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師道《禮部集》有雲,江陰趙彥衛作《西漢定安公補紀》,首書元年、四年書策命孺子為定安公,五年至十八年每年書公在定安,法《春秋》“公在乾侯”之義,意亦美矣。按孺子嬰,宣帝玄孫,楚孝王孫,廣戚侯顯子,漢之近親,非若呂後取他姓子比矣。太後臨朝稱製,莽居攝踐阼,改元居攝,又改元初始,則孺子雖未正帝位,固已儼然為天下之君矣。莽篡而猶存,莽滅而複為漢,若之何絕之哉。又考序例雲,正統雖絕,而故君尚存,則追係正統之年而注其下,如唐武氏例,是趙氏《補紀》殆類此。但其書法猶有可議者,不稱居攝、初始,直雲元年、三年,則失其實矣。莽以平原、安德、漯陰、鬲、重丘萬戶為定安國,而以大鴻臚府為公第居之,則書公在定安亦為失實。定安公乃莽所加,豈得仍其偽號?竊謂宜自初始二年下注新莽始建國元年,初始三年以後下注莽年,如前遞數而書,孺子在京師,存其故稱,紀其實地,庶幾得之。或曰,其後方望立嬰為帝,而元滅之,當若何?按方望事在光武建元元年,書法當雲方望以前孺子嬰稱帝於臨涇,元(更始)遣兵擊斬望,嬰並遇害。

釋典,羅雲出家(即羅侯羅),佛命舍利弗為其和尚,大目犍連作阿黎。故沙門以和尚為尊貴之稱。

佛姨母瞿曇彌欲出家,如來不許,謂阿難言,若聽女人出家,乃令佛法清淨梵行不得久住,譬如莠生稻田,善穀複敗;又言我之正法,千歲興盛,以度女人,故至五百歲而漸衰微。所以者何?女人有五處不能得作,一不得作如來,二不得作轉輪聖王,三不得作第二忉利天王,四不得作第六天魔王,五不得作第七梵天王(瞿一作驕)。按此乃比丘尼之始,夫如來既受姨母乳哺深思,及五百除饉女,皆長老久修梵行,而如來難之且如此,後之人談何容易耶?又如唐武後乃真天魔王,以釋氏因果論之,不知往劫是何福德也。

南渡時,東平伯劉澤清者,字鶴洲,曹州人,天啟中戶書郭允厚家奴也。後充本州捕盜弓手,少無賴,為鄉裏所惡。徙居曹縣,遭離亂,從軍,積功至總兵官。金陵立福王,遂為藩伯,開府淮陰。其兄忘其名,字鳳洲,崇禎時亦至總兵官,禦敵,歿於王事,稱名將,非澤清比也。澤清為人陰狠慘毒,睚眥必報,曹縣士大夫罹其禍者甚眾。澤清在江淮縣有故居,空無人。一日,諸生十數輩僦飲其宅,或拾一錦鞋於內閣中,傳玩之,座中有謔者,澤清知之,使健兒名捕至淮,盡殺之。中表兄某,夙有違言,遣人召之。中表懼,祈哀於澤清之母,為婉轉申救。澤清佯許諾,禮待頗厚,既辭歸,立遣健兒途中拉殺之。已而大兵渡淮,澤清迎降,歸於京師,以叛案有連,至盧溝橋伏法,行路快之。不數年,子姓無孑遺,故居為墟。

《唐書》言孟浩然與給事中王維善,維私邀入內直,會明皇至,浩然倉卒避匿床下。帝問知之,喜曰:“朕聞其名久,恨未見耳。”立召見,問所為詩,雲雲。而《北夢瑣言》以為李白,誤。

盧沆為舉子,於氵產水遇宣宗微行,意其貴人,斂身回避,緣此受知擢第。賈島、溫飛卿亦以微行傲忽,致長江、方城之謫,此可為輕薄之戒。又孟弘微郎中者,性誕妄,因次對奏曰:“陛下何以不知有臣,不以文字召用?”宣宗怒曰:“卿何人,朕耳中全不知有卿!”亦坐貶。

丹青樹出終南山,丹青竹出熊耳山。

唐、宋啟事用門狀,即今士大夫彼此拜謁之名刺也,上書某官謹祗候某官。陸務觀《老學庵筆記》雲,見東都時蘇、王諸名公門狀一卷,率皆手書。古人鄭重不苟如此,今則小胥之事耳。又翰林故事,坊局已上乃得用紅柬為刺,史官庶常止用白。雖元旦賀壽等吉禮亦不用紅,不喻其義。

故事有最可笑者,唐禦史台惟南床最尊重,每會集,南床不笑,則諸禦史不敢笑;南床笑,則皆大笑,謂之哄堂。

唐相國段文昌,史雲西河人,褒國公誌玄之後。誌玄本臨淄人,文昌徙居荊南。又雲荊蜀皆有先祖故第。又雲先人墳墓在荊州,其稱臨淄人,以先世本籍故,而與鄒平無涉,不知何以封鄒平公。今鄒平縣西北,地名段家橋,謂是文昌故居,傅會不足信也。子成式柯古。罷江州刺史,居襄陽,與李商隱、溫飛卿倡和,故號《漢上題襟集》。然柯古著《酉陽雜俎》,多言齊州事,如長白山、沙彌二桃之類,皆在鄒平。

唐華原柳氏家法為士族之冠,公綽、公權已下至比皆然。比家鬻婢,猶不屑奉侍賣絹牙郎,其家法可知。而負國賊柳璨乃生其族,卒與張廷範輩同誅死,未足酬衣冠之禍。故知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之論,未必盡然。若桓彝為晉忠臣,而溫與玄繼世為逆,郗鑒、郗之生超,盧懷慎、盧奕之生杞,皆其類歟?每讀史,輒為三歎。

