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入秋這麽久早該涼爽了,這天竟越來越熱。

七扇摸著相厭在她身邊凝結成的冰屏,“相厭,這天兒不正常啊。”

“嗯,南部起了好些山火。”他遞給她一碗冰鎮的糖水。

七扇習慣性地摸了摸小腹,自上次滑胎後,她的肚子肉眼可見地見大了,相厭預料得不錯,隻剩這兩個的話倒還見長。

“今天早上想出門走走,陽光曬在皮膚上真灼人。”七扇皺著眉,歎息道:“落哲的光柱立起這麽久,這天地……當真一點不肯妥協?”

七扇慢慢舀了勺糖水吃,“北海的雷暴,南部的山火,還有呢?還有那些你沒說給我聽的?”

相厭沒說話。

七扇放下調羹站起身,把相厭的臉扳過來,他金碧色的蛇瞳依舊瀲灩如一泓秋水,卻透著藏不住的疲憊。

“你不乖相厭,什麽都瞞著我,是怕我有機會和你說再見嗎?”七扇口氣很嚴肅。

相厭一怔,連忙抓住她貼在他臉上的手,堅定道:“不會說再見!”

七扇鼻頭一下酸了,眼裏的淚漫上來,哽咽道:“和你在一起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相厭,我沒想到還能懷上你的孩子,我已經很知足很開心了……就算那天我死……”

他指尖點住她的唇,低下頭道:“別說……”他沉默良久,“我不會讓娘子離開我的。”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七扇見不得他這般模樣,墊起腳抱住他無精打采的腦袋,“相厭,活著就是相遇,又分離……能和你擦出這樣的愛火已經很美妙了,所以……離開的時候,讓我跟你說再見,好嗎?”

他抬起臉。

她眼中波光閃動,嘴唇輕輕開合,無比鄭重地請求道:“讓我沒有遺憾地和你道別,好嗎?”

相厭的淚落下來,啞聲道:“好。”

仿佛是有什麽預兆。

當天夜裏,相厭起得太倉皇,驚動了七扇,七扇看著相厭逃似的離開,自顧不暇地甚至來不及關門。

她坐起身,凝望著門外蒼涼的月色靜默許久,又慢慢躺回**,如往常一樣閉上眼。

他不想讓她看見他受苦,那她就不看。

他不想她知道他痛得自殘,那她就不知道。

“寶寶,如果那天我不在了,你們可一定要陪著你們的阿爹呀……”七扇喃喃自語。

想起相厭剛剛捂住腦袋那倉皇蹣跚的背影,硬生生從中覺出了他的痛。

他向來善忍,像這般自顧不暇,那一定是很痛很痛吧……

他最近在她麵前都不以蛇尾的模樣出現了,想來定是留下了許多傷。

相厭和她相識以來,受了好多苦。

她就是他的劫吧。

七扇歎息一聲,挪到相厭睡的地方,這裏還殘留著他的味道,聞著好安心。

而在不遠處,相厭落下的結界裏,他雙目赤紅,臉上密布裂痕猶如鬼魅,他歇斯底裏地嚎叫,蛇尾狂暴亂甩,撞得鱗片翻飛,皮肉模糊。

而他旁邊的結界裏,真紅渾身發顫妖相畢現。

直到過了子時,才緩緩平息。

忽然星沉月落雷電轟鳴,天地間慘白一片,他二人對望一眼,明白此間的天地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相厭幾乎不能控製自己,他感覺自己的意誌逐漸被剝奪,滿心滿眼隻剩暴虐的殺意!

他的氣息散播出去,潛伏在夜間的妖君最先察覺,隨後在睡夢中的妖眾也忽然驚醒,天地間罡氣盎然,身在其中的每個人都察覺到了異樣。

連七扇也不例外。

她起身走到院裏,見蒼穹透亮竟似白晝,周遭疾風似刃摧枯拉朽,她心頭一緊,下意識低喚一聲:“相厭!”

“娘子。”他倏然出現在她身後,攬過她,“娘子不怕。”

七扇埋首入他懷中,“隻要你好好的,我什麽都不怕……”

相厭沉吟良久,末了,二指抬起七扇的臉。

七扇這才注意到他雙眼赤紅如滲血,眼角早已爬滿細碎的裂痕,他低聲道:“娘子,對不起……我……”他身體輕顫,無助地抗衡著那傾軋在他身上的天意。

七扇眨眨眼對他一笑,眼淚跌落塵土,“你已經很棒很厲害啦!道什麽歉。”

她撫過他破碎的眼角,笑道:“那……我和你道別啦!相厭……能和你成親真是太好啦!”

