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簡在此刻萬分慶幸,當時選擇自己進來,並沒有帶司如生。
她想到過秦的記憶裏恐怕會有這種畫麵,卻沒想到會這般具體。
她進入秦的記憶初期,記憶畫麵都是模糊的,她需要靠自己對秦的熟悉,以及去拚湊整體畫麵,才能夠繼續看下去。
很多記憶的細節也都如同走馬燈,快速且簡略,仿佛那一段記憶是秦記得的,但是覺得無關緊要的。
偏偏這一段記憶格外清晰,格外仔細,她甚至能看清楚秦“幫助”她的全部細節。
那一日她是怎麽嚶嚀的,怎麽推拒卻又堅持的,他甚至看到了秦的表情,這是之前被蒙眼的自己未曾見過的。
她確實從未見過這樣的秦,努力隱忍,卻又極致瘋狂。
他似乎並沒有醉,又似乎已經醒酒,甚至要比當時的她還要清醒。
霜簡看得頭疼。
她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不想聽自己的聲音,側開目光,不想去承認那個畫麵。
這些年裏,她一直覺得是自己利用了單純的秦,是她卑鄙無恥地霸占了秦的身體,秦應該恨她才對。
可是這個畫麵看著完全不對!
明明是她被生吞活剝了!
她開始在回憶畫麵裏來回踱步,她開始焦慮不安。
她開始顛覆自己的認知。
原來在秦的記憶裏,她才是那個無辜的小白兔,虧得她一直覺得自己有愧於秦。
秦完全不在乎!
還挺樂在其中的。
不過很快,她就鎮定了下來。
其實嚴格來說,在秦的世界裏,他有著想要脫離家族安排的想法,卻一直沒有行動。
是為了救她,秦才徹底走了這條路。
可能秦就是要找一個徹底決裂的契機,是救霜簡給了他勇氣。
可能就算沒有這件事,秦在多年後羽翼豐滿,還是會脫離秦家。
無論怎麽解釋都不能否認,秦確實救過她很多次,這些恩情不能忘記。
做了一個深呼吸,她準備接受這些事情,回過頭發現那個畫麵還沒結束。
修煉而已,折騰那麽久幹什麽?!
是快了不能很好地吸收修為嗎?
*
霜簡的離開要比預計晚了幾日。
秦總說霜簡的身體不太穩妥,不適合立即離開。
之後,秦還說自己似乎沒能吸收好,希望霜簡配合再修煉幾次。
霜簡很講“義氣”地答應了。
觀看記憶的霜簡忍不住拍腦門。
在尋找秦的路上她已經十八歲了,怎麽還這般單純?
在霜簡離開後,秦知道自己不能耽誤時間,他利用和霜簡修煉的幫助,留在原地提升修為。
時機成熟後,他選擇去尋找他知道的一位老前輩。
那位前輩已然垂垂老矣,卻十分麵善。
見到秦到來,還會笑臉相迎:“琞音和我說過你會來。”
秦聽說過關於琞音的傳說,於是詢問:“所以您知道我來的目的?”
老者並未立即回答,佝僂著身體朝前走,帶著秦進入自己的秘境,道:“對於你來說,想要得到這一重身份是一種解脫,卻是更大的束縛,你不一定能夠得到你真正想要的人生。”
秦恭恭敬敬地跟在他的身側,聽到之後並不反駁,依舊是謙遜的模樣:“可您在期待我來。”
“嗯,你來對我來說是解脫,也是我的結束。”
秦不由得一驚,這並非他的本意:“為何不飛升?您的修為已經足夠。”
“得到了這個身份,也意味著會經曆內心的折磨,經曆了那些考驗就算真的堅持下來,也會種下深深的心魔。那種體驗的痛苦會烙印在心裏,閉上眼睛都是那些可怕的畫麵……我們五人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心魔。
“我們不敢輕易飛升,不知在經曆雷劫的後掙脫而出的是飛升的自己,還是一個可怕的魔。
“或許不去嚐試,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老者仿佛在述說自己的事情,其實也是在用委婉的方式提醒秦。
秦也跟著神色凝重。
此刻回憶之境的秦並不了解真相,霜簡卻有片刻的沉默。
她想到了這麽多年都沒有飛升的扶光,他恐怕也有著心魔,也不知是用什麽方法克製的。
之後的空空也會如此嗎?
因為不知道具體的事情,在空空成為使者後,她甚至沒有去關心幾句,還真是不夠格的同門。
秦和老者的傳承要比空空順利得多。
琞音還會考驗空空一番,想來也是在給空空留餘地,若是空空不合適,性子不夠堅定,也不會讓空空走這條路。
但是老者知道,此刻的秦已經走進了絕境,他別無選擇。
既然來了,就讓秦去嚐試。
秦的考驗經曆得極為痛苦,痛苦到一向堅韌的男人,在蹙眉後居然吐出一口血來。
霜簡試著進入秦的考驗,陪著秦去經曆一次次的痛苦掙紮。
可惜她隻是一個旁觀者,不能去幫助秦,秦甚至不知道她在陪伴他。
考驗中隻有他一個人,獨自麵對那些痛入骨髓的畫麵。
經曆過這種考驗的人,又怎麽可能不瘋?