金陵胡宗仁字彭舉,以畫名,亦工詩,與竟陵鍾伯敬為友。當有與鍾書雲:“兄弟子侄皆耽作畫,蓬門晝掩,茗碗壚香,閣筆盈案。妄擬堆笏滿床,昔人一門五貴,七葉蟬連,寧複過之。”其子玉昆,字元潤,亦工畫,嚐寫杭州宋宮古梅,予題絕句雲:“風雨崖山事渺然,故宮疏影自年年。何人寄恨丹青裏,留伴冬青哭杜鵑。”故友合肥李文定容齋(天馥)極愛此詩,常諷詠之。昔人謂沈石田相城喬木,代禪吟寫,此後惟金陵胡氏足以繼之。

張遺瑤星題程青侍郎(正揆)畫雲:“唐六如畫學周東村,不啻過之,隻為胸中多數百卷書耳。”予評陳戶部子文(奕禧)書品,亦如此。

姚翼字伯右,工畫梅,又取鍾山梅瓣粘於便麵,以筆添枝幹其上,極有生韻,時號姚梅,人多效為之。渠丘張杞園(貞)孔目仿作甚工。

白樂天詩“吳娘暮雨瀟瀟曲,自別江南久不聞”,極是佳句。虞山錢牧翁宗伯詩:“東風誰唱吳娘曲,暮雨瀟瀟暗禁城。”予亦有二絕句雲:“波繞雷塘一帶流,至令水調怨揚州。年來慣聽吳娘曲,暮雨瀟瀟水閣頭。”“七載離筵喚奈何,玉壺紅淚斂青蛾。瀟瀟暮雨南陽驛,重聽吳娘一曲歌。”

周侍郎櫟園(亮工)《閩小紀》雲:“鷗皆白,獨莆田九鯉湖鷗作粉紅色。”隋宦者劉繼詮獻芙蓉鷗二十四隻,色如芙蓉,疑即此種。

唐、宋外任官到任,皆有謝表,《高常詩集》有《謝封丘縣尉表》,則縣尉亦得上表矣。

《閩小紀》雲:燕窩有烏白紅三種,惟紅者最難得,白者能愈痰疾,紅者有益小兒痘疹。

櫟園又雲:參皆益人,沙元苦參亦兼補,海參得名,亦以能溫補故也。生於土為人參,生於水為海參,故海參以遼海者為良。

先兄西樵先生撰古今閨閣詩文為《然脂集》,多至二百卷。詩部不必言,文部至五十餘卷,自廿一史已下瀏觀采摭,可稱宏博精核,而說部尤創獲,為古人所未有,今略其書目,載於此:班昭《漢書·異姓諸侯王》已下至《古今人表》凡十卷,班昭《漢書,天文誌》一卷,班昭《補列女傳》一卷,班昭《女誡》一卷,班昭《幽通賦注》一卷,衛鑠《筆陣圖》一卷,蘇蕙《璿璣圖》一卷,宋若莘《女論語》一卷,侯莫陳邈妻《女孝經》一卷,預浩(或作喻浩)《女木經》一卷,李清照《打馬圖》一卷,沈俶《諧史》一卷,龍輔《女紅餘誌》一卷,管道升《墨竹譜》一卷,鄭氏《女教篇》一卷,明仁孝徐後《內訓》一卷,仁孝徐後《勸善嘉言》一、二、三卷,仁孝徐後《勸善感應》一卷,章聖蔣太後《女訓》一卷,楊慎妻黃氏《錦字書》一卷,王鳳嫻《東歸紀事》一卷,廬江王夫人《燈花占》一卷,張淑英《刺繡圖》一卷,邢慈靜(邢太仆侗之妹)《黔途略》一卷,徐淑英《女誡雜論》一卷,徐德英《革除紀》一卷,筆洞細君《花殿最》一卷,薛素素《花瑣事》一卷,方維儀《尼說七惑》一卷,方維儀《宮閨詩評》一卷,顧若璞《往生紀實》一卷,倪仁吉《宮意圖題語》一卷,陳結《牡丹亭牌譜》一卷,胡貞波《古牌譜》上下卷,季嫻《學古餘論》一卷,季嫻《前因紀》一卷,王端淑《詩緯序論》一卷,陶儀《放生約》一卷,董白《奩豔》上中下卷,尼超衍《密印語錄》一卷,尼濟印《仁風語錄》一卷,尼自如《語錄》一卷,計五十六卷。其全書今藏篋笥,無力刻行也。

上巳之巳,本已字之訛。又《泊宅編》雲十幹之戊,與茂同音,今呼為務,亦非。又稱為武。《五代史》:偽梁朱溫時司天監上言,日辰內戊字請改為武,蓋溫父名誠戊,字類成,故司天監以此諂之。今吳中術士尚有沿之者。

柳子厚作《非國語》,宋江端禮作《非非國語》,嗣是劉章、虞,皆有《非非國語》,見張合《宙載》,今不盡傳。

童貫自謂韓魏公出子,與梁師成自謂蘇文忠出子正同。曹操父子本寺人之後,忠獻、文忠乃為寺人祖禰乎?

