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皇後的目光直直地毫無保留地射向了小德張的臉。這一射,便和小德張的目光碰撞上了。如果當時有人在場,是肯定會看到這倆人目光相撞的瞬間所迸出的耀眼的火花。
小德張一把抓過那把刀,用右手高舉著,照準了自己左手的幾根手指,大聲地道:“老佛爺,奴才這裏先廢了左手,讓老佛爺能夠相信奴才的一片忠心……”
慈禧老佛爺雖然操縱著大清帝國的運轉,但是,在名義上,她隻是個垂簾聽政的皇太後,朝中上下的一切事情,表麵上,還是光緒皇帝說了算。朝見文武百官,處理軍機要事,拋頭露麵的,都是光緒。慈禧皇太後,除了外出遊玩,幾乎天天都呆在太後宮內。當然,光緒皇帝說話是算不了數的。許多朝中重臣,看起來對光緒皇帝唯唯諾諾,而實際上,光緒皇帝剛一磨臉,他們就把一切都稟報了皇太後。光緒皇帝自己,遇到比較大的事情,也不敢擅作主張,總是先請皇太後批閱了之後,才能按照皇太後的意旨作出決定。也就是說,無論大事小事,沒有慈禧老佛爺的首肯,一切都隻能是一紙空文。換句話說,光緒雖然是個皇帝,但在慈禧老佛爺的垂簾聽政下,他也隻不過是個傀儡而已。
小德張一開始並不知道其中的內幕。他以為,光緒既然是皇帝,那就什麽事都能做得了主的。事情做不了主,那還能叫做皇帝?可漸漸地,小德張對光緒皇帝的事情,也多少有些了解了。光緒本名載活,是同治小皇帝的堂弟,也是他的姨弟。本來,光緒似乎不應該登上皇帝的寶座的,而慈禧利用手中的權力和多年積下的威勢,硬是將光緒推到了皇帝的位子上。慈禧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慈禧本為鹹豐皇帝的蘭貴人。貴人在後宮三千粉黛裏麵,地位也不算低了。然而,鹹豐皇帝卻是一個十分好色的人,後宮中的妃、嬪,簡直可以用成百上千這個詞來形容。貴人的地位再不低,也得排在妃、嬪之下。鹹豐皇帝再好色,那成百上千的妃、嬪也盡可以滿足他的欲望了。所以,當時的慈禧,不要說能夠同萬歲爺疊股而眠了,就是想見上鹹豐一麵,也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因此,獨抱深宮寂寞的慈禧,在那段歲月裏,便時常會想起她和榮祿在一起的浪漫時光。
生活給了慈禧一次難得的機遇。鹹豐皇帝每晚入睡時,敬事房的太監就早早地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嬪和貴人們,傳呼到他的寢宮外麵,聽傳侍寢。成百上千的美貌女子,在鹹豐皇帝的寢宮外排成一條長龍,那陣勢,真是蔚為壯觀。看起來,這些妃、嬪及貴人們能夠同皇帝睡覺的機會是同等的,她們的名冊在敬事房太監的手中,鹹豐皇帝就是按名冊傳呼某個女人侍寢的。而實際上,鹹豐皇帝的心中早就有了意中人。喊誰不喊誰,那些妃、嬪及貴人們,心裏也都是有數的。也就是說,除了特定的幾個女人之外,其他的女人,充其量,隻是一種點綴或陪襯。退一步說,即使鹹豐皇帝沒有什麽意中人,而是照著點名冊隨意指點,那也排不上貴人們,因為,鹹豐皇帝連妃、嬪們也還沒有幸遍呢。
鹹豐皇帝的好色有一個特點。他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女人陪睡,不過,他不像有些皇帝,天天都要換口味,他是隔幾天才換一個新的女人。幾天內,是這個女人被他寵幸,幾天之後,被他寵幸的又是另外的一個女人了。正是因為鹹豐皇帝有這麽一個特點,才給慈禧提供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幾天裏,鹹豐皇帝所寵愛的那個妃子,突然生了大病,高燒不退,臥床不起。這番模樣,當然就不能陪皇上睡覺了。但因為這病來得突然,那個妃子得病的當天,鹹豐皇帝並不知曉。而慈禧,卻偏偏聽到了這個消息。慈禧是個多精明的人?隻要有一線希望,她就決不會放棄。於是,在當天的下午,她精心地梳洗了一番,就去找敬事房值班的太監去了。
當時正是夏天。這個時候的樹木,枝葉是越長越多,而這個時候的女人們,身上的衣服卻是越穿越少。夏天,正是女人們的季節,而年輕漂亮的女人,在這個充滿活力的季節裏,幾乎什麽事都能辦成。所以,當慈禧穿著低胸、緊腰又仿佛透明的衣裙,站在了敬事房當天值班太監的麵前時,那個太監的兩顆滴溜溜圓的眼珠子,差點就從他的眼眶中蹦了出來。
慈禧本就長得嫵媚多姿,加上她在榮祿的身邊,練就了一副妖嬈的本領,這麽往男人跟前一站,有幾個男人會不動心?事有湊巧,這值班太監雖然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但好色之心卻比一般的完整男人還要強烈。他抖抖顫顫地道:“蘭貴人,你這個時候到這裏來,有什麽事嗎?”
慈禧的長袖有意無意地向他臉上一拋,頓時,一股濃得能叫人心醉的芬芳,刹時鑽入他的鼻孔。而她的聲音,似乎比這股芬芳更能讓他心醉。“公公,我見你整天一個人孤苦伶仃地,怪可憐地,所以,我就想來陪陪你。莫非,公公不歡迎我嗎?”
