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國醫堂一樓前廳,人倒也鬧哄哄的。一個寫著中藥房的窗口,一些人正等著抓藥,方子進進出出,藥劑師吆五喝六,像個傳菜的廚子:“回去一定要用鐵鍋,隨時熬隨時喝,戴眼鏡那大姐說什麽我聽不見你大點聲——都不用忌諱,我不說了嗎,隨時喝,當茶喝,喝掉了色就再來!”

醫托拍了拍四處張望的郭靖:“最裏頭那個屋子,看見了嗎,黃主任就裏頭呢,去吧。”郭靖還沒“道謝”,醫托已經轉身走了。

按照醫托的指示,郭靖走到了一樓最裏頭一間屋子的門口,這間屋子門口上掛著一塊小木牌子,上麵寫著“專家診室”四個字。門口一堆人在等候,這裏沒有自動叫診的電子係統,秩序有些亂,也分不清誰是真患者誰是醫托,一幫患者也不排隊,都在門口擠著,伸長了脖子往裏看,讓人有了一種僧多粥少的心理氛圍。

“怎麽這兒也這麽多人?”郭靖從人群後麵擠進來。

“擠什麽,你得排號。”一個患者不滿。

“排了排了,我就是看看。我不著急。”

另一個外地中年女患者相對樸實,也熱心:“一個一個來,黃主任說了,今天的義診都要給看上。”

順著這個人的話,郭靖往裏看去,一個背頭銀發,確有名醫氣質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他背後的牆上掛著眾多錦旗。此時,他麵前坐著一個假模假式的患者,往桌上擺了一個錦旗,正在對他誠懇致謝,名醫溫顏聽著。

患者拍拍自己的腿:“……門口的小旅館住了一禮拜,好容易逮住您。我必須得當麵感謝。要不是您那兩副藥,我連床都下不利索。就這條腿,走路還行,就是不能上下樓,都說是膝蓋的毛病,到哪也查不出來,老天爺叫我遇著您,兩副藥吃完,我都能自己騎車來了。”

“兩千八一副藥,貴不貴?吃之前你還嫌貴呢。現在來感謝我啦。”假黃彩雲腰挺背直,語氣篤定,一副國醫的派頭,邊說話邊在他腿上按來按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疑的。藥吃完,原先的老咳嗽也好多了。”假患者笑容慚愧。

“看病吃藥,錢不分多少。你花一塊錢,治好了病,這一塊錢就花的值。你花一分錢,沒治好,這一分錢就浪費了對不對。這藥買二送一,一次就相當於你半個療程,還送你個磁療枕,劃得來啊老鄉。”他擺擺手,“效果好就接著吃。那就這樣,不要耽誤後麵的人。”

假患者把錦旗恭恭敬敬地放到一邊,千鞠萬躬地走了。郭靖看著那麵錦旗,若有所思地琢磨著。

緊接著,一個一直在門口和大夥聊天嗓門很高的大姐坐了過去,郭靖伸長了脖子,繼續看著。

假黃彩雲看著大姐:“你聲音可以小點。有家族史嗎?懂什麽叫家族史嗎?”

“大夫上回你給我看過,這些都問過,我是來抓藥的,您說要重新開方子……”大姐有些急切。

假黃彩雲擺擺手打斷她:“你說話聲音高,這麽半天也沒歇著,體力應該很好。但是從皮膚來看,尤其是臉上那片黃斑,以前沒這麽大吧?往後還會再增大。”

大姐不自覺地摸著臉:“有嗎?”

“別緊張,我就是看見什麽說什麽,病人是你嗎?”

“不是,病人在……”

假黃彩雲根本不聽:“你看,病人不是你,可你也會變成病人。你的斑不能不管呀,我在醫學院的時候選修過內分泌,這個也是很麻煩的事情。從婦科的角度看,斑就是疾病的先兆。”

“什麽病啊?”大姐有點緊張。

“當然原因很多了。比較常見的是因為長期服用避孕藥,你這個年齡要控製一下呀。”

人群裏有笑聲,大姐很尷尬,假黃彩雲一臉平靜,低頭開藥:“苦口良藥。胃口先不要太大,先照著兩個療程吃,吃完再來。你不要說話,知道你說什麽,別心急,這方子的量不小了。”

郭靖聽不下去了:“不小是不小。不過不是方子,是膽子吧?”

