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世流品莫賤於吏,至今日而等於奴隸矣;後世權勢又莫貴於吏,至今日而駕於公卿矣。《冊府元龜》:唐元和中敕曾任州府小吏,不得申送進士,與虧禮教被科罰,皆謂之不入清流。《明太祖實錄》:吏胥心術已壞,不許應試。吏之賤舊矣。至近日,江蘇州縣,漕書閽人更迭為之,衣冠不與齒,其賤也如彼,而權勢之盛則又莫盛於今日,州縣曰可,吏曰不可,斯不可矣,猶其小者也。卿貳督撫曰可,吏部曰不可,斯不可矣,猶其小者也。天子曰可,吏部曰不可,其不可者亦半焉,於是乎其權遂出於宰相大臣之上,其貴也又如此。

夫所謂可不可者,部費之到不到也,《漢書》雲:所欲生則與生比,所欲死則與死比。專指廷尉言,今則轉於吏、戶、兵、工四部為甚。無他,利之所在耳。每部不下千人,其渠數十人,車馬、宮室、衣服、妻妾之奉,埒於王侯,內外交結,隱語郵書,往來旁午,輦金暮夜,蹤跡詭秘,莫能得其贓私都數。嚐與一紹興人擬議,吏部四司,歲約三百萬;兵部官少而費更巨;戶部有監漕,工部有河工,計四部歲不下千萬。外省大小衙門人數尤眾,婪贓更多,更不啻千萬。究銀所從來,國家之帑藏居其三,吾民之脂膏居其七。今天下之亂,誰為之?亦官與吏耳,而吏視官為甚。顧氏炎武謂之養百萬虎狼於民間者是也,虎狼何知?但知搏噬,噬民不已,繼以噬國,無足怪,獨怪國家之必養此虎狼何居?正名定罪,非盡殺不可,然非一殺之而即已也,殺一虎狼,複養一虎狼,其噬人自若,是今之吏之不可複用也明矣。

考《周禮?太宰》:陳其殷,置其輔,鄭注:“殷,眾也,謂眾士也。輔,府史,庶人在官者。”夫輔非賤簡之名,又與士同列,知古不以吏為賤役。漢武帝時,卒史皆用通一藝以上者。唐高宗詔諸司令史考滿者,令試一經。吏宜通經,古之道也。元時小吏可致宰執台諫,明亦有吏員累官卿貳者。況鍾為郡,尤有賢名。中葉以後,始賤吏不用,非初製也。錢氏大昕曰:“元時士人皆樂為吏,而吏亦知自重。自士大夫之於吏,以奴隸使之,盜賊待之,而吏遂無所用。”旨哉斯言!今日之用吏,殆以國計民生全付之奴隸、盜賊也,可乎哉?既不能不用之,即宜有以尊之。惟今日吏之賤中於人心,驟尊之清流猶不就也。竊以為既如前議改例之後,案牘減大半,外官可並其事於幕,而名之曰幕職,略仿唐製,與以入仕之途,不得以遊閑之人為之。由郡縣學山長擇諸生中有才有行而文學中平,曆三試不中式者,送郡縣充選,兼準應試。九年無過,敘丞簿官候選,始脫試籍。丞倅佐貳等官,於郡縣分聘一人,大吏及部院皆由郡縣擇其尤上之。今製惟軍機處不設吏,以章京治文書,蘇拉僅供無走之役,故流弊較少,亦部院可以幕職代書吏之證也。此幕職一途,與科目、薦舉二途並用,惟不得入翰林及為大學士,稍示區別,其餘遷擢無稍軒輊。又薦舉可不由諸生,而幕職不得不由諸生。著為令,如此則人知自重,舞文黷貨之風庶幾少衰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