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了一巴掌的郭靖,灰頭土臉地回了家。熟料樓道內的電梯門剛打開,他就一眼看見了自家的防盜門敞開著,他走出電梯,看見屋子裏站著好幾個穿製服的警察。

郭靖一怔,不明白自家這是出了什麽事,一時間腦袋有些發蒙。

他再一看,客廳的地板上,撒落了一地的藥片,大大小小,數以百計,兩個民警正奮力地攔著郭立業,一個人掰開他的手,從他手裏搶下企圖吞下的藥片。

郭立業帶著哭腔掙紮著:“沒辦法了呀,我也不想死,可人再找不著,我活不成了,活不下去了呀警察同誌,你們不知道我家的情況,我閨女這是讓人拐走了,拐賣婦女呀……”

“爸?”郭靖慌忙走進客廳,郭立業本來已經漸漸穩下來了,一看郭靖回來了,急了,抄起手邊的藥瓶子,一把砸到他身上:“你跑哪去了?你妹妹丟啦!”

郭靖這才知道,原來最近郭郭為了躲避老爺子和韓浩月在一起,無所不用其極,偷戶口本未遂,幹脆留下一封信離家出走了,打算和韓浩月事實婚姻,旅行蜜月,來個生米煮成熟飯。老爺子情急之下報了警,但警察得知情況後告訴他這不是綁架,也不失蹤,無法立案偵查,實在沒轍,老爺子一個急火攻心,在這尋死覓活了起來。

郭靖安撫下了老爺子,然後客客氣氣地送走了警察,客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他去廚房泡了兩桶泡麵,一人一桶,遞給了坐在沙發上的郭立業。

郭立業有些消沉,但情緒明顯已經緩和了很多。他歎了口氣,緩緩道:“正規軍成了遊擊隊,迂回戰改突襲了。升級了。看著吧,十有八九這回是攔不住了。”

郭靖吸溜了口麵,問:“說去哪了嗎?”

“換你這麽笨的也不會說,何況你妹妹。說了也是假的。”郭立業用叉子挑了挑手裏的麵條。正說著,他突然不說話了,一個勁兒地盯著郭靖。

見老爺子盯著自個兒半天沒說話,郭靖下意識地問了句:“您沒事吧?爸?”

“你臉怎麽了?”郭立業這才開口,原來,他一直在觀察著郭靖的臉,“挨誰的打了?”

郭靖下意識地摸摸臉頰,他的臉還有些發紅,上麵還殘留著淡淡的手指印兒。瞞不住了,他索性一五一十地把從昨晚到今早發生的事情,向老爺子完完整整地交代了。

郭立業不怒反笑,起身去廚房弄了碟花生米,又拿了瓶二鍋頭,瀝瀝瀝的,將清澈的酒落入酒盅,和郭靖兩人小酌了起來。

咣的一聲,郭立業把手裏的二鍋頭放到桌上,端起酒杯,伸過去和郭靖手裏的酒盅叮的一碰:“好事。拿下就是好事。喝一杯!”

一杯下肚,郭立業放下酒盅:“趁熱打鐵,必須拿下。”

“爸您用詞稍微注點意。事就這麽個事,沒別的亂七八糟。”郭靖有些尷尬。

郭立業剝了顆花生扔進嘴裏:“亂不亂你自己心裏清楚,不必跟我解釋。我也不問,我也不說你,我就說你舅老爺,當年多窮啊,要什麽什麽沒有,就一個打鐵的,家裏除了他和一條餓狗,連把鐵鍬都沒有,硬是把地主家的閨女拿下了,他靠什麽?就是沒皮沒臉,這和你有點像,就要有這種精神。黃彩雲怕什麽,她一個接生婆子,能比過去的地主更壞更賊嗎?”

郭靖聽得直皺眉頭:“這些話聽著怎麽……”

“話粗理不糙,我有你妹妹拖著耗著,平時也沒什麽功夫教你,虧得你自己有天賦,可該拉的時候我也得拽你一把。話多了少了就這個意思,想想你妹妹怎麽對付我的,這次要是錯過,就不好弄了。”

郭靖點點頭:“這我知道。這次要是栽了,我和黃蓉都抬不起頭來。”

“別慫別怕,關鍵時刻你得硬氣。你這麽想,我要是黃彩雲,我會怎麽辦?大膽了想,放開了想。”

“辭職,不幹了,醫院要是不把我開除了,她就地退休。”

郭立業冷哼一聲:“這算什麽?你想想郭郭再看看韓浩月,倆人快把我的人命都逼出來了,眼皮子都不眨巴一下,辭個職算什麽?我要是黃彩雲我也不傻,我怎麽也得出個大招治你吧?”

