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李蓮英是要殺雞給猴子看。最要緊的,是那件珍珠衫。要是李蓮英知道了這個情況,姚蘭榮即使有十條命,也不可能保住一個腦袋。

小德張不能不急了。他再想冷靜也冷靜不下來了。而越是著急,就越想不出什麽辦法。如果能找回那件珍珠衫,悄悄地送回司坊,如果再找一個什麽理由,堵住李蓮英的嘴,那姚蘭榮也就萬事大吉了。問題是,那件珍珠衫到哪裏去找?宮中數千宮女,小德張不可能一一去問詢,而若鬧得滿城風雨,即使找到珍珠衫,恐怕也於事無補了。另一個問題,要想堵住李蓮英的嘴,最好的辦法是銀子。可小德張沒有多少銀子,加上李蓮英本就心存偏見,用區區的銀子去填李蓮英偌大的胃口,這條路也走不通。小德張沒轍了。然而,對姚蘭榮的事,他又不能坐視不管。最後,他將自己所有的積蓄全部帶上,挑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出紫禁城奔大街而去了。他當然不是去找李蓮英。他找李蓮英不僅沒用,還會被對方嘲弄戲耍一頓。他去的是“悅來福”客棧。他要找他的師傅崔玉貴。如果崔玉貴不肯幫忙,小德張也就無計可施了。

“悅來福”客棧的大門兩旁,高挑著兩隻大紅燈籠。在這黑漆漆的夜裏,大紅燈籠顯得特別地耀眼。客棧的屋裏,也亮著幾盞燈。遠遠地,小德張就看見客棧的老板龐達正坐在屋裏喝著酒。小德張走進去,衝著龐達拱了拱手道:“龐大哥,正喝著呢。”龐達連忙起身拉小德張入坐。“張總管,你好長時間沒來這兒了。來,一起喝兩杯。”小德張擺手道:“龐大哥,自從被老佛爺教訓了一頓之後,我就再也不敢沾酒了。”

過去,小德張稱龐達為“大哥”,龐達喊小德張為“兄弟”。打小德張做了老佛爺的尚衣總管之後,龐達便改叫“張總管”了。小德張對此也無所謂,照舊喊他的“龐大哥”。小德張低低地道:“龐大哥,崔二爺今晚來了嗎?”龐達道:“崔二爺天剛黑就來了。這會兒,恐怕早就和三太太熱乎上了。”

龐達認為小德張是個可以信賴的人,所以在小德張的麵前,說話就比較隨便。小德張道:“我有事情要找崔二爺,這個時候去打攪,恐怕有些不方便。不過,我這事情也確實很急……”龐達道:“這樣吧,我去看看三太太的房間裏是否還亮著燈,如果有燈,我就給張總管通報一下。”小德張點頭道:“有勞龐大哥了…..….”

寒梅給崔玉貴做三姨太,也有好長時間了,但崔玉貴對她的熱情,卻絲毫未減,隔三岔五地,總要來這客棧和她泡上一夜,即使有時候很忙,不能來此歇宿,他也要在百忙之中抽出點時間,到這裏來跟她親熱片刻。因此,小德張就不敢輕易來見寒梅,生怕讓崔玉貴瞧出他和寒梅之間有那麽一種不便言說的情愫。也就是說,不到萬不得已,小德張就不來這個“悅來福”客棧。這不是說,小德張已經淡漠了對寒梅的感情。恰恰相反,這種感情不僅沒有淡漠,反而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熾熱。還不僅僅是一個寒梅,那個楚楚,那個裕太太,甚至包括隆裕皇後,他對這些與自己有過親密來往的女人,誰都沒有淡漠。她們,全都印在他的腦海裏、刻在他的心坎裏。他永遠都不會把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忘記。當然,歸根到底,他最為牽掛的,還是家鄉的那個蘭蘭。他常常想,現在的蘭蘭,該長成一個大姑娘了吧?

小德張就是這麽一個人。他對女人很專注、很投入。和一般人不同的是,他能適時地把這種專注、投入的感情深埋在心裏。盡管他有時也會衝動,但總體而言,他確實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人物。隻不過,到了後來,由於各種因素的影響和變化,他的這種性格,一點點地走向了極端,變成了一個極端自私而又極其殘忍的人了。當然,這是後話。

卻說龐達去了之後,沒多大工夫,就返了回來。小德張急急地問道:“龐大哥,崔二爺睡了嗎?”龐達道:“沒有。崔二爺和三太太正玩在興頭上呢。我給張總管你通報了之後,崔二爺在屋裏道,有事就趕快進來嘛,磨蹭什麽?”小德張笑道:“我這不是怕打攪崔二爺和三太太嗎……”龐達道:“張總管快去吧。崔二爺正等你呢。”

小德張別了龐達,拎著沉甸甸的包袱,朝裏麵走去。那包袱裏,是小德張目前所有的積蓄。寒梅的屋裏燈火輝煌,給小德張指引著方向。待他輕輕堆開屋門,他發覺,自己確實是多多少少地打攪了崔二爺和三太太。

崔玉貴坐在**,懷中擁著那個寒梅。雖然二人的身上都緊緊地裹著被子,但小德張還是可以看出,他們的身上,是不會穿任何衣服的。小德張隻和寒梅對了一下目光,然後便衝著**跪在了地下。“奴才此時來打攪崔二爺和三太太,還請崔二爺原諒……”

寒梅許久沒見著小德張了。小德張的話音剛落,她就接上道:“小德張,你隻請崔二爺原諒,就不怕三太太我會生氣嗎?”小德張剛要說什麽,崔玉貴攔下了。“我的太太,小德張這個時候來找我,肯定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你就讓他把話說完好不好?”寒梅故意大聲地“哼”了一聲,便不再開口了。

她那聲“哼”裏麵,肯定是有些意味的,因為,她自覺不自覺地,十分巧妙地將胸前的被子往下抻了抻。隻是,小德張沒有去看。他的雙眼,漸漸地開始紅潤,似乎他的眼淚馬上便會掉下來。

小德張把那個包袱移到了身前,哽咽著道:“崔二爺,這裏的幾百兩銀子,是奴才所有的積蓄。現在,奴才全部拿來,孝敬崔二爺。奴才隻想,請崔二爺幫奴才一個忙……”

小德張那張誠實的臉,要是哭起來,是會感動許許多多人的。此刻,他雖然還沒有落淚,寒梅的心就揪了起來。而崔玉貴,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感染。“小德張,你站起來說話。是不是,那個李大總管,又在想什麽歪點子要整治你了?”

