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還有些距離,但小春喜一眼就認出了,浮在河麵上的,正是自己的父親。他撕心裂肺地慘叫一聲:“爹……你不能死啊………”
自那以後,雖然他們單獨相處時,仍然免不了摟摟抱抱,打打鬧鬧地,但像觀音寺那般的狂熱和放肆,他們卻從沒有再次嚐試。
一望無垠的華北大平原,**著它坦坦****的身軀,靜悄悄地躺在大清朝的國土上。那條著名的南運河,就像一條蠕動著的蛇,不安分地鑽入大平原的體內,一直鑽到直隸省靜海縣的境內,然後甩下一個大灣,繼續向平原更深處鑽去。
南運河甩下大灣的地方,蟄居著一個小村莊,喚作呂官屯。屯內有二三百戶人家,最富的是王九鬥,最窮的是張老大。
王九鬥真的很富,呂官屯十分之九的田地歸他所有,就連經過屯邊的那段運河,也握在他的手心當中。而張老大也真的很窮,不僅沒有一分田地,就是他賴以糊口的那幾張網、那幾架罾、也還是從王九鬥那兒租來的。
富人當然過得是富生活,而窮人的窮日子也總得要過下去。張老大幾乎是沒日沒夜地守在運河的邊上,期盼著能多捕點魚,到附近的鎮上魚行裏換些錢,再用這些錢買點糧食,好填飽自己和妻兒的肚皮。可往往,他辛辛苦苦打得的一點魚,連交王九鬥的網租和河租都不夠。故而,饑一頓飽一頓,以野菜充饑,用樹皮果腹,對張老大及家人來說,已經是十分尋常的事了。
這一天,確切地說,是公元一千八百七十七年,即光緒三年春季裏的一天,氣溫還比較低,運河的河麵上,雖然平展展地沒有一絲波紋,但看上去,卻顯然有一股非常寒冷的感覺。張老大蹲在河邊臨時搭起的一間茅棚旁,定定地瞪著河水發呆。從早晨到現在,都快中午了,他撈起了十來次罾,可隻捕到了十幾條拃把長的小魚。看來,這麽一個半天,也就算是白忙活了。他抬眼看了看天上懸掛著的明晃晃的太陽,不覺大口吞下去一團濃濃的唾沫。過去,他是很喜歡抽早煙的,可如今,日子越過越艱難,他隻好無奈地將旱煙袋吊在了屋梁上。“唉!”他歎了口氣。什麽時候,這種苦日子才能熬出個頭來呢?
河麵上一陣**。一隊滿載著糧食的船隻打他的眼前緩緩地駛過。他盯著這隻船隊,一直將最後一艘船看得沒了蹤影,才回過神來。“唉!”他又歎了一口氣。要是這船上的糧食,能有自己的一大包,那該有多好啊!
他活動活動了一下身子,站了起來。再起兩罾,管他有沒有魚,也要回去吃點東西了。早上隻喝了一碗像清水一般的米湯,撐了這麽半天,腹內也實在餓得緊。他勒了勒褲帶,打起精神,來到了河邊。第一罾,起了幾條筷子長的魚,雖然仍嫌少了點,但比起整個上午來,卻也算不錯的了。他喘了口氣,又向第二張罾走去。這罾是用木棍作支架的一種比較大的網,將罾起起來,還是很耗力氣的。他把支架上的一根木棍抵在腰際,雙手使足力,“哦”地一聲,第二張罾就慢慢地出離了水麵。他睜大眼睛朝罾裏這麽一看,頓時興奮起來。罾網雖然還沒有完全脫離河水,但罾內早已是魚頭攢動,“嘩”然作響。憑他的經驗,這罾裏的魚至少有二十多條,且多半還都是大家夥。待起得罾來,果然,網底裏都是大塊頭的魚,正鮮活地亂蹦亂跳著。在他的記憶中,隻有他和唐氏結婚的那天,一罾曾起過這麽多的魚。他當時和唐氏開玩笑道:“看來,我們今後要過上好日子了。”誰知,日子不但沒有過好,反而越過越艱辛。當然,不管怎樣,一個捕魚的人一罾撈到了這麽多的魚,心裏頭無論如何也是異常高興的。他一邊往大竹簍裏拾著魚,一邊想,妻子就要生產了,應該揀兩條鯽魚回家,熬點湯,給她補補身子。正想著呢,就聽有人叫道:“爹,娘生了……”