值班太監連忙道:“歡迎,歡迎。蘭貴人這般看得起我等奴才,我連高興都來不及呢,怎敢不歡迎?”慈禧向他攏近幾步,笑著道:“公公既然歡迎我,為什麽沒有相應的表示啊?”值班太監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陪著笑道:“蘭貴人叫奴才表示,可奴才卻不知道該如何表示……”慈禧指了指自己的隆胸,嬌聲媚語道:“公公,我這個地方,你一點不感興趣嗎?”值班太監即刻道:“蘭貴人,你就是打死奴才,奴才也不敢這麽做的……”
這位值班太監雖然是個好色之徒,雖然非常渴望同女人親近,但他腦子裏卻也還清楚,這位嬌滴滴地蘭貴人,是鹹豐皇帝的女人,皇帝的女人,是隨便能染指的嗎?慈禧當然知道值班太監的心思,她看著他惶恐不安的臉,忽地落下幾滴淚水來,跟著,她悲悲戚戚地道:“公公,我知道,你雖然很想來撫摸我,但是你不敢,因為,我是萬歲爺的蘭貴人……公公,你知道嗎?我雖然是個貴人,可連見萬歲爺的一麵,也十分地困難……公公,我真是個命苦的女人啊……”
值班太監即刻就受到了強烈的感染。在這種女人的淚水裏,有幾個男人不會被感動?值班太監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道:“蘭貴人,你這麽一哭,奴才的心裏也很難受呢……萬歲爺,事情太多,怕是一時還顧不到蘭貴人呢……”
值班太監顯然是在安慰慈禧了。實際上,鹹豐皇帝時期,國內國外的事情確實是很多的。國外,侵略者正虎視耽耽地窺視著大清王朝,國內,農民造反就像逶迤的山脈,連綿不斷。然而,鹹豐皇帝卻忙裏偷閑,把國內國外的事情拋諸腦後,一味地在後宮中從女人的身體上計算著光陰。這樣的皇帝,事情能不多嗎?
慈禧抹了一下眼淚道:“公公,我也知道萬歲爺的事情很多,可是,我心裏,卻總想著能得到萬歲爺的寵幸,哪怕,就被寵幸一個晚上,我也是非常高興的。不然,等我年華老大,青春逝去,就像秋天的樹葉,漸漸地枯黃、衰敗,就算萬歲爺時時刻刻都有空閑,恐怕也懶得看我一眼呢……”
值班太監不由得點頭道:“蘭貴人言之有理。如果奴才能幫得上忙,奴才一定會給蘭貴人方便的。不過,萬歲爺的喜好,你也是知道的,奴才確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慈禧忙道:“公公隻要有這份心,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如果,公公真的能幫我一把,我定會好好地感謝公公的……”說著,她還有意無意地,將已經很低的領口,朝下扒了扒,這一扒,她的女人的輪廓就凸現了出來。立刻,值班太監的目光就射了過來。依他的心願,他是多麽地想把自己的兩道目光變成自己的兩隻手啊!
慈禧為什麽要在值班太監的身上下這番功夫?原來,她早就作了一番精心的考慮。她是這樣想的,皇上寵愛的那個妃子突然病了,皇上並不知道,到了晚上,皇上傳不到那個妃子,就很有可能胡亂傳幸一個人,也很有可能會征詢值班太監的意見,這樣的話,自己也就很有可能走入皇上的寢宮,走進了寢官,被皇上寵幸,就又很有可能懷上萬歲爺的後代,有了萬歲爺的後代,就
理所當然地會成為皇後,成了皇後,也就實現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偉大理想了。顯然,慈禧的這番考慮,是極其深遠的。但同時,她這所有的一切,又都是建立在一種“很可能”的基礎上的。這“很可能”的關鍵一環,就是那個值班太監。為了盡可能地把這“很可能”的事情變成事實,她不去找值班太監又會去找誰?
慈禧等待的“很可能”的時候來到了。她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列在了如雲的妃、嬪及貴人排成的隊伍裏。沒成想,事情的發展還真如她所預料的那樣。一切,竟是這般地順理成章。
鹹豐皇帝照例地要傳招那個寵幸的妃子,值班太監稟報說,那妃子病重,不能承幸。鹹豐皇帝皺了皺眉,便要在妃、嬪及貴人的點名冊上另找一人。忽地,他抬頭問值班太監道:“你說,後宮之中,還有誰長得傾國傾城之貌?”敢情,可供自己消受的女人太多了,鹹豐都搞不清哪個女人長得漂亮了。不過,值班太監卻知道哪個女人長得漂亮。慈禧下午給他的印象,已經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中了。當然了,他也沒有立即就說出慈禧的名字,而是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道:“回萬歲爺,奴才以為,後宮之中,都有傾城傾國之貌……不過,比較起來,奴才還是覺得那個蘭貴人,似乎更勝別人一籌….”
鹹豐皇帝又皺了皺眉。顯然,他對這個蘭貴人一點印象也沒有。他有那麽多的妃、嬪,又該有多少貴人呢?不過,值班太監既然這麽說了,也許,這個蘭貴人還真的別有一番風韻呢。於是,鹹豐就對值班太監道:“你去叫那個蘭貴人見駕吧。”值班太監“喳”了一聲,走到寢宮門外宣道:“聖上有旨,傳蘭貴人進見….”
