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受了一場無妄之災的楊帆,身體和心理遭受著雙重打擊。剛送進縣醫院的時候,由於疼痛和失血過多,他已經處於休克狀態。家人萬分焦急,醫生們奮力搶救,總算把他從死神手中奪了回來。蘇醒過來的楊帆,仍然是痛哭不已。一方麵是身體的疼痛,讓他痛徹肺腹。雖然家人勸慰,醫生訓斥,可是,正應驗了那句話,不在誰身上誰不知道疼。隻有自己親曆過,才明白個中滋味。他失掉的是整條胳膊呀!況且還是右臂。如今隻剩下左手了。一切都要重新學起。入院的前幾天,楊帆一直就躺在**,不哭不流淚的時候,就一直瞪著天花板發呆。天花板是乳白色的,和病房裏四周的牆壁一樣的顏色。就連床單、被子也是白色的。讓病房顯得更加肅穆和寧靜。

起初,楊帆的父母一同來到了縣醫院,幾天之後,楊帆的病情穩定了,他媽才回家去。他父親因為還有公社黨委那一攤子大事,就委托楊帆他姑姑來專職護理。每個星期,楊帆的父親楊文質總會到醫院來兩趟。楊文質看楊帆還是經常地掉淚,就對他說:“哭又能頂啥事兒?這是你的災星,回家以後,堅強起來,你不會比別人差多少!”話雖不多,楊帆還是能體會出父親的深意的。隻要自己不放棄生活,未來仍然是美好的。他記得有本書上說,上帝為你關了一扇門,但同時又為你開了一扇窗。漸漸地,他從悲傷中走出來,試探性地用左手來解決所有的問題。他平常愛看小說,讓他忘不了的是,有一本小說,那個作者就是個獨臂將軍。也是失去了右臂。而那本書,就是這位將軍用左手寫出來的。

公社黨委秘書的公子因傷殘而住院,整個公社大院裏的大小幹部,都在不同時間到縣醫院去探視。其實,都明白,他們若不是為著楊秘書的麵子,誰還知道有個楊帆?邱崗公社是新成立的公社,下轄七個大隊,那些大隊支書、大隊長們也都紛紛到縣醫院去探望楊帆。甚至有的村莊中的土光棍、地頭蛇們,也不會放過這個接近權貴的機會。

在病房裏,楊帆一樣能了解到有關邱崗公社的情況。住院還不到一個月,花葉崗耿家退親的消息就傳入了病房。聽到這個消息,楊帆心裏又開始沉重了。他自問,難道,從今以後,自己成了殘疾,真的連一個女人都尋不下了?自己就得單身一輩子嗎?楊帆的父親楊文質沒有正麵開導兒子,他隻是說,咱楊帆才多大呀?以後日子長著哩!隻這一句話,楊帆似乎又看到了曙光。他堅信,隻要自己不自暴自棄,聽從父親的話,前邊的路真的還很長。

還沒有出院,楊帆便用左手拿起了筆,開始試著用左手寫字。雖然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但他想到剛剛上小學時,老師教學生們用右手寫字,不也是這樣難嗎?

三個月後,楊帆的創傷全部愈合,可以出院了。一回到家,他就 還想回到學校去。但左手寫字還不熟練,又耽誤了幾個月功課。他父親楊文質卻說,先好好在家練練吧!郭庵寺學校恐怕快停課了。家人們沒有追問楊文質為什麽。他也就不再多說。可能是出於工作的保密原因吧?有多年工作經驗的公職人員,還是有較強的工作紀律的。

邱崗公社是個正在興建的新公社。公社院的基礎工程全部完畢。與其相關的各個機關單位,有的已經建設好了,有的還在建設之中。諸如七所八站,或七站八所的那些糧管所、稅務所、工商行政管理所、派出所、供電所、郵電所以及水利站、農機站、文化站、獸醫站、食品站、廣播站等等。有屬於公社直屬機關的,就建在公社大院。一些營利性的企事業單位,需要另外開辟新的場地。而龐大的建設工程,需要很多勞力的付出。公社便製訂了一套可行性極強的方案。普通社員出工記工分,而四類分子們,就是那些地富反壞右們,出義務工。