他隻顧著拾魚了,雖聽到有人叫喊,但卻沒聽清到底喊的什麽,抬頭一看,見自己八歲的兒子月峰連走帶跑地奔了過來。他笑著道:“峰兒,爹這就回去吃飯,你大老遠地跑來幹什麽?”張月峰的小嘴呼哧呼哧地直喘氣,喘了半天才道:“爹,不是這個,是娘生了……”張老大這回聽清了,連忙問道:“你娘生了個兒子還是丫頭?”張月峰回道:“我不知道。他們都不讓我進去看。聽他們說娘生了,我就跑來告訴你了。”張老大不敢怠慢,不管怎麽說,生了孩子終歸是一件大事。他伸手從簍子裏抓了兩條大鯽魚,抬腳就要回去,可轉念一想,他又將兩條大鯽魚放回簍內,揀了兩條較小點的鯽魚帶在了身邊。在鎮上的魚行裏,大鯽魚的價錢比小鯽魚的價錢可要高出許多呢。
張老大領著兒子,一溜小跑地回到了莊子裏。那兩間孤零零的茅屋,便是他張老大的家。此時,茅屋的外麵,擁擠著許多人,那顯然是過來幫忙或看熱鬧的鄰裏們。一位中年漢子迎上來道:“張老大,恭喜了,又添了一個小子。”張老大苦笑道:“有什麽喜不喜的,多添了一張吃飯的嘴罷了。”張老大話雖這麽說,但心裏也還是很高興的。生了一個兒子,總比生個閨女強。他就像許許多多的中國人一樣,總是把自己不能實現的願望加在了兒子們的身上。雖然自己的生活現在很苦,但兒子們的生活一定會很幸福的。
張老大拎著兩條小鯽魚急急地走進了裏屋。妻子唐氏正抱著新生的兒子躺在**。見著張老大進來,她急忙掀開被子,將還沒有名字的兒子的小臉露出來,衝著丈夫笑道:“他爹,又是個兒子呢。”張老大陪笑道:“我知道了。這不,我帶了兩條魚回來給你熬湯呢。”唐氏緩緩地搖了搖頭道:“他爹,這魚還是賣了吧……我吃不吃魚,也沒什麽要緊……”張老大忙道:“不要緊的,今天我捕了很多魚,也不在乎這兩條。”他真想開個玩笑,說這個新生兒子給他帶來了好運,但憶起往事,他也就閉了口。唐氏和許許多多婦女一樣,大事小事都聽丈夫的,丈夫這麽說了,她也就不再堅持,隻細心地把小兒子蓋好,輕輕地道:“他爹,這個小子,還是你給起個名吧。”
唐氏生第一個兒子的時候,是在莊子附近的一個小山上。那還是個晚上。家裏麵沒燒的了,她就腆著個大肚子,同莊上的許多人一道,到不遠處的一個小山上去揀柴禾,揀著揀著,肚子就疼了。張老大聞訊趕往山上後,唐氏已將孩子生了下來。當時,唐氏也是說:“他爹,這個小子,還是你給起個名吧。”張老大幾乎不識一個字,平素也很少講話,但他的腦袋瓜子應該說還是挺機靈的。這種機靈,後來就傳給了他的二兒子,並在他的二兒子的身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當時,張老大也沒有多想,看看山峰,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後低低地道:“咱窮人家,名字有什麽講究的?這小子生在山上,又有月亮,就叫他張月山吧。”後來,這“張月山”的名字被莊內的一個私塾先生知道了,這私塾先生特地找到了張老大,對他道:“月山一名雖然不錯,但山總不到峰來得突出,依老朽之見,貴公子不妨喚作月峰一名更合適。”張老大隻是笑笑,也就同意了私塾先生的意見。
此時,第二個兒子又出生了。給兒子起名的任務又落在了他的身上。張老大伸手將小兒子抱起,在兒子的臉蛋上親了一口,然後言道:“孩子他娘,這小子生在春天,今天我一網又捕了那麽多的魚,心裏頭怪高興的,就叫他張春喜吧。你同意嗎?”唐氏幽幽地道:“有什麽同意不同意的?多了一個人,日子就更不好過了。”張老大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道:“這小子剛生下來,我一網就捕了那麽多的魚,說不定,他會給我們帶來好運呢。”唐氏強笑道:“要真是那樣,也就好了……”
