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小德張和隆裕相視一笑。一切未盡情義,似乎都包含在這一笑之中了。看著廟外,不僅雨停了,天也晴了起來。慈禧打了個哈欠道:“我們可以上路了。”

慈禧回京後不久,便將他擢升為禦膳房掌宰太監。這是太後宮中僅次於大總管和二總管的一個職位。不僅地位相當重要,還戴上了三品花翎,這一年,小德張剛剛24歲。

1899年秋冬之交,山東省平原縣人民自發地組織起來,開始了反對外國教會的鬥爭,這就拉開了轟轟烈烈的“義和團”運動的序幕。這是中國曆史上最大一次的由民眾自發組織起來的反對帝國主義的運動。可惜的是,由於運動沒有一個統一的領導中心,又受到了清朝政府的欺騙,所以,幾乎從一開始,這次運動就走上了一條歧路。

“義和團”運動發展很快。到1900年3、4月份,北京和天津兩大城市的郊區已經被“義和團”民眾所控製。京、津兩地一帶的“義和團”民眾,人數已達十多萬,直接威脅著清朝統治的心髒。而到了5月份,英、美、法、德等國,以保護使館為由,紛紛派兵艦開到了天津的大沽口。兵艦總數,高達四十餘隻。而與此同時,天津租界的各國軍隊,也聚集了近萬名士兵。各國公使先後到清政府總理衙門,要求清朝政府立即采取有力措施鎮壓“義和團”運動,並叫嚷著要把多國部隊開進北京。帝國主義者這種氣勢洶洶的來頭,對清政府也是一個極大的威脅。

慈禧一開始對“義和團”運動是極端仇視的。她曾給榮祿和袁世凱等人發下了“派兵彈壓”、“嚴行禁止”的諭令。然而,榮祿派去和“義和團”交戰的幾支清軍,都以失敗而告終。而且,“義和團”民眾越聚越多,規模越來越大,大有將滿清王朝一舉淹沒之勢。這下子,慈禧著慌了,連忙把榮祿、李鴻章等人,包括李蓮英和崔玉貴兩個大總管,招到自己的寢宮裏議事。那一天,小德張也在。當然,他已經沒有資格參加這樣的高級別會議。他隻是以一個仆從的身份,在一旁小心地伺候著。

慈禧的臉是陰沉著的。她環顧了一下眾人,低低地道:“現在的局勢很危急,團匪人多勢眾,京、津一帶,到處都是他們的人。如果他們強行進京,我們恐怕也隻能無可奈何。而洋人正在對天津虎視耽耽,如果他們占了天津,又執意要來北京,我們恐怕也抵擋不住。你們看,有沒有什麽好辦法能解決這個危機啊?”

李鴻章是首先開口的。他的聲音倒是很大。“老佛爺,奴才以為,即使把江山讓給洋人,也不能把江山送給團匪。洋人占了江山,老佛爺和奴才等的地位還會存在,而如果團匪占了江山,那老佛爺和奴才等,就什麽都沒有了。老佛爺以為如何?”

小德張雖不怎麽關心國家大事,卻也能聽出李鴻章剛才所說,完全是一片賣國腔調。誰知,慈禧卻點頭道:“嗯,李大人所言極是。我與團匪,是不共戴天的。但是,誰又能保證,那些洋人,這次會不會有別的想法呢?”李鴻章立刻道:“老佛爺,奴才認識許多洋人。奴才去跟他們求求情,說不定,洋人會同意奴才的請求的。”慈禧道:“隻要洋人承認大清王朝,他們要土地也好,要銀子也好,我什麽都可以給他們。”

李蓮英言道:“老佛爺,即使洋人不打進北京,不把義和團這股匪徒消滅,終究也是一大隱患啊……”崔玉貴接道:“團匪之火越燒越旺,要想一下子撲滅,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兩個太後宮的大太監,竟如此堂而皇之地參政議政,不能說不是中國曆史上的一大怪事。榮祿道:“老佛爺,那些洋人也實在是有些欺人太甚。既然團匪現在聲勢浩大,何不就讓團匪去跟那些洋人拚上一拚呢?反正,團匪們的矛頭本來也不是對著我們的,他們是衝著洋人的教堂、使館起事的。如果我們對團匪稍加安撫,因勢利導一下,團匪們是會集中全部力量去跟洋人打鬥的。這樣的話,既能叫那些洋人吃一次虧,又能將團匪們的氣焰打下去。我們,則可以審時度勢,坐收漁翁之利。”

李鴻章馬上道:“榮大人此計甚妙。但奴才卻有些擔心。如果真把洋人惹怒了,他們攻進北京,我們不就什麽都沒有了嗎?”

