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幾尺的空間,感覺不到他身上平常隱隱帶著的威脅感,在淡淡的月色下,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感覺很平和,也很安然。

天知道她有多久,沒有跟他這樣子平和相處過了!

“你的額頭怎麽回事?”她突然發現他貼在額角的膠布,輕皺了皺眉。

向思哲伸手摸了摸額角,聳了聳肩,“今天在球賽上擦傷的。”

“媽媽看到了,肯定又說你跟人打架,說你粗野了。”

“隨她說,反正她向來不喜歡我。”向思哲淡淡地說,早已經習慣了奕童母親對自己的排斥。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向思哲終於忍不住了,故意裝作蠻不在乎地問:“你今天的預選賽怎麽樣?”

奕童抬臉望向夜空,嫣然一笑,彎彎的眼眉像極了懸掛半空的月牙兒。

“大師說我很不錯。”

她笑得好高興好高興的樣子,向思哲心底卻有些不是滋味。

他望著藍汪汪的水麵,心底裏有些澀澀的味道,他不願承認,這是因為舍不得她離開。

“阿哲,我明年會去維也納,你呢?你將來有什麽打算?”注視著他有些落寞的側麵,奕童突然問。

“不知道。”他的眼神裏有幾分迷惘。

雖然爺爺對他很好,雖然她在他心裏有著很特別的位置,但是他總有一天要離開林家的。

在這裏,他永遠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可是他該去哪兒呢?在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個地方是屬於他的?有沒有一個人在等著他呢?

“也許,我會開間溫泉小旅館。”

“就像你外婆在西嵐的小旅館那樣子的?”

“你知道?”向思哲有些訝異地看她。

“你忘了?你以前告訴過我的。”

奕童白了他一眼,回憶起他小時候說過的話:“你說,是日式的兩層小旅館,榻榻米踩上去會咿呀咿呀地叫。旅館後麵就是山,從山上引來的硫磺溫泉水,注入花園裏的鵝卵石山泉池裏。傍晚的時候,你外婆在花園的棚子下納涼,你就在溫泉裏遊泳,經常泡得頭昏昏的。”

向思哲心裏感動起來,因為她的話讓他想起了至愛的外婆,也因為她還記得他初來時說過的許多話。

為了掩飾激動,他故意惡作劇似的笑說:

“還有,你忘了那些旅館鬼故事了嗎?那些貼在牆上爬行的日本長發女鬼,半夜平貼在屋頂,專等客人一張開眼,就撲下來……”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奕童慌忙摀住耳朵,用力瞪他。

他以前經常惡作劇地說許多鬼故事給她聽,恐怖的程度經常嚇得她在偌大孤零零的臥室裏睡不著覺。

向思哲趴伏在欄杆上,側頭嗤笑她:“膽小鬼!”

“阿哲,我拉琴給你聽。”奕童今晚好高興,因為今天通過了預選賽,也因為她好久沒有和向思哲這樣子平和的聊天了,“你以前最喜歡聽我拉琴的,不像現在,脾氣壞得像個臭雞蛋!”

“是嗎?”向思哲不置可否。

奕童輕快地奔進臥室,取來了小提琴。

“今天在比賽上聽到有人拉這首曲子,我很喜歡,就向他要了歌譜。這首曲子呢,是講夏天的夜晚,在藍色的海邊,白色的沙灘上,一對少男、少女牽手並肩看海。”那對少男、少女是一對戀人呢!不過這話她沒有告訴他。

悠悠的琴聲在靜夜中飄**,她神色迷離,長發垂肩,雪白衣裙沐浴在淡黃的月光下,全身彷佛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芒。

