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這一走,完全出乎了黃彩雲的預料,一連半個月她竟連黃家的門邊都沒沾過。

雖然隻是待在醫院哪都沒去,但這半個月,對於她,對於郭家來說,都像是經曆了一場巨大的浩劫。

為何這麽說?因為她剛回到醫院的當天,郭郭就因抽搐被送進了搶救室,也因此郭郭假孕的事情敗露,原來,她和韓浩月計劃著以懷孕唯由來脅迫郭立業同意二人的婚事,但不曾想孩子都搬出來了,老爺子仍舊無動於衷。

但,這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在一係列的排查後,郭郭不幸被診斷為惡性腦瘤。郭立業因此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郭靖也難以接受,他和黃蓉忙前忙後,幾乎找遍了相關科室的醫生,而韓浩月則一直不離不棄地照顧在郭郭病床前。

然而,就在大夫準備給郭郭安排手術時間時,事情出現了轉機,在郭靖的細心追查下,發現郭郭被誤診了!她不是得了惡性腦瘤,而是在和韓浩月爬野山時,感染了寄生蟲!

就這樣,郭郭劫後重生了,並且因禍得福。因為郭立業在這次的事件中對韓浩月大有改觀,他親眼見證了在生死關頭,韓浩月對郭郭的不離不棄,哪怕韓浩月各方麵都不如他意,但光憑這一點,他就已經土崩瓦解了。他表示,往後不再幹預,算是認了韓浩月這個女婿。

而黃彩雲,在跟黃蓉的冷戰中,也算有了讓步。用她對黃蓉的原話來說:“我答應你把孩子生下來。再怎麽說,她也有我們家的血緣。生下來,我給你養。孩子不管男女,跟著我們姓黃。時代也寬容了,沒關係,我支持你做一個未婚媽媽。至於你和郭靖,早點分手吧。”

聽到黃蓉複述的郭靖氣急敗壞了:“太狠了啊你姐姐。寧可讓你當單親媽媽也不許咱倆結婚。孩子生下來你當媽媽,那我呢?我算什麽?鄰居啊?隔壁老王嗎?”

“急也沒用。小火燉湯慢慢熬吧。”黃蓉倒是氣定神閑。

“不能熬啊,你看吧,從大學畢業到我去非洲,從我回來再到今天,多長時間,彈指一揮間呀,跟做夢似的。這種事情得抓緊啊。得想辦法。”

“這事快不了了孩子他爹,聽我一句話,做好持久戰的準備吧。”

“那得多久?”郭靖有些沮喪。

“醫學院的知識你都白學了。這幾天我姐更年期加生理期,內分泌還有點不調,空氣又悶天又熱,她的涵養再高也壓不住心火。你非要一句句頂著問,你就不能緩緩等幾天?”

郭靖眼前一亮。

“從下禮拜起就是降雨季,涼風一吹,早晚連空調都能停了,我姐夫給媳婦熬的消暑湯也正好到了一個療程,等生理期一結束,這股無名心火再嘩地一滅——珍惜你現在孕婦課堂的工作吧,你離回病房值夜班的時間,也可以開始倒計時了。”

郭靖這才想起自己的調崗時間也快到了,猛地一拍大腿,嘖嘖讚歎:“什麽叫賢內助呀,厲害厲害!”

黃蓉莞爾一笑:“時間就像一塊抹布,隻要有耐心,它能撫平所有的東西。你說的。”

時間能不能撫平不知道,但郭家老爺子在郭郭和韓浩月的事落定之後,坐不住了,郭郭一出院,他便決定,為了兒子的幸福,主動登門向黃彩雲道歉,為此,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了襯衫打起了領帶。

趕到醫院的時候,黃彩雲恰巧在開會,郭立業閑著無聊,便在門診大廳裏溜達了起來。

門診大廳一溜掛號窗口的上方,有一個巨大的液晶顯示屏,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各科專家的名字和掛號情況。位列第一排的是就婦科專家,特需號,黃彩雲,那一欄裏,顯示著當前掛號數:已滿,剩餘掛號數:0。

郭立業從液晶顯示屏下麵走過,溜溜達達地走到了等候區,一個小夥子眼尖,主動起身給他讓座:“大爺您坐這兒。”

郭立業坐下,揉揉腰:“別說還真有點酸了。謝謝你啊小夥子。你看病啊?”