李蓮英緩緩地道:“榮大人的坐山觀虎鬥之計很是巧妙,而李大人的擔心卻也不無道理。奴才以為,如果能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豈不是更好?”崔玉緊接著道:“李大總管一貫聰明多智,心中肯定已有什麽良策了吧?”李蓮英回敬道:“崔二總管如此沉得住氣,定是有了什麽妙計能救我大清王朝於水深火熱之中……”

這兩個大太監,在這樣極其嚴肅的場合裏,也沒忘了勾心鬥角一番。榮祿很是不滿地哼了一聲。李鴻章則愁眉苦臉地,似是在考慮著什麽救國良策。小德張看見,慈禧老佛爺這時緩緩地站了起來。她的臉上,是一派成竹在胸的表情。她這麽一起身,屋內所有的人便立刻住了口。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道:“匪患不除,終是大禍。我剛才從榮大人的話中受到了啟發。我們必須借洋人的手來消滅團匪。等團匪消滅殆盡,我們再去跟洋人談判。洋人開來那麽多軍艦,派來那麽多兵,無外乎是要土地和銀子。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現在已經有了一個想法,請各位參謀參謀、商量商量……”

商量的結果是,6月18日,北京和天津兩座城市的四方城門同時打開,讓十數萬“義和團”民眾進入市內。清政府對義和團民眾犒賞銀米,稱譽團民為“義民”,並指派大批官員負責統帶,製定團規。6月20日,各地“義和團”紛紛打出了“扶清滅洋”的旗幟。6月21日,清朝政府以光緒皇帝的名義宣布對各個帝國主義開戰。從此,“義和團”運動走上了一條悲壯慘烈的曆程。

這一切都掌握在慈禧太後的如意算盤之中。看起來,清朝軍隊是和“義和團”一起並肩作戰的,而實際上,真正同侵略軍交戰的,卻大都是“義和團”民。許多清軍,不僅不和侵略軍交火,反而躲在背後,殘忍地向“義和團”開槍。有一個清軍提督叫聶士成,竟然“包打義和團拳民,玉石不分”。該有多少熱血的“義和團”男兒,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倒在了他們誓死捍衛的國土上?他們更不知道的是,就在清政府對各帝國主義宣戰後的第8天,也就是6月29日,慈禧以光緒皇帝的名義,諭令清朝駐外使節向各個侵略國家解釋說:大清朝再不自量力,也不敢同這麽多國家同時交戰,一切都是亂民所為,實在是迫不得已。並向那些侵略國家保證說:清朝政府對義和團亂民,一定“設法相機自行懲辦”。如此一來,轟轟烈烈的“義和團”運動就這樣被帝國主義和反動的清朝統治者聯合扼殺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慈禧太後的如意“想法”順利的進行著。然而,有兩件事情,卻是慈禧太後始料未及的。一件事是,她的初戀情人榮祿率八旗軍在天津以北30公裏的楊村和侵略軍交上了火,而且打得還非常地激烈。也許,榮祿的心裏,確實是受夠了洋人的氣,所以,他也就忘了慈禧的囑咐。最後,清軍戰敗。榮祿卻沒有逃,他自殺了。雖然自殺不是一件多麽光彩的事,但作為北洋大臣兼直隸總督的榮祿來說,他沒有臨陣脫逃,確也多多少少地顯示了一點中國人的模樣。慈禧得知榮祿的死訊後,大為震恐。用“悲痛欲絕”來形容她當時的心情,也不算太過份。她雖然是唯我獨尊的皇太後,但終究也是個女人。是女人,就會為悲痛的事情而傷心。

叫慈禧沒有想到的另外一件事情是,侵略軍攻陷天津以後,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糾集了英、美、日、俄、德、法、奧、意等8個國家的侵略軍4萬餘人,由德國將領瓦德西統率,於8月4日開始,一路**燒殺地直向北京撲來。雖然沿途有英勇的義和團和少數的清軍頑強地抵抗著,但侵略者的鐵蹄還是一步步地向北京踏來。驚慌失措的慈禧太後連忙在七日電詔李鴻章為大清國議和全權代表,去和侵略者談判,但侵略者殺紅了眼,一時沒有理睬李鴻章。眼看著,侵略者的炮彈就要落到紫禁城了。北京城在顫抖。慈禧也止不住地在顫抖。北京城在顫抖,是因為中華民族太多災多難了。慈禧在顫抖,是因為她覺得,大清王朝要完了,而她自己,也要跟著大清國一同完結。

實際上,各帝國主義紛紛派軍隊來清朝進行戰爭,其目的,本來就是要瓜分中國的。他們在鎮壓義和團、向北京逼近的同時,又乘機搶奪地盤,擴大各自的侵略勢力。比如,沙皇俄國占據整個東北之後,又控製了山海關到北京的鐵路,企圖將直隸全省作為它的勢力範圍。德國在南京、上海停泊戰艦,將自己的勢力深入長江,並積極準備進攻煙台,擴大在山東的侵略。英國則和德國有針鋒相對之勢,在上海駐紮重兵,力圖鞏固它在長江流域的勢力,同時密謀占據華南。日本8月間派兵在廈門登陸,計劃吞並福建。法國則企圖占取雲南。美國陰謀圖取秦皇島、舟山和三沙灣。這樣一來,各帝國主義之間的利益,不可避免地產生了矛盾和衝突,弄得不好,就有發生火並的可能。因此,各帝國主義國家,經過妥協和密謀之後,決定暫時不要滅亡中國。另一方麵,帝國主義在義和團群眾的沉重打擊之下,已經感受到了中國人民的巨大的反抗力量。正如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所說的那樣:“無論歐美日本各國,皆無此腦力與兵力可以統治此天下生靈四分之一……故瓜分一事,實為下策。”也就是說,帝國主義即使想滅亡中國也做不到。所以,各帝國主義國家便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要“保持中國的領土與行政完整”。換句話說,他們還要保留著以慈禧太後為首的清朝政府,作為他們統治中國的工具。要不然,如果滿清王朝真的在侵略者的鐵蹄下滅亡了,那麽,小德張也就不可能會有他飛黃騰達的日子了。當然,這都是後話。

8月14日淩晨,小德張在慈禧寢宮旁邊的一間屋子裏醒了過來。當時,天還沒有亮,隻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些物體的輪廓。近日來,他總是睡不安穩。他對國家大事再淡漠,卻也知道,洋人正一步步地向北京城打來。所以,和許許多多的太監一樣,他也變得憂心忡忡起來。他不能不去考慮一個現實的問題,那就是,如果洋人真的打進了北京城,他又該怎麽辦呢?

