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這些日子郭家可沒閑著,為了籌備郭郭的婚事,郭立業忙東忙西,四處奔走,酒店、婚慶、主持人、邀請賓客,該張羅的,他幾乎一人全張羅了。韓浩月秉持著隻要老爺子和郭郭高興,錢都不是事兒的理念,把整個婚禮的財政大權全權交給了郭立業,裏裏外外全由他一人說了算,老爺子對這個做法頗為滿意,全部安排得稱自己心如自己意。
婚禮如期舉行,為了禮金,上至七大姑八大姨,下至十幾二十年杳無音訊的朋友,就連沒見過麵的親戚,郭立業都請來了。
麗晶國際大酒店大門口,一輛卡車開過,塵土飛揚。
對,你沒看錯,就是卡車開過塵土飛揚。雖然掛的是國際的牌子,但麗晶國際大酒店充其量也就是位於城鄉結合部的一個縣城級別的小酒店。灰頭土臉的酒店門頭上,“酒”字的三點水都快掉光了。四個易拉寶式的結婚照擺在門口,都是女強男弱,郭郭痛毆韓浩月的係列。
郭立業頭一次打上了領帶,帶著郭靖在門口迎賓,眼疾嘴快地招呼著:“二嫂往這邊來,留神腳下那坑,來來,先進去坐啊,三哥這是女婿嗎?上回見麵不是這個呀?我說怎麽以前沒見過,往裏往裏,先坐啊,一會兒我過去找您,哎哎裏邊請……”
郭靖臉上擠著笑容,等人都進去了,才低聲對郭立業說:“好多人都迷路了,導航都找不著這地方。怎麽跟說好的大酒店不一樣了?”
“自家的錢,省到誰兜裏都一樣。就是一頓飯,長安俱樂部和北京飯店天天都開著,去那兒有意思嗎?”
“關鍵這裏頭連飲水機都是壞的。您請了這麽多人,我是怕人戳咱們後脊梁。”
郭立業壓著聲音:“眼睛裏淨沙子。你怎麽不說好停車呢?全北京市你到哪兒找這麽大一片空地,開坦克來都放得下,我還給大夥兒省了停車費呢。再說飲水機壞了你去找經理呀,你認識,我師哥的小舅子,快去。”
說話間,黃蓉帶著黃彩雲和吳漢唐,先後從一輛出租車裏鑽了出來,抬頭看看酒店,也有些沒想到。郭靖父子趕緊迎了過去,吳漢唐一如往昔地寒暄著,黃彩雲隻禮貌性地點了點頭,就直接走進了酒店。郭靖一拽黃蓉,趕緊也跟了進去。
還在為了他們小兩口的房子被轉租出去的事情不高興的黃彩雲,這次能來,完全是郭靖和黃蓉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軟磨硬泡,再加上吳漢唐添磚加瓦才給遊說來的。她來這的目的有二,一是來祝賀,二是趁著這個檔口打算再和郭立業協商下租房的事情。
然而,他們誰都沒想到,這場婚禮就像是一場鬧劇,洋相百出。因為空調壞了,一眾親朋好友個個熱得快要中暑,怨聲載道,音響效果也差到不堪入耳,時不時地還會發出尖銳刺耳的雜音,這些都不說了,最重要的是,此次婚禮的主要人二位新人一直遲遲不到場,這就讓在座的賓客有些受不了了。
郭立業急得直冒汗,他不停地給郭郭打著電話,在美發店裏一直苦等著新郎官的郭郭也早就坐不住了,她穿著婚紗四處溜達,一手拽著裙擺,一手舉著手機接打著各種催命電話。
而此時帶著車隊去接新娘子的韓浩月,正堵在通往城鄉結合部的路上,西裝革履的他抱著一捧花,探頭探腦地等著。
烈日當空,花束最上頭的一瓣花骨朵都有些蔫了,婚車才慢慢往前又挪了幾米。
韓浩月站在車座上,舉目遠眺,他一隻手剛掛了郭郭的奪命連環CALL,叮叮咚咚的,電話就又響了起來。他看也沒看就接了起來,然而,電話那頭並不是郭郭,韓浩月愣了一下才問:“哪位?你說什麽?現在?”
婚車緩慢地挪到低矮的橋洞底下,韓浩月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打濕了,他顧不上管,看著手裏電量已經所剩無幾的電話,心急如焚,他實在等不了了,一個轉身,放下捧花,從婚車上往下一跳,衝司機喊了一句:“別等我了,你先替我去接人!”隨後,一路穿過紋絲不動的車流,就這麽拋下了去新娘的車隊,逆著車流往回跑去。
而此刻,婚禮現場的親朋好友早就不耐煩了,嘩然聲一片。本來就有不少人是郭立業厚著臉皮請來隨份子的,意見更大,好幾個人都在說著風涼話。突然,喧鬧聲裏有人喊了一聲,有人真的中暑了,臉色蒼白地軟到了椅子上,黃蓉趕緊跑過去檢查救治,現場一片混亂。
看著這一切的黃彩雲受不了了,她一拉吳漢唐,直接繞過人群,走到躲在角落裏打電話的郭立業身邊:“下午還有手術,我們先走了。有個事,方便的話說兩句?”