有誰能形容出慈禧當時的複雜心情?還沒有秉承雨露,她的身子就軟了,雙腿也打彎了,要不是值班太監及時相扶持,她恐怕早就癱在了地上。
盡管慈禧年輕又美貌,但在鹹豐皇帝的眼裏,她也實在是尋常。虧得是她有和榮祿親熱的經驗,故而在龍**,她也沒有十分的被動。加上鹹豐皇帝那晚上的精力又很是充沛,因此,她和鹹豐皇帝,竟然**的一夜。
叫人奇怪的是,鹹豐皇帝傳幸了慈禧一夜後,就沒再繼續傳幸了。而更令人驚訝的是,那麽多的妃嬪,走上了鹹豐皇帝的床,最後卻大多不獲而歸,而慈禧,隻和皇上風流了一個晚上,居然就懷上了一粒龍種。這粒龍種,便是載淳,也就是後來的同治皇帝。
有了皇上的血脈,慈禧便如願以償了。生下載淳之後,她便即刻被鹹豐皇帝封為西宮皇後。那時,鹹豐尚在,又有個東宮皇後慈安,慈禧的言行舉止,還是非常規矩的。沒多久,鹹豐因在女人的肉體上過於操勞,不幸在熱河行宮駕崩。慈禧便開始有些不老實了。隻是礙於東宮皇後慈安,慈禧還不敢過於放肆。待慈安死去,她便無所顧忌地為所欲為了。
有人說,慈安是被慈禧投毒害死的。這話確實是有一定道理的。慈禧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慈安身為正宮皇後,擋了她的道,她為清除這道障礙,當然會不擇手段。古今中外的政治鬥爭,有哪一場不是異常殘酷的?當然,慈安究竟是不是慈禧所毒死,那是曆史的事,與本小說關係不大。
慈安死後,慈禧的兒子載淳就成了同治皇帝。一個呀呀學語的孩子,能治理一個國家?慈禧身為皇太後,便理所當然地開始垂簾聽政了。也就從那個時候起,大清帝國的命運,開始握在慈禧一個人的手心裏了。
同治完完全全地繼承了父親鹹豐的血統,未長到十歲,就對女人表現了極大的興趣。十幾歲以後,他便對後宮粉黛們普灑雨露。與鹹豐不同,同治玩女人從來沒有重點,而是遍地開花,想和誰玩就和誰玩,想什麽時候玩就什麽時候玩,並且,他還嫌後宮太小,沒有刺激,常常帶著幾個小太監溜出紫禁城,到大街上去嫖娼狎妓。慈禧對同治的所作所為,幾乎是充耳不聞、放任自流。因為,同治越是荒疏朝政,她手中的權勢就越大,地位也就更加牢固。
後來,同治得了一種怪病,渾身上下,起滿了水泡,水泡破裂,流出異樣的**來。後人對此又是議論紛紛。有人以為,同治是去妓院次數太多,不慎染上了花柳病。也有人認為,同治年歲尚小,這是得了天花。但不管怎麽樣,同治小小年紀,畢竟是找他的父親鹹豐去了。
同治一死,慈禧就遇到了一個難題。按清室宗製,載字輩的皇帝歸天,理應以溥字輩的人來繼承皇位。如果是這樣的話,慈禧皇太後就要“升”為太皇太後,而太皇太後,隻能享受皇太後的祿位,卻不得幹預朝政。這樣的結果,是慈禧萬萬所不能接受的。因此,她憑借著自己的威勢,不顧某些朝中大臣的強烈反對,以同治無子無嗣為理由,硬是將同治的堂弟兼姨弟載活立為皇帝,年號是光緒。這樣一來,慈禧便仍舊可以以皇太後的身份,再一次地垂簾聽政。也就是說,大清國的權柄,依然還是掌握在慈禧的手中。
光緒是被慈禧老佛爺親自抱上皇帝的寶座的。有時,光緒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時,還會情不自禁地撒泡尿出來。這樣的皇帝,當然不能夠理喻朝政。然而,現在,光緒已經滿20歲了,完全可以處理朝中事務了,他還會心甘情願地聽從慈禧老佛爺的擺布嗎?
小德張對此依然是不清楚。他隻知道,光緒萬歲爺看起來是很聽老佛爺的話的。宮內祖訓,皇上和皇後每天早晨必須由萬歲宮到太後宮來,給老佛爺請安問好,然後才能去幹別的事。小德張未做老佛爺的禦前太監之前,一直沒有機會見到光緒皇帝的麵。當然,他在裕哲家的時候,曾和姚蘭榮一起,看過皇上在天壇祭天。那時候,他覺得皇上非常的年輕,也非常的英俊。做了禦前太監之後,特別是做了老佛爺的八寶總管及尚衣總管之後,小德張和光緒見麵的次數就一天天地多了起來,有時,他一天能見皇上好幾次。
光緒當然還是那麽年輕,也還是那麽英俊,然而,在小德張的眼裏,光緒的臉上,似乎多了幾分憔悴,也多了幾分憂鬱,好像,在光緒的心裏,藏著一種無法言明的東西。那東西,會是什麽內容呢?
小德張被光緒所認識,完全出自一個偶然的事情。平常,光緒來了,小德張雖然也站在慈禧老佛爺的身邊,但光緒的目光裏,幾乎就根本沒有小德張這個人。這也難怪,太後宮有那麽多的大小太監,光緒皇帝想一個個地都去認識,那是不可能的事。那一天,光緒捧著一本奏折,急匆匆地來見慈禧。當時,小德張正站在慈禧寢殿的大門邊。像往常一樣,光緒看也不看小德張,抬腳就向屋內邁去。小德張眼尖,一下子瞥見,光緒的身後,拖出一條布帶子出來,就像是動物的一條尾巴。小德張也沒有多考慮,靈巧而迅速地一拽,那條布帶子就到了小德張的手裏。光緒走得太急,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其實,小德張不知道,光緒身後拖下的這條布帶子,是光緒寵妃珍妃身上的腰帶,不知怎麽搞的,光緒竟把它裹到自己的身上來了。小德張為什麽要拽下這條布帶子呢?原因是,慈禧老佛爺不僅自己很講究穿戴,對自己身邊的人,她也是十分注意察看的。有誰的穿著不夠整齊,便免不了要挨老佛爺的一頓打罵。小德張曾親眼目睹,光緒皇帝有一次帽子戴歪了,叫老佛爺訓得跪在地上半天沒敢起身,要是這條布帶子被老佛爺瞧見了,光緒皇帝還不又得挨老佛爺的一頓臭罵?如此看來,小德張對這位光緒皇帝,已經有了一種很明顯的同情心了。
光緒在屋內向慈禧稟報著什麽。小德張悄悄地走出了屋外。待光緒走出屋子,走到小德張的身邊時,小德張“咕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那條布帶,口中言道:“吾皇萬歲!奴才偶然揀到這條布帶,敬請萬歲爺收回….…”
光緒看到這條布帶,大吃一驚。這布帶是珍妃所有,而慈禧現在是最討厭珍妃的了。所以,他連忙把布帶抓回,胡亂寨入身內,又向慈禧寢殿瞟了一眼,然後低低地問小德張道:“告訴朕,這條布帶你是從什麽地方揀來的?”