突地,張月峰一頭闖了進來,慌裏慌張又驚喜萬分地道:“爹,娘,外麵……下雞蛋呢……”張老大沒好氣地道:“峰兒,胡說些什麽呀?什麽下雞蛋不下雞蛋的?”小月峰結結巴巴地道:“真的,爹,外麵真地下雞蛋呢……不信你去看……”張老大不用去看,也立刻明白出了什麽異常的事。茅屋頂上,正“咚咚咚”地響著,好像有什麽沉重的東西,正使勁地砸下來。張老大連忙奔向外屋,朝門外這麽一看,他頓時嚇了一跳。他從運河邊回來的時候,天上還有一輪亮晶晶的太陽,而此刻,太陽早就沒了蹤跡。叫張老大吃驚的是,陰沉沉的天空中,正不斷地往下落著一個又一個地大冰塊。冰塊不僅大,還很圓,真的像是雞蛋一般。張老大知道這種冰塊叫冰雹,但他活了這麽大,還從未看見過有這麽大的冰雹。
張老大急急走回內屋,對神色不安的唐氏道:“他娘,不得了了,外麵下起了大冰雹,像峰兒說得一模一樣……”唐氏驚道:“這麽大的冰雹,這屋子能禁得住嗎?”張老大沒有言語,隻將小月峰拉到身邊,以防出什麽意外。唐氏也同時掙紮著坐起,把小春喜攬在懷裏,用自己的身體嗬護著。一家人就這麽默不作聲,提心吊膽地諦聽著屋頂上的“咚咚”聲。那小春喜當然不知道發生的一切,不但酣睡著,還睡得十分香甜,似乎,那“咚咚”的冰雹砸在屋頂上的聲音,正是他此時的極好的催眠曲。他睡得也真叫暢快,待冰雹聲停息的那一瞬間,他露著稚嫩的笑意,情不自禁地在他母親的懷中撒了一泡尿。那尿水溫乎乎地,一直滲透到唐氏的肌膚上,叫唐氏許久許久以後,也不能忘懷。這場冰雹足足下了有一個時辰。冰雹沒有了,烏雲也隨之散去,那輪多少有些溫暖的太陽又奇怪地探出了身子。這場冰雹給呂官屯造成的損失應該說是很大的。據《靜海縣誌》記載,冰雹過後,呂官屯田地裏的莊稼,幾乎全被毀壞,二百來戶人家的房屋,至少有一大半被冰雹砸得不能居住,有些人家養的雞、鴨等,因無處躲避,被冰雹活活地砸死,更有甚者,王九鬥的父親王老太爺,因所住的屋子被冰雹砸倒,不幸喪生於亂雹之中。叫人特別感到驚異的是,在這場冰雹的襲擊中,屯內最富的王九鬥家,損失最為慘重,不僅王老太爺遇難,家中十數間紅牆綠瓦的屋子,無一例外地叫冰雹砸得支離破碎,屋內一應物件,更是讓冰雹砸得稀裏嘩啦。與之相反的情況是,屯內最窮的人家張老大,幾乎是一點損失都沒有,隻屋頂上的茅草,被冰雹砸落了些許。當有人暗暗地在張老大的麵前提及此事時,張老大隻淡淡地道:“這是老天開眼。我那喜兒剛剛生下來,要是屋子被砸倒了,喜兒還有活命嗎?想那王財主家,雖說老太爺故去叫人難過,但他家金錢萬貫,毀了幾間屋子,要不了幾天,就又修好了。像我們,行嗎?”
不過,這場罕見的冰雹,還是給呂官屯的人留下了不少的話題。其中,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是莊內那個私塾先生說的幾句話。私塾先生說:“依老朽之見,這場大冰雹,是一個大大的吉祥的征兆。”有人問他:“到底是什麽吉祥的征兆呢?”他捋著頷下幾根淡黃色的胡須道:“老朽以為,本莊之內,不日將出貴人。”他接著便喋喋不休地舉出了古往今來的一些例子,然後道:“大凡貴人,來到這個世上的時候,天氣總是異乎尋常的。”人們笑道:“照老先生所言,張老大的二兒子張春喜,將來一定是大富大貴了?”私塾先生一個勁兒地搖頭道:“所謂天機不可泄露。應該富貴之人,終究是要富貴起來的。”人們嘻笑著一哄而散。雖然他們平日對這位老先生十分的敬重,但說張老大的兒子張春喜將來會大富大貴,他們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的。老子窮得叮哨響,兒子還會有什麽出息?