郭立業滿頭汗,指指手裏的電話:“肯定不方便,這一堆的事兒,回頭說吧。”
“就兩句,說完我們就走。”黃彩雲往前一步攔住了郭立業。
吳漢唐出乎意料地冷眼旁觀,這是他破天荒的,第一次沒有出言相勸。
大廳裏人來人往,黃彩雲盡可能地克製著自己,斟字酌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們不該強行幹涉孩子們的生活。”
郭立業熱得把襯衫的扣子全解開了,從一個紅包裏把錢抽出來,放好掖好,用紅包的皮兒扇著風:“是不是黃蓉跟你說什麽了?”
吳漢唐站在一邊,看著郭立業毫不認真的態度,他有些抑製不住的惱怒。
黃彩雲一臉嚴肅地看著郭立業:“我們家從來不在背後說人。這是我自己的意思,她和郭靖理應有自己的空間。”
“我家三居室,空間也不小,我和她倆都說好了,隨便住。”
“巧言令色!”沒等黃彩雲說什麽,吳漢唐突然插了一句,他似乎忍了很久,終於憋不住了:“你這什麽意思郭立業?客氣點咱們是親家,你要老這麽裝傻打哈哈,我就跟你理一理。當初為了娶黃蓉當兒媳婦,是哪個老公公腆著臉把什麽話都應下來的?”
他突然這樣說話,黃彩雲和郭立業都有些意外,郭立業嘴快,回了一句:“我都應什麽了?”
吳漢唐一反常態地咄咄逼人:“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你這麽說話不算數,還是不是個男人?房子不買我們也認了,小兩口租個房子你都能私下轉出去,他們還是三歲孩子嗎?他們要獨立。看看你今天找的這飯店,說句難聽的,你怎麽不把兒媳婦的工資卡都收了?”
黃彩雲有些懵了,她慌忙勸著吳漢唐,但卻怎麽勸都勸不住,她完全沒想到吳漢唐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這句話點燃了早就煩躁不堪的郭立業,相聲演員的嘴皮子又快又損,他張口就來:“我收的也是我兒媳婦的,不是你的,你急什麽?以前我看你也是個老實人,今天這是怎麽,趁著我嫁閨女的時候來上門溜縫撒潑啊?”
他步步緊逼,吳漢唐節節後退:“我閨女眼看著就嫁出去了,家裏兩個房間還不夠他們折騰的嗎?幹嘛,幹嘛,打上門來了?你說我應了什麽話,拿字據出來瞅瞅,沒有就別瞎嚷嚷,說句不好聽的吳主任,耍混蛋你還真不像。”
“姓郭的!你再說一遍!”吳漢唐又急又氣,已經快要惱羞成怒。
嗓門越來越大,郭靖和黃蓉遠遠地看見這邊的動靜,趕緊跑了過來,郭靖勸姐夫,黃蓉勸公公,被遺漏在原地的黃彩雲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邊,郭靖拉著吳漢唐,來回來去地看,說:“你倆怎麽還吵起來了?姐夫您是什麽人,您怎麽也吵上架了?是不是我爸說什麽了?”
那邊,黃蓉勸著郭立業,她也覺得荒唐:“是我是我,爸是我,今天可不是一般日子,郭郭眼看就來了,咱別讓親戚們看笑話,有什麽話回去說好不好?”
郭立業繞著胳膊探著手地罵:“聽聽你妹妹說的,敢情你也知道今天是我嫁閨女的日子啊吳漢唐,一個破房子的事說個沒完沒了,你們什麽意思?”
“房子,不是破房子,意思,就是這意思,今天說不清楚就沒完!”吳漢唐還真就急了,上堂子就杠上了。
“我是瞧出來了,這是故意打我臉來了,這就不是租金的事。”
“就是租金的事。我還告訴你郭立業,平時你雞賊你扣下孩子們的房錢不往出拿,這錢我可以出,說到現在還就不行,你必須把這錢吐出來!”
他倆越說越激動,一人一句,這邊說完那邊接,語速極快,別說黃彩雲了,就連郭靖和黃蓉想插句話都插不進去。
“我是吃撐了還是喝多了我要吐?吐不吐是我家的事,這事姓郭不姓吳。聽明白了嗎?”
“你退是不退?”
“不退不退不退。”
“好!”吳漢唐大喊一聲,“黃蓉——走,再往後也別回郭家了!”