她毫不吝嗇她的笑顏,對他笑得特別燦爛,“能懷上你的寶寶也好幸福,雖然不能把它們生下來給你,但是……這個過程已經足夠幸福!你在我身邊……我真的……”她開心得眼淚落不停,“太幸福了,謝謝你給了我至真至純的愛,我上輩子肯定是拯救了銀河係才能遇到你!”

她雙手扣在一起快樂地比了個心,大膽表白:“我愛你相厭!以後你一定要找個像我這樣愛你的人哦!不要一直一個人!可以為我難過一下,但不要太久,不然我在天有靈會煩的!”

相厭劇烈喘息,渾身顫抖,想碰她卻因指甲暴漲鋒利如刀不敢,思維混沌痛苦,連話都說不出,喉間嘶啞地謔謔著。

七扇對他點點頭,“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相厭……去吧……”她退後幾步,衝他揮手道別,“再見相厭!”走吧相厭,不必再忍耐,她都明白。

她一直明白。

忽然他雙目失焦,狂暴地嘶吼一聲,天地顫震,下一刻化身為蛇騰飛而出!

無數妖君妖眾緊隨其後,一道道光流“嗖嗖”滑過天際,如一場滅世般盛大的隕石雨。

七扇回到她和他相處了半年多的屋子,內心一片平靜。

像是等待最後時刻的病人,隻要料理好了那些在意的東西,其實死亡並沒有太多不甘。

陸岐端給她一碗安胎藥,自那日滑胎之後他每過幾日就給她熬一副,效果還不錯,胎長得挺好的。

隻是沒有機會出生了。

要是給他留下這兩個寶寶,那該多圓滿……

這樣想著,她吞咽的動作一頓,放下喝了一半的安胎藥,“陸醫師……”

“嗯?”陸岐監督她喝藥,見藥碗裏還剩一半,皺了皺眉。

七扇忽然起身,鄭重地對他行了一禮,“我有個不情之請……”

樓有酥根據落哲所在的區域製定了一個詳盡的布陣方案,此刻正一個一個落下陣眼。

烈香護在他身側,見他一絲不苟,嬌聲讚道:“酥郞真是心思縝密。”

樓有酥聽了心頭熨帖得舒服,麵上卻不顯,做出冷酷的模樣:“別打攪我落陣!”

“嗯!奴家不吵!”烈香乖乖應道。

要是七扇看了,又要說她戀愛腦了。

忽然一陣熟悉的氣息,烈香警惕道:“來人了!”

“香兒。”下一刻,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烈香一愣,轉頭見到雪塔,他依舊一身天青色長衫落拓風流,眼裏卻失了昔日色彩。

“沒想到你我竟有為敵之日。”雪塔麵上帶著笑意,卻未達眼底。

烈香手腕一轉,長劍橫空而出,她一甩長劍護在樓有酥身旁,“休想妨礙酥郞!”

雪塔指尖開出一枝雪白的花,霎時周遭環境異變,雲霧驟起,他指尖的花掉落片片花瓣,風中也飄落起了無數花瓣。

一片花瓣從身側飄飛而來,烈香揮劍斜劈,擊出金石之聲!

這漫天花雨是暗器!

她連忙揮劍防守,隨著時間流逝,她體力漸漸透支,防守越來越沒章法,加之花瓣太過繁多,縱使她竭盡全力,還是被花瓣穿透不少,不過片刻便被擊出許多血洞!

忽然漫天花雨散去,濃霧裏行來一人,她心中一泠,撐劍而起,卻是樓有酥緩步而來,見著她的慘樣愣了下,戲謔道:“真是隨便抓個誰都比你強。”

嘴上嫌棄著卻把人抱起,“這點幻境都抗不住,竟被傷成這樣!”

烈香委屈得直哼哼,“酥君,奴家都被嚇死了。”

“我看你精神還挺好。自己待結界裏療傷吧,我還要去忙。”他單手掐訣給她下了個結界,又檢查了一下她的傷勢,確定她能處理,正要走,被烈香拉住衣角。

“酥郎,可奴家疼……疼得沒有力氣了。”她眼淚汪汪地哼唧。

“……”

樓有酥頓了頓,“那我先為你療傷。”言罷一甩衣袍打坐。

烈香順勢靠進他懷裏撒嬌,“奴家沒力氣……”

樓有酥抱住她,柔聲道:“沒力氣就少說話。”

暗處,東越涼對雪塔道:“你還不放心什麽,樓有酥可比你我強多了,烈香跟著他,自然是好。”

雪塔蒼白的唇拉扯出一個更蒼白的笑,附和道:“倒竟是一樁好姻緣。”

東越涼歎息一聲,道:“當下做好女神交代的事才好!”

雪塔木偶般點點頭,身上蜿蜒出無數根須,深處地下。

他們要守好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