在公社各單位大興土木,大搞基礎建設浪潮的推動下,公社教育辦公室(簡稱教辦室)積極和公社黨委磋商,從縣教育局爭取到一筆不太豐厚的教育資金的情況下,決定拆除郭庵寺學校,把舊的磚瓦木料充分運用上,建成新的邱崗中學。

這也正是楊帆出院回家後,急著去上學,而他父親楊文質不讓他去上學的理由。

一個多月後,郭庵寺學校正式停課,並開始拆除。沒幾天時間,雄踞在老白坡上的郭庵寺變成了一堆廢墟。而她過往的輝煌,也很快成了一段隻能讓人回味的曆史。

直到第二年春天,邱崗公社中學才正式開學。楊帆是這所學校裏最特殊的一個學生,隻有他用左手寫字。又過了一年,公社一級政府改成了鄉政府,而高考也緊接著恢複了。那些應往屆高中生們日夜苦讀,摩拳擦掌,決心一躍龍門。新老莘莘學子,一個個誌在必得,堅決要一展抱負。正是:鯉魚不是池中物,一經風雨便化龍。

楊帆也躋身到了高考大軍中,他決心以獨臂之勇,在千軍萬馬中闖過獨木橋。

也就在楊帆考大學之後,三姥爺耿崇德又緊鑼密鼓地開始為香姨找婆家了。當然,有關耿家和楊家退親的事情,有人在暗地裏嘲笑三姥爺耿崇德,說他是勢利小人。人家孩子沒災沒病的時候,你跟人家攀親戚。人家孩子出事了,你便落井下石。對於那些難以入耳的非議,三姥爺耿崇德都默默地忍受了。芷香是他的親閨女呀!他不能給芷香以幸福的生活,但也不能讓她出門嫁婿之後,受苦受罪。到後秋裏,他終於為女兒芷香挑了一家合適的人家。那便是老白坡白行之的兒子白金玉。這孩子也上過高中,據媒人孫朝慶說,白金玉今年考大學隻差了兩分。也算是個有學問的人了。他的弟弟白金鼎去年已經結了婚,那女子是他們老白坡柳家的姑娘。白金玉是老大,他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叫白金鍾,一個叫白金鐸。也是一般化的家庭。

一種罷麥,媒人孫朝慶就把白金玉領到花葉崗三姥爺耿崇德家。白金玉是個瘦高個,一個落地秀才,咋著也說不上傻。人長得倒也英俊。三姥爺耿崇德的意思是,隻要香姨願意,他和三姥是沒啥話可說的。經過這一相親,香姨也同意了。於是,商定到過了年二月二,正式“過訂物”,定下這門親事。也了卻了三姥爺耿崇德的一樁心事。

在未訂婚這段時間,有的是時間來了解老白坡白行之家。也必需好好打聽打聽,看這一家在莊上的為人處事怎麽樣。如果連一個人說他們好的都沒有,說明這一家在莊上確實是不行。閨女若嫁進一家糟包人家,也會給娘家添不少麻煩。光聽媒人一麵之辭,這遠遠不夠。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三姥爺耿崇德已經計劃好了,他要獨自到老白坡,問問莊上人,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下白金玉一家。另外,再問問胡群堂,他畢竟是一個醫生,盡管他們和老白坡不是一個大隊的,但好多村莊都找胡群堂看病。他會了解得更全麵一些。

三姥爺耿崇德在心裏估算著,這已經九天了,胡群堂也沒有上他家來。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啊!那是隔不上三天胡群堂總要上他家去一趟。有事沒事的去坐一會兒,甚至隻喝一口茶。可這一次,難道說胡群堂他出事了?三姥爺耿崇德猜疑著,也沒有聽說胡樓出啥事啊?他還是放心不下,趁一個午後的時光,騎自行車去一趟胡樓。問胡群堂這幾天都上哪兒去了。胡群堂的家人隻是說,早在九天前的一個傍晚,那時天才剛剛黑,晚飯都還沒有做好,聽見有人喊胡群堂,說是讓他出診。也不知道喊他的人是誰。他就背著出診箱走了。自從那一晚上以後,這已經整整九天了,他一直沒有回來。問誰誰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不會因此就失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