婚禮被他們這麽一鬧,更混亂了。新人遲遲不來,酒店又悶熱得無所適從,親朋好友實在坐不住了,紛紛起身離開。
人都散得差不多的時候,新娘子終於來了,但也僅僅隻是新娘子一人來了,新郎官仍舊不見蹤影。
郭靖和黃蓉就那麽看著郭郭在郭立業的嘮叨聲中,一言不發地穿過酒店大廳,穿過了他們一幹人等的擔憂目光,來到了訂好的賓館的單間裏。
原來,半個小時前,郭郭找到了電話沒電關了機的韓浩月,而當時的韓浩月已經頭也不回地拋下婚車,跑了。他跑的原因是兒子在考場突然低血糖暈倒,而他的前妻恰巧在飛機上,老師聯係不上。
他不能不管兒子,這點郭郭能理解,但她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麽他本應該在飛機上的前妻又突然出現,並且在自己和他前妻言語上有所衝突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伸手拉住了她……看著維護著媽媽的兒子還有韓浩月和他的前妻,那一刻,郭郭覺得他們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三口,她的好心情一瞬間全都幻滅了,就那麽倔強地一個人頭也不回地跑了回來。
來到了單間的郭郭脫掉婚紗,卸完妝,坐在衛生間的馬桶上,從一邊的卷軸裏往出扯著紙,抽著抽著,一行眼淚就從她的眼角流了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傷心地流淚。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當她離開酒店後,韓浩月回到了酒店,此刻正身心俱疲地站在空無一人的酒店大堂裏,打著她永遠不接通的電話。
***
已入夜。郭家的屋頂和牆上原本沾穩貼牢的氣球和彩帶全都被扯下來了,喜慶的氣氛全都沒了,平靜得一如往常。
黃蓉並沒有在吳漢唐的要求下離開,因為擔心郭郭,她選擇了留下來安慰她。在黃蓉看來,事情其實並沒有那麽嚴重,應該隻是因為韓浩月的前妻把郭郭氣著了,這口氣堵在她胸口出不去,僅此而已。
其實,早在這之前,郭郭就和韓浩月的前妻見過幾麵,他的前妻叫袁媛,是個心理醫生。在郭郭的印象裏,袁媛是個極度理智、循規蹈矩、喜歡剖析別人心理的女人,她的生活永遠一成不變,永遠自詡能夠看透他人,說得好聽是能夠洞悉他人,說得不好聽其實就是自以為是。
她和袁媛有過一次正麵交鋒,而今天,算是第二次。雖然袁媛也許並無惡意,隻是想解釋自己在飛機上怎麽又會突然出現的這個誤會,但是郭郭就是不爽她袁媛憑什麽當著她的麵,說要替韓浩月解釋,難道他韓浩月自己就不能解釋嗎?說到底,還不是那個“替”字,激到了郭郭的軟肋。
在黃蓉的一番苦心勸解下,郭郭終於軟化了,見郭郭情緒穩定恢複容光,黃蓉這才回到郭靖的臥室。
正在她細致地鋪著床鋪的時候,突然,郭靖從客廳裏跑了進來,手裏捧著她的手機,像捧著一塊燙手的烤紅薯:“快快快,你姐電話。準備好怎麽說了嗎?”
“把門關上。我演戲的時候不習慣有觀眾。”
郭靖擺擺手:“我算編劇不算觀眾,抓緊說。隻要照著我給你寫的詞兒,聲淚俱下,活靈活現,你姐肯定同意咱倆今天就住這兒。”
黃蓉看了看他,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接起了電話:“姐您聽我說,我……”
話剛說到一半,她就一下子愣住了,郭靖在一邊等著,壓著聲音問道:“怎麽了?說話呀!”
突然,黃蓉什麽話也沒說,一下子站了起來,郭靖嚇了一跳,沒等他再問,黃蓉啪地掛掉了電話,一把抓過衣服就要往外走。
郭靖急了:“你幹嘛去?”
“你也走,跟我回家!”
用“滿地狼藉”這個詞來形容此刻的黃彩雲家,一點也不為過。客廳裏,已經亂成了一團,滿地的散亂書頁和碎成了渣的手機零件被摔得到處都是,更別提已經被摔得粉碎的瓷碗了。
郭靖和黃蓉站在門口,踩著這滿地的狼藉,看傻了。
臉色蒼白的黃彩雲一句話也不說,正拿著一個印著“中華醫學會全國婦產科學學術會議”字樣的大包,往裏麵一件件塞著東西,表情決絕。
衛生間裏傳來吳漢唐憤怒不堪的叫聲:“說了多少次,你上完廁所就把馬桶圈扶上去,天天說周周說月月說,說了多少次就是不聽,我在這個家到底是戶主還是你的保姆?我說話還有沒有意義?”
黃蓉剛來到黃彩雲身邊,還沒來得及勸她,馬桶衝水的聲音便轟隆隆地響起,衛生間的門咣地開了,吳漢唐從裏麵走出來,繼續吼:“盡管收拾,盡管拿,想拿什麽你拿什麽。我是什麽人,我就是一個受氣包,我就活該聽你數落聽你訓著,我就多說一句話你就不樂意了,一輩子這麽長我說什麽了,就你敏感就你氣性大,就你是個氣球,一戳就破?”
性格極端的黃彩雲隻管往包裏塞東西,一聲不吭。
要出事!剛剛手忙腳亂把地板上的東西撿起來的郭靖趕緊過去攔住吳漢唐:“姐夫姐夫,少說兩句,我可從沒見過您兩位拌過嘴,怎麽了這是?”
吳漢唐一抬手就把他推到了一邊,自己氣呼呼地坐到沙發上,口無遮攔,語速比平時也快多了:“沒拌嘴那是因為我都忍著。她什麽樣啊?說不得碰不得。罵我一天了我還句嘴怎麽了?黃蓉嫁給你這事還怨得了我了?這要不是我你看看誰能受得了她?捫心自問啊黃彩雲,做人是不是不要太過分了?”