“什麽大招?”郭靖眉頭一挑。

“要想出來我不早就對付韓浩月去了嗎?這不是沒轍才和你坐在這兒嘮閑嗑嗎?還沒明白嗎?你,得在黃彩雲沒想出絕招之前,就提前動手,事不宜遲,誰動手慢誰被動。懂我的意思嗎?”

“好像懂了一點兒。”

“就一點兒?”郭立業鎖著眉頭瞪他。

郭靖眉毛都快擰成麻花了,他琢磨著:“別催別催,來了,好像兩點兒了。”

傍晚,夕陽映紅了半邊天,黃家還沒有亮燈,客廳的地板被黃昏的光線照得泛著微微紅光。

從一回家到現在,姐倆已經爭吵了五次,情緒激動,鬥爭激烈,好不容易在吳漢唐的勸說下,二人才有所緩和。此時的姐倆各坐在沙發的一端,吳漢唐擠在中間,他左看看右看看,像個說和的太白金星,平息著隨時爆發的戰爭。

黃彩雲看著電視機,問黃蓉:“別的既然說不了,不說了。說說醫學的事情。昨天晚上,是不是安全期?”

“不是。”黃蓉看著自己的手指甲,漠然地回道。

“你對橡膠過敏,不能使用**,他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們,有沒有采取其它的避孕措施?”

“沒有。”

黃彩雲呼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吳漢唐趕緊攔住:“她說了什麽也沒有發生,那就等於沒有采取措施,這是邏輯問題。沒有發生嘛。坐下,慢慢說。”

黃蓉繼續摳著指甲:“還有嗎?沒有我回屋了。”

“黃蓉!”黃彩雲氣急敗壞地嗬斥了一聲。

黃蓉又換了一隻手,摳著手指甲,並不理會她憤怒的情緒。

黃彩雲已經快被氣瘋了,她指著黃蓉:“我告訴你黃蓉,昨天就是你和郭靖見麵的最後一次了。你要不給我去找肖銳,你不找你不喜歡,那就找別人,別人也找不著,就去相親。我拚了什麽也不幹,也不能讓你再這麽下去了!”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去,吳漢唐站起來走了過去,他朝貓眼裏看了看,門外,是郭靖一張諂媚的笑臉。

吳漢唐沒敢開門,他回頭看著黃彩雲,頓了頓,還是說了:“郭靖。”

“這還蹬鼻子上臉了!”黃彩雲再次氣瘋了,沒等黃蓉和吳漢唐反應過來,她一路走過去,一把拉開門自己就走了出去,攔也攔不住。咣的一聲,門被她摔上了。

黃蓉和吳漢唐趴在貓眼裏往外看,卻什麽也看不見,倆人對視一眼,側耳聽著,還沒聽到什麽,黃彩雲就打開門走了進來,麵無表情地走到沙發邊上坐下,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屋裏無一人說話,三個人都沉默著,黃蓉一臉疑惑。頃刻間,吳漢唐先憋不住了,他試探性地問:“你沒把他怎麽著吧?”

而此時的郭靖,已經在黃家樓下的一片空地上撅著屁股往地縫裏打起了釘子、紮起了骨架,搭起了帳篷,有鄰居路過,好奇地看著他。而他的屁股上,赫然多了一個腳印,不用猜,正是黃彩雲踹的。

黃彩雲朝樓下瞥了一眼,看見那碩大的帳篷已經搭好,瞬間更是火大了,她二話不說,直接報了警,然後又撥打了物業電話。一路從陽台上走回客廳,舉著電話,氣得手直哆嗦:“流氓。徹頭徹尾的無賴。我已經報過警了,派出所的同誌讓我同時通知你們物業,請你們通知保安,通知所有能管這件事的人,再不來,他就要在小區裏蓋房子啦!”

黃蓉和吳漢唐看著眼前的情景,麵麵相覷。

不消一會兒,樓下就被物業、保安、民警,還有一些鄰居圍成了一個圈,而郭靖站在正中間耐心地解釋著,奈何他聲情並茂,用詞懇切,像個單口相聲演員,圍著他的大夥越聚越多,倒像是來聽評書的觀眾。

“大夥兒都看過武俠小說,郭靖是誰?成吉思汗的金刀駙馬。他能入贅,我也能入贅,倒插門不丟臉。我不是耍流氓賴著不走的混蛋,我是個大夫,市人民醫院婦產科的醫生,報警的是我們科主任,我女朋友就是她妹妹。”