張老大聞知私塾先生的話後,心中雖不免有點高興,但實際上,他也是沒把它當作一回事的。窮人家的孩子,還能想著什麽榮華富貴?倒是唐氏得知此事後卻似乎當了真。
小春喜自然不會知道自己會有什麽與眾不同的地方。他同莊內許許多多的小孩子一樣,在父母盡心的喂養下,在風風雨雨的窮日子中,一天一天地長大了。隻是,他生來就弱小,加上營養不足,都十來歲的人了,還瘦嘰嘰地,像個五六歲的孩子。所以,在莊內玩耍,他就常常受到同齡夥伴的欺負。雖說他的哥哥張月峰已經是個小大人了,完全可以保護他,但因為生活計,他的哥哥不得不到王九鬥家去做傭工,這樣一來,張月峰就不可能長時間地呆在他的身邊。好在小春喜雖然身單力薄,但性格卻非常倔強,大有不鬥爭到底決不罷休的氣概。故而,同齡的小孩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是打心眼裏怵他的。縱是如此,他也時常被別人揍得鼻青臉腫地回家。見兒子被打成這樣,唐氏自然很心疼,一邊問詢到底是誰打的,一邊叫兒子以後不要再出去惹事。小春喜一般是不回答母親的第一個問題的,他隻是按自己的思想回答第二個問題。他每每對母親說:“娘,不是我先動手的,是他們故意欺負我的。他們敢惹我,我就不能裝孬!”
小春喜確實沒有裝孬。白天,哪個小夥伴揍他了,他反抗不過,隻能帶彩回家。等到了晚上,那個小夥伴早就把白天的事忘了,但小春喜沒有忘。他偷偷地溜出家門,找著那個小夥伴,冷不丁地朝對方的臉上重重地擊一拳,或者準備好一根小木棍,照準對方的後腦勺,毫不留情地就是一家夥,打過之後他撒腿就跑,也不是直接跑回家,而是躲在一個暗處,觀察動靜。見被打的小夥伴鬼哭狼嚎了一陣,又找不到什麽人,流著眼淚走了之後,他才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家中。久而久之,許多小夥伴都知道了小春喜的這種所作所為,再也不敢輕易惹他,生怕遭到他的報複。不過,有一個小孩子是從來就不怕小春喜的。應該說,莊內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夥伴,從來就都是怕這個小孩的。這個小孩,就是王九鬥財主的小少爺王八石。
王八石也隻有十一二歲模樣,個頭也不算高,隻是非常胖,整個身軀就像是一個大皮球。他當然不愁吃穿,手頭還有許多的零花錢。他常常在貨郎的擔子上買些糕、糖什麽的,引得一些貪嘴的孩子像蒼蠅一般地圍著他轉。時間一長,他的身邊就固定了十多個大大小小的孩子。這十多個孩子,為了吃到他的東西,很樂意聽他的話,為他做事。他隻要一出現在莊子裏,那十多個孩子就圍了上去,像是他的衛兵。王八石對此十分得意,常常無端地去找別的孩子的茬。有誰不滿意了,他手一揮,他的衛兵們便一擁而上,將你揍個半死。誰家的父母知道了,卻也隻能訓斥兒子以後要躲著王八石。在這個莊子裏,跟王八石過不去,不就是成心跟王九鬥過不去嗎?跟王九鬥過不去,還有好果子吃?不說別的,王九鬥又要將土地收回,你就難以在這個莊子裏呆下去了。有王九鬥在後麵撐腰,王八石又會怕誰?
小春喜幾乎從來沒有和王八石在一起玩過。不是說小春喜王八石,小春喜才沒有怕過誰呢。也不是因為唐氏曾再三叮囑子不要和王八石攪在一塊兒,小春喜雖然十分聽母親的話,但並不等於說,母親的什麽話,他都聽。他之所以不跟王八石在起,完全是由於他自己的意思。他雖然年紀幼小,但他也看了,自己同王八石不是一類的人。不是一類的人在一起玩,有麽意思?對王八石的所作所為,小春喜是又痛恨又嫉妒,不過,最主要的,恐怕還是羨慕。小春喜常想,什麽時候,我才可以像他那樣,有花不完的錢呢?他甚至想,等我有了花不完的錢之後,爹就不用去天天打魚了,哥哥也不需要到王九鬥家去幫傭了,而自己最愛的母親,也就能穿上好衣服、吃上好東西了。他似乎還有一個問題想不透,那就是,到了那個時候,自己真的有了花不完的錢,自己,應該幹些什麽呢?