昨天,小德張和龐達在一家飯館裏,一邊喝著悶酒一邊談及了此事。小德張道:“龐大哥,依你看,洋人能不能打進北京呢?”龐達道:“依我看,洋人是不可能打進北京的。北京城內,有十多萬衛戍部隊,還有兩萬多八旗兵,加上那些不怕死的義和團匪,洋人就那麽幾萬人,能打進北京城?”小德張搖頭道:“事情恐怕不那麽簡單。我聽說,天津城本來也有好幾萬衛戍部隊的,義和團匪人數就更多,可洋人隻開去一、二萬人,就把天津給占了。”龐達道:“管那些事幹什麽?還是喝酒吧。要是洋人真地打來了,恐怕,我們連酒也喝不上了。”小德張覺得龐達說得有理,便一杯接一杯地將辛辣的**硬往肚子裏灌。不知不覺地,他就喝得有些過量了。

此時,他站在慈禧寢宮的外麵,頭還有些昏沉。他很想進寢宮裏去,看看老佛爺睡得是否安穩。因為戰事吃緊,老佛爺變得有點煩燥不安起來。聽說,前天下午,不知為什麽,連李蓮英也被她用雞毛撣子敲了一下頭。而崔玉貴,在前天晚上,更是莫名其妙地被她扇了一個耳光。連兩位大總管都被老佛爺打了,其他的太監,就更不在話下了。所以,小德張猶豫了一下,終也沒敢走進慈禧的寢宮。要是白白地挨了老佛爺的一頓打,也實在是劃不來。

小德張出了紫禁城,來到了京城的大街道上。這個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明亮。大街上的一切差不多都能看真切了。昨天,街道上幾乎擠滿了人。那些人,都是準備去逃難的。有些謠言傳得很快,像什麽“洋人見到東西就搶”、“洋人見到男人就殺、見到女人就奸”等等,搞得人心惶惶的,都傳到宮中、傳到慈禧老佛爺的耳邊了。而現在,大街小巷裏,卻冷冷清清地,幾乎一個人也看不到。是城裏的人都逃光了,還是他們正睡著沒有起床?

小德張終於看到了人。那是一隊士兵。雖然排著隊,卻很不整齊,一個個懶懶散散地,像是沒睡醒的瞌睡蟲。看他們的服裝,顯然是八旗兵。小德張也沒有多想,就跟在了他們的後麵。等天色完全大亮,小德張發覺,他已經來到了北京城的東大門。這些八旗兵,是來這裏換防的。

到處都是士兵,到處都是亂哄哄地。也沒有人問小德張的事。小德張就裹在士兵當中,爬上了城門樓。城門樓很高,站在上麵,能看見很遠的地方。小德張的腳步剛站穩,就聽到遠處傳來了一陣隆隆的轟鳴聲,像是夏天的雷。一個士兵不由得尖叫道:“不好了!洋人打過來了…·…”說著便要跑,一個當官模樣的人一把揪住他,“啪啪”就是兩巴掌,抖抖索索地喝斥道:“胡說!洋人離北京城還遠著哪……”

就在這時,隻聽得“達達達”地一陣馬蹄聲碎,幾十匹馬瘋了一般地馳到了城門的外麵,馬上之人,一個個都是滿臉的血汙,就像是剛從血水裏鑽出來一樣。其中一個血人用盡力氣朝城門樓上喊道:“快開門!洋人打過來了……”

頓時,城門樓上像是炸了鍋。無論是當兵的還是當官的,全大叫大嚷著,各自逃命去了。沒有一個人去開城門。那慌亂的景象,當真是有趣得很。小德張即使想留在城樓上也留不住了,驚恐萬狀的士兵們,楞是將小德張懸空著擠下了城樓。

小德張拚死命地狂奔起來。大街上,又是昨日那番情景了。到處都是成群結隊的逃難者。等小德張跑進皇宮。他身上的衣服,就像是從河水裏撈起來一樣。他顧不得喘氣,直奔到慈禧的寢宮前。那裏,早聚集著李蓮英、崔玉貴等十幾個大太監。小德張上氣不接下氣地指著慈禧的寢宮道:“快,告訴老佛爺……洋人打過來了……”

這十幾個大太監,幾乎全是宮內的首領太監,其中包括九堂總管都領事常蓮忠常四老爺和李蓮英的侄子李升發。眾人聽了小德張的話後,一下子都呆住了,無論是李升發的驢臉還是李蓮英的馬臉,全白得跟紙一樣。似乎,世界的末日已經到來。小德張急得結結巴巴地道:“你們,快去告訴老佛爺……”見眾人沒有反應,他便一頭栽進了慈禧的寢宮,聲嘶力竭地大叫大喊道:“老佛爺,大事不好了……洋人已經打過來了……”