他說得情真意切:“我們倆從上學到現在,從同學到同事,認識這麽多年,這是我第一次幹這種不要臉的事,因為不這麽做不行了,再不這樣,我們這輩子也隻是同事了。主任是好主任,姐姐是好姐姐,我不能說她不許自由戀愛就是封建,我管好我自己就行了。有的大姐阿姨都是鄰居,黃蓉是個什麽樣的脾氣什麽樣的人,大夥也知道,我要真是個潑皮她也不怵,我們是真心想在一起。”

圍觀眾人表情各異,不乏一些人被他的真情打動了。

郭靖繼續說,說到最後甚至眼圈一紅:“別的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我就是喜歡她。她離了婚我也不在乎。要是以前我就這麽豁得出去,她也不會嫁給那個不靠譜的出軌男人受委屈了。我追她這麽些年,我今天來,就是想負個責任,男人說話要算數,說喜歡她就一輩子喜歡,說對她好就必須對她好,說要求婚,不管誰攔著我也要求婚,要不就別說,說了就要做,一個下了娶女朋友當老婆決心的男人不就該這樣嗎?”

他吸吸鼻子,看著保安懇切地說:“我一不會擾民,二不會犯法,要是哪違反了小區物業條例,您各位盡管說,隨時改。實在不行我現在就把帳篷拆了。”

說的在理,態度真誠,禮貌謙遜,沒人說話了,一點反駁的聲音都沒有,樓下瞬間一片寂靜。民警琢磨了會兒,然後返回了黃家門口,和吳漢唐聊了起來。

因為是片區的民警,相互之間也熟,民警調解時候的語氣也像街坊相勸:“天底下這種事都沒個對錯,你們雙方都有理,小郭說得也在理,我看物業也沒說什麽。您進去呢也勸勸黃主任,沒事就別打110了,這麽熱的天來回折騰,她這年齡也受不了。其實我們都覺得郭靖這孩子挺不錯的。關鍵他也不違法呀是不是吳主任?”

吳漢唐頻頻點頭,聊了幾句後,客客氣氣地送走了民警。

入夜,深邃的天空中,一彎皎潔的新月散著明亮的光。

帳篷沒拆,人沒走。月光下,郭靖身上圍著圍裙,坐在一把戶外椅上,看著眼前擺著的一個平板電腦裏郭郭和郭立業說的對口相聲的視頻,一個美發師站在身後給他理發。

他旁邊,一隻酒精爐子上,支著一個小火鍋,裏麵正咕嘟咕嘟地涮著肉片兒。

趁著理發師倒手的空,郭靖端起手裏的外賣飲料,咕嚕嚕用吸管喝著冰鎮可樂,這時候吱呀一聲,一個騎著電動車,穿著上門送藥LOGO衣服的快遞小哥把車停在一側,說話還有點結巴:“哥,是你點的防中暑藿香正氣、液嗎?”

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全解決了,看樣子郭靖是要準備紮下來了。

而樓上黃家,正在氣氛壓抑地晚飯進行中。三個人埋頭悶吃,細嚼慢咽,誰也不說話,隻能聽見細細的咀嚼之聲。

突然叮咚一聲,門鈴響了,吳漢唐剛想站起身,黃彩雲就先他一步,推開碗走了過去,黃蓉和吳漢唐都不安地盯著她。

門開了,黃彩雲剛想罵人,一看來人並不是郭靖,而是一個穿著上門按摩LOGO衣服的男技師。她微微一怔,有些詫異地看著來者。

按摩師彬彬有禮道:“請問哪位是黃主任?郭先生為您點的上門按摩,頸肩推拿,腰腿放鬆,下單兩個鍾頭,錢已經付過了。”

“咣——”,黃彩雲把門摔上了。

晚飯後,黃蓉一刻鍾也不想待在客廳,洗漱完畢立刻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裏,蒙著被子和郭靖視頻了起來。

平板電腦屏幕上的郭靖,臉上抹著刮胡泡,正一邊和黃蓉視頻,一邊在帳篷裏刷牙。

臥室裏的黃蓉蒙著被子,壓著聲音對他說:“你這是要幹什麽?怎麽提前不跟我打個招呼?你瘋了你?”

郭靖把嘴裏刷牙的沫子吐了出來:“真瘋了帳篷現在就紮在你們家裏啦。我特別理智,除了這樣沒別的法子,先下手為強,不這麽幹不行了。”

“問題是你這麽一弄,就被動了,沒餘地了。”

“我就沒想著有餘地。”

“好,依著你,沒餘地,不跳樓改堵門,分分鍾守著我不離身,然後呢?你現在不要餘地站在懸崖邊上,接下來呢?你怎麽辦?”