小德張老老實實地答道:“回萬歲爺,這條布帶是皇上走講老佛爺寢宮時,從身後拖出。奴才怕老佛爺看見會怪罪皇上,所以就偷偷地把它拽了下來,還請皇上恕奴才不告之罪….…”
光緒鬆了口氣道:“朕恕你無罪。你起來吧。告訴朕,你叫什麽名字?”小德張畢恭畢敬地答道:“稟萬歲爺,奴才喚作小德張,在老佛爺身邊當差……”光緒點點頭,也沒再說什麽,便快步離開了。
從此以後,光緒再來太後宮,見著小德張,便會衝著小德張點點頭,或者對著小德張一笑。小德張心中很高興。不管光緒手中有多大的權力,他畢竟是當朝的皇上,和皇上認識,應該說不是壞事。
小德張見著隆裕皇後,是在做了八寶總管以後。做了八寶總管,便幾乎時時刻刻地呆在老佛爺的身邊。呆在老佛爺的身邊就能看見皇上和皇後每天給慈禧老佛爺請早安。這樣,小德張就算是認識隆裕皇後了。
小德張永遠也不會忘了他第一次看見隆裕皇後的情景。因為,他當時幾乎都看得呆了。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隆裕皇後,竟會是這樣的漂亮迷人。她的麵容,她的身材,簡直就是蘭蘭的翻版,隻不過比蘭蘭更高,更豐潤。一時間,小德張以為,隆裕皇後,甚至比蘭蘭還要漂亮、還要迷人。她和蘭蘭的最大不同是,蘭蘭整天都笑眯眯地,而她的臉上,卻時時都蘊著一種訴說不盡的悲涼。正是這種悲涼,使得隆裕皇後對小德張就更具有了一種巨大的**力。這種**力,常常引得小德張暗自怦然心跳不已。小德張以為,能天天和隆裕皇後這樣的美人兒在一塊兒相處,肯定是天底下最快樂最幸福的人了。然而,小德張發覺,光緒和隆裕在一起的時候,一點也沒有高興的意思,光緒和隆裕來給慈禧老佛爺請安,中間一定是保持著相當大的距離。小德張不僅沒有聽見過光緒對隆裕說過什麽話,甚至,光緒也從來就沒有好好地看過隆裕幾眼,勉強地去看她了,光緒的目光,也是冷冰冰地。
小德張大惑不解。萬歲爺這是怎麽了?這麽美妙的隆裕皇後,他為什麽一點也不喜歡呢?難道,隆裕皇後有什麽地方得罪了萬歲爺?
後來,小德張才終於找到了答案。光緒皇帝在未結婚前,有一對正當妙齡的姐妹,做了他的妃子,這對姐妹,便是珍妃和瑾妃。兩個妃子都得到了光緒皇帝的寵愛,尤其是珍妃,幾乎和光緒形影不離。漸漸地,光緒便三千寵愛在一身,把自己所有的寂寞和熱情都傾注在珍妃的身上了,使得漸遭冷遇的瑾妃,也不得不對珍妃生出許多意見來。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光緒是一定會立珍妃為後的。隻是,有一個人卻不這麽認為,這個人就是慈禧老佛爺。老佛爺認為,珍妃無論如何也是不可能被冊封為皇後的。
實際上,慈禧老佛爺一開始是很喜歡珍妃的。珍妃很活潑,也很聰明。慈禧喜歡珍妃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慈禧喜愛書法,而珍妃也喜愛書法,並且能左右手同時執筆寫字。老佛爺曾當麵誇獎她是“奇才”。縱然如此,老佛爺也是決不會同意讓這個“奇才”做大清帝國的皇後的。
慈禧雖然掌握著大清國的命運,但光緒畢竟一天天地長大了。長大了的人就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自己的思想,就不太容易隨心所欲地去駕馭了。因此,慈禧必須親自為光緒找一個皇後,這個皇後,當然是絕對聽從老佛爺的。有了這麽一個皇後在光緒的身側,慈禧老佛爺才能覺著心安。
慈禧挑來揀去,最終把自己的內侄女隆裕選中,給光緒皇帝做了正宮娘娘。光緒自然不會願意,但胳膊再粗,也粗不過大腿。光緒也隻能接受了這個事實。不過,他雖然不敢違背慈禧老佛爺的旨意,但對隆裕皇後,他卻可以不理不睬。他不和隆裕同房,幾乎天天都傳幸珍妃。誰能想象,如花似玉的隆裕皇後,直到臨死的那天,竟然還是一個處女呢?這樣的女人,能不悲傷、能不淒涼嗎?而慈禧老佛爺,不僅對光緒有了一肚子的意見,對那珍妃,也漸漸地不快活起來。
小德張被隆裕皇後所認識,好像也是出於偶然。那一天,慈禧老佛爺在李蓮英和崔玉貴的侍陪下,到圓明園劃船去玩了。小德張本也要前去的,但老佛爺吩咐他留下,讓他把她所有的秋天衣裳都整理一下。因為,現在已經是冬天了。老佛爺一年四季是有不同的衣裳的,冬天來了,秋天的衣裳就用不著了。雖然隻是一個秋天的衣裳,但那數量也多得驚人。小德張本是想叫兩個太監來幫忙的,但後來想,反正自己也沒什麽事,一個人慢慢地整理也來得及。所以,他就一個人留在了老佛爺的寢殿內,不緊不慢地拾掇著。就在這時,隆裕皇後“嚶嚶”地哭著走進了慈禧的寢殿。不用說,光緒皇帝昨晚上又招幸那個珍妃了,或者,光緒皇帝又不輕不重地罵了她幾句。除了早晨給老佛爺請安外,隆裕皇後隻要來太後宮,十有八九是對老佛爺哭訴著這些事。而老佛爺,好像對此也沒有什麽好辦法。光緒不和隆裕同房,老佛爺總不能去強泊,就是強迫了,也不會有什麽效果。光緒招幸珍妃,老佛爺也不好阻止,皇帝愛和誰睡覺,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光緒罵隆裕了,老佛爺也沒有什麽話好說,任何夫妻,也免不了吵吵罵罵地,頂多,老佛爺在光緒的跟前,輕輕地勸上幾句。所以,隆裕來了之後,一把眼睛一把鼻涕地向老佛爺哭訴時,老佛爺也隻能寬慰隆裕道:“不要性急,皇上年歲還小,等他長大了,懂事了,時間一長,皇上就會回心轉意了。”說實話,每每看到隆裕皇後那悲悲戚戚的模樣,小德張的心裏就不由得一陣心酸。
隆裕皇後一走進慈禧的寢殿,就不住聲地叫道:“皇阿爸,皇阿爸……皇上昨晚又傳招那個女人了,我剛說了兩句,就被他罵了一頓……”說來也有趣,慈禧明明白白地是個女人,卻偏偏叫光緒和隆裕喊她為“皇阿爸”。也許,在慈禧的心中,她是很想做一個男人的。如果,她真的要是一個男人的話,那大清國又會被她搞成一個什麽模樣呢?隆裕皇後又喊了幾聲“皇阿爸”之後,才發覺屋內並沒有慈禧老佛爺。小德張見狀,連忙趨前跪拜道:“奴才小德張,回稟皇後千歲,老佛爺下午剛過,就前往圓明園劃船去了……”
隆裕皇後就像光緒一樣,過去是不拿什麽正眼看太後宮的太監的。光緒是因為心煩,不想看太監。隆裕卻是因為心痛,不願看太監。而此刻,這屋內隻有小德張一人,她不看他又看誰呢?小德張因為跪著,頭低著,隆裕一時隻能看見他的頭頂。他的頭頂,當然沒有什麽特別之處。隆裕道:“你是說,老佛爺到圓明園劃船去了?老佛爺……什麽時候回來?”