《宙載》雲:書冊為水潦所浸,可於大甑中蒸而曝之,至一二番,乃以物鎮平處,逮乾,色雖微漬,而無損壞。

《宙載》:張鐸僉事言鴿能辟小兒疳氣,當多置房養之,清晨令兒開房放鴿,其氣著麵,則無疳疾。

《南園漫錄》雲:桂有桂樹之桂,有桂花之桂。桂樹則《楚詞》桂酒、笛桂之類,今醫藥所用,取其氣味甘辛,乃用其皮也。桂花之桂,則詩詞所言,今人家園囿所植,取其香氣鬱烈,乃尚其花也。類書所載,皆未別白,雖白、孔《六帖》亦然。

溫飛卿以蒼耳子對白頭翁,寧陽許襄敏公(彬)取作一聯雲:“道上鉤衣蒼耳子,風前聒客白頭翁。”蓋其去國之作,上句即“迷陽迷陽,勿傷吾行”,下句即“違山十裏,蟪蛄之聲尚猶在耳”之義。

《碧裏雜存》雲:鍾山孝陵,即梁寶誌公瘞所也。傍有八功德水,誠意伯奏改葬誌公,水亦隨往。太祖異之,為建靈穀寺,歲命太常祭焉。

《見隻編》言陳水南(霆)以南唐李宜繼唐後,改馬令書以為《唐餘紀傳》,猶蕭常改《三國·蜀誌》為《續後漢書》也。讀《吳越備史》,本安吉砦將潘某之子,姓實潘也。水南特以五代篡祚短促,不足繼統,不若南唐聲名文物,雄擅江左,不愧唐後耳,雲雲。予按吳越與南唐世為仇,《備史》之言未可遽信,詎可據為實錄以駁水南耶?

漢《甫阝閣銘》在寧羌州,州陋甚,在五丁峽西南。予嚐過之,不知有此古物,未及訪碑刻所在,殊以為憾。

甲申八月,禮部尚書韓卒於位。公長洲人,中康熙癸醜會、狀兩元,授翰林修撰,至今官。先是以內閣學士予假歸,乙亥奉召入京。有屠西爽者,以卜筮名吳中,韓問之,曰:“公此行官至尚書,然癸未即當南歸,過此不能歸矣。”韓入都,累遷禮部、吏部侍郎,超拜大宗伯,至癸未始嬰疾,乞假未允,甲申病增劇,再疏告老,命在任調理,至是卒。公平素為予述屠言,且雲:“過癸未不歸,豈遂死耶?”王大司空(鴻緒)時同被召命,聞屠語人曰:“韓公此行不歸矣。”果驗。屠亦以癸未年卒。

康熙四十一年五月,於保和殿頒賜禦書,大理少卿臣李斯義得臨黃庭堅書一幅,其詩雲:“談經草檄鬢華生,初擁閩山傳節行。江入桐廬青欲斷,溪從劍浦碧來迎。茶雖戶種租宜薄,鹽不家煎價賴平。要使祈招歌德意,君恩豈為遠人輕。”四十三年十一月,李以副都禦史遷福建巡撫,前詩竟為之讖雲。

蜀人射白鷳、錦雞以食,餘嚐賦詩記其事。範石湖《桂海虞衡誌》載嶺南近海郡或以鸚鵡作,孔雀、翡翠為臘,餘邑子又有嗜食金魚者,天地間何所不有。

毒瑁背有甲十三片,海人養以鹽水,飼以纖鱗,遇甲子、庚申日輒不食,謂之毒瑁齋。見《虞衡誌》。

《真臘風土記》:牛馬死不敢食,亦不剝其皮革,雲以其與人出力故。此俗勝中國人多矣。

朱相國平涵《湧幢小品》載其嚐館一貴人家,其人奉齋,一日怒,廚人凡易十餘品,俱不稱意,朱笑謂之曰:“何不開齋?”近吳湖州園次(綺)遊廣州,有僧大汕者,日伺候督撫將軍諸監司之門,一日向吳自述酬應雜遝,不堪其苦。吳笑應之曰:“汝既苦之,何不出了家!”座上皆大噱。二事頗相類,而吳語尤可味。楊誠齋詩雲:“袈裟未著言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其此僧之謂乎?

《天台山誌·僑寓》條,首載沈約字休文,陳征鹵將軍,永平中棄官乞為道士,來憩桐柏,見剡縣金庭觀石刻。妄語可笑,梁、陳間安得兩沈約,皆字休文。休文為梁武帝佐命,與陳遠不相及,何以有此謬妄?蓋道釋好為傅會,往往不稽時代,不諳事理,如《真靈位業圖》之類,不可勝數也。《鶴林玉露》以範雲與陳武帝九錫之命,亦可笑。

餘於宋南渡後詩,自陸放翁之外,最喜薑夔堯章。堯章又號白石道人,學詩於蕭千岩,而與範石湖、楊誠齋善。時黃岩老亦號白石,亦學詩於千岩,時稱雙白石雲。右見《鶴林玉露》。(南渡四大家為蕭、楊、範、陸,而誠齋答堯章詩雲“尤蕭範陸四詩翁”,則謂遂初也。)

《玉露》言子瞻謫儋州,子由謫雷州,魯直謫宜州,皆章取其字之偏傍而謔之。當時有術士曰:“儋字從立人,子瞻其北歸乎?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澤,子由其未艾乎?宜字有蓋棺之象,魯直其不返乎?”後皆驗。予考之殊不然。山穀以紹聖初謫涪州,徙戎州,徽宗即位,赦複官。建中靖國元年除知舒州,崇寧元年知太平州,二年以《承天寺記》為陳舉所訐,羈管宜州,竟卒於宜。先是東坡已以建中靖國元年卒常州矣,安得如羅雲雲乎?按此說本之《老學庵筆記》,乃謂二蘇公與劉莘老丞相,莘老時貶新州故也。

餘邑先輩文獻無征,每以為恨,故於群書中遇邑人逸事遺文,輒掌錄之。乙酉再至安德,觀《永平府誌》,得邑方伯徐公準詩一首,《盧龍塞》雲:“燕呼黑水作盧龍,塞北風沙泣斷蓬。漢將已隨羌笛老,秦人莫恨久從戎。”公即詩人夜字東癡之曾祖也,萬曆中嚐為永平太守。

朱性甫《鐵網珊瑚》載:鮮於伯機所藏有唐沈傳師墨跡一絕雲:“積雪陰山欲度難,傳更深夜鐵衣寒。將軍破了單於陣,更把兵書子細看。”傳師,元和間名臣,有《嶽麓寺》長句最佳,此詩殊不類唐人風調。合肥龔大宗伯(鼎莩)往往酒酣賦詩,輒用杜韻,歌行亦然,予常舉以為問,公笑曰:“無他,隻是捆了好打耳!”