郭靖刷好牙,把牙刷涮幹淨:“都想好了。今天夜裏隻要沒有讓蚊子咬死,明天早晨等你姐一下樓,我就在屁股後頭跟著,從家跟到醫院,從門診跟到病房,拿刀砍我也不走,她想打人我就遞板子,她想罵人我洗幹淨耳朵等著,一直跟到她原諒我。我知道她不會輕易原諒,可這麽多年了,老上級老下屬,我腆著這張臉在她跟前多晃悠幾天,再惡心老人家也有吐完的時候,等看習慣了,她的氣也就慢慢消了。”

“還說你不是無賴。這不是土匪是什麽。當初我要是不答應你,是不是連門都出不去了?”黃蓉白了他一眼。

“強人所難的事咱能幹嗎,你比如昨天晚上,是不是,哎昨天到底什麽情況?”

“什麽什麽情況?”黃蓉被他問得一愣。

郭靖撓撓頭:“那什麽,我不是喝多了嗎,斷片了,什麽都不記得,我就是想確定一下,昨天晚上,咱倆就隻是都睡著了嗎?”

“你還想怎麽樣?”

郭靖咧嘴一笑:“沒有沒有,我就是想確認一下。”

“怕自己的耳光白挨了?”黃蓉揶揄道。

“一個耳光算什麽。主要是負責任。我這人別的不行,該負的責任絕對不逃避。我就是想確認了這事,好擔著以後當爸爸的擔子。”

黃蓉的眼睛都瞪大了:“爸爸?你想什麽呢?你沒事吧郭靖?”

“你看你,你還是學醫的,還是臨床大夫還副主任呢,咱們都是醫學工作者,優生優育,受孕分娩,臨產宮縮這些事情我們不應該忌諱呀。你和黃主任生活這麽多年,不該不知道妊娠的萬一性是吧,萬一要真有了咱還得到科裏提前建檔嘛不是。”

正說著,黃蓉忽然不說話了,郭靖見她沒了動靜,慌忙問:“怎麽了,是不是想吐了?沒這麽快吧。我跟你說要是停經超過十天,還有乏力嗜睡,食欲不振你可要當心了……”

不對勁!郭靖看見視頻裏的黃蓉突然把被子掀開,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隨後畫麵一黑,接著就聽到了黃蓉光腳跳下床去和開門的聲音,緊接著黃蓉又咚咚咚地跑回來,著急地連聲音都變了:“快快快,我姐夫下樓了,還帶著刀!”

郭靖倏地一愣,一臉緊張。

一把菜刀,臨空而立,呼地剁了下來。咣,一劈兩半,切開了一顆西瓜。

吳漢唐坐在一把小馬紮上,他切好瓜塊,把菜刀放下,然後遞給郭靖一瓶啤酒,自己也拿了一瓶,把酒倒進酒杯裏,與他對飲。

郭靖小心翼翼地舉起杯抿了一口。

吳漢唐見他喝了一口,說:“昨天的酒要是沒醒你就少喝點,喝酒這事和談戀愛一樣,分對象,看心情。我懂。”

郭靖趕緊喝光了。

吳漢唐的情緒很平靜:“黃蓉的姐姐已經睡了,下來找你是我自己的意思。算不上興師問罪,你到了家門口,畢竟是客人,我來看看你。凡事呢都有度,別太過了。這件事情我能理解,但是不妥。至於以後怎麽樣,再說。”

郭靖一躬到地:“您深明大義,我向您鄭重道歉。昨天我真是喝多了,什麽都不知道,等會兒喝完了我就回家。”

吳漢唐點點頭,給他添酒:“按說這個點,肝髒和胃也得休息,不該喝酒,不過人生難得幾回醉,喝點吧。”

“黃蓉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她姐姐,我們也不打算要孩子,所以一直把她當女兒看,這個你也知道。”無論喜怒哀樂,吳漢唐都是一副沉穩的氣場。

“明白,完全明白。”郭靖使勁點頭。

“我呢,和她姐姐想法不太一樣,我覺得嫁人是自己的事情,嫁的對象隻要品德沒有問題,那就和簽術前同意書一樣,這個手術你要願意做,風險你自己承擔。如果覺得還沒準備好,那就再等等。她姐姐當了一輩子的主刀大夫,認真、細心、負責慣了,總想著給病人家屬詳細到家的建議,有時候難免反客為主。其實主意還是得自己拿。當然我頂多算是第一助手,說話也沒人聽。”

“我聽我聽,我就愛聽您說話。”郭靖認真聽著。

“從你上大學到畢業,再到兩進醫院,我一直都看在眼裏,從感情上咱們也不算外人,今天不說兩家話,你能這麽執著地喜歡黃蓉,也不容易,我自己也很感動。你要是真的有這份心……”

郭靖把酒杯都端起來了,聽到這兒動也不敢動,候旨。

吳漢唐擺擺手:“緩一緩。用點溫和的方法,不要這麽硬碰硬。她姐姐脾氣不好,現在說什麽肯定都不行。”