小夥子點點頭:“我陪媳婦來的。等她呢。”

“媳婦,婦科產科啊?

“婦科。門診。”

“那巧了。遇著麻煩找我來。我不看病,我來找我親家,看見牆上那名字了嗎,第一排,專家黃彩雲,我兒子也是婦產科的,以後就接班人了。”

聽者有意,人群裏有一個穿戴講究,衣著不菲的中年男人聽見了郭立業的話,轉過來,客氣地說了一句:“家有良醫,真好。”

郭立業臉上有光,被中年男子這麽一說,甭提多高興了。

見郭立業笑容可掬,中年男子悄摸著地坐到了郭立業旁邊,希望他能幫著給掛個號,見郭立業有些猶豫,他簇著郭立業來到了等候區的一角,遞給了郭立業八百元錢。

“這不太妥吧?”郭立業眉頭一蹙。

中年男把八百塊錢鈔票塞進郭立業的手裏:“大哥幫幫忙,我們外地人,一天一宿的硬座進北京,吃也貴住也貴,不容易。一個號六百,多出來的就當我給您買兩匣子點心了。”

郭立業看著手裏的錢,想了想,說:“哦外地來的?勿以善小而不為,這個忙我得幫幫呀。”

***

婦產科例會開完,大家烏央烏央地往外走。

郭靖從人群中攛掇出來,緊緊地跟著黃彩雲:“主任,您看,我是不是就不用在人流門診呆著了?我的調崗時間到了。”

“到了嗎?這麽快?”

“說時遲那時快,這都好幾十天了。”郭靖點頭如搗蒜。倆人邊走邊說,郭靖一路跟進了主任辦公室。

“例會上您也說,病房的人手太少,我就想著是不是回來替您分分憂。”

黃彩雲一直低頭翻著一些病曆:“孕婦課堂最近怎麽樣?”

“再不能好了。輪轉過去的同事講得都精彩,孕婦們聽完了都不肯走,問這問那,再不用以前那麽強迫著才來,下了課也沒人走,都延時好幾回了。”

“我在問你。你講得怎麽樣?”

“我是那幾次延時裏頭,時間最久的。大家太熱情,我就建了一個孕婦學校微信群,自由加入,免費分享,倆小時就滿額了。您要是覺得靠譜,回頭我再多建幾個。”

黃彩雲聽到這裏才抬起頭來:“幹得不錯。”

郭靖期待地望著她。

黃彩雲繼續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既然孕婦們那麽喜歡你,那就多呆一陣子吧。東邊日出西邊雨,在哪發芽,你都算科裏的一朵紅花。”

郭靖愣了:“主任我……”

黃彩雲看看腕表:“還有十分鍾我就得進門診了,給我留點時間看看積壓的病曆,可以嗎郭大夫?謝謝。”

這話再容不得半句反問了,郭靖隻好悻悻地轉身出去,小心地把門關上。

過了也就一會兒,敲門聲響起。黃彩雲下意識地以為是郭靖,隔著門說:“孕婦學校也是學校,人流門診也是門診,攢經驗對你有好處,不用再說了。”

這話撂了出去,敲門聲卻依舊還在繼續,黃彩雲不高興了,她提高嗓門,喊了聲:“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郭立業,他滿臉堆笑地看著黃彩雲,喚了聲:“黃大姐。”

“你?”黃彩雲有些沒想到。

郭立業走到她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異常誠懇:“今天來沒有虛話,您說什麽,我答應什麽。不想郭靖騷擾黃蓉,我看緊他。孩子生在誰家隨哪個姓,全聽您的。您願意聽我就多說幾句,不愛聽我這就出去。一切聽您的。之前都是我的不對,正式向您道歉。對不起。”