小德張依然垂著頭道:“回皇後千歲,老佛爺隻是吩咐奴才留在這裏收拾衣物,並沒有告訴奴才什麽時候回來….…”
隆裕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老佛爺不回來,我的話又向誰說呢?”見小德張仍舊跪著,便又輕輕地道:“你……快點起來吧,還跪著幹什麽?”
小德張“喳”了一聲,起身,弓腰,退步,然後才直起身子,轉頭便要離去。而就在他轉頭的一霎那,他那眉清目秀、充滿靈氣和誠實的臉,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簾。她不由得一震。這是一張多麽英俊的男人的臉呀!她不禁低呼道:“你……轉討身來……”
小德張緩緩地轉過了身子。這麽一轉身,他就是不想看她、不也看她,也隻好看她了。不敢看當然是真的,而不想看卻是假的。讓小德張為之怦然心動的隆裕皇後,小德張能不想看嗎?
隆裕皇後的目光直直地毫無保留地射向了小德張的臉。這一射,便和小德張的目光碰撞上了。如果當時有人在場,是肯定會看到這倆人目光相撞的瞬間所進出的耀眼的火花。這火花,不僅非常地明亮,而且還持續了很多年,一直持續到大清王朝的覆滅,這火花才漸漸地熄滅。從進出到熄滅,這其中,該有幾多的浪漫、幾多的辛酸啊!
我們今天喜歡用“一見鍾情”來形容邂逅的男女間所爆發的那種情愫。不知道用這個詞語來形容小德張和隆裕在當時的感受是否合適,但不管怎麽說,小德張的人見人愛的身影,是火辣辣地烙在了隆裕的心坎裏了。
許久,隆裕也沒有舍得把自己的目光從小德張的臉上收回來,而且,她看著看著,芳心一熱,身體也止不住地微微哆嗦起來,身體上哆嗦,話就顫抖起來。“你……叫什麽名字?”
小德張的內心雖然也狂跳不止,但他的外表,卻是出奇的平靜。似乎,他臉上什麽變化也沒有發生過。“回皇後千歲,奴才剛才已經對皇後千歲說過,奴才叫小德張…”
隆裕“哦”道:“小德張?對,你剛才確實已經說過,可我.……忘了……”說完,她又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了。她不讓他走,他也隻好讓她看著。她看他了,他當然也就在看著她。這種看來看去的情形,雖然寂靜無聲,但多少也有些不正常。要不是慈禧等人走進了屋內,他們二人,還不知要看到什麽時候。而慈禧回來之後,這屋內的一切,就馬上變得非常的正常了。
從此以後,有些事情就變得奇怪起來。隆裕皇後到太後宮的次數明顯增多,有事沒事地,她都要到慈禧的屋內站上一會兒。而小德張,也變得越發勤快,幾乎時時刻刻地都在老佛爺的寢殿內忙碌著。慈禧再聰明,也不會想到在小德張和隆裕之間,會發生什麽不應該發生的事。相反,慈禧倒是很高興,因為,隆裕臉上的淚水,日趨減少,到後來,她不但沒有了淚水,反而添上了些許的笑容。盡管,那笑容裏未免還有些苦澀,但笑總比哭好。老佛爺當然不願意看到隆裕整天那麽一副悲悲泣泣的樣子。她以為,隆裕現在對光緒和珍妃的事情,已經想得開了。
有時,慈禧正忙著,隆裕來了,慈禧便叫小德張陪著隆裕到禦花園裏去走走,說是讓隆裕“散散心”。小德張當然會不折不扣地完成老佛爺所交給的任務。每每從禦花園回來,隆裕的臉上總是紅撲撲地,仿佛現在不是冬天,而是能撩人心扉的夏季。慈禧對此非常滿意,常當著隆裕的麵誇讚小德張“會當差”,是一個“能幹的奴才”。當然,小德張到底會不會“當差”,又如何“能幹”,恐怕,隆裕皇後比慈禧老佛爺要清楚得多。
實際上,小德張和隆裕二人雖然已經有了“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味道,但他們的言行舉止,卻還是非常地規矩的。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隻不過說說笑笑,從未有過什麽越軌的行為。最親近的一種舉動,是小德張曾把隆裕的一隻手握在自己的手裏。而這種舉動,還是因為一個意外的情況引發的。那一次,小德張陪著隆裕在禦花園裏玩。為避開不必要的麻煩,小德張和隆裕之間,總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隆裕恐怕是太喜愛花兒了不僅去看,還要用手去摘,沒成想,她要摘的那花兒,雖然十分豔麗,卻是長著許多刺。她花兒沒摘下來,花上的刺卻紮進了她的手指中。她頓時驚叫起來:“小德張,我被刺戳了,這可怎麽辦啊?”盡管,她這種驚叫帶有明顯的撒嬌成份,但同時也不難看出,她是一個依賴性很強的女人。正是她的這種依賴性,使得小德張一步步地把自己的理想變成了現實。
小德張沒有什麽猶豫,立即就把隆裕被刺紮中的手指握在了自己的手中。那是一根非常細、非常短又非常透明的小刺,不注意看很難發現它,因為,隆裕的手指也是透明的,至少,在小德張的在眼裏是這樣。所以,拔下了刺之後,小德張實在不情願將她的手指放下,甚至,他都想用嘴去吮吸她的手指。當然,他隻是這麽一想,卻並沒有這麽做。他一邊放下她的手指一邊輕輕地道:“皇後千歲,奴才以為,做什麽事情都是要格外小心的。這些花雖然很美,但說不定,哪朵花上的刺就等著在紮你呢,所以,奴才以為,有些花是隻能看而不能用手摸的……”
