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戰無人能近觀,唯有遙遙眺望天際風雲變化,紫紅與幽藍的光如雷電糾纏碰撞,爆發出駭人的巨響,天地亮如白晝,耀目的光熄滅後雲層被浸染得半是幽藍半是紫紅。

二者相互滲透又分崩瓦解,激戰中相厭因接收到天地洪大的意識而暴走,無節製地吸取天地靈氣,他被失控的力量蠶食鯨吞,徹底淪為一把無自我意誌的刀。

落哲也因徹底釋放紅引之力靈體過載,他靈體創造的天地不斷崩塌,置身其中的漆珊如身在浮木。

看著不斷塌陷的紫紅色天空,她明白,是相厭來了。

“你看到了嗎?”落哲的聲音傳來,“他失控了。”

那一刻她透過落哲的眼睛看到了相厭。

他眼角的裂紋蜿蜒了整張臉,破碎的眼眶裏雙目無神,蛇尾的鱗片間透出淡淡的藍光,仿佛有藍焰要撐破他!

“相厭……”

“沒有任何靈體能承受一個天地的力量,我不能,他也不能,如果我不收束紅引,他不停止吸取靈力,我們都會成為無意識的力量流……”落哲歎息一聲,“我曾以為你能做出努力控製他,但如果你不行,我將立刻收束力量,帶著紅引再度躍遷。”

“學長……”

“漆珊士官,學長給了你最後的機會。”他聲音忽然有些寒意,帶著逼迫:“其實無論你信不信我,你都沒有路了。”

是的,她已經沒有路了。

紫紅色的天空不斷縮減,她已被逼至角落。

落哲低聲蠱惑:“現在你隻能依附於我而活。”

漆珊斂眸:“是的,學長。”

他柔聲問道,“那你相信我嗎?”

漆珊道:“相信。”

落哲輕笑,信任道:“那我便給你力量放手一搏。”

相厭沉浸在天意狂暴的意氣中,也不在意是不是還保有理智,肆無忌憚地揮舞力量。

或許在他心裏,有沒有自我意誌已經不重要了。

沒有娘子,這漫長的一生比從前更空寂。

既然天要他殺,他便殺,天意要裹挾他,那他便讓它裹挾。

將這個無處安放的自己分崩解析,把意誌交給天意,又有何不可。

浩瀚天地之力間,漆珊根本找不到相厭,他似乎已經與這一切融為一體。

落哲也逐漸失去形態,他將她裝入最後一片紫紅色的雲霞,為她創造了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並囑咐她:“找到他,讓他停止這一切。”

然後他將她投入這一片沸騰的力量之海。

漆珊穿梭其間,卻久久尋不到相厭。

幾片翻卷的殘鱗穿過她指縫,她彷徨尋覓:“相厭!”

飄流在落哲與相厭激**的雷電間,她像劃過的流星留下紫紅色碎屑般的光,當指尖觸到他幽藍的光電,她能強烈地感受到他,他無處不在,又無影無蹤。

“相厭。”

投石入水,激起驚愕的漣漪。

相厭回神,狂繞呼嘯的風刹那靜止,他聽見她的聲音一遍遍回**在天地間。

“不要喪失理智,相厭。”

相厭愣住,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睜開眼看看我,相厭。”

相厭努力想睜眼,可是他的視覺已經擴展開,無法像從前那樣聚焦於眼。

他的視野散在各處,明明看到的範圍更廣,卻偏偏沒有她,他慌張起來。

她輕聲喚他:“相厭……”

明明就在近前,為什麽不能睜眼!

他想看到她啊!

“相厭,看看我。”

迫切渴望見到心上人,他凝聚力量衝出桎梏,猛然睜眼。

“相厭,我在這裏。”她的聲音就在耳邊。

漆珊撫摸他殘破的臉,她隻尋到他小半張臉,在這力量的洪流裏,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她憐愛地拂過他臉上緊閉的眼,喚醒了他,他的眼起先渾濁,慢慢地澄淨下來,看到她透著紫紅色微光的身體。

“娘子。”他眼珠亂轉,似乎在打量她。

她不是他熟悉的模樣,但他知道,這就是她,是他的娘子。

“娘子……”他眼角流下淚,順著一小截臉流到她手心,“我以為再見不到你了。”

“相厭,你是不是已經掌控不了這天地之力了?把它們驅散開吧?我想你活著。”

相厭卻隻貪戀與她的片刻溫存,他用獨眼癡癡地凝視她,好像將死之人貪戀最後的時光。

“可我不想活,娘子。”相厭目不轉睛地看她,“天地容不下他,他死了你也沒了,我活著……又去承受漫長生命的空嗎?”

“我會帶他離開這裏。所以……相厭,你答應我。”漆珊滿溢秋水的柔情雙眸忽地一冷,硬聲下令:“找回你自己,活下去!然後……將匯聚的天地之力散去。”

相厭一泠,那種被她強行命令的感覺襲來,迫使他收束力量,強行匯聚靈體。

看著他的臉慢慢拚湊完整,身體也逐漸修複,漆珊眉眼微彎,滿意地點點頭,“做得真好,相厭。”

她眷戀地撞進他懷裏,抬眸與他對視,戀戀不舍地下達最後的命令,“相厭,活下來,然後……忘了我。”

相厭渾身發顫,瘋狂抗拒,他驚恐的豎瞳中映入她帶著淺笑的臉,她的一字一句如冰錐釘在他心上。

她說,相厭,我命令你忘記一個叫七扇的姑娘,忘記你們的姻緣,忘記關於她的一切。

忘記吧。

甚至忘記你的名字,做回那條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傻蛇。

你可以是九頭蛇相柳氏,可以是許多山川無上的新主。

也可以隻是你自己。

話音落下,相厭眸中驚恐痛楚驟然散去,隨之而來的是迷惘。

看著她,就隻是看著她。

漆珊對他笑道:“再見。”

相厭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姑娘,有一瞬想不起自己在哪,在做什麽,隻知道要遣散此處的天地之力。

真是沒想到散去這力量如此困難,他費心與這些洶湧的天地之力周旋時,漆珊回到了落哲自創的天地。

落哲也在這片紫紅色的晚霞下喘息,畢竟剛剛逃過一劫。

“學長。”漆珊走到他身邊。

黑桃K抬首,“你想說什麽。”

“學長,你不是可以躍遷嗎?我們回我們的時代吧。”漆珊鄭重道。

黑桃K一頓,忽地笑了笑,看向她。

漆珊道:“我猜學長其實不能躍遷吧,如果不能在此間活下去,就沒有地方可去了。”

“對。”

“學長真是滿口謊言。”漆珊淡淡看他,卻一點不生氣,她在黑桃K旁邊坐下來,抱著膝:“如今相厭不記得我了,他滿足不了為我奉獻的條件,我已經無法鉗製他,對學長來說,我已經沒用了。”

黑桃K把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漆珊士官,太聰明也不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