”

相厭沒說話。

七扇被拂過她頭發的霧凇吸引了注意,抬頭去瞧那冰筋玉骨的樹。

耳邊節拍般響著的“嘎吱、嘎吱”的踩雪聲消失,變成輕細的摩挲聲。

七扇佯裝不知,過了會兒,偷眼瞄他的尾巴。

烏黑油亮地蜿蜒的雪徑裏,黑白分明,危險又性感。

她摟著他的脖子湊近些,“相厭,你是不是有時會背著我做些事。”

“沒有。”相厭快嘴回道,求生欲極強。

“那我怎麽沒見過你蛻皮?”

相厭輕笑道:“你還沒見過我冬眠呢。”

七扇了然,“你不用蛻皮。”

他眼波慢悠悠**來,“娘子還想看我蛻皮?”

七扇一瞬間被他迷得神思不定,仿佛回到那個月夜鬆崖,他恍若天人的姿態下睥睨眾生的情形。

她老老實實道:“想……”

相厭不言語,擺正眼神,嘴角勾著點笑意。

七扇這才得以擺脫那攝魂的感覺,回神後,半是驚訝半是嘲諷:“不愧是天地的意誌,知識紛紛入腦的主,嘖……”她歎息一聲,滿是遺憾:“再不是我那個傻蛇了……”

相厭巋然不動,任她演,抱著人眼看快到了。

七扇忽然捧著他的臉轉過來,“相厭,若說從前你不諳世事被我忽悠著喜歡我,那現在呢?”

她的眼中有審視有好奇,更多的是有恃無恐,“你為什麽喜歡我?”

相厭感受著她掌心的熱度,或者說她整個人散發的熱度,出其不意地啄吻她一下,像安撫一個小東西,略過她的問題繼續往前走。

七扇窩在他懷裏笑,這種感覺太幸福,讓她覺得不真切。

自有記憶來,她還沒被人這麽寵愛過。

她不太記得父母的模樣,但似乎從小被教育成要做一個有擔當有責任感的人,即使身陷囹圄,也不能忘記身上的責任。

她最初的責任,是養育兩個弟弟。

但她幸運地被選中成為躍遷者,一下子解決了弟弟們的溫飽,不僅自己有免費的學可以上,弟弟們也能有書讀。

她被選中之後就被隔離到學校,再沒見過弟弟們,現在,他們應該都是十多歲上高中的少年了吧。

隻要躍遷者奉獻自己,組織承諾會照看他們的家人,如果他們因為任務不幸罹難,組織更是會有巨額的撫恤金補償家人。

福利很好,但相對的,執行任務的要求也很高,任務失敗會降級,不僅待遇會降低,嚴重的時候會受到懲罰。但現在母係統在沒有給出任何任務指示的情況下沉寂,自己如果死在這邊,應該作殉職處理。

十多年過去,她已然不記得弟弟們的模樣,但想到自己如果回不去他們有筆撫恤金傍身,也算心有慰藉。

回不去麽,她或許是……

不想回去了。

所以樂於見到母係統停擺。

或者說,母係統停擺對她而言,是個再好不過的事情。

她想和相厭在一起,但她和相厭之間,不僅是時空,還有個亟待處理的問題,落哲。

雖然到現在七扇還不太能把落哲和黑桃K學長聯係在一起……

但客觀地去分析,黑桃K一直在這個麵位逗留很可能跟自己一樣,聯係不上母係統。

但他作為一個受困的躍遷者,明明早看出她躍遷者的身份,為什麽還要隱瞞,畢竟在一開始,她是能聯係上母係統的,若是他當時就告知身份並指出這個問題,那個時候是可以通過她反饋給母係統的。

不說落哲,目前最棘手的問題是她喜歡的這個人,排斥她這種外來存在!