雖然是冬天,但皇家禦花園內卻看不出什麽冬天的痕跡。也不知道小德張剛才的那番話裏有沒有什麽寓意或暗示,反正,隆裕聽了之後是笑了起來。她笑著道:“小德張,要是我處處都小心了,那老佛爺還要你來陪我幹什麽?”小德張道:“老佛爺叫奴才來陪皇後千歲,是怕皇後千歲不小心迷了路。如果皇後千歲不怕迷路,奴才下次就不來好了。”隆裕忙道:“你要是不來,我下次被刺紮了,找誰去?”小德張笑道:“所以呀,奴才就叫皇後千歲要處處小心啊。”
盡管小德張和隆裕之間並沒有什麽過於親熱的表示,但小德張的心裏,卻是時時刻刻地裝著隆裕皇後的一顰一笑的。這種狀況,就很像小德張當年和蘭蘭在一塊兒的模樣了。不同的是,小德張在蘭蘭的麵前,可以盡情地打打鬧鬧,而在隆裕皇後的麵前,他卻是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在小德張自裕哲家開始,就一直在壓抑著自己的情感,故而,小德張對此也沒有太大的痛苦。倒是隆裕,遭光緒冷落,又不能和小德張公開的嬉鬧,所以,她的心裏,實在是比小德張要痛苦得多。
小德張當然能夠想得到隆裕皇後心中的痛苦,但他對光緒,卻依然抱著一種很濃的同情心。他認為,作為一個皇帝,應該想和誰睡覺就可以和誰睡覺,想立誰為皇後就可以立誰為皇後,然而,光緒皇帝卻不能完全做到這一點。所以,小德張以為,光緒皇帝心中,一定是非常痛苦的,至少,要比隆裕皇後的痛苦多上那麽一點兩點的。
有了這種想法,小德張自己就給自己惹了一點麻煩。這麻煩看起來不算太大,小德張也隻是受了一點皮肉之苦,但小德張以為,這麻煩對他來講,實在是一個非常深刻的教訓。
那是一個異常的寒冷的日子。下午,小德張為給老佛爺辦事,帶著幾個太監,到京城的大街道上轉悠,等辦完了事,天色已經很晚了。小德張本打算回宮的,可一個姓王的太監道:“張總管,老佛爺的事情辦完了,現在回去也沒有什麽事,不如就在街上喝他幾杯,張總管以為如何?”王太監話音剛落,其他的太監便立即附和起來。這些太監雖沒有小德張的職位高,但能親自為老佛爺辦事,也都算有頭有臉的人物了。小德張想了想,又摸了摸身上,末了道:“在街上吃一頓可以。但我身上隻有一些碎銀子,恐怕不能讓大家盡興……”王太監即刻道:“張總管,隻要你同意,銀子的事不用你煩神……”說著話,王太監就摸出了一大錠銀子。其他的太監,也毫不吝嗇地把自己身上的銀子全部掏了出來。
小德張捧著沉甸甸的銀子,對王太監道:“這麽多銀子,應該好好地吃上一頓。但我對京城不熟悉,不知道哪家酒館好……”王太監立即道:“張總管,附近有一家火鍋店特別有名,我們就去那兒怎麽樣?”小德張看看其他的太監,見沒什麽意見,便點下了頭。
火鍋店裏的火鍋確實別有風味。在冬天,圍著火鍋就酒,應該是人生的一大樂趣了。而這些太監,平常是很難得放縱一回的,有了這個機會,他們便毫無顧忌地大吃大喝起來。小德張雖然想竭力控製自己喝酒的欲望,但在王太監等人的輪番轟炸下,他也不知不覺地多喝了幾杯。酒隻要喝得多了,話就會多。話一多,就難免有說得不當的地方。
小德張本來也許不會說出那樣的話,這似乎還不純粹是酒喝多喝少的問題。事有湊巧,這家火鍋店的老板娘長得有些像光緒皇帝的那個珍妃。小德張雖然不認識珍妃,但王太監等人卻見過她。這些太監的酒都喝得差不多了,見著一個話題,就想發揮發揮。一個太監道:“喂,你們看,這個老板娘跟萬歲爺的那個寵妃,還真的很像呢。”另一個太監道:“莫不是,這個老板娘和萬歲爺的那個寵妃是姐妹?”又一個太監道:“哪兒呀!珍妃隻有一個姐妹,也是萬歲爺的妃子呢……”
這些太監們在私下裏議論光緒皇帝的事情,應該是大逆不道的。然而,太後宮裏的許多太監,卻正是靠著這些議論來打發寂寞的時光的。原因就是,太後宮沾著老佛爺的光,自覺不自覺地,就比別的部門高上一等。實際上,太後宮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王國了。太後宮發生的事情,隻有太後宮可以處理,其他的人,甚至包括光緒萬歲爺,也不能隨意處置太後宮內的一個太監。因此,太後宮內的太監,特別是那些有一定身份、有一定地位的太監,說上幾句閑話,也實在是尋常得很。
然而,問題卻總是包含著兩個方麵。這些閑話,有的人可以說,有的人卻不可以說。有的地方能說,有的地方就不能說。比如這些太監們,他們仗著酒意,信口開河,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都知道,小德張不是一個隨意在慈禧老佛爺麵前打小報告的人。也就是說,隻要老佛爺不知道,好像什麽事情都可以盡情的說。
一個太監又道:“聽說,萬歲爺和皇後娘娘的關係很不好呢。”另一個太監接道:“豈止是不好。聽說,萬歲爺平日根本就不理睬皇後娘娘的。”又一個太監道:“這其實是很自然的事。萬歲爺喜歡的是珍妃,但老佛爺卻偏偏把自己的內侄女做了皇後。這樣一來,萬歲爺能高興皇後娘娘嗎?說起來,這也是人之常情....”
