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在二十五年的短暫人生裏,簡澄最想回到過去的時刻有三個。
第一是高考語文考場上,在交卷前,把選擇題最後一道由B改成C的題,再改回B。
第二是大二下學期,不要學人家談什麽戀愛,應該將一生都奉獻給學習和麻辣火鍋,如果實在嫌單調,燒烤和炸串也可以考慮。
而第三——就是一天前,她剛要坐飛機從奧斯陸回國,給幾個朋友發消息讓他們有空來接機的時候。
此時此刻,拖著行李箱站在A市國際機場的大廳裏,僵硬地看著麵前拉起的碩大紅色橫幅,以及上麵用金黃噴漆寫著的“熱烈歡迎簡水登女士光榮回國!!!”這一排大字,簡澄隻想把之前讓他們來接機的話,以博爾特百米狂奔的速度,一句一句地撤回銷毀。
她早該知道的。
魯迅也早在一百多年前就用名言警示過她了。
——我家裏有兩個朋友,一個是傻子,另一個也是傻子。
四月過半,正是氣溫逐漸攀升的時節。
清明剛過去,前幾天鋪天蓋地下了一場大雨,透過幹淨澄澈的落地窗往外看去,隱約能窺見郊區外的停機坪上還帶著一股潮氣。
奧斯陸到A市沒有直達飛機,簡澄中間轉了兩趟紅眼航班,最後抵達A市是在早晨八點半,本來困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睜不開,隻想倒頭就睡,結果硬是被這個接機的排場嚇得整個人都精神抖擻了,並且還想表演一個遁地術。
來接機的有四個人,一個是和她在大學時感情就很好的學妹懷溪,另外三個都是她在公司帶出來的小徒弟,不僅是普通同事,平時也經常一塊兒出來聚會,關係很親近。
這些都是她之前對他們的定義了,現在簡澄懷疑自己可能欠他們錢,七位數朝上那種。
除了橫幅,他們還準備了一個小喇叭,用深沉雄渾的男中音播報著橫幅上的內容。
一遍又一遍,吸引來了無數視線。
簡澄在腦海裏想了一下現在原路返回重新登機離開的可能性,然後頂著周圍行人各種探究的目光,飛快地朝他們衝了過去:“快把喇叭關上!!”
大概是也知道自己弄出的場麵無法見人,他們每個人還都戴了個口罩,其中屬懷溪最過分,甚至戴了個墨鏡,幾乎要把一張臉遮完。看見她過來,懷溪露出一個深藏功與名的笑容:“簡澄寶寶!感覺到我們對你熱烈的愛了嗎!開心嗎!”
簡澄做了個深呼吸,氣沉丹田道:“……口罩還有嗎?分我一個。”
身後舉著橫幅的三個小徒弟也紛紛過來跟她打招呼,半個多月不見,小朋友們都很想她,你一言我一語地嘰嘰喳喳。
“澄姐不要太感動喔,雖然舉橫幅很累,但是想到是為了澄姐,我可以!”
簡澄點頭:“相信你可以把這種努力延續到工作中去。”
“澄姐,歐洲好玩嗎?我在家睡了一個星期無聊死了。”
簡澄提議:“這麽無聊不如把我上次給你布置的作業多做兩遍。”
“我知道澄姐肯定給我們帶禮物了!”
簡澄微笑:“原來是有的,現在沒了。”
在歐洲待了兩個多星期,簡澄自然不僅去了奧斯陸一個地方。作為上一個手遊《少女與玫瑰》業績大爆的獎勵,公司直接給她批了豐厚資金去遊曆半個大陸,順便采風籌備新項目。
她三年前剛畢業進公司的時候,星宇還是個芝麻綠豆點兒大的小公司,老板鄭闖是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富二代,特別理想主義,每周開晨會的時候都要給他們縱情高歌一曲,美其名曰要鼓舞士氣。
《好運來》、《美麗心情》、《歡天喜地》輪番上演,讓簡澄有時會對他的真實年齡產生一點兒疑問。
後來也許是歌唱得好,公司真的蒸蒸日上,出了好幾個外界盛讚畫風精致、製作優良的遊戲,鄭闖一貫出手大方,簡澄身為遊戲原畫師,工資一漲再漲,直到她被派出去采風前,星宇傳出要被業內龍頭盛維科技收購的消息。
事發突然,鄭闖沒把她當外人,跟她實話實說:“沒啥原因,就是努力累了嘛,覺得當一當隻收分紅混吃等死的股東也挺好的。”
簡澄:“……”有錢人是真的很快樂。
總之,因為要換新老板的緣故,簡澄這次去歐洲格外用心,光素材就搜集了半張硬盤,打定主意在進入盛維之後也要一鳴驚人。
然而還沒等驚到人,自己倒是受了一驚。
玩笑開到這裏就差不多了,再繼續下去他們幾個可能要被機場安保人員帶走。
簡澄正要把橫幅卷起來,收拾收拾離開“案發現場”,餘光就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們前老板,鄭闖。