“明白。完全明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一有空我就道歉,時間就像一塊抹布,多硬的桌子都能抹平。”

吳漢唐看看他:“我知道你擔心什麽,我可以告訴你一點,黃蓉的性子隻能比她姐姐還軸,如果她下了決心,誰都沒法改變她。”

郭靖舉杯,感動:“不管這事成不成,我先跟著黃蓉叫您一聲姐夫,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德性能給您當妹夫,要真有那麽一天,我把您當親老丈人。”

***

經過昨夜和吳漢唐的一番交心,郭靖喝完酒當下就撤了帳篷,老老實實回家去了。他打心裏覺得吳漢唐昨晚的話暖了他的心窩子,他說的沒錯,這事急不來,還是得用溫和點的方法。

回到家,郭靖可算是踏踏實實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一大早,還在和周公約會的郭靖就被一陣“叮鈴鈴鈴鈴”的門鈴聲吵醒。

“誰呀?別按了來了!來了!” 郭立業的聲音從客廳傳來,郭靖聽見老爺子過去開門的聲音,翻了個身,又安心地睡了。

然而,門開後,客廳一片寂靜,過了半晌,郭靖都沒再聽見一聲聲響,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猛地睜開眼睛,光著腳跳到地上,拉開臥室門一看,也愣住了。

隻見,郭郭和韓浩月背著大包小包,灰頭土臉地像兩個野人一樣站在門口,倆人褲腳上都帶著泥巴,韓浩月頭發上還掛著一枚樹葉,已經狼狽不堪到了極點。

倆人站在門外,郭立業站在門裏,雙方對站著,當爹的不開口,他倆也不敢說話,就那麽對視著。

郭靖趕忙緩解了下氣氛,把倆人招呼了進來,郭立業什麽話都沒說,去廚房煮起了早飯。

掛麵臥雞蛋,郭立業給郭郭和韓浩月一人臥了五顆雞蛋。小桌上,郭郭和韓浩月各抱著一個大碗,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原來,他們的“蜜月旅行”並不圓滿,原本計劃開車去尼泊爾,不料從租車公司租的吉普車才開出沒多久就拋錨了,沒撤,倆人隻能臨時改變計劃,輾轉去情人穀,但天不隨人願,導航出錯,倆人去的情人穀並非彼情人穀,最終錯爬了個野山,不僅如此,在野山上的遭遇更是讓二人不忍回首。

聽完了二人的悲慘事跡,郭靖端著兩杯牛奶過來,也坐在了小桌前:“野山是你們這種人爬的嗎?連北鬥七星你們都不會看,冒充什麽驢友啊?不是我絮叨,我向來不絮叨,你們幹的這事讓我實在沒法聽,鍋摔了水灑了,壓縮餅幹都碎了,連點吃的都沒有,要不是手機還有一格電,要不是警察去的及時,你們這種迷路了的就得死在山上,知道嗎?”

一邊說,他一邊偷眼看站在廚房門口的父親。郭靖這是投石問路,韓浩月和郭郭也發虛,三個人都在等著郭立業咆哮發作。

然而郭立業卻一反常態,緘默寡言,沉穩低調,眼睛上戴著的一副老花鏡,顯得他更斯文了,等郭靖罵夠了他才輕輕地說了一句:“古人曰教子七不責,吃飯的時候就別批評了,吃飽再說。”

吃飽喝足,韓浩月被郭立業叫進了臥室,縱使他認錯態度誠懇,娶郭郭決心堅如磐石,但還是抵不過郭立業的咄咄逼人。

牆上的鍾表嘀嗒嘀嗒走著,郭靖和郭郭守在父親臥室的門外偷聽,倆人都有些忐忑。

一頓嗬斥、逼著發毒誓結束之後,郭立業打開門,把韓浩月放了出來,韓浩月看了看郭郭,然後在郭立業逼人審視的目光中,忐忑不安地離開了。

郭立業和郭郭坐在沙發的兩端,彼此無言,郭靖看了看安靜的父女二人,有些擔憂這是暴風雨的前奏,但看了看牆上的鍾表,見時間不早了,連忙收拾了下,往醫院趕去。

今天是周一,又到了一周一次的早例會。急急忙忙趕到醫院的郭靖直奔婦產科會議室,他一進會議室就自覺地坐到了實習生和進修醫生的堆裏,因為被下放,所以他隻能從原先的位置上滾下來,坐在了這裏。

會議室裏,全體醫護都早到了,都在等著黃彩雲。

沒多久,門開了,黃彩雲大步走了進來,她習慣性地環顧一圈,看見郭靖像沒看見,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開口道:“開會吧。”