慈禧還躺在**,聽到小德張的叫喊,她就像被人砍了一刀似地,突地從**跳起來,大驚失色地道:“洋人在哪裏?”小德張“呼哧呼哧”地道:“奴才剛從東門來,洋人就要進城了…….…”正說著,就聽得“轟隆隆”一陣刮,響,似平,洋人的大炮真的打到了北京城。慈禧也顧不得體麵了,就那麽著一身內衣、赤著雙腳、蓬鬆著頭發,慌慌張張地朝外麵跑去,迎頭撞上已經回過神來的李蓮英和崔玉貴等人。她磕磕絆絆地道:“你們,快,叫皇上來,還有珍妃,都到這兒來,準備走……”

聽說要走,皇宮裏就亂了套,特別是那些妃嬪們、宮女們,哭的哭、喊的喊,煞是熱鬧。加上又已經得到了確切的消息,洋人的大炮,真的打到了廊坊。這下子,宮中就像是受了驚擾的蜂窩,到處都是亂奔亂竄的人。往日的秩序,早已**然無存。整個皇宮,在洋人的大炮聲中,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控製。

隆裕皇後和瑾妃等人,在小德張的通知下,陸陸續續又慌慌張張地攏到了太後宮。雖然隆裕和小德張多日不見,似乎應該趁機談談話,但洋人就要來了,他和她也實在沒有這份心思。很快,慈禧的寢宮前,已聚集了數十人。唯獨少了光緒和珍妃二人。慈禧氣急敗壞地衝著李蓮英大叫道:“皇上和那個女人怎麽還沒來?”李蓮英急忙道:“崔玉貴已經去接了。恐怕,是路上人多,被耽擱了……”

路上人多是事實,但真正耽擱光緒時間的,是珍妃。珍妃重病纏身,幾乎已經不能挪步。愛妃弄成這般模樣,光緒能不傷心?所以,光緒和珍妃見麵之後,便情不自禁地抱頭痛哭。急得崔玉貴哽咽著催促道:“皇上,洋人就要進城了,老佛爺還在等著呢……”最後,光緒和崔玉貴,一邊一個,將珍妃架著,朝太後宮走來。這速度,能快得了嗎?

慈禧一見光緒,便怒氣衝衝地道:“載湉,你磨磨蹭蹭地,想留在這裏,被洋人抓去嗎?”光緒嗚咽著道:“皇阿爸,珍妃已經病得不能走了……”慈禧冷蔑地瞥了一眼珍妃,哼了一聲道“不能走?不能走也得走!除非,她想呆在這裏等著洋人來糟踏。”說完一揮手道:“走,我們去西安。”

然而珍妃確實是不能走了。她病懨懨地,坐在那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慈禧瞟了一眼珍妃,對著光緒言道:“載湉,你說,這個女人該怎麽辦?”

光緒扶起珍妃,含淚對慈禧道:“皇阿爸,她都病成這樣了,就讓她留在宮中吧……”慈禧即刻道:“什麽?把她留在宮中?洋人來了,糟踏了她該怎麽辦?載湉,她一人失節事小,但大清國的體麵卻不能不顧……”光緒忙道:“那就……把她送到她娘家去吧……”

小德張看見,慈禧的眼中,迸出兩道冷森森凶殘殘的目光來。她直視著光緒道:“載活,洋人就要來了,她這副模樣,能回到她的娘家嗎?不能因為她一個人,失了大清國的體麵。”轉臉對崔玉貴道:“小貴子,過來,把珍妃娘娘掐死。”

慈禧的話,平平淡淡地,就像是在拉家常。而小德張聽了,卻是如雷貫耳。老佛爺,真的要把珍妃娘娘活活地掐死嗎?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曾在“悅來福”客棧的地下室裏,親手掐死了那個叫做什麽甜心的宮女。而甜心隻是一個宮女,珍妃卻是皇上最寵愛的女人。莫非,在老佛爺的眼裏,宮女和皇妃,都是無足輕重的嗎?

小德張顫栗起來。他顫栗,是因為他想起了“悅來福”客棧地下室的事。那時,崔玉貴對甜心的生命,幾乎是毫不足惜的。此時,要親手掐死一個皇妃,崔玉貴還會那麽輕鬆嗎?

崔玉貴也哆嗦起來。他帶著哭腔對慈禧道:“老佛爺,奴才實在是不敢……”慈禧惡狠狠地說了一個字:“掐!”光緒跪了下來,向慈禧哀求道:“皇阿爸,珍妃並無過錯,饒了她吧……”瑾妃也跪了下來。戰戰兢兢地道:“老佛爺,求你放過我姐姐吧....….”

隆裕是站在小德張的身邊的。小德張看見隆裕的雙眼,已經睜到了極限。小德張真想抓住她的一隻手,叫她不要驚駭。但是,他的手就是伸不出來。他的手,亂抖個不停,早已是自顧不暇了。

慈禧冷冷地對崔玉貴道:“小貴子,洋人就要進城了。時間已經不多了。這院裏有一口井,你要是不聽我的話,就把井蓋打開,自己跳進去……”

崔玉貴敢不聽老佛爺的話?他一步步地,朝著珍妃走去。光緒頓時淚如雨下。瑾妃頃刻泣不成聲。除了慈禧和李蓮英,其他的人,都悄悄地背過臉去,不願也不忍目睹這人間慘劇。而小德張,不知為什麽,目光一直跟在崔玉貴的身上。似乎,他是在想,自己掐死甜心之後,軟癱在了地上,而崔玉貴在掐死珍妃娘娘之後,又會是怎麽樣的表現呢?