新安門人汪洪度,字於鼎,夙有詩名,嚐有《詠一品妃》詩雲:“敢以三春草,蒙稱一品妃。植根緣湛露,發豔借恩輝。幸自生同蒂,羞將影獨違。未須勞遠寄,念此亦當歸。”自注:“當歸花曾入禁苑,賜此名。”餘按藥花入詩最新,如人參、枳殼,皆見唐人詩,連翹見楊太宰《夢山》詩。餘丙子使蜀,山路中見白芨花,因得“西風盡日雨,開遍空山白芨花”之句。若當歸,詩人止習用太史慈、薑伯約事,未詠其花,始見於鼎此詩耳。按崔豹《古今注》,當歸一名文無,《本草》雲七八月開花,似蒔蘿,淺紫色。

餘偶論唐、宋大家七言歌行,譬之宗門,李、杜如來禪,蘇、黃祖師禪也。

謝方山(重輝)別業杏花村之東,有古槐十餘株,傳是正德年間物,乃總督宜大楊順侍郎故居也。楊即殺沈煉以媚嚴嵩者。予徘徊其下,顧謂方山曰:“此樹閱世古矣,惜非安石之甘棠!”

詞家綺麗、豪放二派,往往分左右袒。予謂第當分正變,不當分優劣。四十年前在廣陵與鄒訂士(祗謨)同定《倚聲集》,予評陳臥子詞雲:“如香車金犢,流連陌阡,反令人思草頭一點之樂。”

宋人書問,自尊與卑曰不具,以卑上尊曰不備,朋友交馳曰不宣,見《東軒筆錄》。今人多不辨此,然三字之分別,殊亦不解。

孫仲謀欲築濡須塢,諸將曰:“上岸擊賊,跣足入船,何用塢為!”快語讀之,輒為浮一大白。

古樂府詩雲:“百金買寶刀,懸著中梁柱,一日三摩娑,劇於十五女。”等是快語,語有令人骨騰肉飛者,此類是也。

餘家自高曾祖父已來,各房正廳皆置兩素屏,一書心相三十六善,一書陽宅三十六祥,所以垂家訓示子孫也。按三十六善見宋吳處厚《青箱雜記》,三十六祥未詳所出。

又各房正廳一聯雲:“紹祖宗一脈真傳克勤克儉,教子孫兩行正路惟讀惟耕。”

《青箱雜記》雲:“前代有翰林學士,本朝鹹平中始置翰林侍讀學士,以楊徽之為之;又置翰林侍講學士,以邢為之。”此讀、講學士之始,亦見《石林燕語》。

鴟尾之說,傳記紛紜不一。《對類總龜》謂龍生九子,一名嘲風,好險,在殿角;一名蚩吻,好吞,在殿脊。《博物誌·逸篇》雲:“螭勿形似獸,性好望,故立屋角上;蠻全形似龍,性好風雨,故用於屋脊。”二說已不同。《唐會要》雲漢武柏梁殿災,越巫獻術,言海中有魚名虯,其尾似鴟,激浪則降雨,遂作其形置殿脊,以厭火災。又或謂漢柏梁台災,越巫上厭勝之法,乃大起建章宮,遂設鴟尾之象於殿脊。二說亦有不同。又龍九子,一名霸下,好負重,故為碑座;,好文,在碑文兩旁。亦出《總龜》。《博物誌·逸篇》又雲:“性好負重,故用載石碑,螭虎形似龍,性好文采,故立於碑文上。”二說名字亦不同。顧鄰初宗伯《說略》雲霸下未詳,,《韻會》雲鼇也,一曰雌鼇,《吳都賦》雲“巨鼇”是也。《廣雅》雲有角曰{艸黽}龍,無角曰(音螭)龍。今世石碑上下四旁率刻螭虎,而載石作龜形,蓋似鼇而稍訛。霸下則竟不知何狀。即龍生九子,其名亦無一定之說也。

漢光武帝曰:“仁宦當作執金吾。”師古曰:“金吾,鳥名也。主辟不祥。”《逸篇》又以為九子之一,雲:“金吾形似美人首魚,尾有兩翼,其性通靈不睡,故用以巡警。”則又似鰥魚之屬(鰥魚見《孔叢子》)。又應劭曰:“吾者禦也,掌執金革以禦非常。”《古今注》曰:“執金吾,棒也,以銅為之,金塗兩末,謂之金吾。”

餘向疑宋攻作之局曰文思院,不詳命名之意。《青箱雜記》雲:“《考工記》氏掌攻金,其量銘曰‘時文思索’,故今世攻作之所號文思院。”江鄰幾雲:“或說文思殿名,聚工巧於其側,因名之曰文思院使。”