小小的春喜,竟然能想到這麽多的問題,也實在是難得。不過,有一樣問題他沒有能夠想到。那就是,他雖然不想找王八石玩,但那個王八石卻主動地來找他玩了,而且,還讓他玩得非常地過癮。.
小春喜時常會跟著父親到運河邊上看父親捕魚。他看父親用網和罾抓魚,覺得很是有趣。那天,他一大早就醒了,準備同父親一道到河邊去,可睜眼一看,父親早就走了。他氣咻咻地從**爬起,一邊嘟噥著“爹也不等我”一邊慌忙穿好衣服,不顧母親的吆呼,撒開小腳丫,就朝運河邊奔去。等他趕到河邊,父親已早就把昨夜裏下的網收攏到了岸上。小春喜滿不高興地道:“爹,你早上起來怎麽也不喊我一聲?”張老大笑哈哈地道:“小孩子家,應該多睡會覺。”小春喜走過去,一邊幫著父親拾魚一邊很是認真地道:“爹,明兒早上,你可一定要喊我哦!”網裏鑽了不少魚,兩張小網上,還鑽了不少大蝦。張老大心中很高興,便摸了一下小春喜的頭道:“好,喜兒,明兒早上我一定喊你。現在,你就將這些蝦子送回家去,讓你娘做中午的菜吃。”那時節,在呂官屯這個地方,蝦子的價格是遠遠低於魚的價格的。小春喜不樂意。“爹,我剛剛來,你就又叫我回去了?”張老大道:“喜兒,你不是還沒吃早飯嗎?”小春喜道:“爹,你不也沒吃嗎?”張老大道:“大人吃不吃早飯無所謂,可你們小孩子正在長身體,哪一頓飯也不能卯啊。”小春喜強道:“爹可以不吃,我也就可以不吃。”張老大當然清楚自己兒子的脾性,見兒子來了牛勁了,也隻好笑著搖搖頭作罷。
日出三竿了,河麵上波光粼粼地,煞是好看。但小春喜耐不住了,一步步地挪到張老大的跟前道:“爹,我想回去了。”張老大笑著問:“你不是不想回去的嗎?”小春喜嘟著嘴道:“人家肚子餓了嘛!”張老大拍了一下小春喜的頭,將拾得的蝦子用一塊破布包好,遞與小春喜道:“走路小心點,不要把蝦子漏在地上。要是漏了,當心我揍扁你的頭。”小春喜清脆地答應了一聲,轉身就朝莊子走來。
小春喜一邊走著一邊還唱著。他其實不會唱任何歌曲,隻隨口胡亂哼著。這麽一哼,就說明他心裏很快活。他之所以快活,主要是因為中午能吃著嚇了。父親雖是個專門捕魚捉蝦的人,但他吃魚吃蝦的次數簡直用手指都可以數得過來,特別是吃魚,機會就更是少得要命。他曾仰著天真的小臉問唐氏:“娘,爹爹每天捕那麽多的魚,我們家為什麽不天天吃呢?”唐氏回道:“那是因為,你爹要將那些魚挑到鎮上去賣,賣得的錢再來買米,有了米,才可以煮飯吃啊。”小春喜又問道:“娘,我們家為什麽沒有米呢?”唐氏道:“因為我們家沒有田地啊。”小春喜接著問:“我們家為什麽沒有田地呢?”唐氏道:“傻孩子,這莊子上的田地,都是王財主家的,我們家哪來的田地呢?”小春喜繼續問道:“娘,王財主家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田地呢?”唐氏一時有些語塞,呐呐地道:“王財主……他祖上本就有這麽多田地的。”小春喜還是不太明白,但他也沒有再問,隻是低低地道:“娘,等我有許多錢了,一定多多地買些田地,讓你們也像王財主那樣,過好日子。”唐氏輕笑道:“傻孩子,咱們窮人家,哪有那個福份啊,天天能吃飽肚子,也就算不錯了!”
小春喜隻顧想著中午能吃到蝦子的事了,沒留神,一個趔趄,身子直往前倒。他趕忙伸手去撐地,這樣一來,手中的布包就跌落到地上,跌散了,包裏的蝦子蹦出來,蹦得到處都是。他正要去拾掇,就聽一個尖尖地聲音高叫道:“哎呀!真好玩,太好玩了!”