“別說了!姐夫你怎麽了這是!”黃蓉急了,大聲嚷了一句。
而黃彩雲已經把東西都塞滿了,她把包上的拉鎖一拉,說:“瘋了。幾十年了第一次,他這是不想再過了。”
吳漢唐端起茶幾上的一杯水要喝,因為情緒激動,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我是不想過了。在你那兒就是隨口一說,到我這兒就是不想過了。怎麽什麽話都得依著你說?想走就走。誰也別攔她。”
話音剛落,黃彩雲就拿起包往外走。
黃蓉死死地拉著姐姐,嘴裏叫著:“姐夫我可告訴你,我姐輕易不發毒誓不說話,說出來她可就覆水難收,你忘了因為放不放香油的小事,她就跟你念叨半輩子?今天她要一走就真不回這個家了!”
黃蓉拉也拉不住,她是真急了,叫了一聲:“姐夫你今天是怎麽了——姐夫!”
吳漢唐把水杯放下:“叫什麽都沒用。天下雨娘嫁人,隨她去吧。”
天王老子都拉不住黃彩雲了,黃蓉眼睜睜地看著她一路走到了門口,撥開郭靖,拉開門,出門前最後看了吳漢唐一眼,盡量克製著自己,說了一句:“往後就你自己了,再生氣,也記得吃降壓藥。”
吳漢唐依舊紋絲不動,黃彩雲等了等,等不來吳漢唐的一句挽留,她終於絕望了,拉開門就要往外走去。
“姐!”黃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叫了一聲黃彩雲,然而,黃彩雲已經走了出去。
“我姐夫不是故意的,他有病!他是個病人!”黃蓉衝著門外放聲大喊著,郭靖和吳漢唐全都愕然地看著她。
黃蓉快步走到吳漢唐的麵前,凝神地看著他的眼睛和脖子,一句頂一句地問:“你最近有沒有稱體重?是不是瘦了?夜裏出汗怕熱,白天出門遇著堵車說急就急?看見什麽都來氣,自己都控製不住自己?是不是?上廁所次數變多,你沒有查查是為什麽嗎?”
“你怎麽知道?”吳漢唐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黃蓉直視著他:“聽我說,您得做個甲狀腺功能檢查,越快越好——我懷疑你是甲亢!”
門口,黃彩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她表情意外地看著黃蓉。
翌日。市醫院化驗室,一根針頭插進了吳漢唐的靜脈血管裏,褐紅色的血液流進檢驗吸管中。
化驗室外麵的樓道裏,陪著吳漢唐的黃彩雲疑惑地看著黃蓉:“甲亢,你是怎麽想到的?”
黃蓉看著她,道:“當局者迷是您,旁觀者清是我。坐門診的時候你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什麽?”
“什麽?”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是什麽才能改變一個人的性格?是疾病。”黃蓉轉頭看了看化驗室裏的吳漢唐,“我姐夫脾氣那麽好一個人,突然變得這麽暴躁,發脾氣發得連你都不要了,如果不是外頭有了別的人,那就是生病了。”
化驗室裏,吳漢唐已經抽完了血,正一手壓著抽血的針眼,郭靖陪同在一旁。
黃蓉繼續說:“甲亢的診斷其實不難,難在於沒往那兒想。所以回頭再看,我姐夫很多地方都符合它的症狀。比如,脫發,我最近發現姐夫頭發掉得比較多,姐夫說老了正常,也就沒多想;再來是多汗、心悸,甲亢患者的心率多數都會增快,這一點我姐夫應該也很清楚,除非他錯誤地認為這是因為來自於吵架的正常反應;另外還有食欲亢進,體重卻下降,以及大便次數增多,在家的這段時間,姐夫上廁所的頻率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如果仔細觀察,還有症狀裏最典型,但在輕度時期並不顯眼的甲狀腺腫大,這點也是剛才我在你們吵架時仔細觀察才發現的。如果姐夫真的是甲亢,那麽他還會出現皮膚潮熱,雙手細顫以及情緒激動,甚至性格改變。因為他沒有突眼,這一點不明顯,我們大家都生活在他身邊,卻誰也沒有注意到,不過八九不離十。”
正說著,化驗室裏的大夫拿著化驗單出來了,大夫把化驗單遞給黃彩雲和黃蓉,歎了口氣道:“是甲亢。沒有治愈之前,未來一段日子可能情緒都不太穩定,病人家屬不容易,黃主任。”
黃彩雲點點頭:“是病就好說了,明白。”
從醫院一回來,吳漢唐就待著陽台上惱火著,郭靖一路把他從陽台上勸回來,他邊走邊不樂意:“你說,我罵它罵得對不對?”
“對對對,它那都是些什麽毛病。不罵它都不知道自己什麽錯兒。該罵。”
“好吃懶做,打小脾氣就大,受不了半點批評,以前自尊心就強,現在更年期,小崽子也不生,成天吵吵嚷嚷,轟又轟不走,你不知道,從我住這兒來就煩它!”