小德張規規矩矩地爬了起來。他的目光,也是規規矩矩地。他低低地道:“崔二爺,這次不是奴才的什麽事,而是奴才的兄弟姚蘭榮……”崔玉貴即刻道:“是這件事啊。我也聽說了。你的那個兄弟姚蘭榮,和一個宮女有私情,李大總管想借此機會給你敲敲邊鼓,是不是啊?我也正想問你呢。

寒梅忍不住又道:“小德張,瞧你平時好像怪老實的,可你那個什麽兄弟,倒是挺風流的呀……你看你,一點出息都沒有,就這麽點大小事,也值得這樣悲傷?你不就是想幫你的那個兄弟嗎?崔二爺抽個時間去跟李大總管說說,李大總管還能不給崔二爺一個麵子?”

寒梅的話,隻有小德張能夠完全聽懂。她是在誠心誠意地幫助小德張。她先把話說在前頭了,叫崔玉貴想推辭也不好開口。果然,崔玉貴遲遲疑疑地道:“三太太的話不無道理。如果我去跟李蓮英說,他應該會賣我個麵子的。隻是,如果能找到一個更好的借口,讓李蓮英無話可說,那是最好了……”

盡管崔玉貴的話沒有說肯定,但寒梅想,衝著小德張剛才送來的銀子,還有小德張平常的“孝心”,崔玉貴也十有八九會幫這個忙的。更何況,崔玉貴自己對小德張也是很有好感的。那一回,老佛爺要懲治小德張,崔玉貴不是幫過小德張一次了嗎?所以,寒梅以為,小德張聽了崔玉貴的話後,一定會破涕為笑的。有誰知,小德張不但沒笑,還真的落下淚來。

不僅寒梅吃驚了,連崔玉貴也大為不解。“小德張,你這是幹什麽?你兄弟的事,我答應盡力幫忙就是。你對你兄弟感情再深,好像也不至於流淚啊…·”小德張“撲嗵”一聲又直直地跪下道:“崔二爺,奴才的兄弟,他還犯了一個大錯誤……”

小德張抽抽噎噎地,把珍珠衫的事情從頭至尾地說了一遍。崔玉貴即刻大驚失色道:“小德張,你那兄弟可真是闖了大禍了。你知道嗎?那件珍珠衫,是李鴻章李中堂大人獻給老佛爺的。李中堂花了有大半年的時間,采江南名貴珍珠,一顆顆地做成的。光那衣裳上的每一顆珍珠,都價值連城呢。你那個兄弟,當真是色膽包天了……”

珍珠衫是老佛爺的,那事情就更加嚴重的。甭說是姚蘭榮了,即便是小德張自己,丟了那件珍珠衫,被老佛爺知道了,恐怕也要脫掉一層皮呢。小德張哭泣著道:“崔二爺,奴才情知這件事情非同小可,所以就來懇請二爺能幫奴才的兄弟一把……”

寒梅的心懸起多高。她當然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如果姚蘭榮完蛋了,小德張的處境也會大大地不妙。事已至此,隻有崔玉貴可以幫上忙了。所以,她慢慢地在崔玉貴的懷裏轉了一個圈,並搶在崔玉貴之前,扭頭對小德張道:“小德張,用不著這麽哭哭啼啼地。事情再大,有崔二爺頂著呢。你是崔二爺的徒弟,你兄弟的事情,崔二爺能不聞不問嗎?崔二爺是什麽樣的人?隻要在這裏跺上一腳,朝中上下,外廷內宮,也都要跟著晃三晃呢。別說隻是一件珍珠衫了,就是天掉下來一塊,崔二爺也有辦法把它送回去。”磨過臉去,笑嘻嘻地對崔玉貴道:“崔二爺,我說得對不對?”

一個女人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特別是像寒梅這樣漂亮的女人?反正,崔玉貴本來是想回絕小德張的。涉及老佛爺的事,他都不會輕易地鋌而走險。上一回,小德張酒後談起皇上皇後和珍妃的事,也涉及到了老佛爺,但那一次,可以憑著醉酒為借口,而且,崔玉貴當時也看出了,老佛爺並不想真的把小德張怎麽樣。所以,崔玉貴就給小德張說了情。然而這一次卻不同。不僅沒有任何借口可找,而且,犯事的人還不是小德張,是姚蘭榮。如果崔玉貴由著性子來幫姚蘭榮,被老佛爺發覺,也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大大地連累,甚至,還可能會有一種危險。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姚蘭榮而使自己受到一種危險的威脅,崔玉貴是不會去做這種劃不來的事的。可是,寒梅那熱乎乎的腿往他的身上一坐,就硬是將崔玉貴弄得猶豫不決起來。

崔玉貴吞吞吐吐地道:“小德張,不是二爺我不想幫你那個兄弟,實在是因為事關重大,搞得不好,不但你要倒黴,就是二爺我,恐怕也落不到什麽好處……真是這樣的話,以後在李蓮英的麵前,二爺我可就永遠抬不起頭了……”

小德張多聰明?他早已看出,崔玉貴已經被寒梅說得、弄得動了心。於是,他急忙伏地叩頭道:“崔二爺,奴才知道這事情使二爺為難,可是,二爺如果不幫奴才的忙,就不會再有人能夠幫奴才了。奴才……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奴才的兄弟人頭落地……崔二爺,奴才這裏給您老人家叩頭了……崔二爺如果幫了奴才,奴才願意一輩子給您老人家做牛做馬……”

小德張叩頭了。“咚咚咚”地,一連叩了十幾個響頭。待抬起臉來,早已是頭破血流。看著小德張血流滿麵的摸樣,寒梅的心都快要碎了。“崔二爺,小德張都……搞成這樣了,你就不能幫他一把嗎?”小德張聲淚俱下地道:“崔二爺,奴才懇求您老人家了……奴才,再給您老人家叩頭……”