小春喜一聽這聲音便知道是誰,稍稍抬起頭,果然,見那王八石在十多個小衛兵的簇擁下,正雙手叉腰,咧著大嘴在笑呢。小春喜也沒有怎麽理會,隻忙著揀拾蝦子。王八石不高興了,衝著左右叫道:“都看見了吧?全村的小孩,都跟我們玩,就他不肯。今天,我們來找他玩了,可他還是不理我們。你們說該怎麽辦?”一個足有十三四歲的男孩,口裏嚼著王八石給的糖,支支吾吾地討好道:“他不跟我們玩,我們就揍他。”立即有七八個男孩附合道:“對,他不想跟我們玩,我們就揍扁他!”王八石趾高氣揚地走近小春喜,用腳尖碰了碰他正在揀蝦子的手,咋咋呼呼地道:“張春喜,你都聽見了吧?他們嚷著要揍你呢。”小春喜抬頭看了王八石一眼,又低下頭去,自顧揀著蝦子。王八石這回是真的生氣了,一把踩住小春喜的手,歪著腦袋道:“張春喜,我現在命令你,趴在地上學狗叫。你要是不幹,我就叫他們揍扁你!”小春喜不能不抬頭了,他狠狠地瞪著王八石道:“王八石,我數到三,你要是不把你的腳拿開,我就對你不客氣。”王八石氣道:“我就不把腳拿開,看你張春喜敢把我怎麽樣……”小春喜靜靜地數道:“一…·”王八石的腳沒有動彈。小春喜接著數道:“二……”王八石還是沒有動靜。小春喜一邊大喊了一聲:“三”一邊伸出另一隻手,抱住王八石的另一條腿,使勁朝這邊一拉。王八石重心不穩,“媽呀”一聲,便仰倒在地,腦袋撞著地麵,“咕咚”一聲。跟著,王八石就“啊啊”地大哭起來。他長這麽大,何曾吃過這樣的虧?他這一哭,他的那些衛兵們一時也都慌了神,急急忙忙地將他扶起來,七嘴八舌地問他是否摔疼了。王八石大叫道:“你們扶著我幹什麽呀?你們快上去揍他給我報仇啊……”那些衛兵們這才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麽事,“呼啦”一下,就將小春喜團團地圍住,又“轟”地一聲,一齊衝上去,對著小春喜又打又踢。
小春喜雖然勇猛,但畢竟隻有一個人,且身體又是那麽地瘦弱矮小。十多個幾乎都比他高大的男孩一起撲上來,他怎麽勇猛也是無濟於事的。一開始,他還拚命地抵擋幾下,但很快,他就被推倒在地,隻有挨打的份了。要不是有一個男孩喊道:“張春喜的娘來了”,他還不知道被他們打成什麽樣呢。
唐氏是準備去到河邊送早飯的。昨天晚上吃的煮芋頭,還剩一些,她早上起來熱了熱,給大兒子吃了一個,還有兩個,她就用一塊布裹好,預備給丈夫和小兒子吃。剛走出大門,一個小男孩就跑來對她道:“你家張春喜正在那邊被人家打呢。”唐氏一聽,大吃一驚,急急地朝小男孩手指的方向奔去。
見唐氏來了,王八石和那十多個男孩立即一哄而散。再看小春喜,趴在地上,用雙手緊緊地護住自己的頭。盡管這樣,他的一隻眼角還是被打腫了,鼻孔裏也滲出了血,渾身的疼痛,就更不用說了。唐氏一見,慌忙把小春喜抱在了懷裏,一邊替他揩著鼻孔裏流出的血,一邊心疼地問道:“喜兒,他們沒打傷你吧?”小春喜忍著痛楚哼了一聲道:“娘,你放心,他們不會把我怎麽樣的。”唐氏急道:“喜兒,娘早就跟你說過,不要去招惹他們,招惹他們,吃虧的總是你,可你就是不聽……”小春喜咬著牙道:“娘,我沒有惹他們,是王八石先來惹我的,他惹了我,我能不還手嗎?”唐氏道:“就算是他們先惹你的,你也可以跑來家啊?他們那麽多人,你能鬥得過他們嗎?”小春喜卻道:“他們人再多,我也不怕。我這次要是跑了,他們還以為我真地怕他們呢。”唐氏無奈地道:“好了。以後,聽娘的話,再見著他們,就躲得遠遠地。聽見了嗎?”小春喜沒有回答,隻是極不情願地點了一下頭。
