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熠熠生輝的鑽戒,在客廳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沙發上,郭靖拿著黃蓉的手,翻過來轉過去地看著她手上的這枚戒指,嫌棄地說:“鴿子沒有這麽小的蛋,假的吧?”

“假的我也認了。”男女之間就是這樣,心裏想的和臉上掛的,通常都是兩個樣子,撇開郭靖的時候是一種心態,此刻的黃蓉反倒是幹脆利落,話裏話外都有故意刺激他的意思。

“這事怎麽能糊塗呢?明天要不我去給你驗驗?”

黃蓉把手抽了回來:“明天我去日本,本來還要去買路上帶的東西,你打電話非要把我叫回來談,談的就是珠寶鑒定嗎?”

“還有個事,想告訴你一聲。”郭靖看著她,欲言又止。

黃蓉看了眼牆上的鍾:“趕緊說。”

“你真想好了?”郭靖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

黃蓉嗯了一聲,算是給了他一個回答。

“那我……也就放心了。本來還不知道怎麽跟你說這事。”

“又出什麽事了?”黃蓉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郭靖看看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看上去一副難以開口的樣子,這麽來回醞釀了幾次,他終於開口了:“我要當爸爸了。”

嗡的一聲,黃蓉隻覺腦袋一片空白,整個人都懵了:“陳小南?你真對窩邊草下手啊?”

“我也沒想到我這輩子還會有孩子。”郭靖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難以掩蓋的唏噓,“也沒想到媽媽不是你。”

黃蓉看著他,一時間有些說不出來的煩躁,她頓了頓,突然又想到了什麽,說:“不對吧?上回你買的**,我給你偷偷紮了針,這不才剛剛的事嗎?怎麽會這麽快?”

看著郭靖臊眉耷眼的樣子,黃蓉馬上明白了:“你們之前就睡過了。你以前不說你們倆沒事嗎?”

郭靖嘟嘟囔囔地:“你急什麽,咱倆不一直離婚狀態,不都單身嗎?你說的。”

“那你以前怎麽沒說?”

“怎麽說啊,就像你說的,結婚生孩子這種大事,也不能張嘴就來,總得有個合適的機會,你不說我不說,咱們誰都不說,這不也是趕到今天,一起說了嗎?”

一時無話,倆人都有些杠著。黃蓉看了看他,調整了一下情緒後,才說:“好事。你也算圓了個夢,那就等著喝滿月酒吧。”

“房子也馬上到期了,你明天也走了,咱倆就這樣了?”一時間,郭靖有些傷感。

“不這樣還怎麽樣?”是的,還能怎麽樣?他連孩子都有了,還能讓她怎麽樣?難道讓她告訴他,她剛才說的一切都是故意刺激他的,她其實並並不算答應肖銳?算了吧,都到這個份上了,就真的算了吧。

客廳裏,燈光下,郭靖頓了頓,直視著她,說:“最後,一起再吃頓飯吧。”

燈光璀璨,餐桌也挪了位置,鄭而重之地被擺到了客廳的正中央。兩個小時後,桌子上,已經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飯菜,還開了一瓶紅酒和一瓶梅子酒,儀式感十足。

郭靖的身上係著圍裙,已經喝得微醺,臉微微發紅。他正在給自己倒酒,滿滿當當的,差點溢出來,他用嘴抿了一口,說:“這就算是踐行宴了。最近太忙,沒功夫學新菜,都是過去的老手藝,每一樣你都吃過。嚐嚐今天這個京醬肉絲,絕對不鹹。”

黃蓉的酒杯裏也空了,她給自己添酒,也倒了一多半,零星的醉意也湧了上來。她看著郭靖給包好了遞過來的京醬肉絲,感慨道:“醫學院食堂上的小灶,每禮拜三一道特價菜,就是它。你請我吃的第一頓飯專挑的星期三,還以為我不知道。”

“那時候沒錢呀,錢都讓曾鯉借走了,這孫子也不還你知道吧。別老記著特價菜,這水煮魚記得吧?我和你初吻那天,先親了這魚嘴,怕腥,嚼口香糖嚼得我腮幫子都酸了,記不記得?”