半個小後,例會一開完,大家都站起來,熙熙攘攘地往外走,郭靖逆著人群,朝著黃彩雲迎過去:“主任。”

黃彩雲一臉嚴肅地看著他:“說,如果是工作上的事。”

郭靖臊眉耷眼:“我就是想跟您道個歉。姐夫昨天教育我了……”

話沒說完,黃彩雲聽也不聽,直接走了。

“主任?主任?”郭靖剛想追,電話卻在這時候響了起來,他接了起來,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麽,他的眉頭便緊緊皺上了。

早上出門前,他還在擔憂,果然怕什麽就來什麽,不出所料,這通電話正是郭郭打來的,早上他走之後沒多久,她和老爺子就爆發了,但讓他沒有預料到的是,這次的暴風雨來得太過猛烈,從媽去世到現在再沒打過他們的郭立業,這次居然氣急攻心地打了郭郭一巴掌,卻也因此眼前一黑,身子一軟,倒在椅子上,暈厥了。

郭靖一邊脫白大褂火急火燎地往外跑,一邊對著電話教郭郭怎麽急救。

暈厥往往是一過性大腦供血供氧不足引起的,引起暈厥的原因很多,具體到郭立業身上,就是精神性因素,應該是這次和郭郭之間的鬥爭火爆升級,受了強烈的刺激和精神打擊導致的。

郭靖在電話裏冷靜指導著,終於,在他的指導下,老爺子蘇醒了。

***

一個月後。

在郭靖細致入微的觀察下,他驚人地發現,郭郭懷孕了,因為這件事,郭家一陣雞飛狗跳,而氣氛稍有緩和的黃家,黃彩雲也有了絕不是一般的發現,她從黃蓉的作息、飲食、穿著等著手,再到最後在衛生間裏找到的驗孕棒,循著蛛絲馬跡、無懈可擊的推理,最終也得出了黃蓉已孕的結論。

勃然大怒之下,黃彩雲要求她流產,黃蓉反抗無效,黃彩雲索性替她請了長假,封了她的手機,將她拘禁在家,並堅決地表示,這件事什麽時候解決了,她黃蓉什麽時候才能重獲自由。

黃蓉就這樣突然沒了音訊,郭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隻能召喚來親妹妹替他上門傳話打探。

“叮咚叮咚——”已經站在黃家門口的郭郭,按響了門鈴。

客廳裏的黃彩雲走過去,從貓眼裏往外看,見門口是個戴著眼鏡文文靜靜的女人,把門打開了,她狐疑地看著郭郭問:“找誰啊?”

“姐姐您不記得我啦?”郭郭說話溫文爾雅,像變了個人似的。

“你是?”黃彩雲回憶著。

“啊!”她身後的黃蓉忽然尖叫了一聲,“你怎麽來啦?”

倆人心知肚明,配合默契,郭郭也不一驚一乍了,站在門口先禮貌地問黃彩雲:“姐姐我需要換鞋嗎?”

“進來說。黃蓉這是?”黃彩雲對她印象不錯。

“我是她中學同學,以前還在您家吃過飯呢您忘了。後來一直就在上海讀書,剛畢業回來探親,過來看看她。”郭郭不卑不亢地回答。

黃彩雲恍然,她對學霸有著天然的好感:“現在才畢業,那你是博士還是博士後?”

“後不後的等會兒再聊,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不聯係我呀!”黃蓉過來一把拉著郭郭往臥室裏走。

倆人演技都好,互相捅咕著,拉一下拽一下地往裏走,真像一對兒許久不見的中學閨蜜,郭郭直埋怨:“我給你打手機怎麽都打不通,換號了你怎麽也不告訴我呀?”

“別提了,特殊時期,手機被我姐鎖起來了……”

黃彩雲看著倆人邊聊邊往裏屋走去,把門關上了。

下台退場,卸下粉墨,不需要再演戲的倆人一進了黃蓉的臥室,就開始小聲嘀咕了起來,黃蓉把目前的情況完完整整地和郭郭交了個底,然後看著坐在凳子上的郭郭,說:“你別坐著,上床去,靠著枕頭,要不躺著聊也行,孕婦最大。你哥這也是讓逼急了,要不然不能叫你來,他那麽憐香惜玉的人是不是。”

郭郭噗嗤一笑:“還是親媳婦,沒過門就替丈夫安撫小姑子了。他憐的惜的都是你,不是我,我在家就差抗麻袋了。嫂子你別誤會啊,我不是矯情,我是羨慕恨嫉妒呢,要是有人像我哥那麽對我,我早嫁了。”