小德張真的又叩頭了。很快,他額頭觸及的地麵上,已經沾了一大片鮮血。如果不是光著身子,如果不是呆在崔玉貴的懷裏,寒梅早就會跳下床,將小德張緊緊地摟住了。終於,崔玉貴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小德張,你起來吧。二爺我,答應幫你的忙……”

小德張幾乎沒有力氣起身了。他頭叩得太實在了,叩得腦昏心沉、渾身疲軟。他艱難地笑了一下道:“奴才謝過崔二爺……”那笑容,比哭泣更叫人心疼。

崔玉貴看著小德張一點點地爬了起來,不由得喟歎道:“小德張,你對你的那個兄弟,也太過情深義重了……”小德張淒然一笑道:“二爺,如果沒有那個兄弟,奴才恐怕早就死了……奴才,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寒梅聽了,心中對小德張更加鍾愛。這樣有情有義的人,世上又有幾個?崔玉貴當然不知道寒梅的心思,他也沒有覺察到她看著小德張的目光中,有一種很深很濃又很熾熱的東西。他隻在想著那個姚蘭榮的事。他低低地道:“小德張,這事隻能抓緊。時間拖得越長,就越容易讓李蓮英發覺。他要是知道了,我就是想幫忙,恐怕也幫不上了。你現在給我詳細地說說,那個叫甜心的宮女,她長得究竟是個什麽模樣,有沒有什麽明顯的特征。”

甜心雖沒有什麽明顯的特征,但她那一副幾欲噴火的身材,也還是很好辨認的。司坊首領太監曾把她的長相給小德張描繪過。小德張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崔玉貴。崔玉貴沉吟道:“這樣的女人,很有特點,我要差人去打聽,應該是很容易找到的。隻要找到了她,珍珠衫,也就有了下落。不過,既然做事,就要做徹底,你那個兄弟和宮女的私情,也應盡快地解決掉。最好,能找到李蓮英的一個什麽把柄,比如……對了,小德張,以前,李蓮英的侄子李升發,同一個叫楚楚的宮女有私情,現在,李升發和楚楚還有來往嗎?”

小德張雖然沒有再去見楚楚,但他對楚楚卻是一直都很關注的。李升發對楚楚,就像崔玉貴對寒梅一樣,欲火是越燒越旺。小德張道:“回二爺的話,據奴才所知,那茶坊首領太監李升發同那個楚楚,這幾年關係一直未斷,而且還越來越親密。聽說,楚楚常常是徹夜不歸,就好像她是茶坊的人了……”

崔玉貴聞言,淡淡地一笑道:“既然如此,你那兄弟和宮女的私情,也就沒多大問題了。我隻要在李蓮英的麵前暗示一下李升發的事,他就不可能把你那兄弟怎麽樣的。問題是,找那件珍珠衫有點棘手。稍有不慎,就會泄露天機。如果事情泄露了,那就前功盡棄了。”

小德張急忙道:“奴才的一切,全都拜托崔二爺了……”崔玉貴點頭道:“我答應的事,就一定會盡力辦妥的。你不要太性急,回去之後,找那個司坊的首領,還有你的兄弟,囑付他們,千萬不要把珍珠衫的事情告訴別人。剩下的,你就等我的消息好了。”

小德張跪下,給崔玉貴叩了兩個頭,然後弓身退出了這間芬芳四溢的房屋。在退出之前,他深深地看了寒梅一眼。這一眼,該有多少的感激和情義?可惜的是,崔玉貴沒能看見。崔玉貴的手,崔玉貴的目光,還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寒梅的肉體上了。

崔玉貴確實是個極其老練而又穩重的人。他身居太後宮二總管的高位,想巴結他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如果他僅僅隻想找到一件珍珠衫,即使要搜遍整個皇宮,他也是能夠辦到的。不過,既要找到珍珠衫又不要驚動別人,這事情就不是那麽簡單了。當然,崔玉貴還是有辦法的。他找來幾個心腹,對他們言道:“聽說,宮中有一個宮女,長得很有味道。你們把她給我弄來,要秘密地,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既然是心腹,那就都是有頭有臉的太監。尋常的人,是不夠做崔玉貴心腹的資格的。而一個人的心腹,當然就很了解那個人的心思。崔玉貴的心腹們以為,崔二爺肯定是看中那個宮女了。過去,崔玉貴也叫他們幹過這種事。事情幹成了,他們都會得到一筆可觀的賞金的。所以,他們就按照崔玉貴描述的那個宮女的模樣,到大海一般的後宮中,去仔細地尋找了。

到大海中去撈錢,無疑是徒費力氣。但後宮畢竟不是大海,那個甜心,也不是一根針,而是一個有很大體積的、有血有肉的人。隻一天工夫,崔玉貴的那些心腹們,就找到了那個甜心,並很快,把甜心秘密地帶到了“悅來福”客棧。

小德張接到了崔玉貴的通知,到司坊領了姚蘭榮出來,倆人一起走進了“悅來福”客棧。甜心是被關在客棧的地下室裏。崔玉貴這樣做,是不想刺激寒梅,因為,在崔玉貴的心裏,那個甜心,是沒有任何理由再活下去了。所以,甜心被關押在這裏,寒梅並不知曉。

姚蘭榮走進地下室,一眼看見那個甜心,便瘋了般地直撲過去,死死地拽住了她的頭發,口中大叫道:“臭女人!你害得我好苦……”那甜心,萬沒想到姚蘭榮還會找到她。她雖然隻是很小年紀,但以身體詐騙錢財,她卻是很有些年頭了。她詐騙的對象,大都是像姚蘭榮這樣沒什麽地位的太監。這些太監受騙上當以後,往往隻能打碎了牙齒朝肚裏咽。然而這一次,她卻錯了。她錯就錯在,雖然知道姚蘭榮在司坊裏有很大的權力,能搞到別人搞不到的珍奇珠寶,但她卻不應有地忽略了,姚蘭榮不是一個人,他還有一個大哥。他的大哥,幾乎是什麽事情都能辦成的。所以,見著崔玉貴站在自己的麵前,她的魂魄早就飛散了。