“那回是不是你第一次吃水煮魚?我說不能喝湯,你非要喝。你說這湯拌米飯特別有味道,結果剛鑽了學校後門的小樹林,你就鬧肚子,一晚上放屁放得憋都憋不住。半年內你打死都不讓我提這事。其實我根本沒往心裏去,都是學醫的,下午剛學完消化係統,誰還會嘲笑這個?”說不嘲笑,黃蓉一說這個,就笑得連酒杯都端不穩了。

“跟你談戀愛搞對象,事故總比故事多。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第一次帶你回我家吃飯,我爸為省錢,買菜市場頭天剩的東西,一道回鍋肉吃得你差點下不了樓。這杯酒我正式道個歉啊。”郭靖端起酒杯,叮的一聲,和黃蓉的酒杯一碰。

黃蓉夾了一筷子手掰蒜腸,比劃著給他看:“這個可是救命恩人。結婚典禮,折騰的我一天也沒好好吃飯,差點餓出星星來才找著一盤蒜腸,吃的我滿嘴都是蒜味。吃得又急又狠,見人就打飽嗝,別人都以為我有機磷農藥中毒了。”

“土豆絲。”郭靖也夾起了一撮土豆絲,“結婚以後的第一個生日,我的。你在醫院加班,我在家等你一宿。實在餓得頂不住了,就想著先吃兩口,看來看去就它了。從第一根吃到最後一根,一盤子土豆絲都吃完了你還沒回來。”

黃蓉順著土豆絲,看到旁邊的盤子裏有倆螃蟹,她夾了一隻放到郭靖盤子裏:“今天吃點肉,補回來。螃蟹想半天沒想到是什麽日子。這是什麽紀念日的裏程碑,我是不是喝多了怎麽想不起來?”

“什麽也不是。明天你就要遠行了,晚上給你加個菜。一公一母,生同湖,死同腹,黃泉路上,這倆也不會寂寞。我這個說法不對啊,不吉利,可就是這意思。別誤會,這公的是我,不是肖銳。沒咒你們。”

黃蓉深深地望著他:“你想說什麽?”

“想和你複婚。”郭靖喝得臉紅撲撲的。

“晚了。”

“晚婚晚育唄。”

“看著我。”黃蓉直直地凝視著他,“你就是個孩子,長不大的孩子,我就是個玩具,你自己買過的玩具,就不許別人搶,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你去幼兒園看看,哪個孩子願意把玩具給別人?再說我不是孩子。我想當孩子的爹。”

“當誰的爹?給誰當?”黃蓉一下子跳了起來,她帶著酒勁聲音越說越大,“你和陳小南都好到這份上了,你還要跟我生孩子當爹?郭靖你到現在你還在跟我撒謊!我就是討厭你撒謊!陳小南都懷孕了你還跟我耗什麽啊?”

“我沒騙你,都是假的啊!我騙你的啊!”

“接著編。”

“懷孕假的,我和她也假的,她和你也假的,不都假的嗎?你那邊真的假的?我騙你的啊……”舌頭有些大,他也說不清楚了,“我騙你是想讓你離開肖銳,你是不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麽?我的意思你怎麽總是搞不清楚呢黃蓉?”

黃蓉給自己喝空了的杯子咕咚咕咚又倒滿了酒,端起來:“今天,你想說什麽說什麽,想怎麽騙我就怎麽騙。無所謂。最後一頓飯,從明天起,咱倆就各吃各的了。”

她一仰脖子,幹了。

郭靖看在眼裏,聽在耳中,心裏說不出的心疼和難過:“我也沒攔著你,你就喝了。平時你也不喝酒。你什麽也不跟我說,我怎麽知道你討厭我哪兒,我改還不行嗎?你老說我騙你,我怎麽會騙你呢,我為什麽要騙你騙得咱倆都離婚了呢?”