崔玉貴站在了珍妃的跟前,雙手抬起,又放下,再抬起,再放下。慈禧大叫道:“掐!”崔玉貴終於伸出了手,掐在了珍妃的脖子上。她本就隻剩一口進出的氣了,崔玉貴雙手一攏,她這口氣就進不來也出不去了。隻片刻工夫,她雙手一舞,兩腳一蹬,便含恨於九泉之下了。崔玉貴似乎一下子變得平靜下來。他靜靜地轉過身,弓腰對慈禧言道:“老佛爺,珍妃娘娘已經升天了。”

崔玉貴這種異常平靜的表現,令小德張很是驚訝。看來,崔玉貴在這方麵,確實是比自己強得多。慈禧道:“小貴子,聽說洋人打下天津之後,連女人的屍體都要奸呢。皇妃娘娘的身體,是容不得半點玷汙的。你好事做到底,就把皇妃娘娘的屍體扔到井裏去吧。”

崔玉貴“喳”了一聲,抱起珍妃的屍體,來到井邊,把井蓋用腳踢開,再掀起珍妃的身子。隻聽“卟嗵”一聲,珍妃就真地到了九泉之下了。後來,慈禧等人回京之後,崔玉貴奉慈禧之命,將珍妃的屍首從井裏撈出,竟然一點也未腐爛,而且麵目如生。慈禧以皇妃的規格,厚葬了珍妃,先葬於阜成門外八裏莊,宣統初年,葬隆裕太後時,又將珍妃移葬於九龍峪。當然,那是後話。

卻說慈禧處理了珍妃之後,忙急急下令朝西安“巡幸”。因為洋人的大炮越打越近,似乎洋人已經進了北京城,所以,慈禧、光緒、隆裕和李蓮英、崔玉貴及小德張等五十多人,在四十來個八旗兵護衛下,匆匆忙忙地出了北京城的西大門,慌不擇路地一直朝西逃去。這一支服裝各異、神色張惶的隊伍,用“狼狽不堪”來形容,真是再恰當不過了。不但沒有一點點所謂的皇家氣派,比起躲避戰火的難民隊伍,也毫不遜色。

幾乎就在慈禧等人出了北京城的西大門同時,八國聯軍的士兵,也輕易地攻占了北京城的東大門。數萬名侵略者,像一頭頭野獸,狂呼亂叫著,在大清朝的都城中,肆意地踐踏著。這是自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帝國主義的士兵們,又一次闖入了北京城。他們,殺人放火、**掠奪、窮凶極惡、無所不為,表現了帝國主義最凶殘、最野蠻、最無人性的本來麵貌。北京幾世紀以來的文物遭到了空前的洗劫。僅剩八百多本的《永樂大典》,大部分被侵略者搶走。堪稱世界之最的圓明園,被夷為一片荒墟。那段時日裏,北京城,幾乎變成了人間地獄。大街小巷裏,流淌著中國百姓的鮮血,鮮血中,浸泡著被**而死的婦女的屍首。而八國聯軍的統帥瓦德西,一邊摟著被號稱為京城“第二女皇”(第一女皇是慈禧)的名妓賽金花,一邊津津有味地欣賞著他的士兵們在京城所創造的一個又一個傑作。

然而,北京的故事離慈禧他們是太過遙遠了。他們正在往西安的途中艱難地跋涉著。因為走得太過匆促,隻找到兩頂小轎。慈禧乘一頂,光緒乘一頂。隆裕和瑾妃等人,隻能擁擠在一輛破舊的馬車上。李蓮英、崔玉貴及常蓮忠等幾個大太監,把八旗兵們僅有的幾匹馬占了過來,當作是自己的坐騎。剩下的人,包括小德張,隻能靠著兩條腿,向著遙不可及的西安顛簸著。

剛出北京城沒多遠,慈禧突然叫停轎。眾人一驚,以為是出了什麽事情。誰知,慈禧從轎中探出頭來,環視眾人道:“禦膳房的人跟上來沒有?”原來,慈禧還沒吃早飯,現在她餓了。可人人都顧著逃命了,誰還會想到帶點什麽吃的東西?李蓮英雖是大總管,平日精細得很,對慈禧的關懷可謂是無微不至,然而大禍臨頭之下,他也將吃飯這檔子事給忘了。

慈禧見無人理會,便又大聲地叫了一下:“你們都啞巴了?我現在餓了……”慌得李蓮英連忙跑到她的跟前道:“老佛爺,是奴才的錯。奴才因走得急,沒有來得及通知禦善房……”說著,“嗵”一聲跪在了慈禧的腳下。

自太後宮禦善房掌案太監王俊如因珍妃兄妹賣官一事所連累,在沈陽被追殺之後,慈禧一時找不到稱心如意的掌案人選,便讓李蓮英暫兼掌案一職。所以,慈禧現在餓了肚子,李蓮英確實有不可推禦的責任。不過,在洋人兵臨北京城下的情形之中李蓮英忘了通知禦膳房,也屬情有可原。即使他想到了此事,恐怕也沒有多少時間去做。所以,慈禧歎息道:“小李子,起來吧。我不怪你。這都是洋人的錯,更是那些犯上作亂的團匪的錯……看來,我是要餓上一陣子肚子了……”

小德張忽地跑到慈禧眼前,直直地跪下道:“老佛爺,奴才早晨上街往東門去時,曾買了幾塊燒餅,現在還有兩塊在身上。如果老佛爺不嫌棄,奴才就把它獻給老佛爺充饑……”說著,便從懷中摸出兩塊燒餅來。慈禧一見,迅速將燒餅抓了過去,大口大口地吞咽起來,一邊吃一邊咂舌道:“嗯,好,不錯,真香。我還從未吃過這麽好吃的燒餅……小德張的心就是細,會當差......”

