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下的秋千,落哲懶散地坐在上麵,秋千小幅度地搖**著。

“讓他們守住就行,不必拚命。”他看著振翅掠過秋千的一隻蝴蝶,溫聲道。

他身後的青蜃急得踱來踱去,腳步淩亂。

青蜃聞言住腳,驕傲地昂頭,嗆聲道:“就算為他們的女神赴死又如何?”

落哲收回追逐蝴蝶的目光,轉頭跟她說話:“守住領地即可,如今我們各自占半,這一場較量倒是公平公正。”

“哪點公平?”青蜃氣道:“他追隨者眾多,你哪裏比得上!”

落哲笑道:“所以我還有個後招,隻是……”他從秋千上站起身,順勢穩住亂晃的秋千,低聲道:“不到萬不得已,不是很想用。”

“啪!”

“啪啪啪!”

細小的,什麽東西開裂的聲音。

落哲抬眸,“真厲害,直接闖到這兒來了。”

青蜃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都什麽時候了,還有空稱讚別人!她雙手合十,空氣中彌漫出細小的風刃,風刃四散遊**,她的身體漸漸透明,化作可疾可柔的風息。

落哲回眸,風凝聚成一個人首蛇身的女子。

她輕輕環住他,是一個守護的姿態。

這是她無聲的承諾。

除非我死,否則這片領域裏,我必護你周全。

“青蜃,不必如此。”落哲垂眸。

她不喜歡他這模樣,扭頭隱去身形。

驚雷好像在耳邊炸開,落哲急身側移,剛剛還一派悠然的古木秋千已經化作齏粉。

他捏了個祛塵訣,寬袍緩帶隨風飄搖,歎道:“真粗暴。”

相厭淩空而立。

落哲勾唇淺笑,喚出扶木悠哉坐上去,扶木飛升而起,他揶揄道:“是被天意逼迫得不得不食言了嗎?”

相厭垂眸睨他,一臉冷色。

他抬手,夜幕的星子驟然黯淡,黑雲匯聚,慢慢流轉形成一個詭異的漩渦。

落哲不敢怠慢,警戒抬手,指尖紅引時隱時現,“二話不說就開打,看來你是不在乎她的死活了。”

二人對峙間,萬裏之外七扇喝下催產的湯藥。

她極力控製著顫抖的手想把藥碗放好,卻在放下的一瞬抖得太厲害,還是把碗打翻了。

瓷白的碗碎了一地。

昭示不詳。

陸岐聞聲而來,他手裏拿著準備生產的棉布和水,見此也沒空去收拾,隨意踢開幾個大瓷片,洗淨棉布準備替七扇接生。

天際的漩渦不斷擴大,周圍飛沙走石那,黑暗漩渦陡然下沉,宛如天塌!

落哲指尖紅引如巨龍翱空,兩股毀天滅地的力量迎頭相觸!

那一瞬山石崩摧,天地炸裂!

在場一眾妖君霎時五感頓失,大腦一片空白,短暫的失感仿佛被人摁入水中一陣窒息,隨後又被提溜出來五感歸回,頭腦嗡嗡如大鍾轟鳴,劇痛排山倒海襲來!

曾也是一方大妖的妖君在這洪流中隻能如破布般同石木一起被吹卷而起,擊飛九霄,狂暴的氣壓席卷吞噬一切!

承受不住的當場七竅出血,五髒具碎!

風沙眯眼,天地渾濁,眾生靈倉皇逃命,戰鬥的中心不斷傳來一陣又一陣爆炸的波動!

青蜃極力防禦,逐漸力不從心,她感覺靈體開始崩裂,這已經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明明是風,卻已經看不清這迷亂的狂暴疾風。

忽然一股駭人的力量傾瀉而來,她急忙再次展開結界,卻被他輕輕撥開,“可以了,青蜃。”他柔聲道。

她慌道:“這力量太過強悍,你會死的!”

而他隻是溫柔地笑笑,抬手便輕巧地把她聚攏在身後,“你已經為了我做了太多。”

“我自願的!”她倔強道。

“如果靠著喜歡我的人對我奉獻才能活下去,那我也太沒用了,我不喜歡自己這麽沒用。”落哲板起臉故作不悅,下一刻卻又溫柔笑起:“老實呆在我身後吧。”

“轟!”

落哲雙手張開,硬生生接住這一擊!