玉茗花、海紅花,皆山茶也。古詩雲:“淺為玉茗深都勝,大曰山茶小海紅。”都勝即寶珠山茶。

田綸霞(雯)少司徒為詩文好新異,康熙壬午謝病歸,浹歲臥屙。醫立方以進,輒嫌其俗,易他名始服之,如以枸杞為天精,人參為地精,木香為東華童子之類,其癖好新奇如此。

秦俗尚白,民間遇元旦賀壽吉慶事,輒麻巾素衣以往,餘所經曆西安、鳳翔、漢中諸府皆然。聞西巡時,民庶迎駕,亦不改服。按六朝人主宴處,戴白紗帽,晉人好著白接,謝萬著白綸巾,南齊垣崇祖著白紗帽。《南史》:和帝時百姓皆著下窮白紗帽。《唐六典》:天子服有白紗帽。又唐製,新進士皆白袍,故有“袍似爛銀文似錦,相將白日上青天”之句。而肅宗與李泌同出,觀者謂“衣黃聖人”、“衣白山人”,則人臣在君前亦可衣白矣。《清波雜誌》載,宋乾道中,內相王日嚴謂一堂環坐皆淺素,極可憎,乞仍存紫衫;又雲,前此仕族子弟未受官者皆衣白。則六朝、唐、宋皆有之,不止西方尚白也。《酉陽雜俎》雲:北朝時,徐州角城縣僧尼著白布法衣。

餘家藏宋王晉卿《煙江疊嶂圖》長卷,後有米元章書東坡長句。康熙癸未三月萬壽節,九卿皆進古書書畫為壽,此卷蒙納入內府,傳旨雲:“向來進禦,凡畫概無收者,此卷畫後米字甚佳,故特納之,仍諭知。”

濟南有帝舜祠,在南門之內。癸未春方作醮事,火忽自殿上出,頃刻焚殆盡。逾數日,諸當事有事於祠,方就殿址禮拜,階下舜井水忽溢高數尺,須臾泛濫,急覓輿馬而出,竟不終禮而罷,亦異災也。井水出祠北,流入明湖,至今尚然,不知是何祥也。泰山東嶽廟同時亦災。

上駐蹕杭州,山陰耆民王錫元同胞兄弟五人,見於行宮,長次係雙生,皆年八十,三年七十八,四年七十六,五年七十五,率子侄凡十七人,孫十八人。賜宴,賜緞錦各一匹,又賜禦書扁額“一門人瑞”,皇太子賜聯“五枝錦樹榮今代,百秩仙籌萃一門”。見邸報。東坡《誌林》載,合浦老人蘇佛兒,年八十二,有兄二人,長九十二,次者九十,亦庶幾矣。

四十四年春夏雨澤愆期,至五月望乃雨,二十一日雨自酉迄辰,遠近沾足,穀秫皆蘇,豆乃播種。六月初八、十一日皆大雨,縣東境有蝗自東北來,南去,不為災。廿四、廿五日複大雨。

《清波雜誌》言:鄭叔靄集荊襄川蜀金石刻為《五路墨寶》,既錄碑之全文,附以己說,歐陽《集古》考究未備者,間有辯正,類為數巨冊,考證良備,悉上秘府。按宋人多留意金石文字,惟歐陽永叔、劉原父、呂進伯、趙明誠、董、黃長睿、薛紹彭於今獨著,鄭之名迄無知者,不獨其書之湮沒無傳也,惜哉!南宋人陳起有《寶刻叢編》,尤為該洽。嚐從朱竹(彝尊)見寫本,未暇鈔錄。

濟寧州學武生歐陽陸叩閽,自稱大禹之後,下其詞。巡撫議大禹姒姓,歐陽陸狂率,冒稱後裔,革去武生,依律充軍雲。

明太宗攻濟南,鐵鉉出戰,倏見有群僧助戰甚力。跡之,入大佛山琵琶洞中,洞石壁上刻阿羅漢皆汗流浹體,命以鐵撾碎其首。像乃唐貞觀時製。

曆城穆吏部深,字桂陽,為閹寺所中,罷歸,鬱鬱成疾,額中有一小人騎驢,時時往來。醫不知其何疾,竟以是卒。

明德藩端王於白雲湖(在章丘,亦名劉郎中泊)得一馬,鹿形,每宴會,則列於筵前,負八寶盤。崇禎戊寅,馬無故自斃,未幾,濟南陷。

濟南藩司署後臨明湖西偏,即曾子固集中所謂西湖也。曾守郡日,嚐作名士軒。軒今入署中,明時尚有古竹數竿,芍藥一叢,傳是宋故物。

環明湖有七橋,曰芙蓉、水西、湖西、北池、百花、濼源、石橋。曾子固詩:“從此七橋風與月,夢魂長到木蘭舟。”

元張文忠養浩故居,在今布政司街,有七聘堂,今改為祠。明尹恭簡宅,在曆城縣治東尹家巷。邊尚書貢宅,在王府前(今巡撫衙署),有萬卷樓。王祭酒雲芝(名同先尚書公諱)、李按察攀龍宅,皆在西門外柴市。許長史邦才宅,在布政司街。

漢終軍故裏在府城南九十裏。尹太宰尹家亭子在湖上。邊尚書貢別業在張馬泊。劉吏部天民別業在城南六十裏吊枝庵。許長史邦才別業在北水門外。殷文莊士儋通樂園在趵突泉西。趙尚書世卿別業在府城東祝店。李按察攀龍白雪樓初在韓倉店,所謂“西揖華不注,東揖鮑山”者,後改作於百花洲,在王府後碧霞宮西,許長史詩所謂“湖上樓”也。今趵突泉東有白雪樓,乃後人所建,以寓仰止之意,非舊跡也。