小春喜幫著母親,將地上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蝦子拾好,接過母親遞過來的一個芋頭,一邊吃著一邊往家中走去。他的心裏反反複複地在想著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就是:王八石,我一定輕饒不了你。
小春喜也變得精了。他沒有馬上就去報複王八石。他知道,要是王八石很快就吃了虧,那王八石就一定會猜到是他張春喜幹的。王八石沒有什麽可怕,可要是王八石將事情告訴了王九鬥,麻煩就會降臨到他父親張老大的身上。有一件事情小春喜記得很清楚。去年的一天,有一個大男孩,實在是被王八石欺急了,就忍不住抽了王八石一個耳光,手掌收回來的時候,指甲劃破了王八石的臉。王八石頓時是又哭又叫,還耍賴躺在地上打滾。唬得那個大男孩家的父母,連忙湊了一籃子雞蛋,拽著那個大男孩,到王九鬥的家裏去賠禮道歉,還讓王八石狠狠地打了那個大男孩兩個耳光。小春喜想,我才不願意讓爹、娘拽著我去給王八石賠不是呢,我家就兩隻母雞,下的蛋自己都舍不得吃,拿它去換鹽,怎麽可能白白地送給王八石去吃呢?小春喜這樣想,我要報複王八石,不單單是狠,最主要的,是叫王八石不知道是誰幹的。
小春喜還真的能沉得住氣。一連數十天,他都強忍著沒有對王八石動手。相反,見著王八石,他還笑著臉主動打招呼,似是在討王八石的好。王八石雖然叫人狠狠地揍了小春喜一頓,但在他的內心裏,卻也是十分畏懼小春喜的。小春喜摔的他那一跤,他一直是記憶猶新。這回,他見小春喜像是變了一個人,便又高興起來,逢人就說:“看看,怎麽樣?張春喜到底是被我打怕了吧?”見著小春喜,他也膽大起來,常有事沒事地在小春喜的臉上摸上一把,還洋洋得意地道:“張春喜,你還敢不敢對我數三了?”小春喜每每隻是怪模怪樣地笑一笑,也不多言語,就像是一個啞巴。
小春喜當然是在等待著時機。他為此作了一番精心地準備。王八石平常晚上是不出門的,他家的房子多,院子又大,家裏還有不少仆人,想在晚上給他點苦頭吃,確實需要好好地動動腦筋。但白天又不便動手,白天動手了,王八石是會很容易發覺的。所以,小春喜考慮來考慮去,也隻能在晚上行動。他瞞著父母,一個人晚上偷偷地跑到王八石家的院子外麵觀察。院牆很高,他爬不過去。院門雖開著,但他又不敢進去。他循著院牆,轉了一大圈,終於發現了一棵可以攀援的大樹。大樹非常地茂密,緊緊地靠著院牆。他瘦小的身子就像是一隻猿猴,“嗖、嗖、嗖”地就竄上了大樹。他藏在樹的枝葉裏,放眼看去,院內的一切情景盡收眼底。恰巧,那個王八石從一間屋子裏走出,站在院子當中,對一個仆人大聲叫喊著什麽。小春喜的眼睛一亮,一個主意立即從心頭冒了出來。
小春喜知道該怎麽做了。他削好一截有岔的樹枝,又找來一段彈性很好的皮筋,做成了一個彈弓。當然,他這一切都是背著父母幹的。他不願讓爹娘為自己擔心。彈弓做好之後,他就要練習射擊了。在這之前,他還從沒有打過彈弓。莊裏麵的不少小夥伴,都有一副彈弓,用來打麻雀玩。他也曾對父親嚷著要做一副彈弓,可張老大高低不同意。唐氏也道:“喜兒,彈弓打得不好,會傷著人的。”現在,他自己暗暗地做成了彈弓,那王八石怎麽會知道呢?