“你哥教的吧?”黃蓉挑挑眉,她聽出來了,“背台詞,沒感情。這幾句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我信不了。”

郭郭看看她:“算了算了,就是他教的,我就說騙不了你。他這人就這樣,慫,你給他把孩子都懷了他還不踏實什麽,我跟你說,他就是讓你給嚇怕了。”

她說著說著就要習慣性的盤腿兒,意識到懷孕趕緊又把腿放鬆,手護著肚子接著說:“從你們倆上大學開始談戀愛我就知道,那時候我哥不這樣,自從他去了非洲回來,你背著他結了婚,他就落了個心病。嫂子你別解釋,我這嘴快我也沒別的意思,背不背的反正你是沒等他自己就結了。他膽子多小啊,從此就覺得女人是老虎,連我都防著。”

黃蓉的嘴說不過相聲演員,幾次想插嘴都插不進去,隻能老老實實聽著。

郭郭歎氣:“這次要不是我哥逼著,其實我也不好意思上門,咱倆認識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我心裏真是把你當閨蜜看。以前的事,我先跟你道個歉啊。”

“你大人有大量,這事早過去了,我這心裏還係著疙瘩呢。”黃蓉佯裝歎了口氣,她知道郭郭是為了這幾年自己因為郭靖的事沒少鬧她,而道歉的。

“這不是負荊請罪來了嘛,我知道我哪錯了,你結婚的時候我去鬧,你丈夫出軌的事我到處去散,到處去說,我哥好不容易把你追到手,都要去娶你了,我不識時務吃藥自殺,攪了你們的好事,讓你穿著旗袍白等了一場。”

她說得很懇切:“要不是我懷上了,我現在給你深鞠一躬。”

“行了行了行了,別假裝了。”黃蓉擺擺手,滿臉堆笑,“專門挑著大肚子的時候來,我就是想受著也不好意思了。你說你把我當閨蜜,我有時候就在想,我要是有你這麽個閨蜜,其實倒真挺好的,牙尖嘴利,一起逛街不吃虧,受了欺負還能替我出頭。可你偏偏是郭靖的親妹妹,我要真成了嫂子,你這小姑子得多不好對付呀。”

“現在換還來得及。”郭郭故意揶揄道。

黃蓉眉一皺:“回頭我就把你這話告訴郭靖。”

“要是怕他我也不這麽說了。”郭郭哈哈一笑,而後一臉認真地望著她,“真的,我說心裏話,談戀愛是一回事,真到了結婚生孩子的份上,你最好考慮清楚,他那麽不靠譜的人,這也就是有血緣關係我沒法挑,換了我是你,嫁不嫁他我也得慎重。別看我,真閨蜜才說這話呢,不領情你也別恨我呀。”

黃蓉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我怎麽跟你就氣不起來呢,我怎麽就非要喜歡你這種沒心沒肺的傻丫頭呢?”

“感慨萬千的話留著和我哥嘮吧。你說你一畢業就嫁了他多好,省得現在這麽麻煩。你看我,瞅準了誰就這一錘子,誰都攔不住,決不讓你們這種秋後算賬的麻煩事發生。”

“所以你才是全中國第一塊硬骨頭呀,我是誰?我就一個受氣包。我就是唐僧。外頭兩個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輪班看著,跑也跑不了,還得孫悟空派你來傳話。看著吧,艱難險阻,九九八十一難,修成正果且早著呢。”

“那你跟我透個底兒,這事兒你打算怎麽辦?”

黃蓉故意深深地歎了口氣:“你說怎麽辦?除了你哥我還能找誰,也就是他了。”

正說著話,郭郭視線裏的黃蓉忽然變得模糊了一下,她晃晃腦袋,揉了揉眼睛:“怎麽還眼花了?不是說懷孕隻是會變傻嗎?”

“眼花?”黃蓉有些疑惑。

郭郭定定神,再看看,在她眼前的黃蓉已經恢複了清晰:“沒事了,好多了。這幾天老失眠,一宿一宿睡不著,熬的。”

“沒事就行,懷孕了可不要熬夜,要注意睡眠質量。”

郭郭唉聲歎氣道:“什麽時候我爸能同意了,我也就不失眠了。”

聊完正事,又閑聊了一陣子後,郭郭離開了黃家,前腳剛邁出去,黃蓉就扒在門邊,故意衝著郭郭喊著:“路上慢點兒,回頭再聚會,你打我姐電話!”

待郭郭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樓道間,黃蓉才轉身回來。一轉身,她就看見黃彩雲戴著防燙手套端了一碗溫粥從廚房裏出來,放到桌上。

“喝吧。”黃彩雲看著她,言簡意賅。

黃蓉看著眼前的這碗溫粥,不禁有些疑惑:“這什麽意思?”