假黃彩雲和眾人循著聲音回頭看,郭靖已經擠進人群往裏走來了:“姓黃是吧,黃教授。我是個小大夫,也不會看全科病,不過從醫學的角度,我還是建議你去做個彩超,大醫院小診所都行,主要看看您那副膽囊,膽子太大了。得治。”

假黃彩雲看著他:“排號了嗎?沒排號先等著。別人比你更需要我。所以……”

“所以這是你免費義診的目的。把我們都蒙來騙來,不管是誰都是那半個療程兩副藥,吃完肯定不行,肯定還得再來,掛號不要錢抓藥要錢,你拿了提成的錢走人,也不管那些藥靠不靠譜,會不會給人留下後遺症,對吧?”

聽他這麽一說,大家一片嘩然。

這時,一個麵目可疑的人湊了過來,郭靖眼尖,一隻手揣在兜裏,像揣著一把手槍,另一隻手指著他:“別過來啊,動我我就報警,我這手指頭就在110上摁著呢。錄音錄像我都有。對,別動,聽我先說完。我做為同行和這位教授隻是切磋一下,你們怕什麽?”

“你是哪個醫院的?你們院長是誰?”假黃彩雲臉色有些難看地問道。

“你們把我從哪誑過來的,我就在哪上班。歡迎隨時蒞臨指導。哪天去的時候記得要預約,咱們其實一樣,別看一方治病救人一方,可都挺忙的,時間還真不多。”

假黃彩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門外樓道裏,不少患者聽見了專家診室裏氣氛不對的聲音,有人轉頭看,也有人往裏麵走,一看究竟。

“你也叫黃彩雲是吧?身份證拿出來我看看行嗎?全國知名專家,我怎麽在網上搜不到你呢?”郭靖語速頗快,假黃彩雲想插話總是插不上,“其實我本來不認識你,說井水不犯河水有點不合適,但確實沒什麽交集。要不是你今天說得多漏得多,把自己的餡兒全給抖出來,走在街上碰上,我還真不會把你當騙子。算了,既然都是義診,我今天也厚道點,給你幾個建議。”

圍觀眾人又是一陣嘩然。

郭靖繼續說:“第一,你說麵部長斑是疾病的先兆,到底是什麽病,麻煩你說出來。別張嘴咿咿呀呀想打斷我可就是沒詞兒,臉上長斑除了最常見的雌激素水平失衡,女性的盆腔炎、子宮肌瘤、精神壓力大、神經功能紊亂和腎上腺皮質功能下降都能引發,你知道什麽叫腎上腺皮質功能嗎?所以要麽以後多做功課,要麽就別信口胡說。”

假黃彩雲一張臉蒼白如紙。那位高嗓門的大姐和諸多患者表情各異,很顯然,她們都聽進去了。

“第二,幹這行得有托兒,我理解,可是托兒你們也稍微敬點業,就算不圍讀劇本,是不是也得提前對對詞走走戲呀?好歹合理性得有吧?剛才給你送錦旗那位老兄呢?”郭靖一眼看見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混進來了的托兒,他站在角落裏,表情凝重地觀察局勢。“剛才不是走了嗎?又回來啦。你剛才說你不但腿不行,還咳嗽,可身上都是煙味,右手都是熏黃的,呼吸都不好你還抽那麽多煙,不好吧?”

托兒被他這麽一說,臉上的表情甚是微妙。

郭靖繼續:“你說你自己是外地來的,住了一禮拜,就等著當麵感謝黃主任,好,又吃飯又住店,還要做錦旗,我先不說你這份心意換成錢有多貴,我是奇怪你的皮鞋,這麽黑這麽亮,一禮拜了,風餐露宿,這可不是相親,大哥我就算你心情好剛買的皮鞋,可你那鑰匙鏈上那小區的門禁卡算怎麽回事?我替你編,親戚在這兒住?借住的房子?可你剛才不是說一直在住旅館嗎?自相矛盾啊大哥。第三……”

啪!假黃彩雲急了,他站起來一拍桌子,有些失態:“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你要負法律責任的你懂不懂?”