崔玉貴哼了一聲對小德張道:“叫你的兄弟冷靜下來。幹我們這一行,不該激動的時候千萬不要激動。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沒做呢。”小德張聞言,急忙跑過去,硬是把姚蘭榮拖了過來。更要緊的事情,當然就是珍珠衫的事了。甜心早就嚇傻了,沒等人問及,她就結結巴巴地說出了珍珠衫的下落。還好,珍珠衫騙去之後,她一直未敢拿出來。崔玉貴走出地下室,差了一個心腹去取。沒多長時間,那件珍珠衫就完好無損地回到了崔玉貴的手裏。崔玉貴將珍珠衫遞給姚蘭榮道:“你的膽子也忒大了。這件老佛爺的寶貝,你也敢隨便地拿來討女人的歡心。”姚蘭榮跪地叩頭道:“奴才千謝萬謝崔二爺對奴才的大恩大德……”崔玉貴淡淡地道:“李大總管不知道這件事,才是最大的幸事。”崔玉貴要離開地下室了。在離開之前,他喚過小德張:“三太太還在上麵等著我,我不便在此久留。這地下室雖然不夠寬敞,但如果要藏著一個人的屍體,也還是綽綽有餘的。好了,該我辦的事,我都辦完了。剩下的事,就由你來完成了。”說完,崔玉貴很是有些憐惜地看了那個甜心一眼,就悠搭著雙手,不緊不慢地走了。

小德張很懂得崔玉貴的意思。珍珠衫雖然到手了,但甜心活著,總是個隱患。說不定,她哪天跑去跟李蓮英說起,就又會重生禍端。太後宮的二大總管,弄死一個宮女,就像踏死一條毛毛蟲那樣簡單、輕鬆。但是,一個活活鮮鮮的女人,就這樣地把她搞死,小德張還從未有過這方麵的經驗。因此,崔玉貴走後,小德張就感到渾身發冷,似乎,他一下子掉入了一個冰窖之中。

地下室應該說很寬綽。隻有小德張、姚蘭榮和甜心三個人。所以,地下室裏就顯得特別地空曠和沉寂。小德張緩緩地走到姚蘭榮的跟前,對他耳語道:“兄弟,崔二爺的意思,這個女人不能再留她了。我們,必須把她處理掉。兄弟你看是否由你來·.…”姚蘭榮即刻搖頭道:“大哥,我……不敢幹這事兒……”

盡管姚蘭榮的心裏對這個甜心無比的憤恨,但真叫他處死她,他卻也沒這份膽量。姚蘭榮就是這麽一個人。也許,這就叫什麽心善吧。不過,小德張也沒有怪他,他很清楚姚蘭榮的為人。為了朋友,姚蘭榮可以毫不猶豫地赴湯蹈火,但若叫他親手結束一個人的生命,他是萬萬沒有這份勇氣的。甭說姚蘭榮了,就是小德張,此刻,又有多少這種勇氣和膽量?

然而,崔玉貴的話,小德張不能不聽。另一方麵,放了這個甜心,以後確實是會壞事的。既然姚蘭榮不願意做,那也隻有自己動手了。所以,小德張一麵冷冷地直視著甜心,一麵很是沉重地朝她走過去。

甜心早就感覺到了一種死亡的威脅。在這個地方,逃是逃不出去的。不逃,就隻有死路一條。但她不想就這樣死去。實際上,芸芸眾生,也沒有幾個人情願如此輕易地就了結自己的性命。特別是像甜心這樣的女人,更加渴望能夠順順當當地活下去。因為,她的美好年華才剛剛起步,還有許許多多激動人心的時光等著她去打發。然而,死亡的腳步聲卻正在一點點地向她逼近。她,又會怎麽做呢?

她身子一軟,跪在了小德張的麵前,可憐兮兮地道:“老爺,求你饒過我吧。這樣的事,我以後再也不敢做了……”小德張的腳步沒有停,說出來的話能結成冰塊。“珍珠衫的事,你跟誰提起過?”她連忙道:“老爺,珍珠衫的事,除了我,誰也不知道……”小德張點點頭。“好,你做得很好。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子。”

她似乎從小德張的話中覺出了一點生存的希望。為把這種希望盡快地變成現實,她便又使出了她的看家本領。隻有一眨眼的工夫,她的身上,就沒有任何衣衫遮擋了。小德張靜靜地,似乎是在欣賞她迷人的肉體。末了,他轉臉對姚蘭榮道:“兄弟,大哥我現在明白了,你為什麽甘冒風險把司坊裏的珠寶拿給這個女人了……”

甜心急忙站起,扭了一下腰肢,對著小德張言道:“老爺,隻要你放過我,你叫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小德張笑了。隻是,她未能看出小德張笑中的異味。小德張道:“好,你長得這麽漂亮,我還真的舍不得把你怎麽樣……來,靠近我,讓我好好地摸摸你……”

她也真聽話,乖乖地順從地貼到他的身體上來。她正要做出一副風情萬種的姿態,突地,小德張的雙手迅速地移到了她的頸項間,並死死地卡住了她的脖子。他卡得太緊了,她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連“哦”聲也被他卡了回去。就這樣,一個風流的女人,在轉瞬之間,便把她的風流帶到淒風慘慘地陰間了。

甜心倒下了。小德張也跟著倒下了。目瞪口呆地姚蘭榮,慌忙跑過去,把小德張抱了起來,急急地呼道:“大哥,大哥,你怎麽啦?”小德張當然不會怎麽了。但第一次親手殺人,即使生來就是個惡棍,恐怕也會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而小德張還不是個惡棍。看起來,他剛才殺人的過程十分地輕鬆,實際上,他的心一直是提在嗓子眼兒的。人殺死了,他的心也就落到了肚裏。他的心有多沉重?那麽沉重的東西落下去,他能不摔倒嗎?小德張喘了幾口濁氣,苦笑著道:“兄弟,如果你以後還要風流,應該事先通知我一下。不然,大哥我恐怕還要去殺人..”姚蘭榮愧疚地道:“大哥,都是我不好,連累了大哥……我向大哥保證,從今往後,我決不再沾女人的邊了……”小德張道:“兄弟這話說得有些過頭。隻是,處在這樣的環境,我們事事都得小心。兄弟處事一向穩重,竟也會著了女人的道,大哥我實在是有些意外………”姚蘭榮重複道:“大哥放心,以後,我決不再跟任何女人來往了……”