平日,慈禧老佛爺吃的是什麽?可現在,任何能下肚的東西,對她來說,都無疑是美味佳肴了。這都是中午時分了。原先忙著逃命,誰也顧不上吃飯不吃飯。可現在,老佛爺正真真切切地吃著燒餅。這下子,所有的人,包括小德張自己,肚子裏都“嘰哩咕嚕”地鬧將起來。小德張明明白地看見,隆裕皇後的目光曾向著自己瞄了一下。那目光的內容,雖然很複雜,但小德張卻能夠讀懂。

慈禧吩咐停轎的時候,馬上的人、馬車上的人都圍在了慈禧的身邊。兩塊燒餅落肚,慈禧添了精神,便擺擺手,下令繼續趕路。隆裕咽了口唾沫,正要往馬車那兒去,忽覺右手心裏一緊,低頭一看,手上多了大半塊燒餅,再抬起頭,隻見小德張若無其事般地走到隊伍的前頭去了。

給隆裕的那大半塊燒餅,是小德張早晨吃剩下的。那個時候,他正站在城門樓上,一邊吃著燒餅一邊向遠處看。後來,城門樓上炸開了鍋,他便隨手把吃剩的燒餅塞在懷中。先前,他給慈禧敬獻那兩塊燒餅時,就已經想好了要將這大半塊燒餅留給隆裕。可見,在小德張的心裏,隆裕確實是占有一個很重要的地位的。

可憐的隆裕,拿到了小德張的大半塊燒餅後,激動得差點要落下淚來。所謂患難之時方見真情。隆裕當時心情,恐怕正是這樣的。她還不敢大明大亮地吃,乘人不備,揪下一小塊燒餅,飛快地撂在嘴裏,又將臉轉到一個別人不易察覺的方向,輕輕地、微微地咀嚼著,生怕被別人發現。這種吃法,當真是難為了一代皇後。不過,隆裕的心裏卻很高興,這樣偷偷摸摸地吃,大半塊燒餅,她竟然咀嚼了有半個時辰。而每一次咀嚼,她都毫無例外地品咂出了一縷情意、一縷溫馨。顯然,那情意、那溫馨,隻能是小德張的了。

從京城出來之後,一路上非常地空曠,別說村莊集鎮了,連一個人影都見不到。又剛剛是八月中旬,天氣還炎熱得很。火辣辣的太陽,曬著這群饑餓疲乏的人,毫無憐惜之意。沒多久,慈禧又覺得渴了,便喚過小德張,問是否可以找到什麽喝的東西。此時此地,在慈禧的眼裏,小德張便成了可以信賴可以依靠的奴才了。小德張二話沒說,跑到附近的一條水溝裏,用帽子裝了一點清濁難辨的水,呈給了慈禧,並很是愧疚地道:“老佛爺,奴才實在找不到更好的東西拿來給老佛爺享用,老佛爺隻好將就著用些……”慈禧渴極了,猛喝了兩大口,然後喘出一口長氣道:“真是舒服。我以為,就是天上的甘露,也不過如此吧?”說完,又連著喝了幾口,最後,滿意地看了小德張一眼,就鑽入轎子裏去了。

直到太陽下山後,差不多快看不見道路了的時候,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才終於走進了一個小村莊。饑腸轆轆的人們,認為這下了可以好好地飽餐一頓了。所以,李蓮英下了馬之後,便打起精神,吆三喝四地吩咐手下去村中找吃的。誰知,找來找去,不僅沒找著一點東西,連一個人影也沒有找到。李蓮英哭喪著臉對慈禧道:“老佛爺,這裏的人,肯定是聽說洋人要來,早跑光了……老佛爺和奴才等,又要挨餓了……”

慈禧又餓又乏,也不講究那麽多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下,接過崔玉貴遞過來的一碗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一氣,然後抹了抹嘴唇道:“小李子,我就不信,這麽個村子,即使人都跑光了,也總會留下些什麽吧?”李蓮英忙道“回老佛爺,奴才的手下剛才去找,隻找到一些鍋碗,能吃的東西,一樣也沒找到……”慈禧有氣無力地道:“村民們不可能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有些東西,肯定是埋在了地下。小李子,叫你的手下,到各處去挖一挖,說不準,能挖出一些吃的來。”

一整天沒吃東西了,又不停地趕路,還一直被太陽曬著,這個時候,誰還有力氣去挖土?但老佛爺的旨意又不能違抗,故而,二十多個職位不高的太監和八旗兵,找來一些鍁、鍬,在村子的拐拐角角,漫無目的地挖著土。

小德張也拖著一把鍬,在村子裏轉悠著。他當然很累,也很餓,但他卻以一種頑強的毅力和精神支撐著。這種毅力和精神,一般的人根本不具備。所以,這一行隊伍近百人,就數小德張的臉色最好看,似乎他一點不累,肚子裏也始終飽飽的,而且見了別人,他還會露出一絲兩絲的微笑。好像小德張的心裏還挺高興。