“懂啊,當然懂了,不懂敢來罵?我為我說的話負全責,我敢。你敢嗎?別那麽瞪著我,我不是你的騙子同行來砸場子,看見我的嘴了嗎,因為你騙人,讓我挨了打。本來也沒想著這麽跟你當場較勁,可我是實在看不下去了,關鍵你要治壞了人,這得擔責任啊!還問我是誰,我先問問你是誰?”

眾人的情緒都郭靖被拱了起來了,本來想有所動作的托兒看著大夥的情緒和反應,也不敢輕舉妄動。

郭靖的嘴很快:“路上我聽那個帶我來的人講,說你是首都醫科大學畢的業,那咱倆是校友呀,你是哪一屆哪一係哪一班哪個專業的?當年的係主任叫什麽?男女宿舍樓之間隔著幾米遠、食堂的後門開不開、熱水房裏星期幾才有熱水,你天天把自己開的中藥湯當茶喝,保養得這麽年輕這麽好,肯定還都記得吧?我問你,解剖室有幾個門?食堂的樓有幾層?說呀。”

假黃彩雲尷尬至極,一整張臉都變了。

“還有,你是個大夫呀,還是這兒的頂梁柱,怎麽自己都不信自己的醫院,桌上還放著外麵大藥房買的維生素,幹嘛不吃你自己開的那副神奇的中藥啊?買二贈一,還送磁療枕呢。”

假黃彩雲似乎有些不舒服,額頭上已經冒起了細細的汗珠。

“要真是如你所說,節約時間想多看幾個病人,要真是義診,哪怕就光是賣藥,也得趕緊把剛才那個從外地趕來專門感謝的人打發走,是不是,抓緊看病啊,時間就是金錢,剛才那大姐多問一句你都嫌煩,對感謝者為什麽會那麽有耐心呢?除非你們倆是說相聲。逗哏捧哏,配合得是好,可就是默契過頭了,好幾句話你還沒說完,他那邊就搶答了,好幾個字他沒說完,你也搶答了,你看你都忘了吧?下次記得好好排練。”

郭靖走到滿牆的錦旗底下:“還有啊名醫,再給你普及一個常識,國醫堂坐診,一般都是掛號費貴,藥便宜,你這免費坐診免費看病,賣藥還是醫院的事,你是雷鋒嗎?最粗心就是你們這牆上的錦旗,一樣的標語,一樣的格式,一樣的字體,這是在搞批發嗎?拜托你們能不能稍微專業一點,為什麽不去獲諾貝爾醫學獎呢?”

郭靖看看圍觀的眾患者,揮揮手:“別看啦各位,都散了吧!”

正說著,突然,假黃彩雲的臉越來越白,他的呼吸越來越快,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昏厥了。

圍觀的眾人皆嚇了一跳,一時間議論紛紛,郭靖也有些緊張:“大夥兒得給我作證,我可沒動手啊——”

第一國醫堂專家診室隔壁的搶救室裏,之前帶著郭靖來到這裏的醫托,正穿著白大褂給假黃彩雲量著血壓。

呼哧呼哧,血壓計裏的水銀汞一上一下。量完,他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拿下來:“血管迷走性暈厥。沒大事。”

郭靖在一邊看著:“真沒事?”

假黃彩雲似乎真的好多了,呼吸也平穩了,正在閉目養神,而屋外的患者也都散得差不多了。

“很常見,天氣太悶了。你走吧。”醫托收拾著聽診器和血壓計。

“你看他的手,在抖啊。”郭靖看著假黃彩雲在微微發抖的手,好心提醒道,“真的在抖啊。要不給他做個檢查吧,你們這兒能做什麽檢查?”

醫托把聽診器往**一摔,之前曾扮演外地感謝者、說著含糊口音,此時守在門口的托兒很不客氣,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對著郭靖嚷道:“走人。姆們這兒不歡迎你。沒聽懂嗎?”

就這樣,郭靖在兩個保安不客氣的眼神下,離開了第一國醫堂。

郭靖剛走沒多久,假黃彩雲就站了起來,忽然,他眼前一陣眩暈,一時間站不穩,晃了起來。沒等身邊的醫托有什麽反應,他倏地抱起垃圾桶開始哇哇地嘔吐起來。

醫托頓時急了,大叫道:“來個人,來人!幫打個120!”