這位主動帶頭在公司穿拖鞋、就算非要穿西裝也從不打領帶的大哥,這會兒一身筆挺的深灰色正裝,別在袖子上百年難得一見的袖扣閃著光,一向亂糟糟的發型打著發蠟,梳了個三七分。
人模狗樣的,非常正式,站在一排商業精英樣貌的人中間,也沒什麽違和感。
本來簡澄還想在心裏誇他帥了一點兒,不防再一抬頭,看見了站在最前麵的那個人。
他是一行人中個子最高的,身形頎長而挺拔,昳麗的眉目和淡薄的嘴唇長在一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讓簡澄猝不及防地回憶起,五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張臉時,自己的評語——
拒人千裏之外、卻又讓人難以抗拒的英俊。
五年。
說短不短的時間,可是好像什麽都沒來得及改變。
鄭闖是臨時收到盛維那邊的通知,說新總裁剛回國,讓他最好能一起去機場接個機,然後順便路上就能把星宇之前的一些工作情況都當麵匯報了。
他不算什麽很有商業頭腦的人,但小聰明有一些,比如借此他就得到了兩個訊息,混吃等死也沒那麽容易,以及,盛維的總裁是個工作狂。
等見到總裁本人以後,他對第二條感觸更深。怪不得總有人說長得越好看的人,心就越狠。
不大自在地走在機場大廳裏,鄭闖一邊做著匯報,一邊小幅度地左顧右盼著,驀地看見了幾個熟人,打頭的那個,還是他原先的心腹愛將。正好他要和大Boss說起星宇這邊接下來的計劃,索性就讓以前團隊裏的核心成員在Boss麵前露個臉。
“向總,我看到了幾個星宇這邊的員工,您不介意的話,我讓他們過來跟您打個招呼。”鄭闖小心翼翼地說著,不料Boss好像有預知能力一般,目光徑直地投向了簡澄那群人所在的方位。
鄭闖在心裏小聲腹誹,在聽見Boss應聲後,三兩步走到簡澄麵前,“小簡,剛巧趕上你也今天回國,我來機場接盛維的向總,忘了之前有沒有跟你提過。向總對咱們下個項目很感興趣,我帶你去跟他打個招呼,以後也好多照顧你們一點兒。”
不用了。
簡澄心想。
這個人她可太熟悉了。
向林洲。她交往了一年三個月零十二天,然後轟轟烈烈分了手的前男友。
不光是這樣冷著一張臉的模樣,生氣的、開心的、著急的、莫可奈何的,還有被她偷親了以後,從眼角紅到脖頸的樣子,她全部都見過。
畢竟她曾經信誓旦旦地說過,等以後賺了大錢,要把向林洲金屋藏嬌。
最後的下場就是,她金屋還沒築好,人家連地皮都買下來了,時刻可能把她驅逐出境。
簡澄能感覺到對麵投射過來的灼人視線,換位思考一下也覺得可以理解。
當初是她追的向林洲,也是她最後提出的分手,換個旁觀者來看,大概都要罵她一聲“始亂終棄”。
然後多年再重逢,對方搖身成為揮揮手就可以了結她職業生涯的大人物。
這個套路,怎麽聽怎麽像某點文學城熱門的複仇逆襲小說,而這種小說裏,主角的前女友或者前妻的結局,一般都慘到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和向林洲視線交接的短短三秒內,簡澄已經腦補到她去荒郊野外撿垃圾為生的場景了。
她強行對自己進行心理安慰,向林洲應該不是這種人。
他不記仇的。
也就是——曾經她隨口誇了句學校門口奶茶店的小哥長得挺可愛的以後,他們約會再也沒去過那家店方圓兩公裏以內的地方——罷了。
雖然她並不想在向林洲麵前表現出一丁點兒的存在感,然而,眼下,逃是逃不掉了。
在被鄭闖拖著“上刑場”的一路上,簡澄在腦海裏疾風驟雨般滾過了無數個伏低做小的開場白,她悄悄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說出第一個字。
之前分明已經按了off鍵的喇叭,不小心又被重新啟動。在這片寂靜到快要窒息的範圍內,男中音絲毫不受影響地發出振聾發聵歡天喜地的聲音:
“熱烈歡迎簡水登女士光榮回國!”
“……”
簡澄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好,她懂了。
就在今天,就在這個機場,她不僅可能失去年輕的生命,還要徹底在向林洲麵前,把臉丟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