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茹月正坐在她的座位上做習題,班主任徐老師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邊,輕輕的說:“柳茹月,你咋不去排演節目?大家都在等你哩!”
柳茹月抬頭看看徐老師,又看看窗外的校園,急急合上書本,歉然一笑說:“我一做習題,把排演節目忘記了!”對著徐老師又笑了笑,這才提著她的書包一溜小跑出了教室。
像老白坡這樣的鄉村學校,是沒有專業禮堂的。開全校師生大會有兩個地方,一是校園內,一是東河岸邊檜柳樹下的白沙灘上。在河邊,也隻有春暖花開、或者熱天的時候才去。而排演節目,由於怕影響其他學生學習,也隻好在校園內的某個角落。人少的時候,才會選在那個較大的教師辦公室。
在春期時,學校接到公社教辦室的通知,讓全公社所有學校組織文藝宣傳隊,不但要在學校表演,還要走到群眾中去,到大隊所屬的各個村莊進行表演。目的就是讓“批林批孔”運動深入群眾。林,就是1971年9月13日逃離中國的最高領導人林彪。孔,即是被“封建”的讀書人奉為“大成至聖先師孔夫子”的孔丘、孔仲尼、孔老二。一定要嚴肅、認真地肅清他們的流毒。
老白坡學校接到上級通知以後,積極響應政府號召,組成以學生為主力軍的文藝宣傳隊。其表演形式多種多樣。有快板書、三弦書、大鼓書、評書、三句半、對口詞。壓軸戲是河南曲劇戲曲小品、小戲劇的表演。為此,學校購買了全套的用於戲曲表演的樂器。包括大鼓、邊鼓、梆子、大鑼、小鑼、鈸、鑔等樂器。老師們平日裏就有幾個會拉二胡、曲胡。所以,鼓師、琴師皆由老師們暫時擔綱。一旦在學生中選拔出合適人選,就教他們練習怎樣司鼓,怎樣拉二胡。關鍵的是,全部演員都要從學生中挑選。教師中也有戲曲、音樂愛好者,還有一個叫白楓錫的老師,他以前登台唱過戲。這次,不但要讓他教學生如何唱,他也要扮演一個戲曲中的角色。
每天下午抽出兩節時間,讓加入宣傳隊的學生進行排演。各練習各的曲目。認真背台詞,掌握各種戲曲動作,還要學會化妝。在老師們的不懈努力下,學校文藝宣傳隊儼然一個職業劇團。鑼鼓聲、琴瑟聲,伴著學生們那優雅的唱腔、音韻,不時在學校上空飄**。好像這兒已經不是學校,而是梨園弟子們的場所。
排演節目的同學們都在校園的一個角落裏,由於那座教師辦公室的存在,正好和那邊的教室隔離開。這個地方也算是比較清靜的。最重要的是,不影響其他學生學習。
白楓錫一看見慌慌張張的往這邊跑的柳茹月,便催促道:“柳茹月,快準備第二場。”
這部戲的第二場是女學生從她父母那裏偷出來一本書,這本“封建”的書,試圖腐蝕青少年。她的男同學在她家外邊等著她,倆人拿著書本,一起去交給老師。經過老師們商議,劇中人物的名字全部采用學生們的真實姓名。女學生就是柳茹月,男學生是白金鼎,老師是白楓錫。
柳茹月手拿書本到白金鼎身邊,(唱)柳茹月拿書前邊走,
白金鼎轉了一圈,走到柳茹月身後,(唱)白金鼎謹慎後邊跟。
柳茹月在舞台上作走路狀,(唱)咱倆離開我的家,
白金鼎(唱)這次要除封建根。
二人在舞台上邊走邊唱,
柳茹月:好一似打開玉籠飛彩鳳,
白金鼎:好一似扭斷金鎖走蛟龍。
柳茹月:好一似烈火堆中搶出千張紙,
白金鼎:好一似滾油鍋裏撈出一塊冰。
這邊柳茹月和白金鼎動情地唱著,那邊,幾個拉二胡、曲胡的老師也十分地投入。當弦樂一響起,柳茹月和白金鼎已經快速地進入到角色之中。唱得有板有眼,不亞於職業演員的演唱。若是按舊時戲曲行當的分類,白金鼎就是“紅臉”須生,在演唱時要求這個角色音韻寬廣,更要演唱自然。台步安然穩重,要表現出一個成熟人的沉穩老練。而柳茹月則是屬於“青衣”女花妝。兩人不管是台步,唱腔,對唱,都要自然默契。也就是把戲曲演成生活,讓生活融入戲曲。
這一場戲演完後,白楓錫對柳茹月和白金鼎說,你們唱得不錯,記住,不管是排練,或者是登上舞台正式表演,都要這樣,不要怯場,更不能笑場。那都是舞台上的大忌。自然而然,越自然,發揮的就越好。最後把劇本交給他倆,讓他倆接著讀背第三、四場的台詞。同時,還要討論一下過場應該怎麽走。除劇本上規定的動作外,如何把戲曲動作融化到心裏。讓人看不出造作、拿捏的感覺。白楓錫交待了一番,柳茹月和白金鼎一起,離開同學們的排練場,到校外的一個角落,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試讀,試唱。有時候,還站起來比劃比劃動作。