娥皇女英祠在趵突泉,今廢。曾子固詩:“層城齊魯衣冠會,況有娥英詫世人。”《水經注》:濼源亦謂娥英水,以泉上有舜妃娥英廟故也。俗人但知呂仙祠矣。

宋李易安名清照,濟南李格非文叔之女,詞中大家。其母王狀元拱辰女,亦工文章。

辛幼安棄疾亦曆城人,亦詞中大家,少與黨懷英同學,南渡為名臣。黨入金,官翰林學士承旨,尤工篆書。

德州謝生,方山郎中之兄也。嚐於城北水次掘得一甕,色黝而光可以鑒。舁置於家,忽於黝光中見人影,細審之,具仙佛美人衣冠甲士種種諸相,須臾變滅,旬日後乃無所睹。

德州四牌坊西,居人掘地得古塚,中一石枕,上鋟詩雲:“百寶裝腰帶,金絲絡臂。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

《閑中今古錄》論李易安晚節改適,雲“翁則清獻,為時名臣”,又引瞿佑《詩話》“清獻名家厄運乖,羞將晚景對非才”,雲雲。以挺之為,謬矣。蓋以閱道諡清獻,而挺之諡清憲,故致此舛訛耳。

謝肇浙《西吳支乘》雲:元時吳興三絕:趙鬆雪書,錢舜舉畫,馮應科筆。

尹墓在八裏山,王雲芝墓在龍窩山南,邊貢墓在萊莊,劉天民墓在五裏溝,李攀龍墓在柳溝,許邦才墓在火閘。

天心水麵亭南有薛文清、王文成二公祠,東有許忠節公(逵)祠。正統間,文清以吏部尚書郭薦,督學山東。文成以弘治用子典山東試,得堂邑穆文簡(孔暉)為解元。忠節初令樂陵,當劉六之亂,破賊全城;後與孫忠烈公(燧)同死宸濠之變。祠中有庶子何洛文碑,又一碑刻大複先生何景明《樂陵令行》一篇。洛文即大複之孫也。

濟南郡城東七十裏龍山鎮,即《水經注》巨合城也。漢耿討費敢,進兵先脅巨裏,即此。東坡《陽關詞》:“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舊注引孟嘉落帽事,固大謬,施注竟略之。以此知注書之難,而陸務觀、任淵皆不敢注蘇,有以也。

王文正不知藥欄之壞,而時服其德量;陳彭年不知僦宅有石榴樹,而人譏其躁進,其人品異也。

宋太宗問杜鎬“官家”之義,鎬以三皇宮天下、五帝家天下為對,太宗善之。蔡邕《獨斷》曰:“親近侍從稱曰大家,百官小吏稱曰天家。”“天子無外,以天下為家,故稱天家也。”《漢書》東平王宇曰:“今縣官年少。”張晏曰:“不敢指斥成帝,謂之縣官。”然不明著其義,當亦稱陛下,乘輿之義也。邕又曰:“陛下者,天子必有近臣,執兵陳於陛側,以戒不虞。謂之陛下者,群臣與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由卑達尊之意也。”“乘輿出於律,律雲敢盜乘輿服禦物,謂天子所服食者也。天子至尊,不敢渫瀆言之,故托之乘輿。乘猶載也,輿猶車也。或謂之車駕。”又曰:“天子自謂曰行在所,猶言行所至也。”

澶淵之盟既成,王欽若進孤注之說,而萊公見疏。太祖朝盧多遜請移都鎮州,經略攻取,俟複幽薊,則還蹕於汴,此真孤注耳。

本朝遇內朝行慶賀禮,則上率東宮拜於兩宮之門內,諸王公、貝勒、貝子等從拜於門外,閣臣亦與焉,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禦史已下則拜於午門,最為得體。宋天聖中,明肅太後垂簾,詔皇帝率群臣上皇太後壽。範文正仲淹方為秘閣校理,上疏請皇帝率親王皇族於內中上壽,詔宰臣率百僚於前殿上兩宮壽,即今製也。事詳《儒林公議》。

無錫馬字雲翎,文肅公世奇之孫,起自孤露,中康熙壬子江南鄉試。詩有奇氣,時時仿李長吉,而未竟其才。遊京師,所皈心者獨餘與昆山葉文敏訁刃庵(方藹),他無所詣也。歸未幾而病,依靈岩毅禪師於柏城庵,得領悟。一夕,索筆書偈曰:“刀斫虛空,於吾何有?十裏桃花,千溪楊柳。”泊然而化,年才三十。

惡詩相傳,流為裏諺,此真風雅之厄也。如“世亂奴欺主,時衰鬼弄人”,唐杜荀鶴詩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羅隱(按:此“隱”字據《清代筆記叢刊》本補)詩也。“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五代馮道詩也。“閉門不管庭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南宋陳隨隱自述其先人藏一警句,為真西山、劉漫塘所賞擊者也。

宋太祖自陳橋擁兵回,長入,祗候班喬、陸二卒長率眾拒於南門,乃入自北,解衣折箭,誓不殺。鹹義不臣宋,自縊。太祖親至直舍,歎曰:“忠義孩兒!”賜廟曰忠義,易班曰孩兒。終宋之世,孩兒班帽後垂粉青頭{髟巾},為周世宗持服,直舍正門以黃羅護之,傍穿小門出入,用以旌忠。南渡景定間,又命撰二候加封碑文。惜二候之名無考,碑文見《隨隱漫錄》。據此,則宋曆朝之褒忠可謂至矣。《五代史》乃不為韓通立傳,何所忌諱耶?王子融作《唐餘錄》,載韓通於《忠義傳》,且冠以宋初褒贈之典,有見哉!