郭靖在自責裏苦苦地掙紮著:“我這都是幹了些什麽啊?我天天都在幹什麽呢?你那酒喝了,咱倆就真的完了。陳小南說你最了解我,最了解你也是我呀。我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你心裏特別地難過,咱倆完了,真的完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半夜回來叫門,也不會有人在樓底下喊你的名字了。”

他越說越不是滋味,說到最後,一滴眼淚從眼角流了出來,郭靖伸出手擦掉,可是沒有用,更多的淚水流了出來:“這些天我多怕呀,我就怕有這麽一天,我就怕房子到期,咱倆都搬走了,搬走就真的離了,我做了再好吃的飯,炒了再好吃的菜,都沒人吃了……”

黃蓉一直靜靜地聽著,微微地笑著,笑著笑著,眼圈也紅了。

吃完飯,酒勁還沒過去,黃蓉衝完澡,用浴巾把自己隨便一裹,扶著淋浴房的玻璃門走了出來,她也不知道熱水被她放了多久,整個衛生間裏都霧氣朦朧的。

她一個沒留神,腳底下一滑,一下子把正在洗手池前洗臉的郭靖一起帶著摔倒在地。郭靖眼神迷離地看著倒在他身上的黃蓉,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醉意中,倆人就這麽睡到了一起。

翌日。刺啦一聲,窗簾拉開了,陽光大亮,晃得郭靖連眼睛都睜不開,還沒等他徹底醒過來,咣,一個枕頭就砸到了他身上。

“臭流氓!臭流氓!臭流氓!你怎麽這麽不要臉!”連打帶罵的是隻穿著內衣的黃蓉。

郭靖這才看清楚周圍狀況,他邊躲邊跑,抱著腦袋解釋著:“別打臉我今天還得查房,耳朵也別打,別打別打你先聽我說,我什麽都不知道,真的騙你我不是人。”

耳刮子像不要錢似的,追著打在捂著臉的郭靖的手上,啪啪地響,黃蓉徹底翻了臉:“你當然不是人,你就不是個人,從始至終你就沒過個人樣,手拿開,拿開!看著我!”

郭靖從手指頭縫裏看著黃蓉。

“手拿開!”黃蓉尖叫著。

郭靖把手飛快地拿開了。

“強奸犯!”黃蓉叫了一聲,忽然想了起什麽,衝著他吼道:“我的戒指呢?”

郭靖欲言又止。

“說話!”

郭靖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他四下看看,然後從地板上撿起自己的睡衣,從兜裏摸出了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麵是另外一枚戒指。

“這什麽玩意?”黃蓉披頭散發地看著那枚戒指。

“戒指,我的。本來想昨天晚上找機會跟你求婚來著。”

“我那個呢?”

“扔了。”

黃蓉瞪大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她朝他怒吼道:“扔哪了!”

郭靖艱難地說:“昨天喝多了,扔馬桶了。”

怒火攻心,黃蓉二話不說,穿上衣服直接轉身開門走了。

***

在撥打了無數個黃蓉的電話和一圈認識的人電話,又去急診中心尋她無果後,郭靖徹底崩了,他從急診中心出來,穿過門診大廳,一路往大門口走去。陳小南小跑著跟著他往外走,邊走邊問:“你到底說什麽了弄成這樣?怎麽就失蹤找不著了?好好一個大活人怎麽就沒了呢?我早說你早點劇透你就是不聽,現在怎麽辦?說話呀你!”

“戲演過了。”他看了一眼陳小南,目光裏滿滿的都是絕望的神情,“完犢子了。”

原來,昨晚他和黃蓉說的那句“一切都是假的”是真的。他和陳小南真的是假的。在海南,他以為他們睡了,但陳小南後來在她生日那天告訴他,他們其實並沒有睡過,隻是喝多了睡著了僅此而已。至於**、約會、承認彼此、懷孕……統統都是假的,這些都是他和陳小南為了能讓黃蓉回心轉意而做的戲。

一邊往前走,陳小南一邊像之前郭靖數落自己一樣地數落著他:“什麽你都不聽我的,早聽我的早沒這事了。叫你去坦白真相,你把自己給喝多了,到底說沒說你自己不知道嗎?”

“你教訓誰呢?”

陳小南馬上換了一副口氣:“這不是替你著急嗎,人家現在馬上要旅行蜜月了,你不急嗎?”

郭靖往前走了幾步,一停,又調頭往門診大廳角落裏的便利店走去,陳小南也跟著往回走:“你去哪啊?”

“渴了,買水!”郭靖沒好氣道。

“都什麽時候了還知道渴?”