一直默不作聲的王太監,這時忽然問小德張道:“張總管,你對萬歲爺和皇後娘娘之間的事情,是怎麽看的呢?”小德張隨口答道:“我以為,萬歲爺既然那麽喜歡珍妃,就應該立珍妃為皇後。現在的皇後娘娘,似乎本來就不該做萬歲爺的皇後的。如果真的是這樣,萬歲爺就不會不高興了,而皇後娘娘和珍妃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痛苦了……”
王太監眨巴眨巴雙眼,又低低地問道:“張總管的意思是,現在這種狀況,萬歲爺也好,皇後娘娘也好,還有珍妃娘娘,他們三個人,都是很痛苦的?”
小德張想也沒想,就立即答道:“這是很自然的事。萬歲爺喜歡珍妃娘娘,但不能立她為後,萬歲爺當然會痛苦。珍妃娘娘一心想做皇後,卻不能如願,也必然痛苦。而皇後千歲雖然貴為皇後,卻得不到萬歲爺的喜愛,心中能不痛苦嗎?”
應該說,小德張說的確實是他的真心話。然而,無論什麽真心話,也是要看場合才能說的。不然,你麵對著一個並不真心的人說起你的真心話,不僅毫無意義,甚至,還會給你招來禍端。這個王太監是不是一個真心的人呢?隻見他,端起酒杯,笑吟吟地對小德張道:“張總管說得真好,對萬歲爺、皇後千歲和珍妃娘娘三個人之間的事情,說得非常的透徹。來,我敬張總管一杯,祝張總管鵬程萬裏、好運常在。”說完,率先將一杯酒喝幹。小德張無奈,也隻好陪著喝了一杯,還笑著言道:“我剛才說得都是酒話,還請諸位不要在意為是……”
小德張看起來似乎有些清醒了。但是,話既已說出,就無論如何也收不回來了。他雖然覺著了自己剛才說的話未免有些出格,但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個王太監,會是李蓮英的一個心腹。他所說的話,沒有多長時間,就原原本本地傳到了李蓮英的耳裏。
第二天一大早,小德張就被傳到慈禧老佛爺那兒去了。剛跨進屋子,就見慈禧正一臉怒色地坐在一把太師椅子上。她的兩邊,分別站著李蓮英和崔玉貴。小德張情知不妙,急步走到慈禧的近前,傾玉山,倒玉柱,“卜嗵”一聲悶響,他就直直地跪在了慈禧的麵前。“老佛爺在上,奴才小德張給老佛爺叩頭了……”
慈禧正怒火中燒呢。待小德張抬起頭來,她“啪”地就甩過去一巴掌。別看老佛爺偌大年紀,她剛才的那一巴掌,比起年輕人,也是不會遜色多少的。“狗奴才,我如此地看中你,你卻膽大包天,競敢對皇上和皇後說起風涼話來。說,你該當何罪?”
小德張立即就明白老佛爺發怒的原因了。很顯然,有人把昨天自己說的酒話全告訴慈禧老佛爺了。他沒有時間去考慮向慈禧打小報告的人會是誰。他急著要應付的,是慈禧這一關。所以,他就又重重地對著慈禧叩頭道:“老佛爺,這都怪奴才昨晚上喝多了酒.……奴才要是不喝多酒,是絕不敢在底下議論皇上和皇後的……奴才乞請老佛爺饒過奴才這一次,奴才向老佛爺保證,從今往後,奴才決不會再說一句不該奴才說的話……”
顯然,向老佛爺打報告的人,必是李蓮英無疑。此刻,李蓮英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的表情。小德張的話還沒說完,他就俯下身來低低地對慈禧道:“老佛爺,人們常說,酒後吐真言。奴才以為,小德張昨日乘著酒興說出來的話,並非什麽胡言亂語,而是表明,小德張一直是對老佛爺給皇上選皇後這件事情,很是不滿的……”李蓮英的這番話,就把他和小德張之間的矛盾公開化了。慈禧剛準備點頭,崔玉貴即刻低下頭言道:“老佛爺,李大總管的話雖然不無道理,但奴才以為,酒後吐真言這句話是非常片麵的。前天,奴才的一個屬下賭錢贏了幾百兩銀子,一高興,喝多了酒,他大叫大嚷著說,他從此再也不賭錢了。可昨天一大早,他就又找著幾個人賭了起來。所以,奴才以為,酒這個東西,喝多了,是會迷失一個人的本性的。一個人的本性被迷失了,說出來的話當然就不是他的真心話了….…”
崔玉貴公開地站在了小德張的一邊,也就把他和李蓮英之間的不快活明朗化了。慈禧一時間多少有些猶豫。李蓮英和崔玉貴的話,聽起來都有道理,到底誰聽誰的話呢?