假黃彩雲被120一路送進了市醫院急診中心,好巧不巧,接診他的正是黃蓉,從郭靖口裏得知他就是那個騙子後,她一臉驚訝,但既來即是病人,索性他隻是假性眩暈,並無大礙。

最終,郭靖報了警,徹徹底底還了他丈母姐一個清白,這件事也算是就此落幕,但郭靖和黃蓉不知道的是,讓他們頭疼的事,才剛剛開始。

***

黃昏,橘紅色的夕陽浸染著白雲,放眼望去,一片火紅。

還了丈母姐清白的郭靖心情無比愉悅,一高興就多買了些食物預備慶賀慶賀。出租屋門口的樓道裏,他兩手環抱著一堆瓜果梨桃、菜肉米麵,這麽多東西堆在他懷裏,已經讓他無法看見前麵的路,隻能用腳探著往前走,黃蓉走他在前頭,快步來到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半晌後,見門還沒開,郭靖在一堆塑料袋子後麵叫著:“怎麽還開不了啊?是不是鑰匙拿錯了?”

“就一把呀,怎麽開不了呢?”黃蓉依舊埋頭開著鎖。

“往左擰,你不是往右吧?”

黃蓉往右邊擰著:“我是往左呀……”

突然,吱呀一聲,門從裏麵開了,一對情侶出現在門口。郭靖黃蓉,還有這對呆在屋裏的人,四個人頓時八目相對,同時嚇了一跳,先後一齊叫著:“誰啊!你們誰啊!我要報警了!你們誰?你們是誰?”

郭靖看看門牌號:“我們在這兒住啊!”

情侶裏的女人把眼睛瞪得更大:“我們也是啊!”男人跟著補了一句,“今天才租了搬進來的!”

“今天?”黃蓉煞是驚訝,“你們是不是弄錯了?房東人呢?”

“沒有房東,二房東。”

郭靖和黃蓉相互對視了一眼,黃蓉問道:“二房東叫什麽?”

“郭立業。”

嘭——!郭靖手裏的一堆袋子全部掉到了地上。

出了單元樓,在黃蓉怒不可遏的目光中,郭靖撥通了郭立業的電話。而電話那頭的老爺子正在超市裏注冊新會員,領免費花生油:“對呀,是我轉出去的,東西我都搬回去了,擱家呢,放心一根毛線也丟不了。你們上班那麽忙,我就沒打擾你們,我哪知道你倆誰在手術台上。你看你,黃蓉不懂事,你怎麽也不懂事了,蜜月不都結束了嗎,洞房新居那都是給親戚們看的,咱家那麽寬敞的地方,幹嘛在外頭花錢住?喂?喂?”

掛了電話,郭靖提著那些買的東西,一路小跑追著黃蓉:“生氣生氣,必須生氣,換了我我也有燒房子不過了的心。太過分了,我知道這不是一般的過分,我要是換了你我連上門打老頭的心都有。可這不是爹嗎,還是親爹,這要是後的繼的幹的也就算了,偏偏遺傳投胎DNA我就跟著他姓了郭了,黃蓉你先等等,我這胳膊都快斷了……”

黃蓉一下子站住了,郭靖一個急刹車,差點撞上她:“我也沒想到,但凡有所預料,我拿把刀站在門口,他敢靠近一步我就割自己的腕。”

黃蓉怒火中燒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是,之前他是提過,但我真沒答應過,騙你我比王八蛋還多一蛋,我沒那麽混蛋。老頭有老頭的意思,他來北京多少年,為什麽就買那一套房子,除了沒錢,也為兒孫繞膝,湊在一起熱鬧……”

“熱鬧我也不幹!”黃蓉終於開口了。

“我也不幹呀,打死我都不幹,年輕人不能和老年人住在一起,要不分分鍾都是雞毛蒜皮的大事,我還沒傻到喜歡天天給你們調解婆媳矛盾的份上,電視上那些戴著麵具撕破臉的節目我也看過,咱不幹,想辦法,你給我點時間,行不?”

黃蓉一臉顏色地盯著他:“多久?”

“一宿。”

“這一宿去哪?”