實際上,小德張的心裏也真的有些高興。洋人來了,老佛爺“西幸”了,沒有吃的,沒有喝的,幾乎什麽都沒有,這就給他提供了一個向老佛爺獻忠心的機會。李蓮英年歲大了,腿腳不利索,西行的途中,隻能自己照顧自己。而他小德張,隻要千方百計地為老佛爺弄點吃的、喝的,就能很輕易地討得老佛爺的歡心。在這艱難的旅途中,還有比吃的、喝的更重要嗎?中午的那兩塊燒餅,老佛爺吃得多開心呀。老佛爺開心了,熬到西安,以後有可能再回北京,他小德張肯定就又會揚眉吐氣了。

就是憑著這種近乎虛幻的希望,小德張一直保持著一種比較旺盛的精神。別看他拖著一把鐵鍬什麽地方也不挖,其實,他的目光比夜裏麵出來尋食的貓的眼睛還要銳利。他就是用這種銳利的目光在四處搜尋。他認為胡亂挖是挖不出什麽名堂的,一個人藏東西,一百個人也很難找到。要挖,就去挖那些值得挖的地方。不然,看到一個什麽可疑的地方就去亂挖一空,不僅沒有收獲,還消耗了寶貴的力氣。另一方麵,他對村民們是否真的會在地下埋吃的東西,也感到懷疑。從家家戶戶的景況來看,這些村民們在走的時候一點也不慌張,有的家裏,還收拾得十分整齊。也就是說,村民們在避難之前,有的是時間。時間充足了,能帶的東西當然就帶走了。

但小德張的目光依然在四處尋找。光線太暗了,幾乎看不見什麽東西了。要是等天色真正地黑下來,即使某個地方有什麽吃的東西,恐怕也很難找到了。活該小德張走運,就在他幾乎不抱任何希望的當口,他的目光掠過了一個牛糞堆。這樣的牛糞堆在這個村子裏到處可見。但小德張以為,這個牛糞堆與別的牛糞堆有些不同。看模樣,所有的牛糞堆都差不多,長長的,上麵小些,下麵大些,有點像棺材。這裏的人們,是把牛糞曬幹了當柴禾燒的。而小德張卻透過昏暗的光線,看出了眼前的這個牛糞堆的表層有些軟乎。太陽這麽厲害,所有牛糞堆的表層都被曬得硬梆梆的,而這個牛糞堆的表層,確切說,是右邊的一塊,卻顯得不那麽硬實。如果是糞堆的主人在堆上新添了牛糞,但那牛糞應該是添在堆頂上。堆腰右邊出現了新跡,就極有可能是糞堆的主人在這裏掏了一個洞,放了什麽東西進去,然後又把洞口補上的。

小德張為自己的這個想法所激動。他也不知哪來的那麽大力氣,隻幾個大步,便跨到了這個糞堆的近前,掄起手中的鍬,就朝那個可疑的地方挖去。鍬剛插進去,他就明明白白地聽到了一聲“當”。是鍬碰到了什麽硬東西,牛糞是沒有這麽堅硬的。這糞堆裏還真的藏了東西。小德張扔下鍬,用雙手在糞堆裏扒著。牛糞的味兒雖然沒什麽人喜歡聞,卻也不像有些糞便那樣臭不可耐。很快,小德張的雙手就扒著了一個東西。那是一隻半大不小的壇子。揭開壇蓋一看,嗬,壇裏是白花花的大米,大米上還插著好幾個雞蛋。大米這東西,在當時的北方,還是非常稀罕的。一定是這大米的主人舍不得將它帶走,便藏在了牛糞堆中。沒成想,卻大大地成全了小德張一回。

小德張找來水,將自己的雙手和壇子的外麵洗幹淨,還聞了聞,沒什麽牛糞味兒了,這才抱起壇子一步步地朝慈禧歇息的地方走去。他邊走邊想,老佛爺看見我找著了大米,又會怎麽誇獎我呢?

慈禧正坐在地上生悶氣呢,因為肚中饑餓,沒什麽力氣,所以她這悶氣也就沒有發出來。李蓮英派去挖東西的人都陸續地回來了,一個個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用問也知道是空手而歸。因此,圍著慈禧而坐的所有人,臉上都是一副沮喪的表情。因為天已經黑了,誰也沒有注意到小德張去了哪裏。倒是慈禧,因為肚中實在餓得緊,一下子想起了小德張不在身邊,便問為她驅趕蚊蟲的崔玉貴道:“小貴子,我怎麽沒見著小德張啊?”崔玉貴正要回答說不知道,就見小德張抱看一個壇子急急地走過來道:“老佛爺!奴才在這兒呢?老佛爺說得沒錯,村民們是把吃的東西埋了起來,奴才找到了一壇米……還有幾個雞蛋呢……”

聽說找到了吃的東西,近百個人一下子就都圍了過來。慈禧抓起一把雪白的大米,連連誇讚道:“好,好!小德張,這裏就你一個人會當差。你的能耐,我都記著呢。”轉臉對李蓮英道:“小李子,還楞著幹什麽?快差人升火做飯啊……”

有了大米,再饑餓的人也會平添一股子力氣。虧得是村民們留下了幾口大鍋。可能是鍋太大了,不好帶著逃命,恰恰為慈禧等人提供了方便。太監們和士兵們都忙碌起來。找水的找水,撿柴的撿柴。一會兒工夫,幾家農舍的煙囪裏便升起了嫋嫋的炊煙。慈禧喚過小德張道:“小德張,去做飯的地方轉轉,監視著點,有的人嘴很饞呢。”小德張“喳”了一聲,就往做飯的地方去了。