姚蘭榮說話也是算數的。若幹年之內,盡管他的地位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他也沒有刻意地去追逐女人。小德張當然不會受姚蘭榮的話所約束,不說別的,就他和隆裕皇後之間的事,要是抖露出來,比起姚蘭榮和甜心,也不知要生動、有趣多少倍呢。

因為有崔玉貴的幹預和幫助,姚蘭榮的事情算是得到了一個圓滿的解決。盡管姚蘭榮被撤了回事一職,還調離了司坊,到魚屋去給老佛爺養魚去了,但他毫發無損,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雖然這種大幸,主要得力於崔玉貴,但若論起功勞,恐怕還是應該歸功於小德張。問題是,小德張雖然保住了姚蘭榮的腦袋,可他自己的腦袋,卻差一點被老佛爺砍下了。他的腦袋之所以沒能落地,似乎,應該歸功於那個隆裕皇後了。

時間就來到了1899年的6月28日。這天早上,小德張像往常一樣,騎著自行車,帶著大包小包的奏折,從太後宮出發,向光緒被囚的瀛台騎去。到了瀛台,他抱著奏折,走進了光緒的屋子。因是常來常往了,小德張也沒有給光緒下跪,隻將奏折呈過去,弓了弓身道:“萬歲爺,您批閱吧。奴才在一邊恭候著。”

光緒有心沒心地拿筆在奏折上簽著名、劃著圈。他根本就不看奏折上的任何內容。他無權過問,看了反而心煩。驀地,他止住筆,輕輕地問小德張:“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小德張忙著應道:“回皇上的話,今天是6月28……”倏地,小德張想起了什麽,連著抽了自己兩個耳光。”奴才該死,奴才不該忘的,今天是皇上的27歲萬壽正日……奴才竟然把這麽個重大的日子給忘了……”

光緒苦笑了笑。“小德張,也真難為你了。你居然還能記得朕的生日……除了你,恐怕也隻有朕的愛妃能夠記著了。朕不知,愛妃現在怎麽樣了?”

小德張沒有回答光緒的話。往日,他都要對光緒說些寬慰的語言,比如“皇妃娘娘現在很好”之類。他之所以沒有說,是因為珍妃目前的狀況非常的不好。她一身的憔悴不說,還染了病,整日地躺在**,常常夢囈般地叫著光緒的名字。小德張雖然稟過老佛爺之後,叫一個太醫去給珍妃看了,但她那毛病,恐怕也很難找到什麽妙藥。

小德張低低地道:“皇上,今天是您的萬壽正日,待奴才稟過老佛爺,多送些好菜來,再帶些酒,給萬歲爺解悶……”光緒搖頭道:“再好的菜,再美的酒,也無法解去朕心頭之悶。想去年,朕的生日,朕攜愛妃一同觀戲,一同去香山遊玩……那是多麽美好啊……”

光緒的雙眼迷離起來,臉上,也升起了一縷兩縷笑容。顯然,他又回到了去年,珍妃就在他的身邊,他和她正在快樂地無拘無束地嬉戲著。是呀,小德張暗想著,對一個失去自由的人來說,好酒好菜又能算得了什麽呢?如果,讓光緒和珍妃見上一麵,那麽,皇上的憂愁和珍妃娘娘的疾病,恐怕都會不治而愈。想到此,小德張不由一驚:自己怎麽會有這麽一種念頭呢?

讓小德張更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光緒扔下手中的奏折,一點點地挪到了小德張的近前。他口中說出的話,恰恰就是小德張剛才心裏所想的內容。“小德張,朕被囚禁於此,已快一個年頭了。可朕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重見天日。朕的心裏,實在是對愛妃放心不下。今天是朕的生日,想那愛妃,肯定也在無比地牽掛於朕。所以,朕就想請你行個方便,今晚,讓朕去見見愛妃……就這一次,你看怎麽樣?”

光緒的話,完全是一種商量的語氣,甚至,裏麵還有一點乞求的味道。光緒的這種異常的表現,正應驗了那句俗語: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不過,光緒的頭沒低,小德張的頭卻低了下來。小德張顫顫栗栗地道:“皇上,奴才的心裏,確實是想讓萬歲爺和珍妃娘娘見上一麵,但是,皇上也是知道的,這麽大的事情,奴才不敢做主,老佛爺要是知道了,奴才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光緒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呀,是呀,朕全知道。連朕都害怕老佛爺,你們又怎能不害怕呢?”說著,他走到門前,朝外麵看去。一架吊橋,連接著瀛台和大路。大路那邊,有幾個太監在遊**。突地,光緒大笑起來:“哈哈哈……想朕貴為天子,卻被囚禁於此,今天是朕生日,連見愛妃一麵,竟也成為妄想。這,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啊……”

光緒的笑聲和話聲,悲壯又淒愴。聽得小德張渾身地直打哆嗦。他急忙跪在地上,叩頭言道:“皇上請不要這樣,奴才聽了實在膽顫心驚………”光緒重重地看了小德張一眼,不再言語,頓了頓,又止不住地長歎一聲,就去繼續批閱他的奏折了。

一整天,小德張的耳邊都在回響著光緒那悲愴的笑聲。以至於,他都不敢去見光緒了。中午的時候,他又到了瀛台,吊橋放下來了,他沒有進去,甚至,他都沒敢朝光緒的屋裏看。他這種不敢,並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一種同情和內疚。是呀,光緒是皇上,珍妃是皇妃,倆人近在咫隻卻不能相見,該有多麽可憐啊?自己,為什麽不能讓他們見上一麵呢?隻要做到隱秘,時間不要太長,就不大可能被別的人知道的。

小德張還想到了自己小時候聽母親講過的關於牛郎和織女的故事。牛郎在這邊,織女在那邊,中間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劃出的一條銀河。小德張覺得,皇上和珍妃,就像是牛郎和織女,雖然遙遙相望,卻看不見對方,更無法相見。小德張還覺得,皇上和珍妃連牛郎和織女都不如。牛郎和織女,每年的七月七日,還能通過喜鵲搭起的橋,相互見上一麵。而皇上和珍妃,卻似乎永遠沒有這種可能。如果說,慈禧老佛爺就是天上的王母娘娘的話,那小德張,會充當什麽角色呢?

