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者謂今天下有大弊三:吏也,例也,利也。任吏挾例以牟利,而天下大亂,於乎盡之矣。夫例何以設?曰為治天下也,例之大綱,尚不失治天下宗旨。至於條目,愈勘愈細,其始若離若合,其繼風馬牛不相及,其終則鄭聲譫語,不知所雲,遂於宗旨大相背謬,偶一道破,無不啞然失笑者。試以吏部言之。丁憂服闋,稽核月日是也,命官親供之不信,乃憑之裏鄰之結;本官身至之不信,仍待之置驛之文,[注,劉文清服闋到京,命署缺,部以原籍文未到駁之。特旨準署,近年驛授選人,外官赴選。更用本籍驗看。以服闋文不到扣選者。不知凡幾]外官赴選,更用本籍驗看之條,服闋者亦然,其理安在?猶是人也,三年中非驟能衰老,若謂哀毀滅性,舉動改常,設有其人,曾、閔之流也,方將旌之以風厲天下,而驗看何為者?如有甄別,豈非冤抑?既無甄別,曷取具文?[旗員道府服闋引見,分別內外用之,例同]蒙則以為以禮去官,正宜優加體恤,實缺勿開缺,候補勿扣資,服闋赴官,自遞親供。即任事如常,惟逾限期年不至者,開缺扣資,其餘繁文一切可刪。
又如親老告近是也,顧親年六十五以上準告近,則年六十四之親不向隅乎?家無次丁準告近,則有次丁而或篤疾、或遠出、或不慧,雖有如無者不向隅乎?而且迎養、在寓有別,迎親、送親假有別,告養、告近而服闋者有別,剖晰可謂精矣。而於人情動多窒礙,惟有一切以欺應之,始可無事。設有老病之親而年歲不合例,又不得無疾稱疾,至誠無偽者處此,計無所出,將齎谘涕,以赴官邪?方寸已亂,曠官瘝職,曾何益於國家也?然則非以防其欺,乃以導其欺也;不特導其欺,且以逼其欺也。其於治天下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惟於胥吏則為大利之所在。而例固非吏為之也,朝廷為之也,朝廷亦何德於吏,而必為之浚利源哉?偶舉二事,他事可知,他部可知。
大凡治病者,必探其病根而除之,而後病可已。吏之病根安在?在例案太繁而已。若是者,非一編管一秉稈拉雜摧燒之,則天下不治,宜簡諳習吏事大小員數人,紬繹《會典》《則例》等書,攬存其要,名之曰簡明則例。凡《則例》等書關涉銀錢者,尤如牛毛繭絲,令人不可猝瞭,此皆舞弊之經傳也,每部不得逾二十萬言,舊冊存之。舊例舊案無論遠近,一切毀之,以新例頒發大小官員惟遍,戒自今非新例不得援引,小事兩可者,卿貳督撫以理斷之。《傳》曰:用人勿疑。卿貳督撫大官,而必束之以例案,且束之以無一定之例案,是疑大臣而轉信吏也,傎孰甚焉。
至谘移詳劄,實敘處無可簡略,其首尾複述套語皆刪之,並頒一成式,無論上下行文書呈狀,紙長闊若幹寸/格長闊若幹寸/葉若幹行/行若幹字,皆一之,令可裝為一帙。照例知照事月一報,一類為一冊,按行續寫,文從極簡,以不能損一字為準,連葉用騎縫印,板心署年月日。又各署皆創一公事表,仿諸史表式,別類分門,事經月緯,如目錄然,使易於稽考,亦一便也。夫二十萬言不過兩帙,縱中材暮齒,不習吏事,亦能通曉。
凡戶/工二部紀銀錢之書,皆胥吏舞弊之書也。即如蘇鬆重賦,數倍於他郡,二三十倍於他省,未嚐不載於《賦役全書》.而《賦役全書》具在,驟閱之,但見款項之繁多/名目之猥瑣/分合雜糅之離奇,非老於此事者,無從得其每畝征稅之數。尚書/侍郎起家文史,不習會計,雖遍閱全書,亦不能知其數倍二三十倍者安在,此何理耶?必宜改定體例,但著某縣田若幹畝,一畝之稅,米若幹/銀若幹,以大目通曉為主,他可類推。即用吏,吏已無權,況可不用今日之吏也,如後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