大米雖有20來斤,但人卻有90多個。所以,隻能煮稀飯。雞蛋共有10個,然而煮熟了之後,小德張卻偷偷地藏起了一個。等稀飯熬熟了,小德張將那9個雞蛋剝好,放進一個大碗裏,又在大碗裏盛滿稀飯,然後恭恭敬敬地端給慈禧道:“奴才祝老佛爺九九長壽、好運連年……”慈禧看了一眼碗裏的9個雞蛋,笑著點頭道:“小德張,如果奴才們都像你這樣會當差,那我就不會受什麽罪了……”

按宮中等級,老佛爺之後是李蓮英和崔玉貴,但這次,老佛爺也許是要安慰一下光緒,便叫小德張把第二碗稀飯端給了皇上。她還親手把一個雞蛋夾到了光緒的碗裏。李蓮英和崔玉貴之後,便輪到隆裕了。小德張把一碗稀飯遞給隆裕的同時,又將原先藏起來的那個雞蛋悄悄地塞到了隆裕的手中。雖然有淡淡的月光,但誰也沒有注意到小德張的這個小動作。隆裕會心地一笑,也沒言語,便忙著去吃飯了。

這一行人真的是太餓了。慈禧連吃了8個雞蛋,還喝了兩大碗稀飯,剩下的人,把20斤大米煮成的稀飯喝得幹幹淨淨。有兩個士兵,為爭奪一隻鍋底僅剩的一點米湯,差點動起了刀槍。吃飽了,慈禧的睡意便跟著襲來。她對眾人道:“大家都找地方睡一覺。明天到昌平就什麽都有了。”說完,打了個哈欠,由李蓮英和崔玉貴攙扶著,走進一家農舍休息了。農舍裏雖有床,但找不到被子,連一張席子都沒有。常蓮忠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塊破棉絮,給慈禧鋪上,慈禧也就委屈著躺下了。最要命的是墳子,“嗡嗡”地老在慈禧的身邊飛,似乎,蚊子們也都認得這個女人是老佛爺,她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很珍貴,因此,蚊子們對李蓮英和崔玉貴等人不感興趣,專朝老佛爺發起攻擊。這樣一來,李蓮英和崔玉貴等人,隻好分班輪流著給老佛爺撲打蚊子。小德張本也是想去侍候慈禧老佛爺的。但看李蓮英等人不離她的左右,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雖然,在這逃命的第一天裏,他很是博得了老佛爺的賞識,但他現在,卻依然是無官無職。老佛爺不叫他去,他就沒有資格去待寢。另一方麵,自己在這一天裏的所作所為,李蓮英肯定也是不快活的,隻是礙於老佛爺的麵子,加上又是在逃難的途中,李蓮英一時不便發作而已。如果自己硬往老佛爺的跟前湊,那就必然會引起李蓮英的惱怒。自己一文不名的時候,惹惱了李蓮英,當然不是一件好事情。所以,小德張就找了一個透風的地方,塍起身體,準備打盹了。雖然蚊蟲很多,一時難以入睡,但小德張隻要打上幾個盹,便會精神十足起來。

小德張剛閉上眼,就聽得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輕輕地叫道:“小德張,你睡著了嗎?”這聲音他太熟悉了。是隆裕皇後。他趕忙睜眼低低地道:“皇後娘娘,這麽多人,你不能來……”隆裕道:“我知道。我是偷偷摸摸來的,沒人發現。你,把嘴張開………”小德張急急地道:“你,還是快走吧….…”隆裕也急著道:“你隻要把嘴張開,我就走。”小德張無奈,隻好張開嘴,張得大大的。隆裕把手裏的一個什麽東西往他口裏一塞,就匆匆地離去了。

隆裕塞進小德張口裏的東西是什麽?原來,小德張悄悄地給了她一個雞蛋,她沒有舍得全吃了,而是留下一個完整的蛋黃。剛才塞進他口裏的東西,正是那個蛋黃。隆裕這種很是純情的舉動,是否像一個處在熱戀階段中的少女?那蛋黃許是被她的手心握得太久了,他從蛋黃中明白無誤地感受到了她的體溫。於是,他就笑著,甜甜蜜蜜地把那個蛋黃一綹綹地嚼進了他的肚裏。然後,他再次閉上眼,開始做一種非常奇妙的夢來。

第二天早上,第一個醒來的是小德張。他之所以起得這麽早,是因為他有一件事情必須趕在老佛爺醒來之前幹好。原來,昨晚在煮稀飯之前,他早已偷偷地藏了有一斤多大米。這一斤多大米,他是留著今天早上熬粥給慈禧等人吃的。因此,慈禧剛剛從爛被絮上睜開眼,小德張就端著兩碗香噴噴的稀飯走了進來。當小德張稟明了兩碗稀飯的來曆後,慈禧免不了對小德張又是一頓褒讚,說他“會當差”,說他“深謀遠慮”。慈禧一個人當然喝不了一斤多米的稀飯,所以,光緒、隆裕、李蓮英、崔玉貴、常蓮忠,包括瑾妃,也一人分得了一小碗稀飯。這樣一來,不僅崔玉貴對自己的徒弟連連誇獎,就是李蓮英,對小德張也露出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來。

一行人按照慈禧的旨意向昌平進發。慈禧的意圖是,到了昌平後稍作停留,準備些吃喝用品,然後出居庸關,經過山西,最後達到西安行宮。慈禧萬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沒能踏進昌平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