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姨和白金玉舉行婚禮的兩個月後,白金玉的父母就和他們分了家。那時,柳茹月和白金鼎已經有了一個兩歲的女兒了。他們給女兒取名叫白慧貞。

弟兄四個還有妹妹,雖然白金鼎已經分家,但他們的房子還是不夠住。好在是,分隊的時候,過去生產隊飼養牛的牛屋點,白金玉他叔父家分兩間房子。他叔父讓白金玉他爹出了幾十塊錢,就把那一間養牛的瓦房賣給了白金玉家。分家後,白金玉和香姨就住那兩間養牛的牛屋裏。房子雖然破舊一些,但下雨還不漏雨,再住上七八年估計也沒問題。等以後他們手裏有了錢,還可以翻修。或者另外讓隊裏給劃一片宅基地,重新蓋一座新房子。

白金玉和香姨組成了一個新的家庭,白金鼎和柳茹月及他們的孩子又是一個家庭。如今,白金玉他父母,還有妹妹白雲,兩個弟弟白金鍾的白金鐸,他們五個人是一個家庭。莊上人們總是說,這人哪,就像是是一窩蜜蜂,當蜜蜂多的時候,就自然要分出去了。

十六七歲的白金鍾活得逍遙自在。該理發的時候他也不去理。那一頭長長的頭發,活像一個女人。起初,他爹還說過他幾回,教他趕緊理發。可白金鍾就像沒有聽見一樣,我行我素,認為你有你的審美標準,我有我的審美價值。說得多了,他爹也懶得理他了。隻要不瞎胡混,正二八經作人,至於發型問題,他爹便妥協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夏天一到,白金鍾說賣一件襯衫,買就買吧!他和莊上幾個年輕娃一商量,到街上一人買了一件紅襯衫。還有倆貨,連墨色眼鏡都戴上了。這他媽的不是一群流氓嗎?莊上人炸了鍋,這社會,這社會!咋會出點子這號人?他們到底算啥東西?

白金鍾仿佛一點都不知道莊上人是如何議論他們的。他為了買錄音機,把他家裏的綠豆背到街上給賣了。他掂著那部大紅色的錄音機,回家後往他的屋子裏一放,特別找了最好聽的磁帶。年輕娃們擠了一屋子。錄音機一響,什麽“路邊的野花不要采”啦,什麽“你笑得甜蜜蜜,就像花兒開在春風裏”啦,什麽“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啦,什麽“美酒加咖啡,朋友幹一杯”啦,嗲聲嗲氣,軟綿無力,年輕娃們簡直如獲至寶。

白金鍾他爹白行之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找了一根棍子掂在手中,一腳踢開兒子白金鍾的屋門,破口大罵:“你看看你像話不像話,扯天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的,一弄你屁股後跟一群,跟那狗打圈子一樣,你幹點正事不中?”

這一罵,屋子裏的年輕娃們一個個知趣地遛了出去。白行之舉起棍子,卻不知是先把錄音機砸了,還是先打兒子一頓。就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白金鍾從電插板上拔下插頭,抱著錄音機奪路而逃。一衝出門,就一溜小跑地躥了。

白行之手執棍子,站在院子中,跺著腳說:“你給我站住!你給我站住!”

到底是父子,本來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事情一過去,白金鍾又抱著他的錄音機回家了。他爹也隻是瞪了他幾天眼,事情就這樣平息。

白行之想想兒子白金鍾像這樣下去,終究也不是個事兒。晚上的時候對老伴說:“他媽,金鍾這娃兒咋整咧?就這樣讓他徜徨下去,越大越不好理料啊!”

妻子榮姐說:“去找媒人孫朝慶去,不管誰家姑娘,賴好說一個,趕緊教他結婚。咱倆管不住他,媳婦還管不住他?”

白行之自嘲地一笑,說:“就金鍾這勁兒,人家誰家閨女能相中他啊?扔幾年再說吧!”

話雖這樣說,白行之仔細想想,老伴說得也不無道理。兒大不由爹,有了婚姻這條繩索,也許能束縛住他。起碼能讓他變得老實一些。第二天,賣香油的孫朝慶又從他們家門口經過的時候,白行之把他喊進屋裏。又是讓煙,又是倒茶,恭恭敬敬的。孫朝慶多能的一個人呀!他每天挑個香油挑子,走村串巷,這便是他的第一職業。他的第二職業,就是說媒。他的記性也好,這方圓附近幾十個村莊,誰家的孩子多大了,什麽學曆,長相如何;誰家的姑娘要找頭哩,他最清楚不過。鄉間有句俗話:人好說媒,狗好舔燈。人一旦給人說媒,還有“成不成,四兩平”之說。尤其是男方,咋著也得讓媒人好吃好喝一頓,多少不給一壺酒喝喝?說起狗好舔燈,在過去,沒有用電,也沒有煤油、柴油用以油燈的照明。鄉間點燈,用的是鐵燈,燈油是香油。而狗去舔油燈,也是因為嘴饞吧?

不等白行之開口,孫朝慶就說:“老表,我手底下還真有個頭兒,那姑娘跟咱金鍾上下也隻錯一歲,她家正央我給她找頭兒哩。你若有意,我就給您扯扯。萬一中了,你們結下一門好親戚,我出來賣香油,也多個落腳的地方,兩全其美,兩全其美呀!”

當孫朝慶說出是楊柳灣柳以忠的閨女柳桂蘭時,白行之打了個遲疑。他說:“這,恐怕……”

孫朝慶不愧是巧舌如簧,他哈哈一笑說:“老表,此言差矣!你是想說近期有關柳家的傳聞吧?我看,你是多慮了。你想啊,誰也不能把人都維持完,總會有一些柳家的對立麵,傳出一些對柳家不利的消息,目的不就是敗壞他們的名聲嗎?再者說,咱金鍾擱莊上也不會是人人都說好的小夥子吧?人無完人,誰還沒有個啥缺點?若你這樣想,怕是金鍾隻能打一輩子光棍了。可人家柳家姑娘桂蘭,雖然學問不深,沒上過幾年學,可人家畢竟是老門老戶的姑娘啊!曉大義,知大禮,能幹活,能吃苦,是個實實在在的過日子人。咱這些莊戶人家求個啥?不就是想要一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嗎?你若真不願意,我也不會硬勸你,萬一將來出個啥事兒,我落不完的埋怨。不過,說到底,閨女娃兒早晚剩不下,怕就怕金鍾,得有人能看上啊!”

這一席話說得白行之如夢初醒,當初他不是也想著,不管咋著,給金鍾尋個媳婦算了。再想想,自己這家庭條件,真是要求過高,人家姑娘家還真得考慮考慮哩!於是,白行之就應允下了這樁婚事。當天午飯時,留孫朝慶吃飯,殺了個雞子,又灌了一壺酒。把個孫朝慶喝得醉醺醺的。他一再表態,就是咱答應了,還得做柳家的思想工作。不過,請老表你放心,這事都包在我身上。到時候,你情等著應老公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