小德張決定做一回喜鵲,搭一座橋,讓皇上和珍妃見上一麵。決定做出了,他就開始行動了。天黑了之後,他首先來到老苑,將監守珍妃的幾個太監都換成自己信得過的人,並偷偷地告訴躺在**的珍妃,說是皇上夜裏要來見她。珍妃一聽,立刻從**坐了起來,瘦削的兩頰,頓時出現了兩片紅暈。她一把抓住小德張的手,急促地問道:“這是真的嗎?”小德張點頭道:“是真的。奴才不會騙皇妃娘娘。不過,為了安全起見,皇上要到子夜時分才能前來,還請皇妃娘娘耐心等待。”可她等不及了,小德張還沒有離去,她就迫不及待地梳妝打扮起來。

小德張又來到了瀛台。他最不放心的,就是負責看守光緒皇上的那個姓楊的大太監。小德張估計,楊太監恐怕是李蓮英的心腹。所以,小德張事先就作了一些準備。此刻,他來到了吊橋邊,衝著楊太監拱了拱手道:“楊兄辛苦。皇上一切還好吧?”楊太監急忙還禮道:“張總管辛苦。皇上一切都很正常。”

小德張的地位雖比楊太監高,但楊太監的資曆卻很深,故而,小德張就稱他一聲“楊兄”。此時,從吊橋的那邊,傳來了清晰的“劈哩啪啦”聲。小德張道:“楊兄,是皇上又在打人吧?”楊太監點頭道:“可不是。皇上在睡覺前,總是要打幾個人的。”小德張“哼哈”兩聲,生怕楊太監起什麽疑心,就慢慢悠悠地,離開了瀛台。

小德張到了一家小酒館裏。這小酒館離瀛台不算太遠,也不算太近。小德張剛進去,便有兩個太監迎了上來。小德張分付道:“到時候,你們不能喝太多的酒,酒喝多了,就會誤事。等事情辦成了,我請客,保證讓你們喝個夠。”兩個太監齊聲道:“張總管請放心,這樣大的事情,奴才們不敢怠慢。”小德張點點頭,就坐在了小酒館裏。

接近子夜的時候,小德張對那兩個太監道:“你們可以走了。要注意,一切都要自然,不能露了馬腳。”兩個太監應諾一聲,雙雙離去。一會兒,小德張對酒店的老板囑咐了幾句什麽,也循著兩個太監離去的方向而去。

那兩個太監當然是去的瀛台。他們同那個楊太監很熟識。楊太監見了他們便招呼道:“喂,深更半夜的,你們這是上哪去?”兩個太監在來的時候就已經偷偷地掉轉了方向。一個太監回道:“我們哥倆兒睡不著,便湊了點銀子,上酒店喝酒去。哎,楊兄,你在這幹站著,還不如跟我們哥倆一同去喝兩杯。”

這楊太監顯然是個貪杯之人。要不然,小德張也就不會安排這出戲了。隻見楊太監舔了舔嘴唇,很是為難地道:“不行啊,老弟。今晚上輪我值班。我是不能擅自離開的。”另一個太監打了個“哈哈”道:“楊兄,你也忒小心了。這麽老高的吊橋,皇上還能飛過來不成?”楊太監猶猶豫豫地道:“我,真想去喝兩杯。可是,張總管剛才來過。要是,待會兒張總管再來檢查,發現我不在,我就要倒黴了……”

正說著呢,小德張適時地踱了過來。“吵吵嚷嚷地,什麽事啊?”楊太監剛要說話,那兩個太監先說上了。一個太監道:“張總管,是這樣的,奴才等要去喝酒,遇見楊兄,便想拉他一同去……”另一個太監接著道:“可楊兄正巧值班,他不敢前去,怕張總管您怪罪,所以,奴才等正準備離開。”

小德張裝模作樣地沉吟了片刻,又抬頭看了一下那家小酒店的方向,然後道:“離這兒不遠,有一家小酒店,日夜開業。嗯……這樣吧,楊兄,我替你值會兒班,你就去跟他們喝兩杯,怎麽樣?”楊太監連忙一揖到底道:“奴才多謝張總管成全………”為去喝酒,楊太監竟破例地自稱為“奴才”。這嗜酒之人,確實是沒多大出息的。

等楊太監等人裹進夜色中了,小德張便迅速地放下了吊橋,然後箭一般地衝人瀛台之內,急急忙忙地找著光緒道:“皇上,快醒醒,奴才這就帶你去見皇妃娘娘……”聽著“皇妃娘娘”四個字,光緒立刻就醒了過來。“小德張,朕的愛妃在哪裏?”小德張道:“奴才馬上就帶皇上去。不過,時間很緊,皇上隻能和皇妃娘娘呆一個時辰……”他馬上又換了一副嚴厲的麵孔對幾個侍寢的小太監喝道:“我和皇上去去就回。你們在這裏好好地睡覺,誰也不準擅自離開!”張總管的話,哪個小太監敢不聽?

離了瀛台,小德張又把吊橋掛上,造成一種光緒還在瀛台裏的假像。然後,他就跟著光緒,三步並作兩步地直向老苑奔去。說是跟著,是因為光緒比他走得快多了。光緒一步緊催著一步,簡直是在跑。這麽急迫的步子,又該有多麽急切的心情啊!