聽他這麽說著,黃彩雲一臉驚訝。

在她驚訝的目光中,郭立業已經落了座,但身子前傾,屁股的一半都搭在了椅子外麵,他和黃彩雲麵對麵,躬身而懇切:“想過給您打電話,又怕您忙,看病出診,手術查房,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方便,沒敢打。想過上門道歉,又怕您一見著我就生氣,挨幾句罵我沒事,這麽熱的天要是把您氣著,去,真的不如不去。也想過讓郭靖傳話,也想請黃蓉代我轉達,都不妥,都不好。”

時間的衝刷,郭立業的誠懇,讓黃彩雲的火氣漸漸平息。

郭立業繼續說:“之前來過兩回,您都忙,一次在手術上,一次去了下鄉義診,也等來著,沒等著。咱倆差不太大,什麽歲數能幹什麽活兒,這點我清楚。您的身體比我再好,就這麽累也吃不消。剛才我問過護士,您一天的門診最多要看上百個病人,這麽辛苦這麽忙,還在我家院裏的大太陽底下曬了兩個鍾頭,我還是個人嗎?”

“你也不用這麽說。不至於。”黃彩雲禮貌地開了口。

“我這人膽小,不敢見您,是怕把黃蓉和郭靖的事給黃了。我沒什麽文化有啥說啥,倆孩子都是同學,雖然不夠門當戶對,算我們高攀一回,可我就是覺著他倆在一起高興,脾氣性格也互補,這就比什麽都強。大妹子,我單身了半輩子,他媽沒死的時候我們天天吵,說句不該說的話,她沒了我反倒落個清淨。我的意思是茫茫人海,找個能搭對的人過日子不容易。當然這事又扯遠了,道歉,還是說道歉的事。”

黃彩雲看了看表,見快到上門診的時間了,客客氣氣地說:“郭先生,是這樣,我得馬上去門診了,時間到了。你上次的做法我確實有意見,但事情都過去了,我也不計較了好吧。你先回去吧。”

郭立業趕緊站起來:“那您這算是原諒我了?”

黃彩雲頓了頓,然後說:“以後啊,有什麽你就直說,有問題要麵對問題,我們去解決就好了對不對,不要逃避。”

“不逃避不逃避,聽您的,以後咱們就有話直說。”郭立業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還有個事情想請您幫個忙。”

“你說。”

“我有個親戚,老家來的,好幾宿的火車,一直掛不上您的號……”

黃彩雲很痛快,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請加號”三個字,簽好自己的名字,遞給他:“去加號吧。”

“刀子嘴豆腐心,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郭立業很感動,笑容滿麵地說著。道完謝,他出了辦公室,目不斜視地一路前行。而先前那個穿戴講究的中年男子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隨著他一起走進了衛生間。

郭立業從兜裏掏出黃彩雲給他加的號,遞到中年男人手裏。

“好人有好報,謝謝大哥。”中年男人小心地把號揣好。

郭立業千叮嚀萬囑咐:“記得說是我家親戚啊,可別漏了!”

給完號,郭立業直奔人流門診找郭靖,一到門診,他就目瞪口呆地看著郭靖把一個年輕的九五後小姑娘送出門去。這個小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曾鯉曾經一夜情的那個,小姑娘陪朋友來看病,朋友去診室了,她閑的無聊,來這裏找郭靖聊了幾句。

“見著我們主任了?”送完小姑娘,郭靖回來,問道。

“剛才那小姑娘,什麽情況?”郭立業一本正經地瞅著他。

“你看你什麽表情,想哪去了。複診的病人。”

“一個病人你跟人家嬉皮笑臉的?我可告訴你,最好別有什麽想法,有想法你也別叫黃蓉看見,你忘了她怎麽跟她前夫離婚的了?”

郭靖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小點聲吧,沒事也讓你說成有事了。您到底見沒見著黃蓉她姐?”