突然,郭靖一個急刹,陳小南看著他從兜裏拿出手機,湊過去一看,是吳漢唐發來的一條短信:黃蓉回家來了。

黃家客廳的地板上,堆著好幾個大包小包,黃彩雲和吳漢唐眼睜睜地望著黃蓉不斷地從自己所住的臥室裏往外搬著東西。

“不管去日本還是搬新家,離家超過一星期,就要把常用藥備好。你的便秘怎麽樣了?”黃彩雲倒是不慌不忙,提醒著她注意事項。

“有火不憋著,今天就通了。”

“急火攻心,你要不要喝點綠豆湯?”吳漢唐在一旁有些擔憂地問。

黃蓉一邊收拾著,一邊說:“沒火啊,我火了嗎?我冷靜的很,麻煩你倆讓一讓……”

正說著,咣的一聲,門沒敲就被推開了。

郭靖帶著陳小南闖了進來,還沒等郭靖說話,陳小南就一把推開了郭靖,對著黃蓉說:“您不想聽他的,聽我說,就五分鍾足夠了,你們倆之間都是誤會。”

黃蓉隻管收拾東西,像沒聽見一樣。

陳小南繼續說:“我們倆是假的,我是假的,他是假的,那**也是假的,病得太重隻能不管不顧上猛藥,誰也沒想到副作用會這麽大!”

黃蓉拉上了手提箱的最後一條拉鏈。

陳小南說得急切:“我要是您我就會看我一眼,我要是您我就不這麽繃著,黃蓉姐我要是您,我就不會離開郭靖,我再沒見過比他更纏著離不開非要死乞白咧愛著你的男人了!”

黃蓉拿起電話,給樓下的肖銳發微信:“收拾好了,上來幫我拿包。”

說完她看著黃彩雲和吳漢唐:“有事電話吧,新號碼回頭我告訴你們,走了。”

郭靖眼睜睜地看著她仿佛三頭六臂一樣提起了大包小包,一路擠開他往門口走去,攔也攔不住,叫也叫不住。突然他從兜裏拿出一罐牛奶,啪地摳開,像舉著一個手雷一樣看著黃蓉,眼睛也紅了:“黃蓉!”

陳小南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黃蓉看都不看他一眼,已經用腳尖把門挑開了,她聽見黃彩雲和吳漢唐一齊叫了一聲:“郭靖!”

黃蓉回頭一看,郭靖仰起脖子,把那罐牛奶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極快的速度間,他的呼吸驟然變得困難起來。

黃蓉一下子把手裏所有的包都扔了,聲音也劈了:“傻子王八蛋你!”

救護車燈光閃爍。

車裏,躺在擔架上的郭靖虛弱地半睜著雙眼,他模糊的視線裏,黃蓉正一臉氣急敗壞,無聲而憤慨地咒罵著他。

看著眼前的黃蓉,他咧開嘴,艱難地笑了。

***

半個月後。

郭家裏,韓浩月正抱著一個又一個的箱子,從郭靖所住的臥室裏往陽台上搬,郭立業像個將軍一樣指揮著他,嘴裏還振振有詞地念叨著:“學醫的就是麻煩,書買回來也不讓扔,我還得給配個滅火器,接著搬,屋裏的全弄陽台上去,要不他們兩口子搬回來沒地方住。”

“爸,就我哥。嫂子不回來。”

“不說都回來嗎?”最近這陣子,郭立業總愛忘事。

“說了嗎?”韓浩月一臉茫然。

因為房租到期,郭家除了大了肚子的郭郭,都來幫忙搬家了,出租屋的客廳裏能打包的都打好了包,分堆分類放在地板上,剛從郭家騰好地方的郭立業和韓浩月,這會兒接力棒一樣往門外倒騰著包裹,而後運往對麵不遠處的郭家。

已經痊愈的郭靖和黃蓉各提著一個手提箱,同時從各自的臥室裏走了出來,郭靖趕緊過去,幫黃蓉提起了她的箱子,黃蓉幾次想說話,都被郭靖打斷了:“我來我來,知道你現在不嬌氣,有我在也用不著你,就這麽點東西你跟我搶什麽?”