到了老苑,光緒奔進了苑內,去和他的愛妃傾訴相思之苦了。小德張則留在了外麵,為皇上和皇妃站崗放哨。雖然到目前為止,事情進行得都比較順利,但小德張的心,卻始終都懸著。他最為擔心的,就是怕被李蓮英知道。隻要李蓮英不知道,就不會出什麽大的紕漏。然而,他擔心的事情,卻偏偏發生了。這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老苑內,光緒和珍妃已經**裸地擁在了**。這不是光緒好色,是她主動這麽做的。她清楚地知道,她和光緒這樣的相見,既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的一次了。所以,她便用她已然衰弱不堪的身軀,對她心愛的皇上做最後一次的奉獻。如果,當時有人能夠親眼目睹她站在光緒的麵前、一件件地解卸衣衫的情景,那麽,那個人一定會大受感動的。因為,她的動作和表情,既是那樣的虔誠,又是那樣的聖潔。

遺憾的是,沒有人能夠看到珍妃為光緒作最後一次奉獻的動人情景。小德張當時正在看另外一樣東西。那東西像是一頂轎子。小德張感到很奇怪,這麽深夜了,哪來的什麽轎子?可是,很快,小德張便不感到奇怪了。因為,那轎子在老苑的大門口停了下來,緩緩地,從轎子裏走出一個人來。這個人小德張簡直太熟悉了。這個人就是李蓮英。

李蓮英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既沒有得意,也沒有嘲諷。他並沒有說什麽多餘的話。他隻說了這麽幾句話:“小德張,今天是皇上的萬壽正日,我估摸著你會玩出什麽花樣來,瞧,還真的讓我給猜中了……”

……小德張又跪在了慈禧老佛爺的麵前。確切說,他是趴在老佛爺的麵前的。因為,有兩個散差正輪起竹片在使勁地抽打著他的屁股。屋內,除了慈禧外,還有李蓮英和崔玉貴。這個時候,李蓮英的臉上,已經有一種掩飾不住的笑容了。而崔玉貴,則是一副漠然的表情。崔玉貴是想為小德張求情,但小德張私自讓光緒和珍妃見麵,是犯了彌天大罪,而彌天大罪是無情可求的。同時,崔玉貴對小德張也很是有些埋怨。再糊塗,也不能同老佛爺對著幹啊?所以,崔玉貴直覺得,小德張這次要是能夠活下來,那他的命也就真是夠大的了。

小德張一共挨了多少竹片了?沒有人知道。老佛爺不叫停,散差就得一直打下去。小德張的兩瓣屁股,早已是鮮血淋漓。但他還沒有昏過去。他在拚命地支撐著,他沒有叫喊,也沒有向老佛爺乞饒,更沒有對老佛爺解釋他為什麽這樣做。因為,他知道,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他的叫喊,老佛爺是不會聽的,他的乞饒,老佛爺也是不會答應的,而他的解釋,老佛爺就更不屑一顧。他還知道,這一次,是不會有人再來幫他了,即使有人想幫他,也愛莫能助。所以,他最後想到,這一次是徹底地完了。

小德張眼看著就要奄奄一息了。慈禧依然沒有叫散差住手的意思。李蓮英臉上的笑意逐漸濃厚,而崔玉貴那副漠然的表情也變得越發漠然。雄心勃勃的小德張,難道真的要被這樣活活的打死嗎?

就在小德張即將失去知覺的一刹那,隆裕皇後風風火火地闖進了慈禧的寢宮。她一下子撲倒在慈禧的腳下,口中嗚咽道:“皇阿爸,小德張究竟犯了什麽罪?皇阿爸竟忍心要活活地將他了。所以,他輕笑幾聲,也就大搖大擺地走了。崔玉貴對此也很是滿意,盡管小德張不再有什麽職位了,但能活得下來,卻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而且,崔玉貴始終認為,隻要小德張不死,他就會有一個光輝燦爛的前程。因此,崔玉貴的臉上,也露出了一點笑容,他吩咐兩個散差,架起小德張,跟著自己走了。

很明顯,小德張得以生存,完全是隆裕皇後的功勞。然而,隆裕究竟和慈禧說了些什麽、又做了些什麽?近百年來,一直無人知曉。有人猜測,隆裕是跟慈禧說了她和小德張的關係,慈禧一時心軟,就僥了小德張一條命。還有人說,隆裕根本就沒說什麽廢話,她就是以死來威脅慈禧放過小德張,慈禧不忍心看著自己的內侄女和一個奴才同歸於盡,所以就答應了隆裕的請求。但事實是,在以後的歲月裏,慈禧直到歸天,也不知道隆裕和小德張有一種暖昧關係,而對慈禧來說,除了洋人,任何的中國人,也不會對她構成威脅。這就是說,隆裕皇後和慈禧皇太後那天到底說了些什麽,又做了些什麽,至今仍然是一個莫大的謎。

有了這個謎,小德張就僥幸地活了下來。活下來之後,他感到了一種深深地悔恨。他悔恨的是,自己不該對光緒和珍妃有仁慈之心。他似乎又明白了一個生活中的道理,那就是,一個人,不能輕易地對別人仁慈,因為,你對別人仁慈了,就肯定會有其他的人對你不仁慈。這個所謂生活中的道理,就使得小德張在以後的日子裏,作出了一連串的幾乎令人發指的事情。

一個月之後,小德張的臀傷基本上痊愈了。崔玉貴告誡道:“你要牢牢地記住,在大清國裏,任何人都可以得罪,但就是不能得罪老佛爺。”小德張點頭稱是。“崔二爺的話,是真理。奴才永記不忘……可是,奴才從此,什麽都完了,什麽都沒有了…..….”

小德張確實非常地悲傷。自己費盡了心機,忍辱負重,才爬上了尚衣總管的職位,可朝夕之間,隻因為一念之差,就前功盡棄。這是生活太過殘酷?還是因為自己命該如此?

小德張開始有些消沉起來。任何人,遭到一次重大的打擊或挫折之後,都難免會有些悲觀失望的。特別是像小德張這樣求功心切的人,眼看著自己的理想就在眼前了,似乎伸手可及了,卻突然在轉瞬之間,被拋人一個無底的深淵,這如何不讓人覺著寒心!心寒了,就需要溫暖。因此,小德張便又開始偷偷地和龐達等人在一起飲酒了。雖然,姚蘭榮曾找機會和小德張長談了一次,百般地給小德張以安慰和鼓勵,但小德張在一時之間,卻無論如何也振作不起來。

小德張還開始了他的嫖妓生涯。有空了,就找些銀子往妓院跑,似乎,那燈紅酒綠的生活,那別於自己的異性的肉體,能給他帶來極大的樂趣和慰藉。有一個叫小月亮的妓女,長得和楚楚很有些相像,一段時間內,小德張幾乎成了小月亮的常客。

但是,小德張的理想和抱負畢竟沒有湮滅。升官發財的念頭早已在他的心中紮下了根。喝酒也好,玩女人也罷,歸根到底,隻能使小德張更加痛苦不堪。他的心中,是失落的。失落的他,總想找到真正的慰藉。而真正的慰藉,又會是什麽呢?