郭立業白了他一眼:“見不著我能下來嗎,就算是遇著地震疏散,我也得先堵著她。順利。比我想的還順利。”

“她原諒您了?”郭靖有些驚訝。

“非要留我中午在這兒吃飯,看著吧,用不了一星期你就能上門提親了。我說良辰吉日是不是得早點看看了?”郭立業這吹牛逼的毛病可是一點都不含糊。

“您越這麽自信我怎麽越含糊啊,效果有這麽好,速度有這麽快嗎?”

“當我今天沒來。”郭立業沒好氣地起身就走。

“別別別,我這不是被幸福砸暈了嘛。關鍵是早晨她還對我愛答不理呢。”

“你也說了是早晨,早晨,現在是什麽時候?早晨我還沒來呢。還有,既然這事已經定下了,我剛才說的話你可得記住,跟黃蓉處你就好好處,別勾三搭四,老郭家可不許你歪門邪道。”

郭靖有些好笑地頻頻點頭:“哎呀放心吧我屬藕的,出淤泥不染,濯清漣不妖。親爹就別給當兒子的造謠了。”

正說著,郭靖的電話響了,打這通電話來的是老於。電話接了沒幾秒鍾,郭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他轉頭看向郭立業,然後掛了電話。郭立業被他看他有些不明所以,滿腹狐疑。

“爸,您是不是賣了黃主任的號?”郭靖一臉鄭重地問。

“是啊。”郭立業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得到這樣一個答案,郭靖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就要炸了,他連忙往產科專家門診趕去,郭立業意識到事情不妙,趕忙跟著兒子一起快步趕過去。

“您怎麽能幹這事呢?咱家差那幾千塊錢嗎?你不救人也別在我背後開槍呀!”郭靖這下是真急了,他壓著聲音,“您知道您賣給的是誰嗎?是票販子!有病患說拿了三千塊買的您的這個號,以為能看上病,誰知道要排到下午,正在門診大鬧呢!”

“我就拿了八百啊,怎麽轉手變三千了呢,騙人呢嗎這不是!”郭立業頗為憤怒。

“那就是一號販子您還沒明白嗎?”

“他說他不是啊,他說自己有錢不愛排隊,說外地人坐一宿火車不容易……”

噔噔噔噔,郭靖顧不上管他,顧不上坐電梯,直接自己往樓上跑去。兒子都跑遠了,郭立業最後的話尾巴才說出來:“還是硬座兒……”

郭靖前腳剛走,郭立業就憤怒地四下尋找那個號販子,終於,讓他在門診大廳找到了,人群中,郭立業鶴立雞群,他死死地抱著號販子,像個相撲一樣。

圍觀的人群表情各異,旁邊有人不懷好意地邊拉邊勸,不管號販子怎麽拚命掙紮,郭立業都死死地揪著不肯放手,直到保安帶著兩個警察分開人群進來。

郭立業揪得更緊了:“就是他!號販子,坐一宿火車來醫院騙人販號,你們快管管吧!”

而此時的產科專家門診門關著,屋內的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趕到的郭靖無比難堪,他急切地解釋著:“錢我已經退了,我知道我爸找過您,可我不知道這個事,老於打電話的時候我才明白是怎麽回事,我剛才問過我爸了,這是個誤會主任。當然我知道這事其實也不是誤會,怎麽說呢……”

黃彩雲看都不看他,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郭靖繼續說:“您和我爸還不是很熟悉,時間長了您就知道,他其實沒有惡意,他就是有時候太善良,容易讓人利用……”

啪!黃彩雲把筆摔了。

一直站在一邊的老於趕緊把郭靖往外推:“錯了就錯了,說什麽說。出去出去,等主任消了氣再進來!”