郭靖不停地應和著點著頭,而陽台上,被吳漢唐批評的是一隻懶洋洋的老貓。
客廳裏,吳漢唐氣呼呼地坐到沙發上,一摸杯子是涼的,又不高興了:“老貓都知道不喝涼水。我這身體能喝這麽冰的東西嗎?你們是不是想讓我再胃**了?”
“那是我的杯子,你的在這兒。”黃彩雲端著一杯熱水從廚房裏出來,看著吳漢唐問道“你剛才那是罵誰呢?”
吳漢唐哼哼唧唧把杯子端過去,吸溜吸溜地喝著。
“貓。罵貓呢。”郭靖怕她誤會趕緊解釋。
“我怎麽聽著有點像罵我呀?”
吳漢唐吐出一口茶葉沫子:“罵你我還用借古諷今,還用借著貓嗎,我直接就罵你了。不是我說你彩雲,你就是敏感,好好的我罵你幹嘛?你還不愛聽了,你回來我跟你說……”
“你說吧,我去躺會兒,我聽得見。”黃彩雲手一擺,往臥室裏走去。
吳漢唐見她這樣,更不樂意了:“回避。這叫回避問題。生活裏的很多細節就像病人,再危重你也得麵對它,動不動就走,這叫什麽態度?”
黃彩雲頭也不回地進了臥室。
吳漢唐轉過頭看著郭靖,道:“兩口子過日子,言來辭去難免有針有刺,隻要是無心的就用不著上綱上線,我說人還是說貓都聽不出來嗎?有些話就像傷風感冒,你不理它,一星期也就好了。風吹草動你就要上抗生素,恨不得就要輸液了。林黛玉是怎麽死的?我說的對不對郭靖?”
郭靖嘴角一陣抽搐。
傍晚,廚房裏,火苗溫吞,郭靖端著小鍋拿著小勺,精細地翻炒著一些蔬菜。
櫥櫃上,放著一個精致的天平,一頭放著一粒小小的粗鹽粒,黃蓉用端著一個帶有精致刻度的小勺,往上添著可憐的鹽末兒。
天平終於平衡了,黃蓉扶著腰站直了:“熟了沒有?”
“馬上就好,油鹽醬醋都準備好嗎?”
黃蓉看著麵前一份份小得可憐的佐料:“你可千萬算好了,平時什麽樣現在就什麽樣,炒錯了味道,這頓飯咱誰也別想吃好了。”
不一會兒,飯菜做好,郭靖和黃蓉小心翼翼地端上了餐桌,吳漢唐往脖子裏掖了一塊白布,像美食大賽的總評委,麵前五六個菜等著他來入口。
郭靖小心地候在一邊,黃彩雲和黃蓉站在他身後,有些緊張地看著。
“呸呸呸呸呸——”吳漢唐皺著眉頭逐一把每道菜都吐了出來。
郭靖趕緊遞上去一張紙巾,吳漢唐擦擦嘴,開始挨個點評:“果仁菠菜。重要的不是果仁也不是菠菜,是老醋。醋不夠你用的還是白醋,不行;番茄豆角。不是把番茄和豆角放在一起,它就能叫番茄豆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算了算了,這什麽?紅燒小排,嗯,紅燒看著還可以,小排不是小排,這是大排。大排它味道根本就進不去,我都懶得說了……這什麽?”
郭靖看著吳漢唐用筷子指著的那道菜,點頭哈腰地回答:“白菜丸子粉絲煲。”
“白菜丸子還湊合,粉絲我也就不說什麽了。”吳漢唐用筷子當當當敲著碗邊,“煲呢?什麽叫煲?壁較陡直的鍋。叫煲。這不叫煲,這叫碗。煎藥為什麽用砂鍋不用玻璃杯?殺牛又為什麽不用宰雞的刀,都有講究啊郭大夫。就好比做手術不戴口罩,你在嘴上蒙張紙能管用嗎?”
“那這些菜?”郭靖愣了愣,有些猶豫地探著他的口風。
吳漢唐把筷子一放:“不好吃,不好喝,不好看,不好聞。沒個好的——不吃了。”
黃蓉和黃彩雲沒說話,都頗為無奈地相互對視了一眼,郭靖端著幾個菜準備去倒了,走到黃蓉身邊時,黃蓉將他攔了下來:“全倒了?那也太可惜了。”
郭靖瞅了瞅盤子裏的菜,眼珠子一轉,忽然想到了什麽。
郭家,婚禮上韓浩月成了落跑新郎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沒心沒肺的郭郭沒過多久就想開了,和韓浩月和好如初,新婚燕爾,兩人膩歪得不像話,開開心心地度蜜月去了,郭家也就隻剩下了郭立業一人。
餐桌上,一個個飯盒像小山一樣堆在桌上,郭立業挨個打開,探頭探腦地看:“這麽豐盛?怎麽大晚上想起給我送飯了?”