校園的周圍都是農田,在這初秋季節,正是氣候宜人,百草結籽之時,莊稼和草木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很容易就讓人沉醉在這田園風光之中。
柳茹月和白金鼎開始了試唱。
柳茹月指著遠方,(念)金鼎啊,(唱)你看那崗上油菜花兒黃,
白金鼎指著另一個方向,(念)茹月呀,(唱)你聽那河裏流水響叮咚。
柳茹月(唱)油菜花開蜂蝶舞,
白金鼎(唱)流水清淩魚蝦行。
柳茹月(唱)油菜花開閃金光,好像是茹月對你一片情,
白金鼎(唱)流水清淩波光閃,好像是金鼎內心愛意湧。
——唱到此處,兩個人四隻手緊緊握在一起,兩雙眼睛互相凝視,她從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他一個少男真正的愛戀。是的,他是愛她的,但她還沒有對她說過。畢竟他們是學生,是在演戲。這一會兒,她多麽想讓他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啊!可是,出於少女的矜持,她的內心隻有劇烈地跳動。同樣,白金鼎一眼不眨地看著柳茹月的眼睛,多麽像深邃的夜空,遼闊而充滿了奧秘。此時此刻,他的少男情懷在**漾,如果不及時製止的話,馬上就會變成洶湧的波濤。這是在戲裏,或者是在戲外?也許是物我兩忘之境。他放開她的手,不自覺地把她摟在懷中。他個子比她高,他低下頭去像是要對她說話。可是,嘴唇卻壓在了她的嘴唇上。她下意識地踮起腳尖,好讓他們的親吻更舒適些。
這一年,白金鼎和柳茹月發生了愛情。而他們還隻是中學生。不過,白金鼎已經十八歲了,而柳茹月才十七歲。排演節目給了他們頻繁接觸的機會。背頌台詞,成了他們幽會的最佳借口。學校外的田野,東河的河灣,這是他倆最理想的場所。難道,愛情是有魔力的嗎?每一次的幽會,都能讓他倆心潮澎湃。每一次的親吻,都是那麽新鮮刺激。
學校文藝宣傳隊終於可以到各個村莊去演出了。一般情況下,都選擇在晚上表演。表演結束後,同學們便各回各家。這時候,白金鼎便會偷偷拉著柳茹月的手,他倆在黑燈瞎火中,一起走回老白坡。
春末夏初的夜晚,那天晚上沒有月亮,隻有漫天繁星在閃爍。微微的夜風輕輕吹著。白金鼎背柳茹月過了大沙河,到河邊的沙灘上,再往前走上不足一千米就是他們的村莊。白金鼎要求柳茹月坐在鬆軟的沙灘上歇歇。
幽幽的河水流淌著,不時地,還能聽到浪花迸濺的聲音。寂靜的夜,天籟之聲在滋潤著萬物。白金鼎把柳茹月摟在懷裏,向她提出了非分要求。她不能答應他,因為她還想保有她的處女之身。她覺得純潔的愛情決不能摻入邪惡的欲望。但他已經按捺不住心頭的欲火,恐怕縱使把他整個人浸泡在這洶湧的河水中,也難以熄滅他這股火焰。掙紮和推諉了一陣子,她還是屈從了。就在這片沙灘上,他們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的試探。偷嚐了青春的禁果。男女之間,一旦有了性,幾乎上可以生死相依了。
在這一晚上,她沒有回家,而是住在了白金鼎家。她再也無法離開他了。早上,她也沒有回家吃飯,而是在白金鼎家吃過飯以後,便隨他一起上學去了。
柳茹月的父親等了很長時間,外出表演節目的女兒也沒有回家。吃罷早飯,他看學生娃兒們都去上學了,他隻好上學校去。一進校門口,正好看見柳茹月從他們班教室門口往外走,他便喊住女兒。柳茹月看見她爹,遲疑了一下,還是迎上前去,問:“爹,你來弄啥哩呀?”
她爹說:“茹月,應兒黑你去表演,你住哪兒了?今早上在誰家吃的飯啊?你咋不給爹說一聲啊?”
柳茹月臉紅了一下,她咬咬牙說,她是和一個她班的女同學一起,住在女同學家了。也沒有找到人給爹捎信兒,她就上學校來了。柳茹月她爹柳與立諄諄告誡女兒,你大了,以後不論在哪莊表演節目,都不要住外邊。跟咱莊的學生們一起回來。
柳茹月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她還以為,她和白金鼎的事兒,她爹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