郭靖一邊搶在手裏一邊往門外走:“東西先擱我爸家,都是自家人,又近又方便,回頭找著了新房子再搬唄。”

黃蓉剛要說話,他已經低著頭走到了門口,門外,恰巧有人走了進來,倆人差點兒撞在一起,郭靖抬頭一看,正是肖銳,郭靖愣了愣,回頭看著黃蓉,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

“來接我的,他給我找了個房子。”黃蓉這才開了口。

話音剛落,肖銳就從郭靖手裏把黃蓉的行李輕輕地接了過去。

郭靖呆住了,而剛搬完一批東西回郭家的韓浩月和郭立業,一進屋就看見了這一切,也站住了。

見場麵有些尷尬,郭立業把門邊一些空了的啤酒瓶子和空礦泉水瓶子拿了起來,沉默地走了出來,韓浩月像個徒弟一樣跟在後麵,一老一少就這麽無聲地往樓下走去。

之前一直沒機會,郭立業和韓浩月走後,黃蓉說話了,她看著郭靖道:“我跟你說過了你搬你的,我搬我的,從早晨到現在我一直在說,我不去你爸那屋,我說了多少遍,是你聽不懂或者你就沒打算懂,我怎麽現在覺得好像我瞞著你做什麽事了這是?”

郭靖沉默著,一言不發。

肖銳踩著話縫隙,知趣地提著黃蓉的箱子,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把門輕輕地帶上了。黃蓉還在解釋,理直氣壯裏頭還帶著一點委屈:“你爸來了一通說,你也一通說,你們都能說,就我不能說,我說了我要搬走,誰跟你開玩笑,誰跟你說氣話呀?你傻呆呆地站在這兒是什麽意思啊?你啞巴了你啊?”

“咱倆,不是已經好了嗎?”郭靖還有點兒沒回過味來。

“誰好了,怎麽就好了啊?”

“誤會我也說了,你也沒去日本,你也沒找到那戒指,你不是不跟他結婚了嗎?我喝了牛奶,你不是把我給救了,咱倆這不是已經又和好了嗎?”

“救你怎麽了?你太幼稚了郭靖。你知不知道我在急診科見了多少個自殺的?救一個我就要跟他們好嗎?知道我為什麽對你失望嗎?”黃蓉說著說著眼圈紅了,這是極其罕見的事情,“敢死,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了不起?你死了,那些活著的人怎麽辦?你爸怎麽辦?你妹妹呢?我呢?你怎麽老是長不大,我說的話你明不明白啊?”

黃蓉的眼角已經閃起了點點的光,郭靖聽完了,什麽也沒說,他走到一個不起眼的鞋櫃前麵,從底下又摸出來一瓶盒裝的牛奶,黃蓉一把就將手裏的一個護頸枕朝他摔了過去:“吃!接著吃!你就是個大傻逼!你去死吧!”

說完,咣的一聲,黃蓉摔門而去。

郭靖呆呆地看著被她摔上的門,慢慢地把牛奶盒打開,裏頭是一堆的鈔票,麵額有大有小,他衝著門外喊了一句:“這不是牛奶,這是以前的私房錢,你都要走了,我還藏什麽呀!”

而門外,黃蓉已經下樓了,她什麽都沒聽到。

樓下,肖銳已經裝好了黃蓉的行李,見她下來,他走過去輕輕地把副駕駛的車門打開,等她坐定,載著她一路駛向了他為她準備的新公寓。

這是一套完全不同於先前出租屋的公寓,黃蓉像參觀畫展一樣,參觀著客廳、廚房、臥室。參觀完,她回到客廳,走到一個看似牆邊櫃的地方,拉開一看,裏麵是個冰箱,冷藏室裏塞滿了一堆牛奶。

肖銳扭開了客廳的音箱,一陣悠揚的音樂聲隨之響了起來。他見黃蓉打開了冰箱,走到她身邊,像個解說員一樣對她說:“郭大夫過敏沒辦法,這麽些年你都跟著不喝牛奶。營養不夠,得補起來。”

黃蓉拿起一瓶,看了看:“三天的保質期,這麽多我怎麽喝得完?”