薛尚功《鍾鼎款識》第二卷有濟南鼎二,其文如《五嶽真形圖》。薛雲是向潘傳本,又雲二銘字畫奇怪,未容詮釋,以鼎出濟南,姑以名之。此吾郡典故也。然二鼎今不知所在,或已入宣和內府矣。

《楓窗小牘》言宋婦人封號,自夫人以下凡八等,如侍郎以上封碩人,太中大夫以上封令人,通直郎以上封孺人。今皆無之,碩人、孺人率為婦人之通稱矣。

《楓窗小牘》記東坡一帖,錄足疾方,用葳靈仙、牛膝二味為末,蜜丸,空心服,神效。

宋有杜善甫者,濟南名士,善為詩。時有掌兵官遠戍,其妻宴客,竟夕笙歌。善甫賦詩雲:“高燒銀燭照雲鬟,沸耳笙歌徹夜闌。不念征西人萬裏,玉關霜重鐵衣寒。”聞者韙之。詩見《山房隨筆》。

《癸辛雜識》言劉義仲摘歐陽《五代史》之訛誤,為《糾謬》一書以示坡公,雲雲;又言《揮麈錄》雲,蜀人吳縝初第,請於文忠,願預官屬,不許,因作《糾謬》,疑其別是一書。不知吳縝所著《糾繆》乃《新唐書》也,予家有舊刻本,當是公謹未睹此,故疑為一書耳。

《東坡誌林》雲:“唐末五代,文章衰盡,詩有貫休、齊己,書有亞棲,村俗之氣大略相似。”此論固然,然齊己《白蓮集》至今尚傳,餘嚐見海虞馮氏寫本,有荊南孫光憲序,篇帙完好,略無闕佚。文章流傳,信有命乎!

吾家西第石帆亭玉版書屋,多大竹,常有小鳥翠色,飛鳴其間,大僅逾婦人釵梁物,或結巢堅致如罘罳,似即嶺南之翡翠也。柳文暢有《詠白洲翡翠》詩,則不惟粵中有之矣。李衛公有《桐花鳳賦》,亦類此。《歸田錄》載宜春庫有翡翠盞一隻,形似碧玉,乃所謂翡翠屑金者,非此鳥之羽也。

《越絕》言舜父頑母嚚,兄狂弟傲,《屍子》言舜事親養兄為天下法,是舜又有兄也。《屍子》又雲其遊得六人,曰雄陶、方回、續伯、牙陽、東不識、秦不空,皆賢者也;或益以靈甫為七人。然則舜既征庸,而七人者何以皆不見舉?諸子之言,誕妄不經如此。《呂覽》、《淮南》、《新序》、《說苑》之類,類此者多有,君子存而不論可矣。

東坡謂《史記》舜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雲雲,屈原雲“鯀悻直以亡身”,則鯀乃剛而犯上者耳;若四族皆小人,安能變四裔之俗哉?蓋四族之誅皆非誅死,但遷之遠方,為要荒之君長爾。此論與《竹書紀年》黜崇伯鯀合,而《史記》乃附會以渾敦、窮奇、杌、饕餮惡獸之名,杜預又以杌為鯀。若然,則所謂不可教訓、不知話言,不惟方命圮族而已,四嶽何為而舉?而堯何為姑試之耶?皆不可通。《韓非子》又謂堯欲傳天下於舜,鯀與共工諫,堯不聽,舉兵而誅鯀於羽山,誅共工於幽州。《呂氏春秋》則謂堯以天下讓舜,鯀為諸侯,怒欲為亂,比獸之角能以為城,舉其尾能以為旌,舜於是殛之羽山。審若是,則堯、舜揖讓,而先以征誅,而舜乃以私憾殺鯀,何以服天下?由是黃熊、玄魚、黃龍諸妄說,紛紛而起,禹何其不幸哉!《楚詞注》,堯長放鯀於羽山,絕在不毛之地,三年不舍其罪,與東坡之說相近,差可信。

南城陳伯璣允衡善論詩,昔在廣陵評予詩,譬之昔人雲“偶然欲書”,此語最得詩文三昧。今人連篇累牘,牽率應酬,皆非偶然欲書者也。坡翁稱錢唐程奕筆雲:“使人作字,不知有筆。”此語亦有妙理。

郭文答溫忠武曰:“人無害獸心,則獸亦不害人。”予佩此語終身,故在世塗,宮中外者四十五年,而與世澹忘如海鷗鳥,晚歲乃為風馬牛不相及之事,為宵人媒蠍中傷,似郭文之言有時而不驗。然適遂其魚鳥之性,雖不敢矯情德之,亦未嚐以為怨也。《觀音經》雲:“咒詛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還著於本人。”坡翁改之,實獲我心耳。

趙德麟《侯鯖錄》以《醉鄉日月》為皇甫鬆持正撰,誤也。持正乃皇甫字;鬆,之子也。

餘初撰五言詩七言詩成,京師同人鈔寫,隻有七部,即蔣京少景祁所刻陽羨本也。曲阜顏吏部修來(光敏)手鈔杜、蘇、黃、陸四家歌行,而以餘詩次其後,日雒誦之。

古藥方一兩,乃今之三兩也,隋合三兩為一兩。右見《江鄰幾雜誌》及《侯鯖錄》,今醫家或未知此。

蜀道有郎當驛,即明皇雨中聞鈴聲處。予丙子歲過之,題詩驛壁雲:“金雞賜帳事披猖,河朔從茲不屬唐。卻使青強行萬裏,三郎當日太郎當。”三郎郎當,黃幡綽對明皇語也。

蜀道有花名龍爪花,色殷紅,秋日開林薄間,甚豔;又有蟲,其聲清越,如擊磬然。予壬子初入蜀,曾有絕句雲:“稻熟田家雨又風,枝枝龍爪出林紅。數聲清磬不知處,山子晚啼黃葉中。”《遊宦紀聞》載永福古讖雲:“龍爪花紅,狀元西東。”後石壁鬆上生龍爪瑞花,其年蕭國梁魁天下,次舉黃定臚傳複第一,距花生處東西各三十五裏,想即此花。然山中樵蘇習見,不知其為可貴也。

《遊宦紀聞》記程沙隨治腎虛腰痛方,杜仲酒浸透炙乾搗羅為末,無灰酒調下。又記治食生冷心脾痛方,用陳茱萸五六十粒,水一大盞煎,取汁去滓,入平胃散三錢,再煎熱服。又沙隨嚐患淋,日食白東瓜三大甌而愈。

幹支即幹枝省文,張世南雲。

餘昔閱高麗史,愛其臣金富軾之文,又兄弟一名軾,一名轍,疑其當宣和時,去元未遠,何以已竊取眉山二公之名。讀《遊宦紀聞》雲,徐兢以宣和六年使高麗,密訪其兄弟命名之意,蓋有所慕,“文章動蠻貊”,語不虛雲。觀此,則知餘前疑不誤。而是時中國方禁錮蘇、黃文章字畫,豈不為島夷所笑哉!