這一天,小德張又站在了京城的大街道上。雖然,他名義上還在慈禧老佛爺的身邊當差,而實際上,老佛爺根本就沒給他什麽真正的差使。也就是說,老佛爺把他給冷落了。換句話說,他現在幾乎成了一個自由人了。自由人是有很多時間的。這麽多時間該如何打發?好在他畢竟是老佛爺的人,又是崔玉貴的徒弟,進出宮非常方便。所以,他不是在宮內閑逛,就是上街喝酒嫖女人。當然,他也有不自由的地方。比如,隆裕搭救了他,他應該去向她表示感謝的,可他卻沒有去。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害怕。如果他和隆裕之間的關係再曝了光,恐怕,連隆裕也救不了他了。所以,他隻能強迫自己,把對隆裕的感激和思念深埋在心裏。

然而這一天,小德張來到街上之後,既沒有找龐達等人喝酒,也沒有去妓院嫖女人。他自覺不自覺地,想起一個人來。這個人,自己好幾年沒有見了。還是自己升為南府戲班總提調的時候,去見過他。他就是潭柘寺的那個閉月和尚。

小德張為什麽會突然想到了閉月和尚?別人不得而知,恐怕連小德張自己也不清楚。也許,人失意苦悶的時候,總會想起許多人和許多事,而閉月和尚在小德張的心裏,又是很有意思的一個人。小德張現在覺得自己已經很沒有意思了,所以他當然要去找有意思的人玩了。

小德張雇了一輛人力車,直向潭柘寺而去。遠遠地,便看見閉月和尚正站在寺門的邊上。小德張下了車,一邊向閉月跑去一邊急急地喊道:“大師,你還認得我嗎?”閉月合手道:“阿彌陀佛!施主相貌清秀、靈氣非凡,幾年時間,隻是光陰一瞬,貧僧如何會忘了施主?”小德張道:“大師,我每次來這裏,你好像都是在等我,是不是,大師真的早就知道我要來?”閉月“阿彌陀佛”道:“施主此言差矣。貧僧早已說過,你我乃有緣之人。有緣之人,當然會相見了。”

許是小德張的年齡增大了,許是小德張的閱曆漸漸增多了,此刻,他對閉月和尚說的這個“緣”字,好像有些領悟了。他點頭道:“大師,看來,你和我,還真的有點緣份呢……”閉月笑道:“施主能說出這樣的話,貧僧非常地高興。不過,貧僧聽說,施主近來,似乎不是很得意啊……”

一句話,觸動了小德張的滿腹傷心事。他“唉”了一聲道:“大師,甭提了。我近來,確實是倒了大黴了。不然,我也就不會來找你了。”閉月道:“施主來找貧僧,可有什麽目的?”小德張道:“目的不目的,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我要是高興了,就想著來找你,要是不高興了,也想著來找你。”閉月道:“施主既沒有目的,為何還來找貧僧?”小德張道:“恐怕,大師念的那些詩句,我覺得怪有意思的,所以,我就找大師聽詩來了。”閉月道:“貧僧所念詩句,施主全然不領會,又有什麽意思?”小德張道:“那可不一定。現在我長大了,應該能聽懂大師的話的。”閉月沉吟了片刻,然後道:“施主既有這份誠心,貧僧就再念一首詩給施主聽聽吧。”說完,閉月盤膝坐下,雙手合胸,目光平視前方,似乎無所思也無所想,隻不過,一句又一句的詩歌,卻十分流暢又平穩地從他的口裏吐了出來:

“紅塵白浪兩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

到處隨緣延歲月,終身安分度時光。

休將自己心田昧,莫把他人過失揚。

謹慎應酬無懊惱,耐煩作事好商量。

從來硬弩弦先斷,每見鋼刀口易傷。

惹禍隻因閑口舌,招愆多為狠心腸。

是非不必爭人我,彼此何須論短長。

世事由來多缺陷,幻軀焉得不無常。

吃些虧來原無礙,退讓三分也無妨。

春日才看楊柳綠,秋風又見**黃。

榮華終是三更夢,富貴還同九月霜。

老病生死誰替得,酸甜苦辣自承當。

人從巧計誇伶俐,天自從容定主張。

諂曲貪瞋墮地獄,公平正直即天堂。

麝因香重身先死,蠶為絲多命早亡。

一劑養神平胃散,兩鍾和氣二陳湯。

生前枉費心千萬,死後空留手一雙。

悲歡離合朝朝鬧,壽夭窮通日日忙。

休得爭強來鬥勝,百年渾是戲文場。

頃刻一聲鑼鼓歇,不知何處是家鄉。”

閉月念完詩句,問小德張道:“施主,貧僧所詠,可聽懂否?小德張笑道:“大師,你剛才念的這些詩句,我還真的聽懂了……”閉月“哦”了一聲道:“施主,能否對貧僧說說,你都聽懂了什麽?”小德張道:“大師知道了我在宮中的不幸遭遇,十分同情我,所以,就念了這一大段詩來安慰我。大師,我說的對不對?”

閉月長長地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施主,如此看來,你與我有緣,卻與我佛無緣啊……”小德張卻一本正經地道:“大師,我沒有騙你。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們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小德張也不會說謊話的。聽了你念的詩,我的心裏麵好受多了。我真要好好地感謝大師你呢。”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小錠銀子塞在閉月的手中道:“大師,我身上帶的錢不多。這點銀子,就算是表示我的一點心意吧。”言罷,衝著閉月拱了拱手,在閉月的無可奈何的目光中,大踏步地走了。而且,他走得還十分地輕鬆。似乎,他真的在閉月和尚這裏,找到了一種真正的慰藉。而事實是,沒有多久之後,小德張也就真的步入了他生命中輝煌的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