“喝不完就洗臉,臉也洗不完就泡澡用。你不講究化妝品,皮膚自己有講究,最適合你的是日本的牌子,大多數成分都以牛奶居多,隻要體係一樣,內喝外用是一個意思,我還怕你不夠。”

“你怎麽知道我這麽多?”黃蓉有些意外。

肖銳深深地望著她:“隻要有心,什麽都會知道。心裏惦記誰,就知道誰的事。你對病人一樣,我對你也一樣。”

黃蓉沒說話,直直地看著他。

客廳裏,悠揚的音樂聲恰如其分地烘托著氣氛,肖銳有些心神激**地朝她親了過去,眼看就要吻上她,卻見黃蓉的眼睛一直大睜著,他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別動。”說完,黃蓉在一動不動的肖銳身上搜來搜去,幾秒鍾後,她的手停在了他胸前的一個兜裏,她把手往外一抽,從裏麵拿出了一個**。

肖銳有些尷尬,他正要說話,黃蓉依舊大睜著眼睛,問了一句:“我住你的房子,就得陪你睡覺?”

“不不,不是這意思。你誤會了。”

“這個不是給我準備的。你一會兒還有別的事?”黃蓉繼續猜。

“不不不不不,當然不是。”

“我對橡膠過敏。這你知道嗎?”黃蓉舉著**問。

肖銳搖頭:“真不知道。”

“你不是什麽都知道嗎?”

霎時間肖銳被她問得啞口無言,黃蓉接著坦坦****地說:“當然這個不影響生育也不影響正常的夫妻生活,但是我懷疑自己有問題,性冷淡。”

“這個病能治,你放心,醫學上有解決方案。這是心理上的,還是生理上的?”肖銳盡力使自己詢問的口氣不引起她的誤會。沒等黃蓉說話,他馬上又補了一句:“當然都沒問題,都可以治好,我可以等。”

黃蓉愣了愣:“你倒是不客氣。”

“我是希望你寬心,怕你著急。”

“我沒著急。每天上班下班就快把我給累死了,我一點兒都不急。”說著話,黃蓉把外衣脫了,磊磊落落地看著他,“累。我想洗個澡,你方不方便回避一下?”

肖銳一臉尷尬。

夜裏,肖銳已經走了。黃蓉穿著睡衣,靠在一張巨大的**,睜著眼睛,難以入睡。

臥室裏,沒有開燈,皎潔的月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輕輕柔柔地照在她的身上。她呆呆地看著窗外,腦子裏全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還是沒法做到徹底把郭靖忘記……

***

這段時日,郭立業的記性越來越差,買的牛肉一轉身就能忘在小攤上,碗也能拿錯,弄魚的剪刀就在跟前,轉臉就忘,今天更誇張,他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吃了哪幾種藥,降壓的、調理睡眠的……該吃的不該吃的,吃了幾次,他統統不記得了。

擔心會中毒,他跑醫院掛了個急診,接診的恰巧是黃蓉,黃蓉看著呆呆地端坐在診室的郭立業旋即愣住了。這一診斷不要緊,郭立業是真的病了,不是中毒,而是得了阿爾茨海默病,通俗點來說,就是老年癡呆症。得知了這個消息的郭靖也愣住了。

把老爺子接回家,郭靖係著圍裙在廚房裏做飯,黃蓉也跟著一起回到了郭家,她站在廚房門口,一邊看著客廳裏守在電視機前看相聲的郭立業,一邊看著郭靖,小聲說:“唯一的藥就是關心。再沒別的了。”

“慢慢來,懂。”郭靖洗著手裏的魚。

“老劉門診剛收了一個,連自己也不認識了,看見鏡子裏有個人,不知道為什麽老盯著自己,拿板凳砸鏡子,玻璃把自己給劃傷了。”

“反正現在我也單身,住回家裏來看著他,持久戰,耗吧,我不著急。”郭靖轉頭看看她,然後問,“你呢?一個人在那邊,怎麽吃飯?”

黃蓉頓了頓,表情有些僵硬:“有阿姨給做。”

不僅有阿姨做,還有一係列妥妥帖帖的安排。自從她住進去,肖銳就把一切都置辦得無微不至,安排人給公寓換了大浴缸、安裝了動感單車,甚至每天還有一束鮮花,不是她勁勁兒的,但她就是不喜歡這種什麽都被安排好了的感覺。尤其是不打招呼他就自己留了一把鑰匙這件事,她特別接受不了,感覺就像是被人窺探了隱私,但他的解釋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屋裏萬一有個什麽事他得有應急措施,算了,看在他也是一番好意的份上,她也就不再去計較了。不過,這些,她都沒和郭靖說。

郭靖哦了一聲:“少油少鹽少糖不放味精?”