郭靖皮笑肉不笑地在旁給郭立業遞著筷子:“孝心還分個黑夜白天。吃飯的時候一看那邊的酒瓶子,睹物思人,想著郭郭也嫁人了,家裏就剩了你自己一個人喝悶酒,沒想到這兒也就算了,想到了,就得有動作。全小區第一孝子不能光架著個名兒啊。”
黃蓉實在聽不下去,她往廚房裏去:“我給您取酒去。”
自己的兒子自己了解,郭立業白了他一眼,接過了郭靖遞來的筷子:“編得不錯。飯店打包的,還是自己做的?”
“家做的。”
“誰做的?”郭立業夾了一塊肉一嚐。
“問那麽細幹嘛,有了就吃唄。”
郭立業嚼了嚼:“肯定是吳漢唐。一看這少鹽寡油的勁兒就是他。”說完,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菜,“去,給我回回鍋,多放點鹽。別說話,知道少鹽好,可你姐夫做的這也太難吃了。狗都嫌淡。”
郭靖一臉尷尬。
待老爺子吃完飯,躺在沙發上看京劇的時候,郭靖和黃蓉坐在陽台上,頭碰著頭地剝花生。
電視裏咿咿呀呀的京劇聲音回**在整個客廳裏,老爺子沉醉地跟著唱了起來。
黃蓉用額頭抵著郭靖的,在老爺子洪亮的歌聲中,壓低著聲音寬著郭靖的心:“頂多一個月。內科老劉說的,甲亢好治。再說我姐夫也不是矯情的人,過了這個勁兒他就好了。”
“本來是個寫詩的,一夜之間變李逵了。這比我爸都難頂。要不咱們先在這兒躲會兒吧?”郭靖剝了個花生,往碗裏一扔,正說著,黃蓉一把摸上了他的胸膛,他一陣錯愕,“你摸什麽?”
“摸你還有沒有良心,良心是不是被自己給吃了?郭靖做人不能這樣,過河拆橋,你這連搭橋的磚頭都給拆了。要不是我姐夫,你能娶著我嗎?”黃蓉放在他胸膛上的手使勁一掐,郭靖頓時疼得齜牙咧嘴。
“開個玩笑你還真急了。我要是那麽不講究,你會嫁給我嗎?肝腦塗地在所不惜,我就是覺得做飯這個事有點愁人,我是個大夫我也不是廚子,現學也來不及呀。”
黃蓉拍拍他剛才被掐的地方:“忍忍,等吳主任病好了,你求著給他做飯都不用你。”
***
兩個月後。
因為甲亢,吳漢唐已經提前病退,這段時間,黃彩雲一直忍氣吞聲,很多次想發作,但考慮到他是個病人終究還是把火壓了下去。
很多人退休前後都判若兩人,吳漢唐也一樣,變得嘮嘮叨叨,不僅如此,可能是生病的原因,他連口味也發生了重大轉變。
這不,今日的晚餐,他又將一個重油重色的深鍋擺在了郭靖和黃蓉之間,郭靖和黃蓉二人探頭看去,隻見鍋裏,鮮紅的辣椒已經快把鍋鋪滿了,裏頭紮著無數個串串。
郭靖和黃蓉各自捧著一碗米飯,有些瞠目結舌地對視了一眼,而黃彩雲此時正在廚房切著土豆絲。
係著圍裙的吳漢唐走進廚房,不消一分鍾,又端著一碗油膩膩的紅燒肉從廚房裏出來,往桌上一放:“光穿串兒就差點累死我,嫌不好看就別吃。”
“誰也別跟我搶,這鍋都是我的。”黃蓉趕緊拿出一根串串往嘴裏放,接著說,“我就是有個小問題,最近重油重辣,沒有辣椒都不上桌,姐夫咱以後不管營養搭配啦?”
“隻要料好,營養遍地。”說完,吳漢唐頭也不回地往衛生間走去。
郭靖也吃了一串,嘴都快被辣腫了:“這些東西以前別說上桌了,都不讓進屋。老頭變化怎麽這麽大?”
正說著,突然咣的一聲,廚房裏不知道什麽東西掉到地上了,正在衛生間裏洗著抹布的吳漢唐,瞬間衝進了廚房,又是一陣不樂意的嘮叨。黃蓉一摁郭靖,起身往廚房走去。
廚房裏,吳漢唐已經嘮叨完出去了,而黃彩雲正拿著菜刀,看著刀下的半顆土豆和層次不齊的土豆絲,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半晌後,她轉頭對著方才進來的黃蓉說:“說翻臉就翻臉,說教訓就教訓,管三歲孩子也沒這麽能嘮叨的,要不是看他有病,我真的——我的手是不是也在抖?我覺得我也快甲亢了。”
“我來。”黃蓉輕輕地把菜刀接過來。
“脾氣太大了,動不動就發作。這兩個月來,天天夜裏說夢話都在教訓人。有時候我都懷疑自己身邊躺著的是個生人。”
黃蓉費勁地切起了土豆:“我也不管這話該不該說了。是病,就有痊愈的時候。就怕不是一般的病,脾氣還和平時一樣,**躺倆月,管子一拔,你想聽什麽話,全沒了。”
她看看外頭,小聲說:“我知道這麽說話不孝順,可道理就是這麽個道理。咱們都是學醫的,透過現象看本質,您心情憋屈的時候,就想想這個,咱媽嘮叨那勁兒不比我姐夫差吧?聽不著了。”
黃彩雲看看她,不說話了,把刀又接過來,開始切絲。
黃蓉拍拍姐姐,像哄小孩一樣:“就當他更年期了。”
飯菜做好,吳漢唐和黃彩雲坐得距離挺遠,各自把著一頭,隻管自己埋頭吃飯,一句話也沒有,飯桌氣氛全憑郭靖和黃蓉帶動。
兩個人已經吃差不多了,郭靖舉著一枚啃得精光的雞骨頭,又像投籃又像飛鏢,瞄準了遠處牆角的垃圾筐。
黃蓉給他計時:“五四三二一,走!”