門一開一關,郭靖被老於推了出去,老於轉身回來,對著黃彩雲說:“投訴撤回了,錢也給回去了,患者的情緒也平息差不多了,這事我來處理。您別生氣,喜傷心怒傷肝,對自己不好。”

黃彩雲一言不發,她在調整著情緒。

老於給她的杯子裏添好水,放到她麵前:“這事好像跟郭靖確實沒什麽關係……”

“外麵還有幾個病人?”黃彩雲開口打斷了他。

“上午的號都看差不多了。一個臨時有事改了下午,剩了一個去超聲科拿檢查報告,一會兒就回來。”

“我去個廁所。病人要是回來,讓她稍等。”說完,黃彩雲起身就要出門。

老於眼疾手快,過去把門打開:“您去吧我盯著。”

門診大廳裏,人山人海,尤其是醫保報銷結算處的窗口,每一個都排著長長的隊伍。

從衛生間走出來的黃彩雲,正準備回門診,路過這裏時,無意間聽見了一個略顯耳熟的聲音在和另一個姑娘吵架。她定睛看去,一眼就看見了郭郭。很顯然,她認出了郭郭,她轉身走了過來,打算看看怎麽回事。

原來,今天來結算住院費用的郭郭,見前麵的一個年輕姑娘對外地老鄉出言不遜,看不過去,和姑娘吵吵了起來。

年輕姑娘本身自己的聲音就很高,對著郭郭嚷著:“聲兒別高,高了沒素質。別跟我吵吵啊,我跟你們這些閑的沒事在這兒摳這點錢的人沒話說。”

這話說得有點過,輻射也太廣,人群裏頓時有些嘩然。

郭郭也不含糊,上下打量著年輕姑娘說:“你不摳你有錢,手表帶都磨成那樣了還戴著,拿個VL的假包那你在這兒幹啥呢?視金錢為糞土您倒是別報銷啊?”

“我這是給朋友來辦的、你以為我看得上這麽點鋼鏰兒啊!還得跟一幫農民在泥巴裏混著。”

“那不管。你是不是城裏人都得排隊。我哥我嫂子都在這醫院上班,產科的郭靖急診的黃蓉,我一樣要在這兒排隊,這是規矩。家裏沒人教你我教你。你著急你去私立醫院,你有錢你別報銷啊。裝什麽有錢人呢?”

年輕姑娘氣得臉都白了,不少人勸這個拉那個,倆人也被分開了。

郭郭一臉勝利者的滿意,無意中往旁邊一看,黃彩雲正看著她,四目相對,郭郭一下子愣住了。

郭郭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她趕緊過去打招呼:“姐。”

黃彩雲一言不發,別有深意地望著她。

“姐,我那什麽,和不良風氣做鬥爭,是吧,仗義直言,路見不平呢嘛。”郭郭結結巴巴地主動解釋。

“郭靖,是你哥?你是他妹妹?”

郭郭木木地眨了眨眼睛,黃彩雲意味深長凝視著她,郭郭看著別處,不敢直視她,硬著頭皮感受著她的目光。

黃彩雲走後,郭郭趕忙給郭靖去了個電話。正在伏案抄寫檢查的郭靖聽了不到幾秒鍾,一下子從桌子裏抬起頭來,再次傻眼了。

黃彩雲怒不可遏地直奔急診科值班室,一進值班室,她衝著黃蓉就發泄道:“騙子!一窩的騙子!以後嫁了這家人,再生一窩小騙子!”

黃蓉見姐姐正在氣頭上,趕緊把門關上。

“為所欲為,他們家這是犯罪,詐騙罪啊!不能再沾這家人了,否則傳幫帶,基因論,帶有遺傳訊息的DNA片段叫基因,你和這家人一組合,老黃家奮鬥了幾代人的優秀基因,斷了,完了,全滅了。”黃彩雲火冒三丈地在地上走來走去。

黃蓉根本就插不上話。

“不能再這麽下去了。必須得有所為!”黃彩雲憂心忡忡,說著話,就開始脫白大褂。

“姐你去哪?你要幹嘛?”

“救你。”黃彩雲邊說邊往門口走去。

“你要去找他們嗎?”黃蓉想攔不敢攔。

“找他們?這輩子我也不想再見到那家人!”黃彩雲冷哼一聲,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而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回頭盯著黃蓉:“還有你,串通郭靖的妹妹合夥騙我。從犯!”