黃蓉點點頭:“原來醫院保健科的,我姐夫同事,辭了,自己創業,做健康飲食的。”

郭靖正要放鹽,習慣性的,把正準備往鍋裏放的鹽粒又減了少許:“挺好,比跟著我細致。人不就是活個細致嗎?”

黃蓉一時沉默,她正要開口說句什麽,叮咚一聲,門鈴響了。她走過去把門打開,一個郭立業的牌友老鄰居走了進來,他看了黃蓉一眼,眼睛裏有些疑惑,隨即走到郭立業旁邊,問:“怎麽不接電話啊?”

郭立業愣了一下,而後四處找了起來:“我手機呢?”

“趕緊的,人來了。”老鄰居拍了拍他。

“什麽人?”郭立業滿腹狐疑。

老鄰居聲音不高:“你叫我給你兒子介紹的對象啊,人把閨女領來了,在我家等著呢。”

這話,黃蓉和郭靖都聽見了,郭立業瞥了黃蓉一眼,轉頭對老鄰居說:“我什麽時候讓你介紹了?郭靖這邊還不知道怎麽樣呢。”這次他不是忘了,是在避黃蓉的嫌。

“你這不是把我裝進去了嗎?天天找我說這事,你忘了?”老鄰居有些著急。

“說了沒這事,誰忘了?”

“全小區都知道你不記事,你是不是得讓你兒子帶你去看看啊?”

郭立業一下子急了:“看什麽看?我沒病,我好好的!”

廚房裏,黃蓉和郭靖看著客廳裏的郭立業,相互對視了一眼,滿臉感慨。突然,黃蓉的電話響了起來,她一看,是肖銳。

二十分鍾後,肖銳駕著車來到了郭靖家樓下,電話一響,黃蓉拎著包就下樓走了。郭靖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歎了口氣。

從郭家出來,肖銳載著黃蓉去了一家才開的餐廳。高檔的餐廳裏,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各自翻著一本菜譜,肖銳看著一道香酥雞,頭也不抬地說:“要不是給你打了個電話,我以為你還在醫院,差點兒就去那接你了。怎麽又回去了?”

“回去看看老頭。阿爾茨海默病。記不住事了。”黃蓉的注意力都在菜譜上,隨口回答道。

“老年癡呆,這種毛病最麻煩。拖累子女,還得有人在跟前看著。”

“可不,身邊得有人。”黃蓉順口回答。

說著,肖銳的手和菜譜突然都不動了,他正正地看著黃蓉,開口:“以後還是少回去吧。”

黃蓉隨口嗯了一聲,翻了一頁菜譜後她才回過味來,她抬頭看著他:“為什麽?”她的嘴快,後腳踩著前腳說,“你是怕我和郭靖三班倒去伺候嗎?”

“阿爾茨海默病是一種慢性病,無法治愈,不可逆,特別考驗身邊的親人。你得給郭靖一個機會,讓他盡快學會照顧老人。你誤會了,我是站在你的角度上。”肖銳聲音柔和。

“就算離了,他也是我爸呀。”

肖銳正要說什麽,黃蓉擺擺手,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好意,以後我少回去就是了。”

得到這個回複,肖銳淺淺地笑了:“點菜吧。”

郭家,餐桌上零零散散地放著一些紙條,上麵分別寫著“開關”“關水龍頭”“關煤氣”“鎖門”“衝馬桶”“刷牙”等大大小小的字。

郭立業趴在餐桌前,寫完了最後一張紙條,他站起來,隨手把這些小條往衣服兜裏一塞,然後走到一邊拿起暖壺,給自己的手提茶杯裏加滿了水。加好水後,他拿著茶杯又回到了餐桌前,然而剛一坐下他就愣住了,他一臉茫然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餐桌,發現桌上的那些紙條都不見了,他上上下下地找,卻怎麽都沒找到。他早忘了方才自己已經把紙條塞進了兜裏。

正在這時,門開了,郭郭提著一些吃的喝的走了進來。

郭靖從廚房裏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小砂鍋走了出來,看見郭郭來了,笑道:“老頭說你嘴壯,什麽好吃的都能趕上。快,酸菜白肉,洗個手你也一起吃。你陪陪他,我去買點水果。”說著,他把防燙手套摘了,換了衣服就準備出門,他瞟了眼郭立業,朝郭郭努了努嘴,“現在每頓飯後得有果盤,硬性要求。”

郭靖走後,郭郭洗了手出來,坐到了餐桌邊上,她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對著郭立業說:“來,喝一個。”

郭立業動也不動,隻管自己吃喝。

郭郭見他這副神情,沒好氣地問:“什麽意思?看見我生氣了?我結婚了都懷孩子了,你快當姥爺了,是不是又忘了,還當我現在單身和韓浩月搞對象呢?”