紅引在他身畔“滋滋”亂竄,仿佛落進熱油的水。

相厭偏了偏頭,“麻煩。”他眉宇微蹙,抬手間天地哀鳴,周圍妖力靈氣暴風般匯聚在他手心。

黑夜如濃稠的墨,他肆無忌憚地吸取天地的力量,誓要把落哲摁死在今夜。

層林盡染的樹木褪去色彩,幽碧的湖泊痛失靈氣,飛禽走獸在逃竄中衰弱至死,霎時天地傾頹萬物凋敝,而他長角蜿蜒如王冠加冕。

要編織他至高無上的王冠,需要奉獻一整個天地的力量。

落哲抓住亂竄的紅引,啞聲道:“安靜點。”

扶木飛高,落哲與相厭視線齊平,沉聲道:“你當真不在乎七扇的死活了嗎?隻要有我,她可以一直活著,與天齊壽。”

相厭冷眸直直看來,無喜無悲。

落哲嗤笑一聲,“相厭,你是什麽都不懂還是明明知道卻置若罔聞。”他攤開手心,紅引躺在他手心,“你這天地之子當真的看不出這股力量到底是什麽嗎!”

相厭惜字如金:“這是此間的天意。”

“嗬!”落哲不屑地掃他一眼,握緊了手中的紅引,一字一句咬得狠戾:“誰又不曾是天意呢!”

冷汗浸透了衣衫,蒼白的嘴唇咬破,七扇的孩子還是沒生下來……

陸岐急得滿頭是汗,“再這麽下去你會耗死的!快把這藥吃了!隻要你還活著,孩子還可以再有的!”

七扇搖搖頭,沙啞道:“我活不了了,你把它們剖出來吧。”

陸岐搖頭道:“不行不行!”

七扇抓住幾欲退縮的陸岐,勁兒用得狠,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陸醫師,實不相瞞,我活不過今晚了,你讓我孩子活下來,好不好?”

她眼淚無聲地落,一滴一滴燙在他的手背。

陸岐苦著臉,“哎……”

“她如今正在生你的孩子,你不去陪著她?”落哲笑了笑,“雖然這個時候提這有點卑鄙,不過……我也是想活嘛。”

相厭微微側首,感知七扇。

“而且你答應過,給我三年的。”落哲收回指尖紅引,率先做出讓步姿態。

相厭頓了頓,微曲的五指緩緩握拳,異變在他握緊的一霎戛然而止,他深深看了落哲一眼。

後者十分坦然地仰首對他一笑。

隨後相厭出現在山靈身側,“讓妖君守在這裏,明日此時,我會再來。”

他悄無聲息冒出個身影把幾個山靈們嚇得四散飛開,回過神,山靈們頷首聽命。

下一刻相厭身形如電,萬裏風行。

等他匆匆推門而入,他已經感覺不到她了。

沒有她的氣息。

連她靈體的氣息……

也沒有。

她終於還是,徹底消失在他生命中。

相厭想起她的話,對自己點點頭,她好好地和自己道別了的,她沒有遺憾。

娘子沒有遺憾,他就沒有遺憾。

他慢慢往裏走,陸岐呆坐在床邊,雙手滿是幹涸的血跡,見他走來,空白的眼終於有了些神兒,他愧疚難當,結巴道:“我……我沒能救下她……我隻能……對不起對不起……”

相厭搖搖頭。

七扇到死都沒喝下那碗藥,陸岐也不能趁她未死強行剖腹取子,她終究還是活生生被耗死了。

她死後,陸岐用刀把孩子剖了出來。

卻不是普通孩子,難怪生不來。

是兩枚帶著黑鱗的蛇蛋。還沾著幹裂的血。

相厭指背拂過她蒼白的臉,再沒有那種溫軟的觸感。

這張臉幾個時辰前還在對他笑,對他說:“能和你成親真是太好啦!”

好好地相處過,就沒有遺憾。好好地道過別,就不會不甘。

娘子,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我會照你說的去做。

相厭沉默地看著她的臉。

可是娘子,心好痛啊,比我當初撕裂它還痛,比我被天意逼迫還痛。

你事事準備妥當,可還是忘記了一些事,比如忘記告訴我,怎麽才能不這麽痛。

坐著太痛,看著你太痛。

他試著站起來,背過身,卻痛得幾乎窒息。

看來這個法子不好使,他又轉過來,深深凝望她的臉。

不如靠近一點吧。

他試著把她抱起來,試著把她攏在懷裏,試著抱得緊些。

試著用臉貼她的臉,試著去吻她。

試著去修複她的身軀。

試來試去。

彷徨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