“咣——”門被黃彩雲摔上了,黃蓉被聲響震得一哆嗦。

出了急診科,黃彩雲風一樣地走進電梯,直接摁下了大樓頂層的數字,直奔院長辦公室。得知院長還在開會,黃彩雲索性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靜等著,閉目養神。

院長辦公室的環境不同於任何一個普通的辦公室,大而靜。

不一會兒,門外有腳步聲傳來,黃彩雲回頭一看,院長從門外走了進來:“你坐你坐,不好意思啊,這個會有點久。血壓最近怎麽樣?我怎麽聽說上次體檢你沒參加呀?”

全天下的院長都是這副樣子,精力充沛,永遠有說不完的話,也不管對方回不回答,隻管自己一通問一通說,手也不停,麻利地沏茶倒水遞過去:“咱們這個年齡都得注意了,不能大意,上海二院的老許,那時候咱們那一屆他最壯吧,一天打三場籃,還要去隔壁農大遊兩千米,前天的消息,癱了。”

黃彩雲一直聽著,沒說話。等他的這段時間,黃彩雲已經調整了自己的情緒,這會兒已經心緒已經穩定了下來。

院長覺得黃彩雲的反應有些偏慢,他又重複了一次:“老許,癱了。”

“他們醫院的腦梗塞治療是特色學科,不會耽誤病情。至於預後,壞死的程度那麽高,就得看他的造化了。”黃彩雲顯得很平靜。

“哦你都知道啦……”院長察言觀色,“你找我,有事啊?”

“有個小事。想麻煩你簽個字。”

“什麽?”

黃彩雲雲淡風輕地說:“辭職。”

***

入夜,郭家客廳裏的燈大亮著,餐桌上,一人一碗打鹵麵,氣氛寂靜而壓抑。父女三人圍坐在餐桌前,郭立業和郭郭在默默地埋頭苦吃。

而郭靖則在接著電話:“下鄉支邊,一走半年?這是每個科都有指標啊,還是全院就派我一個人去?我能問一下這是誰的意思嗎?辦公室?院領導?具體哪個領導,能說嗎?”

他的語氣一直很平靜:“哦哦明白了。既然不是命令是建議,這樣,辛苦幫我轉達給甭管是哪個領導吧,不去。開除我也不去。不是不當雷鋒,是雷鋒自己崗位的事情還沒幹好,再見。”

電話掛了,他像個沒事人一樣,拿起桌上剝了一半的蒜,剝了幾個,給父親和妹妹碗裏各自扔了一個,又給自己的麵條澆上醋,拌好了,這才呼嚕呼嚕地大口開吃起來。

待他吃了幾口,郭立業憋不住了:“要攆你去哪?”

“不去哪。”

“那以後會怎麽樣?”

“不怎麽樣。”

“不怎麽樣是什麽樣?”

“人流門診呆到退休唄。”

郭郭看著郭立業,搗了搗他:“我哥的信譽度現在已經成負數了。你就別煩他了。”

“那能賴我嗎?大熱天出門,上天入地我圖什麽,還不是為了他。是不是?”郭立業嘴硬。

郭靖有滋有味地吃了一口麵條,說:“吃飯。”

和郭家相比,黃家的晚飯就顯得異常豐盛了,牛羊肉片,豆腐海鮮,各色蔬菜,滿滿一桌。吳漢唐有意要調節氣氛,吃得是電火鍋,湯鍋架著,水咕嘟咕嘟滾著,電視開著,吳漢唐招呼著,熱鬧。

黃蓉吃得不亦樂乎,嗯嗯啊啊地應著吳漢唐夾來的菜:“吃呀姐,你怎麽不動筷子?”