霜簡看得心口跟著揪緊,好幾次都隨著落淚,想要抱一抱痛哭的秦,身體卻穿過了秦的身體。
她觸碰不到他。
秦堅持了下來,他得到了老者的傳承。
秦有機會見老者最後一麵。
他對老者行了徒弟對師父的跪拜禮,得到了老者最後的叮囑:“一切無愧於心即可。”
隨後老者笑了,看著秦最後一個幻境考驗,道:“想不到你的契約抵押,居然是一個女孩子……”
“我剛剛脫離家族得到自由,就此釋然。我並非多麽深明大義之人,沒有救濟天下的覺悟,偶爾出手,也隻是隨性的行為。如今情竇初開,剛剛有了心儀之人,此時此刻,她自然成了我最重要的人。”
和秦一同經曆了考驗的霜簡看到了,她居然真的是秦最看重的人。
秦抵押出去的,也確實是她的性命。
在秦當時的狀態來說,他要的無非是兩樣:自由與霜簡。
自由已經得到,心中便是釋然,自由也不足以做抵押。
那便是霜簡了。
他是一無所有的,但是他的心裏滿滿的都是霜簡。
恐怕是在經曆過之前的事情後,他才意識到他太弱了,他甚至沒能力去保護霜簡。
所以他要改變自己,讓自己變得強大,這樣才有實力在霜簡危難時刻出手幫助,而不是無能地坐在角落沉默,糾結要不要得罪旁人。
後來的事情似乎很簡單,秦在秘境中閉關,再次提升了修為後才離開。
他向幾大家族證明了自己的身份,算得上是強勢回歸。
他與梁家人算是熟悉的,那些曾經將他當隨從,不曾正眼看他的人,此刻都要想辦法與他結交。
梁家還要庇護他。
就連那位梁家姐姐都不得不對他改變態度。
起初,梁家姐姐還是蠻橫的,盛氣淩人地問他為何不告而別,見他不答,便拔劍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看著梁家姐姐,目光平靜,甚至沒有半點情緒波瀾:“你覺得,以你我現在的修為殺不了你嗎?你覺得我殺了你後,你家中可會為難我?”
梁家姐姐一臉的難以置信:“你、你竟敢威脅我。”
“你若是生氣,自然可以殺了我,不過殺了我,你怕是也會被家中處死,何必呢?”
梁家姐姐自然知道如今的秦動不得,卻還是怒極反笑:“你就是為了我才這樣改變身份的?”
“對,的確是為了遠離你才這般做的,畢竟我對你厭惡至極。”
梁家姐姐從未被這般對待過,氣到發狂,秦也無動於衷,繞過她離開。
離開後他心中一陣暢快,這一刻的感覺才是最真切的,他真的擺脫那種命運了……
秦很關注三問閣,也可以說他很關注霜簡的動態。
得知霜簡去了三問閣,他替霜簡覺得開心,卻也有些糾結,想來是因為他如今的身份,霜簡才會被選過去吧。
之後他如果和霜簡為敵,那麽他們的關係又該如何處理?
這的確是個難題。
後來三問閣散了,他知道他應該將霜簡接回自己身邊了。
他一直都知道霜簡留在自己身邊的原因,但是他不在乎,因為這樣霜簡就能一直跟在他身邊。
如果霜簡選擇幫助三問閣,他恐怕也不會有什麽怨言,畢竟那是霜簡自己的選擇。
在他和三問閣之間選擇,霜簡選擇三問閣,證明霜簡比他善良,她的心中還是關懷天下的。
隻不過……他會有些失落。
後來梁家被滅門,秦知道這個消息時也沒有什麽波瀾,隻是輕歎了一句:“他們還挺厲害的……”
至於這一次霜簡和許栩他們合作的事情,秦也意識到了。
看著霜簡甩開他們繞了很多路,才去尋了許栩。
他隻是默默地看著,接著回到房間裏靜坐,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輕笑出聲:“他們的關係還挺好的。”
看到許栩那麽護著霜簡,他也就安心了。
至於許栩的身份,三問閣的計劃,他都不在乎。
這天下變成了什麽樣他都不在乎,畢竟他無牽無掛,他對很多事情都無感。
唯有霜簡,是他唯一的掛念。
因為隻有霜簡真正在意他這個人。
霜簡進入秦的回憶裏,想要看的是秦的立場,想看秦有沒有揭露他們的想法。
進來之後才發現,秦這個人甚至有些懶。
很多事情懶得管,看懂了也懶得參與,也懶得揭露他們。
秦唯一勤快的事情,就是關注關於霜簡的事情,一個不願意參與很多事情的人,還會親自帶人陪著她,來這種大陣裏尋找寶石。
霜簡看完這一切後,忍不住在他的記憶裏罵了一句:“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