“酒店,大酒店,今天也奢侈一把,五星級,你挑。”

黃蓉咬牙切齒:“你先去把床單被套都洗了,我有潔癖我不去。”

“要不,回你姐家?”

“沒臉。”

“那咱去哪兒呀?”

最終,黃蓉萬般無奈地回到了醫院,住進了值班室,而郭靖則老老實實地回了郭家,答應了黃蓉一宿解決,就言出必行,必須解決!

回到郭家已經是夜裏十點了,郭靖一進屋就見郭立業正拿著一把漏鬥,把領回來的花生油挨個分瓶儲裝。郭靖一臉不高興地往沙發上一躺,雙手抹了把臉,正要說話,郭立業搶在了他前麵開了腔:“多大個事,說不回來就不回來了,回娘家了?”

“怕丟人,不敢回去,住值班室了。”

郭立業目光筆直地盯著漏鬥:“這也就是你媳婦,擱我媳婦,天大的事也得跟我回家來。”

郭靖一聽急了,從沙發上猛地坐直了身子:“爸你是不是嫌事不大還要拱火呢?這要不是黃蓉,沒準我倆就閃婚閃離了你知道嗎?”

郭立業努努嘴:“最多吵個架拌個嘴,要真離哪那麽容易。因為個房子就不過了?那這婚姻的基礎也太脆弱了。三隻小豬蓋個房子,老狼來了吹口氣就倒了?”

“您要這麽說我就睡了。”

“那你說,我不睡了,我聽你說。”郭立業轉過身看著他。

“我……”郭靖剛準備開口,郭立業就指著抽屜打了個岔,賣慘道:“哎你幫我遞一下血壓計,這兩天不知道怎麽的,我覺著又有點上頭了。沒準也是累的,給你搬家一搬一天,床單被褥,針頭線腦,大的小的一件件我都得過數,垃圾桶也給你背回來了,還得和搬家公司砍價,行了你說你的。”

“我就說呀……”

郭立業繼續賣慘:“差點忘了還有心率的事,這幾天也有點不齊,比平時快,快不少,《動物世界》上說新陳代謝快的動物死得快,是不是真的?行了你說你的,你看著我幹什麽,說呀?”

郭靖喟然長歎,手幹脆地一揮:“不說了。再說下去您心髒病都得當場犯了。您老弄完這些油瓶子趕緊去睡吧。”

“你呢?你還不睡?”

“睡,當然睡。睡著了做個夢,等醒過來我還在租好的房子那兒,時間又回到昨天了,我班也不上,哪也不去,我看著我的門,您就是拿著炸彈也休想進去。”郭靖心力交瘁,言語裏都透著悔不當初的勁兒。說完,起身往臥室裏走去。

“我知道你怎麽想,倒了大黴投了個不著調爹的胎。”郭立業嘴上說著話,手上又繼續開始了分油的動作,“我也沒閑到不幹活就癢癢的犯賤時候,一個月那麽多租金,白扔了可惜,省下錢給你買房子,以後湊首付,我給你添一半。”

已經走到臥室門口的郭靖,一下子站住了。

郭立業繼續說:“那些沒打招呼借了你們的錢,都在股市裏頭,你爹精明一輩子,不能白白割肉,等曲線一起來,連湯帶肉都給你。”

“這話早點說,我不就把媳婦帶回來了嗎?”郭靖明顯心情有所好轉,話音都不一樣了。

“我哪知道你那麽窩囊。得改。韓浩月可以,你不行,咱家保持有一個窩囊廢的配置就夠了。”

郭靖摸摸下巴:“那我還就不去哄她了。三天之內,叫她自己乖乖回來。”

郭立業冷哼一聲:“吹牛逼你倒是隨我。”

打臉來得太快,第二天中午,郭靖就帶著一堆飯菜跑去了急診科值班室,連哄帶騙,好不容易挨到傍晚下班,總算是借著郭立業生日的這個借口,把黃蓉給哄回了郭家。

華燈初上,整個城市都被燈光簇擁著,車水馬龍,流光溢彩,這是即將到來的夜幕帶來的最炫目的禮物。

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黃蓉捧著一隻麵粉蒸的大壽桃走在前麵,郭靖提著一個生日蛋糕緊跟著她,一邊走,他一邊苦口婆心地勸:“老頭迷信,輕易不過壽,怕驚動了閻王爺。說底下要是不查不看,判官那邊一馬虎,他還能多活十幾年。所以三年才吃一回生日蛋糕,天大的事,今天也不說了,都順著他。”

“明白。就算把我姐家的房子也租出去,我也笑臉相迎。”黃蓉直視著前方,看都不看他,麵不改色地說。

“冷嘲熱諷可不是咱家的傳統。敢不敢打個賭?”