雪峰百裏間多歲竹,筍味甚美,寺眾自三月至六月猶饜飫,是義存禪師手植。餘考戴凱之《竹紀》,六七十種,而無歲竹。先方伯贈尚書府君譜竹尤多,亦不之及。近杭僧歲堂有詩名,其自號殆取諸雪峰雲。歲音豁,字書雲空大也。

五代楊少師凝式,旦將出遊,仆請所之,楊曰:“宜東遊廣愛寺。”仆曰:“不若西遊石壁寺。”凝式舉鞭曰:“姑遊廣愛。”仆又請遊石壁,凝式曰:“姑遊石壁。”此與明陳太常音也罷相似,雖似可笑,實有雲行水流之意,可以心空及第。

歐陽文忠詩:“雒陽相君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黃花。”考《澠水燕談》,雒陽進花始於李文定迪,非始思公。

宋王辟之聖塗雲:“皇中,範文正公守青州,興龍僧舍西南洋溪中有甘泉湧出,公構亭泉上,刻石記之。幽人逋客,往往賦詩鳴琴烹茶其上,日光玲瓏,珍禽上下,真物外之遊。歐陽永叔、劉貢父皆有詩刻石。青人目之曰範公泉。”按範公泉非一,今益都西南百八十裏顏神鎮城東秋穀有範公祠,泉清泠,出祠中,東北流,合城西之籠水,亦名顏娘泉。北流曆淄川、長山、新城,為孝水,鄒平長白山東峰上之書堂,西峰下之醴泉寺,皆有範公泉。蓋文正幼隨其母,流寓長山,讀書長白山中,又往來秋穀,故範泉有三,皆其孤貧流寓時讀書之跡,而青州之範泉,則既貴後宦遊之跡也。世或不知,故詳著之。

海寧陸處士冰修(嘉淑)昔在京師,與施愚山(閏章)、梅耦長(庚)每夕必過予邸,不冠不襪,縱談至夜分始別去。陸有絕句紀事雲:“科跣到門衣,不船船襟紉。”蓋方言也。若杜子美“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紀實事,《冷齋夜話》以為用方言,則鑿矣。

武林陸圻,字麗京,晚號講山,隱居賣藥。後遊嶺南,禮天然禪師,法名今龍。又常遊溫、台諸山中,無定所,或雲有見之武當者,終不詳其蹤跡也。或以問洪升思,答以口號曰:“君問西泠陸講山,飄然瓶缽竟忘還。乘雲或作孤飛鶴,來往天台雁宕間。”升,予門人,以詩有名京師。遭家難,流寓困窮,備極坎廩,歸杭,年餘五十矣。甲申,自苕歸,落水死。其詩大半經予點定,不知其子能收拾否?蒲州吳雯天章,詩尤超逸,予嚐目為仙才,亦以甲申病歿於家,皆士之才而不遇者,而天終厄之如此,惜哉!

予童子時,常夢人屬對,出句雲:“君子有酒旨且多。”予應聲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覺而不知所謂,後亦卒無驗雲。

昭王南征,其君子化為猿鶴,小人化為沙蟲,疑是誕罔語耳。然世頗有此事,如望帝化杜宇,牛哀、李委化虎,郗後化蟒,李林甫化牛之類。《清波雜誌》載章化貓,《泊宅編》載馮拯化驢,甚異,不知盧杞、柳璨、蔡京、秦檜、史彌遠、嚴嵩之徒,又當化何物耳。檜墓在金陵城南牧羊亭,至今呼為狗葬,則其化韓盧必矣。

玉川子詩“《春秋》三傳束高閣”,後世乃有故實暗合者,可為一笑。常秩治《春秋》學,著書數十卷,後以王安石薦起,安石不喜《春秋》,秩遂諱之。時兩河告饑,詔青苗錢權行倚閣,或戲秩曰:“君之《春秋》亦權倚閣乎?”故予謂秩與種放皆穿窬小人,而無識者猶載之《隱逸傳》,不大謬耶?

廣東巡撫石文晟疏言番禺縣已故儒士李無械妻何氏年百有一歲,例請旌表,下禮部議,允行。

李義山《對雪》詩“欲舞定隨曹植馬,有情應點謝莊衣”,雖非上乘語,然尚不失雅馴。《墨客揮犀》載羅可二句雲:“斜侵潘嶽鬢,橫上馬良眉。”則晚唐五代惡道,所謂下劣詩魔者也。雅俗之間,不可不辨。

《老學庵筆記》:陳師錫家享儀,以冬至前一日為冬住,又雲《唐·盧頊傳》雲,是日冬至除夜,乃知唐人冬至前一日亦謂之除夜。吾鄉三十年前冬至節祀先賀歲,與除夕、元旦同,近乃不行,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乙酉夏山東多疫,忽有鄉人持齋素者言以五月晦為除夕,禳之則疫可除,一時村民皆買香燭祀神祗祖先,亦妖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