眼下她甚至是依托落哲存在的。

於她而言最壞的結果,便是三年後母係統依然停擺,無法躍遷,然後相厭迫於天地的壓力殺死落哲,而她也因失去落哲的力量被排斥而死。

所以,她現在應該是盼著落哲能立足此間才是。

但相厭,不,或者說此間的天地不允許,它們對入侵者或許會有更瘋狂的審判。

七扇有時會失落會沮喪,但她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士官,即使被宿主性格影響,但直到現在她依然竭力保有理智,不斷地思考著目前情況下她還能做出什麽努力。

怎樣才能達到最優解。

冷靜地分析,如果她和相厭不曾相愛,那她應該是要幫助黑桃K的。

如果……他不是這樣的相厭……

七扇沒有頭緒有些氣悶,輕哼一聲,把氣撒相厭頭上,“如果我不喜歡你就好了。”

相厭搖搖頭,“不行。”

七扇忽然道:“就像我最初選擇妖主一樣,其實誰都可以。對你而言,隻是因為恰好是我來到你身邊,所以就是我了,是吧?”

其實你也是誰都可以的。

她話音落下的一霎相厭的豎瞳忽然變得很細,像是受不住日光照在白雪上的光。

七扇莫名感到一種低壓。

相厭聲音平平,沒有什麽起伏,“沒有依據。”你假想的這些問題,沒有依據。

七扇恃寵而驕道,“如果是其他人,你就會這麽喜歡其他人了。”

相厭不言語。

七扇不依不饒,“問你話呢!”

相厭隻得回她:“但就是你。”沒有那麽多如果,我喜歡的是你。

言語間已經到了,相厭一甩尾巴拍開門,把七扇放榻上,一個心念,碳火便生起來,他躬身給她把沾濕的鞋脫下,放到碳火旁。

他動作的時候七扇像個色狗一樣去摸他的蛇身,入手冰冷,但蛇鱗潤澤光亮,深淺漸變有度,瞧著極美。

相厭任她摸,抬指接住從窗縫間飛來的如星光般的光暈,隨著光暈散去,山靈傳來落哲攻占妖界領地的消息,他微微蹙眉。

七扇見此,道:“怎麽了?”

“他竟想出這招。”

七扇把他拉到榻上坐好,邊摩挲他的蛇鱗邊道,“別這麽惜字如金嘛。”

相厭在她麵前是沒有脾氣的,隻得詳細說道:“落哲在四處攻占妖界領地,他想封住領地內的靈力防止我繼續成長,還集結眾妖將其收入麾下,避免為我提供妖力,這耗時耗力……但確實可行。”

“所以他才造出那麽大的光柱……”七扇想到那相隔千裏都能看到的通天一線,“紅引也太可怕。”

都是躍遷者,怎麽她的賦能就那麽雞肋!

相厭倒是不驚訝,“那畢竟是一個天地的力量。”說罷閉眼按了按眉心。

七扇沒聽明白,但見相厭不太舒服,便沒多問,她傾身撲到他懷裏,抬手揉他的太陽穴,“不舒服?”

她難得對他輕言軟語,相厭珍惜,連忙換了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

七扇卻起身,往後讓出空間給他躺下。

他躺下,順手把她拉回來一些,將頭靠她大腿上,不著痕跡地撒嬌:“不知道……”

七扇手下更輕緩些。

相厭閉上眼抵抗天地的意誌,那些嘈雜的壓迫,強烈的時候腦袋裏就像萬馬奔騰,幾欲被踏裂……

尚可忍耐,他對自己說。

七扇見他似乎睡去,收了手。

他變成蛇尾的時候頭上角會跟著一起冒出來,七扇用手丈量,這角,好像又長長了一點。

很酷很帥,七扇滿意地打量著心上人。

她現在看他無一不好,無一不雅。

忍不住就要親他一口,但想到他不舒服,好不容易睡去了,不忍弄醒他,便強忍了。

也不起身,就讓他一直枕著自己的腿直到麻木。

相厭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頭痛,七扇也不可能猜不出來。

今天她故意對他說那些話,是想給他提供一個思路,引他去思考、去質疑他們之間的感情:其實她並不是多麽特別的女子,或許換做任何其他人來他身邊陪伴他,他可能也會對她產生好感。

他要和她在一起,說來竟比任何人都難,與其費盡力氣掙紮,不如放棄這個戀人。畢竟換做任何一個妖,他們都能長相廝守,何必非要她這個短命易折的凡人。

還是個連他碰一下就可能破碎的異界靈魂。

但他卻輕飄飄撥開這個問題,堅定不移地迎向她。

七扇歎息一聲,眷戀地看著他的睡顏,指尖若即若離地拂過他的眉目,她要一眼一眼地,將他的模樣鑿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