黃蓉腳步一頓,轉過頭看向他:“賭什麽?”

郭靖小心翼翼地提著蛋糕:“我爸怎麽跟你說房子那事。你輸了你就搬回來住,我輸了我跟你一起去住值班室。敢嗎?”

“不敢。我腦子沒你靈,不敢進你這圈套。”

“哪有圈套,你可以先挑,你先說。”

黃蓉想了想,說:“照你爸的習慣,肯定會嘴硬到底,打死不認自己錯了。信不信?”

郭靖狡黠一笑:“行。那我就賭今晚老頭肯定會跟你道歉。”說完,二人加快了步子,往右的岔路口一轉,一同進入了郭家所在的小區。

一進郭家,準女婿韓浩月就已經準備好了一桌子的可口佳肴,正和郭家父女等著郭靖二人。見二人進屋,三個人慌忙招呼著落座,然後這個小型的生日聚餐就這麽開席了。

酒過三巡,坐在上首的郭立業戴著一個蛋糕店贈送的有些可笑的紙帽子,端起酒,看看左邊的郭郭韓浩月,再看看右邊的郭靖黃蓉,頗有感慨:“我幹了。”

他一幹,其他四個人也跟著幹了。

韓浩月一直拿著酒瓶,準備添酒,郭立業從他手裏把瓶子接過來,起身拿過黃蓉的酒盅,給她倒酒,誰勸都勸不住:“坐下,都聽我說。黃蓉,把酒端起來。”

在四個人麵麵相覷中,已經有些微醺的黃蓉依言將酒端了起來。

郭立業看她端起了酒盅,這才開口繼續道:“六十多歲的人了,不能不懂道理。為什麽要把你的房子轉租出去,這事我得給你個交待。”

黃蓉剛想說話,郭立業用手一攔,接著說:“這杯酒向你道歉。別攔別站起來別說話。就算我是你爹也不該先斬後奏,這事確實是我不對,必須道歉。”

郭立業把酒盅裏的酒一飲而盡,坐下來:“你們吃,我說。你們手裏這筷子,都是新換的啊。郭郭說我太摳了,一筒筷子從青春期用到更年期,還在用,說你來了肯定嫌棄,全換了。郭靖說你聞著油煙味嗆鼻子,我把廚房裏買了根新的軟煙囪,接好了。怕你嫌熱,空調的氟利昂我和韓浩月剛剛也都加上了。”

“爸……”郭立業這番話聽得黃蓉是又感歎又感動,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才好,隻好也將酒盅裏的酒一口幹了。

“爸老了,你們年輕,我知道咱們有代溝,我全能改,這溝我肯定能填滿。你們周末睡懶覺,我醒了我也憋著。你們夜裏不早睡覺,給我買個遊泳的耳朵塞就行。”他說得特別誠懇,“單位再好也是單位,回來住吧,實在不行先試住一個月,不滿意了你再搬走。郭郭馬上就嫁人了,過不了幾天就婚禮了,說句難聽的,老了我一個人死在家裏,你們誰都不知道。”

話說到這裏,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黃蓉,黃蓉被架到了這一步,不說不行,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說,有些為難地看著大家。

郭立業一聲唏噓,接著說:“這也是你媽的意思。她又給我托夢來著。她說,你要是還生氣,她就自己去勸你。”

說完,他又站了起來,左右手各捏著一盅酒:“我一杯,你媽一杯。我替她全喝了。”他將兩盅酒都放到了嘴邊,一飲而盡。

黃蓉見這架勢,慌忙也給自己的酒盅滿上,郭立業看見黃蓉也端起酒盅,讓郭靖攔:“攔著她點兒。黃蓉不行你就別喝了,都好幾輪了。你行不行?”