“供你一日三餐,給你生火熬粥,讓你補充體力,還得看你有沒有胃口。上輩子欠你的,你說什麽意思?”

“我姐夫把您娶進門,這是我第一次見你下廚。不坐門診不上班,請了假在家看著我、給我做飯,這是打算要退休了?跟我耗到底嗎?”

黃彩雲把防燙手套摘下來扔到桌上:“我中學最後一年,爺爺死了,為了不影響我高考,媽連棺材都不讓我見,這是家教。為了看著你一個人,我還不至於提前退休。粥是你姐夫起早熬好的,到了點讓我給你熱熱。君子遠庖廚,你以為我是郭靖的爸爸嗎?”

聽她這麽一說,黃蓉坐下來,用小勺攪著粥:“愛護胞妹是姐姐生來的責任,這是好事,用不著那麽急著撇清自己,別覺得丟臉。你和我姐夫三班倒地看著我,我也同樣很感動。等我嚐嚐,好喝的話您也喝點兒。”

說著說著,她忽然不動了,黃彩雲看著她。

黃蓉隻管看著麵前的粥,頭也不抬地叫住了黃彩雲:“黃主任。”

黃彩雲表情微妙,等著她說下麵的話。

“藥物流產,指通過口服藥物,終止早期妊娠,近年來廣泛應用於臨床,適用於終止49日以內的妊娠,通過藥物使子宮蛻膜變性壞死、宮頸軟化,同時子宮收縮,迫使胚胎排出體外。”

“背得不錯。看得出來,大學時候下過苦功夫。”

黃蓉抬頭看著黃彩雲,繼續說:“適應人群:停經四十九天之內,確定為宮內妊娠,年齡在四十歲以下,自願要求結束妊娠的健康婦女。”

說完,她把小勺從碗裏拿出來,舉到黃彩雲麵前,目光裏有絲慍怒:“自願要求。這是自願嗎?”

隻見小勺裏幾瓣裹著粥液的藥片,赫然映入黃彩雲眼簾。這是黃蓉在碗裏的意外發現。

黃彩雲麵不改色地正視著這些被她掰碎成幾瓣的小藥片:“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當年你在人流門診實習的時候,沒見過不懂事的孩子,讓她們的父母帶著來強行引產的病例嗎?”

“藥流有禁忌症,你不怕我有內分泌疾病,肝腎功能異常?”

“你每年的體檢結果我都會仔細看,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你不怕我是可疑宮外孕?”

“異位妊娠的診斷和鑒別診斷,在你還不會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我就開始研究,我相信自己有此把握。其次,我給你下的藥量隻是迫使你不得不終止妊娠,需要的時候,我不會忘記給你開各項診斷檢查。”

黃蓉見黃彩雲見招拆招,有些急了:“副作用你考慮過嗎?服藥的過程中萬一出現問題,怎麽辦?”

“黃副主任,我以婦產科負責人的身份、從醫數十年的經驗,請你放心。它的優勢和危害,相信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於公於私,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你覺得我會冒險嗎?”

黃蓉深深地望著黃彩雲:“下作。”

黃彩雲忍著怒火,一字一句道:“在你親姐姐身上用這個詞,你覺得,合適嗎?”

黃蓉不再說話,空氣像是瞬間凝結了一樣,客廳裏安靜得可怕,兩人仿佛都能聽見彼此咬牙切齒的聲音。

正在這時,門外一陣鑰匙聲響,不消兩秒鍾,門開了,吳漢唐提著公文包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見了對峙中的姐妹倆,愣了愣,道:“我是不是進來的,有點兒不是時候?”

沒人回應,吳漢唐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勺子和那些醒目的藥瓣,瞬間全明白了。他看看黃彩雲,又看了看黃蓉。

黃蓉被他的這個目光點燃了,她壓著心裏的火,起身回屋收拾起了行李,見狀,吳漢唐趕忙過去勸阻。黃蓉絲毫不理會,自顧自地收拾著衣物,一收拾好,便拽著背包就往外衝,頭也不回道:“誰也別攔我,我這就走!我就去找他!我就這麽不孝順不懂事,什麽我都不管了!”

黃彩雲很平靜地看著她一路殺了出去。

“咣”的一聲,黃蓉摔門而去,吳漢唐在後頭緊追慢趕。

“不用追。她能跑到哪兒去?最遠認識兩條街,遲早自己返回來。”黃彩雲抽回目光,平靜地說著。

“你這麽逼她……”吳漢唐看著黃蓉離去的身影,有些擔憂。

黃彩雲揉了揉太陽穴,白了他一眼:“反正孩子不能生。回頭萬一再長得像了郭靖,我還活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