其實,酒這個東西是很難說清楚的。它能使聰明的人更聰明,也能使愚蠢的人更愚蠢。李白鬥酒詩百篇,傳為千古佳話。而陶淵明卻感歎“後世之魯飩,蓋緣於杯中物也”。慈禧雖不愧為一代豪傑,但作為女人,她卻是無法體會出酒中三味的。
小德張看見慈禧的臉上有猶豫之色,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急急地言道:“老佛爺,奴才以性命擔保,從今往後,奴才絕不再沾一滴酒·…老佛爺若不相信奴才的話,奴才現在就做給老佛爺看……”
小德張一扭臉,瞥見幾案上有一把鋒利的刀。那刀,是平日小德張給老佛爺裁紙用的。小德張一把抓過那把刀,用右手高舉著,照準了自己左手的幾根手指,大聲地道:“老佛爺,奴才這裏先廢了左手,讓老佛爺能夠相信奴才的一片忠心……”
小德張此舉,完全出乎慈禧的意料,不過,她也沒動身,更沒說話,似乎,她真的在等著小德張表忠心了。李蓮英雖然也感到意外,但他卻無論如何也不會去阻止小德張行事的,哪怕小德張自己割下自己的腦袋,他能做的,也隻是袖手旁觀。隻有崔玉貴,不忍心看著小德張剁下手指,所以,在小德張的右手剁向左手的一刹那,他猛然一推小德張的右手。刀走偏鋒,沒能剁中左手的手指,隻在左手腕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縱是如此,小德張的左手也頓時血流如注。
如果崔玉貴沒有那麽一推,小德張是否真的敢剁下自已的手指呢?這個問題似乎不需要回答。他連自己男人的**都敢割掉,還會在乎自己的幾根手指?為了保住前程,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小德張是什麽事情都能夠做得出來的。
慈禧微微地皺了皺眉。似乎,她沒有想到,小德張不僅敢這麽說,而且還敢這麽做。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看了崔玉貴一眼,又看了李蓮英一眼,然後淡淡地道:“小德張酒後胡言亂語,不管是否出自真心,但話既已說出,便是對皇上和皇後的冒犯。這大不敬之罪,本當嚴懲,但念及小德張平日盡職盡責,剛才又要自斷手指,這片忠誠,實屬可嘉,所以,我也就不重重地懲罰他了。”轉向崔玉貴道:“小貴子,帶著小德張出去,叫散差來打上20大板,也算是對小德張言語不慎的警告。”
崔玉貴連忙“喳”了一聲,又向小德張使了個眼色。小德張敢緊給慈禧叩頭道:“奴才謝過老佛爺恩典……”慈禧漫不經心地瞥了小德張那還在流血的左腕一眼,伸出手指,用手指的關節敲著小德張的腦袋道:“你聽著,下次,我若是再聽到你對皇上和皇後風言風語的,我就敲碎你的腦袋。”小德張“喳”了一聲道:“老佛爺的訓示,奴才早銘記在心……”
看起來,慈禧是在懲罰小德張了,而實際上,她卻是相信了崔玉貴的話,認為小德張昨晚上的話是“酒後胡言亂語”。因此,李蓮英的心裏就很是不快活。本來,當心腹王太監將小德張的言語告訴了他之後,他簡直是高興極了。他認為,這下子,小德張該要倒大黴了,慈禧老佛爺即使手下留情,不要小德張的命,至少,小德張頭上的四品頂戴是保不住了。隻要小德張一文不名了,李蓮英也就不會感到什麽威脅了。所以,一大清早,李蓮英就向慈禧稟報了一切。而慈禧聽後,當時也確實是大發雷霆。看她那模樣,似乎恨不能扒下小德張的人皮。李蓮英暗暗高興,專心致誌地等著看好戲了。誰知,老佛爺卻突然“軟”了下來,隻讓散差打小德張20板,還叫崔玉貴看著,這,如何不令李蓮英大失所望。
李蓮英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給慈禧行了禮,就踽踽地踱出了皇太後的寢宮。看起來,他的神色很從容,而他的心裏,卻在不斷地翻騰著。好個小德張,這次算是便宜了你,下一次,我一定要置你於死地。當然,他怨恨的對象不止小德張一個人。如果沒有崔玉貴幫小德張說話,那結局就會是另一個模樣。然而,就像崔玉貴拿他李蓮英沒辦法一樣,他李蓮英拿崔玉貴也沒有什麽好辦法。故而,李蓮英隻得在心中罵了崔玉貴一句:他媽的。
小德張當然不知道李蓮英心裏的活動。他乖乖地跟著崔玉貴走出了慈禧的寢宮。不多遠,便有兩個散差在遊**。崔玉貴招了招手,那兩個散差便急急地趕了過來。崔玉貴大聲地說道:“你們聽好了,老佛爺有旨,要重重地打小德張20大板。你們要狠狠地打,決不能手軟!”
崔玉貴這樣大聲說話,顯然是在說給老佛爺聽的。說完之後,他連忙對著兩個散差使了個眼色。兩個散差會意,扒下小德張的褲子,從大口袋裏抽出竹片,一五一十地打了起來。
聽起來,那竹片“劈哩叭啦”地打得很清脆,而實際上,兩個散差的竹片卻很少打在小德張的肉體上。20下子很快地就打完了。兩個散差將竹片裝進口袋,對崔玉貴施了禮,便要離開。就在這當口,慈禧卻走出了寢宮,喚住那兩個散差道:“你們才打了18下,還差兩下沒打!”
崔玉貴當時就愣住了。老佛爺說差兩下就是差兩下,容不得辯解的。而要是真的差兩下沒打,崔玉貴作為監打人,當然就有責任。最驚慌的,莫過於那兩個散差了。老佛爺說差兩下沒打,那他們就要被別的散差打了。虧得是其中的一個散差很精明,他從布袋裏抽出一根已經破裂的竹片,雙手將竹片舉過頭頂道:“回稟老佛爺,奴才的竹片已經打裂,正準備換一根竹片接著打呢。”
慈禧點頭道:“那你還愣著幹什麽?快點打啊!”那散差“喳”了一聲,從口袋裏重新抽出一根竹片,高高地揚起,使勁地打在了小德張的屁股上。
有慈禧老佛爺看著,這個散差敢不賣力?“啪,啪”兩下,小德張便像豬般地叫喚起來。這叫喚聲可是實實在在的了。原先小德張也在叫喚,但那叫喚聲大都是裝出來的,是叫給老佛爺聽的。現在,兩竹片下來,他就是想裝,也裝不出來了。
慈禧微微笑道:“這還差不多。”說著,就轉回寢宮去了。敢情,她恐怕早就聽出了小德張是在假叫喚。而實際上,她叫崔玉貴監打,本就不太想把小德張打成什麽樣的。然而,她聽著小德張在那兒瞎叫喚,心裏好像不太快活,所以她就親自走出來,讓小德張真真切切地叫喚兩聲。如此看來,聽人被打發出的叫聲,對慈禧來講,恐怕也是一種不大不小的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