他的世界似乎都被淡而柔美的旋律包圍著,而在她明亮溫柔的瞳眸裏,隻有他一個。

而一直到過了很久很久以後,向思哲都依舊記得這個夏夜,記得那個雪白的小公主,曾經用她那雙彎彎的眼眸,帶著笑意注視著自己。

“真像拉鋸,維也納大師的品味也不怎麽樣。”即使再怎麽感動,向思哲依舊趴在欄杆上,說著心口不一的話。

“對牛彈琴。”奕童擱下了琴,心裏卻還是覺得好高興。

是啊是啊,他就是一隻又別扭嘴巴又壞的笨牛,可是她就是喜歡跟這頭笨牛待在一起。

這個一如平常沉悶的夏夜,不知怎地,空氣裏有種淡淡的、溫馨的氣氛在流動。

嘟……嘟……嘟……

淩晨三點,向思哲房間裏的電話突然鈴聲大作,它響了一遍又一遍,鍥而不舍地響著,堅持要與**人的嗜睡意識作拉鋸戰。

“唔……”向思哲閉著眼睛,摸索到床頭櫃上的話筒,吐出迷糊的聲音,意識依舊沉浸在黑甜的睡夢中。

“阿哲,我是金耀叔,你已經睡了?不好意思打攪你睡覺,我、我有點事情,想麻煩你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忐忑不安的男聲,聲音裏帶著濃重的茫然與沮喪。

然而向思哲沉沉睡著,他隻是無意識地壓著話筒,完全不知道話筒那頭有個急待救助的人。

“阿哲,你上回推薦給我的那支股票,我當時不敢買,後來看它越升越高,我忍不住就買了好多。你上星期叫我趁高拋掉,我又不舍得,現在它跌下來了,虧損了好多,該怎麽辦,阿哲,它還有機會嗎?

我今年損失慘重,這次把養老金都拿出來打算翻本,結果又虧了。我老婆天天跟我吵,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向她交代。阿哲,你這麽聰明,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半晌得不到響應,沮喪中的人更加惶恐不安,話筒裏傳來了哭腔:

“阿哲,難道連你都覺得沒救了嗎?你幫幫金耀叔吧!阿哲,金耀叔這輩子做人真衰,當了半輩子沒用的小公務員,家裏老婆孩子都等著吃飯,現在連最後一點積蓄都敗光了。”

他喋喋不休地哭訴著,卻聽電話那頭傳來“咚”的一聲響,然後再也沒聲沒息了。

“阿哲、阿哲、阿哲。”

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離他遠去,那頭執著話筒呆立的五旬男子,陷入了一片絕望之中。

向思哲一整天都在回想淩晨那通奇怪的電話。

他記得有人在電話裏對他說了許多話,語調有些奇怪,然而他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放學後,他照常去證券行。還沒到門口,遠遠就看到了幾輛警車停在街口,證券行門前擠滿了人。

“怎麽回事?”向思哲穿過人群,走到門口,問身邊的一個熟人。

“金耀叔出事了。他昨天一整天看上去都呆呆的,今早突然拔出一枝槍來,飲彈自殺了。”那人指著從證券行裏抬出的擔架,擔架上的人被白布蒙住,已經失去了生命的跡象,“真可憐。”

向思哲如被雷電擊中般呆立原地,動彈不得。

昨夜那通電話的內容,突然間清晰地在腦海裏呈現。

“阿哲,你上回推薦我買的那支股票。”

“阿哲,你這麽聰明,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阿哲,金耀叔這輩子做人真衰。”

金耀叔瀕臨絕望的叫喚,一聲聲地傳入向思哲的腦海,像刺針似的一下下刺進他的心窩。他盯著那被白布蒙住的軀體,心頭似有巨大的石塊,壓得他快透不過氣來。

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扶著牆壁勉強站立著,內疚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向他襲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而六年前的夢魘,又從心底最深處鑽出來。父親垂著無力的雙肩,拖著沉重的步伐離去,一步步地走出他的生命。

那種絕望的、瀕臨崩潰的氣息,幾乎要將他擊潰!

向思哲突然撞開人群,扭頭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