黃蓉已經完全被感動了,從開席到現在,她也喝了不少酒,臉有些紅撲撲的,話也開始多了起來:“別說是我了,這就是我姐也得喝。喝完了也得住下。爸你給我滿上,再滿點,茶七飯八酒十分再滿點……”

她撥開郭靖的手,端起酒杯:“以前都是我不懂事,您別往心裏去。值班室以後我再也不住了,回來給您端茶倒水,下半輩子您就是我伺候了,幹了。”

說完,她一仰脖,眼也不眨地將酒盅的酒一飲而盡:“以後頓頓陪您喝酒。”

郭立業喝得不少,高興,他端起酒盅正要又喝,突然停住了。他把酒盅往桌上一放,走到櫃子前麵,一個接一個的拉開抽屜和小盒子,從裏麵拿出了一根金燦燦的項鏈,倍兒粗,上麵泛著時間的光澤。

他把這根項鏈放到了黃蓉的麵前,郭郭和郭靖見他這個舉動,沒有說話,相互對視了一眼。

郭立業指著項鏈,對黃蓉說:“祖傳的。郭靖他媽臨死的時候交待過,找了靠譜的兒媳婦,拿出來。我這兒子閨女都不如你。他倆都憋著出去住呢,別看我老我都知道。黃蓉,接項鏈!”

黃蓉下意識地看看郭郭。

郭郭慧心地點點頭:“傳兒不傳女,我知道。”

生日聚餐結束已經九點多了,等韓浩月回去,郭郭入睡,他們全部洗漱完畢躺在**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然而小區周邊的聲音卻比白天都嘈雜,熱鬧非凡。

隔壁臥室的郭郭此起彼伏地打著呼嚕,愈來愈響,還有幾次打得差點背過氣去;客廳裏的郭立業起身上廁所,雖說躡手躡腳,可還是險些被絆倒,小凳子叮叮當當摔到了一邊;樓上還沒睡的孩子在瘋跑,樓下小狗亂叫;窗戶外頭,除了嗷嗷直嚎的知了,還有隔壁鄰居開著窗戶看電視的聲音,八三版的《射雕英雄傳》裏,翁美玲正在用國語配音沒完沒了地呼喚著靖哥哥;一樓之隔的單元樓下,小區的下水道壞了,施工搶修,通宵達旦……各類聲音糅雜在一起,聲聲入耳,喧鬧非凡。

黃蓉脖子上戴著一根金燦燦的金項鏈,一臉呆滯,她和郭靖一樣大睜著眼睛,毫無睡意地躺在**。

鏗鏘有力的《鐵血丹心》歌曲斷斷續續地傳來,黃蓉絕望地看著天花板:“這都什麽年代了,怎麽還有人看這種老片子?”

“是不是知道咱倆今天回來了,特意配合一下?”

“那我是不是還得去敲開門感謝感謝人家?”

“要去我去,你趕緊集中注意力數羊。實在不行數數我的頭發也行。抓緊睡覺。要不我給你唱個搖籃小曲兒吧?”

黃蓉看看他的臉,歎口氣:“你也不容易。我理解,老頭我也能理解。我也不是抱怨不是矯情,可我得睡覺吧,明天還得值班,從早晨頂到天黑,看病的時候走神打盹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說怎麽辦啊?”

“穿衣服。咱去賓館。”

黃蓉努了努嘴:“一天住賓館,不能天天住賓館吧?”

郭靖想了想,起身穿衣服,下了床:“等著。”

“你幹什麽去?”黃蓉叫了叫他。

“找槍。我先出去把樹上的知了懟下來!”

皓月當空,夜色裏的小區,除了偶爾的幾聲蟬鳴,真的安靜了下來。

滲著月光的臥室裏,一片靜謐。郭靖打開門,走了進來,衝黃蓉比了個手勢,已經在耳朵裏塞了好一會兒棉花的黃蓉看著他的動作,明白了,她把棉花揪了出來,聽聽,看看,四周真的沒什麽聲音了。

“什麽情況?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呢?”黃蓉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說了有槍。拿把槍我說句話誰敢不聽?”郭靖臉上露出一個神秘兮兮的笑容。