黃彩雲坐在一邊麵無表情,沒有回答她的話。

黃蓉獻殷勤地從火鍋裏挑了一根長長的粉條,給黃彩雲碗裏夾,這根粉條太長,黃蓉不得不站起來挑好,對準了碗,垂進去:“吃呀。你愛吃粉兒,趁熱。”

黃彩雲伸手一擋,粉條啪地抽到了桌子上,熱油和芝麻醬濺了黃蓉一手。

黃蓉見她這副做派,索性把筷子放下,說:“不吃了。說吧。”

吳漢唐見狀,趕忙遞過來一張紙巾,她接過紙巾,擦了擦手,對著姐夫說:“您別緊張,吃您的姐夫。話說不出來,我姐這頓飯咽不下去。”

“我是這口氣咽不下去。黃蓉,那家人怎麽騙我我都不生氣,但到現在你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自欺欺人,這才是我最傷心的。”

“咱們都是理科生,不是文科生,難免用詞有些不當。自欺欺人這話我覺得不太準確,當然您接下來要是還打算說什麽迷途知返懸崖勒馬,那我也就不多說了。姐你說你的也別不吃飯,給,木耳海帶都熟了,還有土豆片,要是再不撈可就化了。”黃蓉一直平心靜氣地說著話。

“這件事你就打算一直回避下去?”相對黃蓉的好言好語,黃彩雲就顯得不那麽平易近人了,她冷眼相對著。

“我連耳朵都洗了,這不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地聽著呢嗎,不回避,正麵麵對。您啊就是繃得太緊了,您放鬆點,不管什麽事咱慢慢說行不行?姐夫幫我遞一下芝麻醬。”

吳漢唐應聲將芝麻醬遞了過來。

黃彩雲看看黃蓉:“你覺得自己沒做錯。所以你根本不把今天的話題當回事。”

黃蓉擺擺手:“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對,惹您生氣。剛才那粉條掉了不算,我再給您撈一根兒。嘖嘖,這芝麻醬都凝固了黃主任,您說您的我都聽著呢,那也得吃一口呀。您看我姐夫都憋不住要勸你啦……”

黃彩雲終於忍不了了:“黃蓉!”

“我怎麽了?”

“你說你怎麽了?”

“我不知道。我夾根粉條我做錯了嗎?”

“從小你就這樣,轉移話題,顧左右而言他,你以為自己很聰明嗎?”

黃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轉頭望著她,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吳漢唐把火鍋關了,蓋子蓋好,他像個炊事員,等著戰爭平息之後再起爐灶。

“我沒資格給自己判斷智商。在你眼裏,我就是全門診樓最愚蠢的笨蛋,別說我了,您那高貴的眼睛裏瞧得起過誰?”

黃蓉的這句話徹底惹急了黃彩雲,她的嗓門一下子變高了:“你這是什麽態度!”

“我應該是什麽態度?我得怎麽說才不是顧左右而言他,我該說什麽才能讓您滿意、讓您覺得我沒有轉移話題?我怎麽了?我不想吵架我想好好把這頓飯吃完我錯了嗎?我姐夫費半天勁弄這麽一桌子就是怕你不高興、怕你發作怕你血壓爬上去,我們倆處心積慮,句句小心,不接你的話好好哄你這怎麽就不行了?”

黃彩雲臉色發白地看著她。

“郭靖他爸幹的事確實二,這怪得了他嗎?這算什麽,父債子還嗎?假設您不高興出去把別人房子點了,警察就該到家把我戴上手銬抓走嗎?有這道理嗎?冤有頭債有主,您幹嗎總跟他過不去啊?我知道結婚不是兩個人,是兩個家庭的事,那您覺得站在郭靖的角度上,您用辭職去逼院長把他調走,這就是君子的幹的事嗎?”