話音一落,郭靖就將手一揚,雞骨頭在半空中劃出了一個拋物線,被擲了過去,就差一點點,啪,掉在了垃圾筐的外麵。
黃蓉高興地起身:“願賭服輸,一個月的碗你洗。”
在吳漢唐忍不住的嘮叨裏,黃蓉走到了垃圾筐前,把雞骨頭撿起來,正要扔進去,她愣了愣,她似乎在垃圾筐裏麵看見了什麽。
吃完晚餐,吳漢唐戴著老花鏡坐在沙發上看書,黃彩雲穿上了衣服準備出門去醫院值夜班,平日裏不食人間煙火的婦產科專家,這段時間以來變得像個無微不至的保姆,她邊穿邊說:“我看天氣預報說夜裏有風,你記得關窗戶,明天下了夜班我要是能早回來,就給你帶豆漿,回不來你就熬點粥吧,豆漿機壞了郭靖說不好修,這幾天就不動它了,別再漏了電。昨天我看你的藥就快沒了,今天還夠吃嗎?老吳?”
“說完了嗎?”吳漢唐連頭都不回地問道。
“我說你的藥。”
“要記的你記不住,不用你記的你怎麽這麽碎叨。高蛋白飲食你曉得吧,海蝦呢?又忘了?”
黃彩雲嘴巴一張:“哎呦你看我。賴我賴我。黃蓉你給我發個信息,發我手機上,明天我一出醫院大門就去旁邊買。那麽遠你可別跑了。我先走了,有什麽你隨時給我打電話啊,記住了吧?老吳?”
吳漢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坐在一旁的黃蓉一直在靜靜地看著倆人的對答,等黃彩雲剛剛出門,黃蓉看了郭靖一眼,搗了搗他,道:“辛苦你一件事,下樓去買顆瓜吧,我姐夫想吃。”
郭靖哎的應了一聲,起身望向吳漢唐:“想吃沙的還是吃脆的?”
吳漢唐從老花鏡後麵看了看郭靖:“上次你買的瓜,我的意見你忘記了?”
郭靖一拍腦袋:“明白了!”說完,他打開門,出去了。
郭靖一走,整個黃家就隻剩下了黃蓉和吳漢唐二人。黃蓉起身直接走到吳漢唐對麵,坐下,什麽也不說,就那麽直直地看著他。
“這個眼神不友善。什麽意思?”吳漢唐看她一直盯著自己,放下了手裏的書,問道。
“你什麽意思?”黃蓉不但不回答,反而語氣不太友善地問道。
吳漢唐察言觀色:“你姐又找你訴委屈了?”
“問你話呢,你什麽意思?吳主任?”黃蓉一句比一句衝。
吳漢唐被她的這個態度氣著了,他猛地一拍沙發:“你在說什麽?”
黃蓉呼地站起來了,她一句頂一句地問:“這兩個月我姐那麽辛苦,你有完沒完了?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多了多少白頭發,你什麽意思,你想怎麽樣?”
吳漢唐下意識地縮了,他條件反射地說了一句:“你別生氣別生氣,坐下,坐下說,我道歉我……”
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把表情一收,剛瞪起眼,黃蓉已經坐下了。
“反應過來啦?道什麽歉呀,本就應該直接生氣瞪眼睛。知道為什麽我把郭靖支走了嗎?還趁著我姐上了夜班才跟你說?”說著,她從兜裏摸出一個小藥瓶,“垃圾筐裏撿的。你知道你的病已經好了,還在裝。不裝就是孫子,裝了就是大爺。一扭臉就翻臉,句句話噎人,頤指氣使,發號施令,這種感覺很爽呀老同誌。”
吳漢唐有些虛,把眼鏡從鼻子上摘下來:“黃蓉你,你這話是亂說啊。”
“藥片減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最近驗血的單子每次都不讓我們看,你怕什麽?甲亢病人嚴格限煙禁酒,那天我看你都偷偷喝上小啤酒了,姐夫,您這戲演得真夠好的呀。”
吳漢唐頓時啞口無言了。
幾分鍾後,吳漢唐恢複了往日的鬆弛和謙遜,他開始了自我檢討:“當慣了衙役,從沒感受過青天大老爺的地位。出來進去都前呼後擁,平時喊破嗓子也沒人聽話,現在抬抬手就有人伺候。架上來容易,確實有點兒不太好下去了。”
“那就變著法兒的折騰我姐?”黃蓉不樂意地直視著他,口氣裏滿滿的都是質問。
“我沒想折騰她,其實不也是折騰我自己嗎。”說著話他歎了口氣,“人不能閑著。原來好歹還有一天幾十個病人圍著,上一天班回來,倒頭就睡,端飯就吃,什麽都沒空想。現在呆在家裏,午飯還在食道裏呢,又要吃晚飯了,我連個消化的地方沒有。不折騰,我幹什麽呀。”
聽他這麽一說,黃蓉也軟了下來,她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其實也沒錯,忙碌了一輩子,突然就那麽退休了,自己一個人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也確實有些適應不了。語氣也自然緩和了下來:“也怪我們。平時各忙各的,沒人顧得上關心你。是得想想辦法,您以前那些業餘愛好呢?”