哪裏有什麽槍,不過是他把窗戶嚴絲合縫地用透明膠帶封緊,輕手輕腳地把郭郭的枕頭抽走,將自己的新枕頭塞到她頭下,高枕無憂,郭郭再不打呼嚕了;而後,轉身自己仿製了金庸的簽名,送了隔壁正在看電視的小夥子一套《射雕英雄傳》的“簽名”叢書,小夥子欣喜若狂把電視按下了暫停鍵,廢寢忘食地看書去了;接著他又把自己的一個舊款手掌遊戲機遞給了樓上正在玩球的孩子,孩子抱著遊戲機趴在被窩裏,玩得不亦樂乎,不跑了;再來,他把一根骨頭放到狗窩門口,小狗啃著骨頭,也不叫了;最後,他和一樓之隔的幾個修下水道的工人交涉,告訴他們樓上有孕婦和要吃奶的嬰兒,工人們離開了。

房間裏,瞬間就一片寂靜了。

黃蓉聽他說完這些,一臉崇拜地看著郭靖:“靖哥哥,你真棒。”

“蓉兒,別這麽說。你可以再肉麻點。”

“我就喜歡你這副不要臉的勁兒。離我遠點。你幹什麽?”黃蓉嗔笑著,正說著,郭靖已經爬到了她身邊,兩個人的臉距離越來越近,安靜的臥室裏,仿佛能聽見兩人此起彼伏的心跳聲。呼吸越來越快,眼看就要吻到一起……

“黃彩雲!”隔壁的郭立業突然大叫起來,一牆之隔,清晰可聞。

他顯然是喝多了,哇啦哇啦地說著夢話:“我怎麽啦,我幹啥事都是為孩子好,知道你在背後嘀嘀咕咕嫌三吵四,黃蓉到頭就得回來,我兒媳婦我說了算,著名專家怎麽地,老子照樣不尿你!”

黃蓉一軲轆從**坐起來,一臉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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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嘀……”鬧鍾發出清脆的響聲。

郭靖嘩啦一聲將窗簾拉開,黃蓉睜開眼睛一看,他正手忙腳亂地穿衣服:“起床了黃副主任,抓緊吃飯,要不趕上堵車又遲到,你姐得罵死我!”

“又沒睡夠。今天又得一天的門診,熬死我算了。”黃蓉睡眼朦朧地坐起來,頂著兩隻熊貓眼。

郭靖過來給她穿衣服:“咬牙咬牙,堅持十個小時就又下班了。今天晚上再不會像昨天那樣半夜搬家挪窩了,聽話聽話,趕緊穿衣服起床啦!”

原來,昨天半夜他們最終還是因為受不了各種突如其來的噪音,連夜回到了黃家,躺在了黃蓉夢寐以求的**。

“吱呀——”黃蓉臥室的門被郭靖打開了,他探頭探腦地走了出來,往客廳一看,餐桌上的早飯已經準備好了,紅白黃綠黑,五穀雜糧粥,小青菜小豆絲。

吳漢唐和黃彩雲正坐在餐桌前,一齊靜等著他們這對小夫妻。

在郭靖後頭出來的黃蓉走得比他快,一屁股坐到桌前,開始吃了起來,嘴裏吃的東西太多,話都說不利索了:“好吃好吃。這個你愛吃哎郭靖,昨天半夜你不都喊餓嗎,抓緊的。”

郭靖小心翼翼地坐下:“不好意思起晚了。明兒我做飯啊姐夫。”

黃彩雲平靜地喝著一碗白粥,沒有言語。

“好啊。聽黃蓉說你現在廚藝也大有精進,近吃者胖,你們倆的臉好像還真都圓了。”吳漢唐給大家舀湯盛飯。

黃彩雲立刻接著他的話用疑問的口氣反駁道:“我怎麽覺得黃蓉瘦了?”

郭靖和黃蓉隻顧著埋頭吃飯,沒吭聲,也不敢啃聲。

黃彩雲端起粥碗,喝了一半後,繼續說:“天天住值班室,吃食堂,就差端個碗啃泡麵了。這是結婚以後該有的生活嗎?”

“食不言寢不語。子曰的。先吃飯。”吳漢唐一如既往地平心靜氣。

黃彩雲放下粥碗:“我沒孔子那麽多時間,隻能抓緊說完。昨天回來也好,租好房子之前,你倆哪也別去了,就住這兒。”

這下,郭靖和黃蓉吃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