吳漢唐在默默地調著芝麻醬,不插話。

這時候黃蓉的手機響了,姐妹倆對峙的正在氣頭上,吳漢唐趕緊拿過來,一看,是個不認識的手機號,怕耽誤事,他接了起來,聽了幾句之後對裏麵說:“現在不方便,一會兒再打吧。”

正說著,黃彩雲站了起來,吳漢唐趕緊把手機放下,過去安撫她坐下,不曾想自己忘了把電話掛了,手機就那麽一直躺在桌上,聽著黃蓉的話。

而這通電話是郭郭打的,她把電話遞給郭靖,倆人都聽見裏麵黃蓉和姐姐對峙的激動聲音。

郭靖瞪大了眼睛,聽著裏麵的黃蓉繼續說:“媽沒得早,從小到大我都得聽你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隻要辯解一句就是造反,我敢違抗就是大逆不道,我要是敢撒個謊,這就是品德敗壞了,我都大學了談個戀愛接個吻還是不守婦道。什麽都聽你的你還是不滿意,我都讓你養成寄生蟲了你當然不會滿意,我自己都對自己不滿意!你老跟我說別人家的妹妹怎麽都就那麽聽話那麽乖,你怎麽不看看別人家的姐姐呢?”

黃彩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大學的時候您就不理解我為什麽偏偏喜歡郭靖。他爸怕他學壞,除了飯錢多一毛都沒了,為了給我買生日禮物,他自己不吃飯,省著,食堂師傅問他怎麽吃這麽少,他說他糖尿病,怎麽這麽小?他說遺傳的。這話傳出去他妹妹好幾年找不著對象,差點和他絕交了。我知道他這麽做很缺心眼,你也可以說他年輕幼稚不懂事,上學的時候難免傻缺,這麽做不難,難的是郭靖到了現在對我還能這樣。這都什麽時代了,陌生交友約炮一夜情都遍地都是,不容易啊。依著你,我去找個事業有成的大人物,一年出差三百天,我連他躺在誰的**都不知道。郭靖這麽知根知底從小長到大的你不要,叫我到哪去找一個比他還對我好的?”

“說完了嗎?”黃彩雲怒目切齒。

“我本來不想說這些。今天其實我連替郭靖向你道歉的草稿都打好了。一千多字聲淚俱下,我可以張嘴就說,可現在我不想說了。我不想這麽虛偽,累,不是不讓吃飯嗎,不吃了。我的態度就這樣,說開也好,反正早晚得有這麽一回,就當長了個囊腫,疼點沒關係,早點發現早點割,還能早點好。我去值班了。別給我打電話,別找我。”說完,她起身直接往門外走去,走了兩步,她又折回來,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頭也不回地走了。

目視著黃蓉啪的一下關門而出,吳漢唐憂心忡忡地看著黃彩雲。火鍋滅了,電視關了,黃蓉也走了,之前所有的聲響都沒有了。

郭靖掛了電話,和郭郭麵麵相覷。

而那邊,黃彩雲看了看吳漢唐,他不知道她要說什麽,有些不安地等著。

許久,黃彩雲才輕輕地說:“上主食吧。”

吃完飯,黃彩雲把自己關在臥室裏,看著母親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黃母是一個教授氣質的利落女性,正在相框裏微笑地看著自己的大女兒。

獨自麵對亡母的黃彩雲卸下了平日的威嚴,她顯得有些疲憊,輕輕地對著照片說:“管不了啦。飯也不吃就走啦。您當年怎麽管的我,我現在就怎麽管的她。不聽,不管用啦。您別光教我怎麽看病,你這小閨女該怎麽管,也教教我吧。”

說著,她有些哽咽了,原來,再堅硬的黃彩雲也有柔軟的時候。

急診中心醫生值班室的門開著。回到了這裏的黃蓉,背對著門,像是已經迅速地從之前的情緒中掙脫出來,冷靜而理智地伏案寫著病曆,筆尖唰唰,字寫得既工整又流利。

寫著寫著,她突然不動了。頃刻間,她的肩頭開始一抖一抖的顫動,她哭了。

而郭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門口,深深地望著她。

“還好嗎?”

這一聲喚,似是催垮了黃蓉的最後一根神經,她轉過身,看見郭靖,想也沒想,一下子就撲進了他懷裏,淚流滿麵。

這樣子的黃蓉讓郭靖動容了。他緊緊抱著她,等她哭完,安撫好,他做了一個令她有些無法接受的決定,黃蓉想要阻止,但郭靖還是走了出去。

安靜的醫院走道裏,她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郭靖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