“踢球,短跑,跳高,不想摔骨折就隻能擱在以前了。滑冰還沒到季節,小時候還喜歡打獵,行嗎?再打你就得去看守所去給我送飯了。”
“還有嗎?還有沒別的什麽事,又有意思又能忙起來的?”
吳漢唐不說話了,他別有深意地看著她,黃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摸摸自己的臉:“幹嘛這麽看著我呀?我臉上有東西?”
吳漢唐咂了下嘴,思考了片刻,說:“要是你和郭靖有個孩子,我倒是能替你們看看娃。”
“打住吧,這還不如去打獵呢。”黃蓉連忙做了個停止的手勢。關於要孩子這件事,黃蓉一直拒絕,雖然郭靖想要,但沒轍,黃蓉不妥協,要娃這件事就沒戲,並且自打婚後開始,她就一直在服用避孕藥,那是她對自己生育觀念的堅守。“咱能不再說這個話題嗎?再說我可跟郭靖跟我姐那兒揭穿您裝病的事了。”
這話一出,直接把吳漢唐後麵要說的話給剪斷了,吳漢唐就那麽硬生生地把想說的話全部憋了回去。
深夜,吳漢唐躺在臥室的**,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習慣性地隻睡在床的右側,而床的左側,一大半都留給了黃彩雲。他看了看空了一半的床鋪,又看了看床頭上他和黃彩雲的合照,想起了這些日子以來黃彩雲的轉變和對他點點滴滴的關懷,心裏暖暖的卻又帶著一絲於心不安的愧疚。
第二天晚上,黃彩雲下了夜班,一手提著一個擠滿了蔬菜的袋子,回到了家。她一路進來走到餐桌邊上,剛要放下,就看到了滿桌子已經做好用盤子反扣的飯菜。
聽見黃彩雲回來的聲音,還在廚房裏的吳漢唐就開了嗓:“湯熱了四遍你才回來。沒在門診住下呀?”
黃彩雲掀開盤子,看了看豐盛的飯菜:“怎麽做了這麽多?郭靖和黃蓉今天不是不回來吃嗎?”
吳漢唐端著一個剛熱好的砂鍋,從廚房裏走出來:“手手手。手也沒洗就捏那黃瓜。鞋,你的鞋,醫院裏的細菌病毒全踩回家來了。”
人都是被磨圓的,這段時間以來黃彩雲已經習慣了他的口氣,聽話地過去乖乖換鞋:“把洗手液都快用沒了,就怕跟不上你這潔癖。他倆人呢?”
“他倆不回來你就不吃了?你和我又不是他們的小時工。當慣了保姆,給你自己做點吃的你還不習慣了。”吳漢唐一邊說一邊拿著碗給黃彩雲盛飯,他還習慣性地瞪著眼睛,說話總是聽著像罵人:“動什麽動。別動。坐好了吃你的。別往外撥啊,這碗米飯都給我吃幹淨。看看你最近瘦了多少。坐著。我給你盛盛湯還不行了?”
黃彩雲不再抗拒了,拿起碗,開始吃飯。
“知道你辛苦了。也難為你。我知道你這陣子不容易,裏裏外外的,還得就和我。我和黃蓉也說好了不發脾氣,我以為好得差不多了,可還是有些忍不住,就當我是個病人你就多擔待吧!”
黃彩雲吃米飯的動作越來越慢,她有些感動。
吳漢唐打開黃彩雲帶回來的袋子,一樣一樣地往出撿菜,他還是忍不住嘮叨:“看看你買的這些東西。土豆沒一個不是蔫的,還有這綠葉菜,看看,葉子都耷拉了,不讓你買你非買,這麽些年你都沒進過菜市場,你會買菜嗎你?”
“老吳……”聽著聽著,黃彩雲的眼圈紅了。
“說。”吳漢唐頭也不抬。
黃彩雲輕輕地說:“以前,平時,我不該那麽罵你。和我結婚這麽些年,辛苦你了。”是的,自從他生病這段時間以來,她來到了他的位置,才切身體會到這些年來,他是有多不容易。
吳漢唐在極力地控製自己的情緒,但還是有些沒控製好,他一瞪眼,道:“吃你的飯!”黃彩雲依言乖乖吃飯,眼裏卻不知不覺地已噙滿了溫暖的淚光。
客廳裏的燈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如白晝,但這清冷的燈光卻讓人感到了千絲萬縷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