“我是容易忘事,不是傻了。”郭立業把郭郭的酒倒進了自己的酒杯裏,“你都快當媽了,喝什麽喝,再把孩子喝傻了。挺個肚子到處跑什麽?我和你說了多少次,我現在好得很,用不著你,還真以為我不能自理了?”

“喝酒不為了陪你嗎?大熱天我折騰過來容易嗎,跟你說這幾天我孕期煩躁症啊,別招我。”郭郭火氣有些大,把酒杯撂下了。

“吃完了趕緊走,要歇回自己家歇著,我這兒不歡迎你。喝喝喝,喝醉了好好摔一跤,別喊我扶你!”罵完,郭立業自己起身氣呼呼地走了。

郭郭的這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吃飯的心思也沒了,她把筷子一摔,緩了緩,起身往外走去。剛走了幾步,她看見了牆邊櫃上放著的一個日曆本,上麵記著一些小字,她走過去拿起來一看,日曆上寫著:不能叫郭郭來。她大肚子,不能跑。

看著看著,郭郭的眼睛紅了,她竭力地忍著自己的情緒,卻怎麽都忍不住,眼眶裏迅速溢滿了淚水。

啪,郭立業歪歪扭扭的字跡上,一顆淚珠滴了上去,浸濕了。

夜裏,郭郭已經回去了,郭靖和郭立業父子倆坐在陽台上嗑著花生米,喝著啤酒,聊了起來。

郭立業佝僂著身子,扔了一顆花生米進嘴裏:“黃蓉說,我遲早連自己都不認識。”

“別怕,我認識你就行了。”郭靖挨著坐在父親旁邊,像是小時候父親摟著他一樣。

郭立業看著他,歎了口氣:“老王說,你們肯定把我送養老院去,今天不送明天也得送,總要送。”

“你想去嗎?”郭靖瞅瞅他。

郭立業鼻頭一皺:“要去你去。你死心眼,除了黃蓉不要別人,娶不著媳婦以後老了自己去。我不想去。你們打我罵我,我也不去。”

“真狠,咒我和你一樣。我這輩子肯定也是光棍,要不誰樂意嫁給一個帶著老拖油瓶的小大夫?”說話間,郭靖把郭立業的酒瓶子偷偷地和自己所剩無幾的酒瓶子一換,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以後就是咱倆了,想走也不讓你走。”

郭立業拿起自己麵前的酒瓶子,想也沒想,就喝了一口:“我就怕你想起小時候的事,小氣,記著我,老了給我穿小鞋。紅燒魚總是緊著你妹妹吃,你忘了平時給你開了多少小灶了?你小時候老不好好吃飯,瘦,還戴個眼鏡,打架老吃虧,我就怕你挨同學的嘴巴子。”

“我有那麽慫嗎?”郭靖一臉的不可置信。

“慫,老是哭,起床氣哭,不起**學遲到了還哭,你媽生你妹的時候,我每天得帶著你睡覺,我頭一回帶孩子,什麽都不會,你發著高燒,你媽還在醫院,你想你媽,老是個哭,我就煩你,夜裏還踢我,尿尿你就尿,還咬人還打人,你發燒的時候退不下去,我抱著給你講故事,還得自己編,那幾天的夜就那麽長啊,怎麽都看不見天亮,你哭,我也快哭了……”

說著說著,郭立業像是突然又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就那麽硬生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郭靖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心裏一陣五味雜陳,想說點什麽,又什麽也說不出來,他看了看父親,終究什麽也沒說,一路走到牆邊櫃前麵,拔下了正在充電的手機,點開微信對著裏麵低落地說了一句:“幫我請個假吧,最近都不能值夜班了,我爸病了,我想陪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