小春喜自然不敢大明大亮地在村子裏練習打彈弓。他利用晚上的時間,一個人偷偷摸摸地溜到自家屋後的一片小樹林裏練習射擊。他家本就住得較僻偏,而晚上的小樹林裏就更加陰森。但小春喜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覺得這樣隱秘,沒人會知道。幾個晚上下來,憑著他的聰靈和執著,他竟然能射得一手好彈弓了。有天晚上,他借著黯淡的月色,隻一個彈子,就將一隻在林間夜遊的小鳥給射了下來。當時,小春喜真是高興極了。能打中小鳥,自然也就能打中一個人的臉了。他沒敢將那隻小鳥帶回家,而是把它埋在了土裏。他一邊埋著小鳥一邊默默地念叨著:王八石,我張春喜就要給你好看了。
呂官屯有一個習俗,每年的八月十五晚上,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要聚集在莊子中央的一塊空地上,將各自所帶的糖果、糕點等,放到一起,一邊細細地吃著,一邊慢慢地談論著。而王九鬥也會在這天晚上,大發善心地給他的佃戶和傭人們,發一些月餅或瓜子什麽地,以示自己的大恩大德。所以,呂官屯的中秋節,實在是比過年還要熱鬧。
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離小春喜被王八石等人所揍快有三個月的時間了。晚上,小春喜跟著父母及哥哥,朝村子的中央趕去了。張老大同往年一樣,沒什麽東西好帶,隻讓妻子唐氏烤了一些魚片,去給鄉親們品嚐。而小春喜的口袋裏,卻比往年多了一樣東西,那東西就是彈弓。彈弓裝在左邊的口袋裏,右邊的口袋裏,裝著幾顆圓溜溜又沉甸甸的石子兒。
村子的中央,早就聚集了很多人。雖然今晚上的月亮不太好,朦朦朧朧地,沒有多少光澤,但村子裏的男女老少們,卻一如往年的中秋節一樣,依舊是興高采烈的。小春喜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而兩隻小眼卻滴溜溜地在人群中搜索著。他當然是在尋找那個王八石。很快,他就看見,在嬉皮笑臉的王九鬥的身後,王八石正大口大口地吞吃著月餅。小春喜的手立刻就伸進了左邊的衣兜,抓住了那隻彈弓。要是在這裏射打王八石,距離這麽近,他保準指哪打哪。隻是,這裏有許多人,動起手來,是很容易被別人發現的。小春喜按捺住心頭的衝動,抓了一點瓜子兒,一邊心不在焉地嗑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王八石。
往年的中秋夜,小春喜的心中是極其輕鬆愉快的。因為他能吃到許多他平日吃不到的東西。今年當然不同了,因為有心事,吃什麽東西都不香。而且,他還十分地緊張,小手心裏滿是涼津津的汗水。如果此時有人仔細地觀察小春喜,便會很容易地看出他的舉止有些異樣。好在人多,月色又黯淡,誰也不會去注意他。即是他的爹娘,也都忙著同別人說說笑笑呢。
待村民們帶來的東西吃得差不多完了的時候,幾十個小孩子便離開這裏,一夥一夥地哄到別處去玩了。小春喜沒敢遲疑,也跟著一幫夥伴朝村東走去。他看得很清楚,那個王八石是往村南而去的。王八石往南,小春喜為何卻往東?原來,王八石的家就住在村東麵。小春喜確實想過跟在王八石的後麵,然後找機會射他一彈弓,但小春喜看見,王八石的前後左右,至少圍繞著十幾個小孩,如果老是跟在王八石的身後,弄得不好,就會被人發覺。所以,小春喜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按照原來預訂好的計劃行事了。
小春喜原來的計劃是什麽?隻見他佯裝絆倒,脫離了他跟著的那幫夥伴,一個人悄悄地摸到了王八石的家,找到了那棵挨著院牆的大樹,三竄兩躍,就爬到了樹中間,掩在繁枝茂葉之中。定睛朝大院子裏一看,院內空落落地,一個人也沒有。王八石家中的人,恐怕都去村子的中央聚會去了。小春喜想:王八石,不管你玩到什麽時候,你總歸是要回來的,我就在這裏等著你。他掏出彈弓,又摸出一顆圓圓的石子,一會兒朝院內的某個地方瞄瞄,一會兒又將彈弓放在膝蓋上。小春喜的這一招,恐怕就叫做“守株待免”吧。
雖然已是八月十五了,但蚊子依然沒有死絕,而樹上的蚊子似乎就更多。小春喜剛爬到樹上的時候,還沒覺著什麽動靜,時間不長,那蚊蟲特有的“嗡嗡”聲就將他包圍了。雖是秋天的蚊子,但叮起人來,比夏天也毫不遜色。沒多大工夫,小春喜的身上就鼓起了幾個大包。他還不敢用手掌響亮地拍打,弄出聲音來,萬一被人發覺,可就前功盡棄了。所以,小春喜隻能一邊用手驅趕著蚊子,一邊在心裏暗暗地咒罵著王八石:王八石,王八蛋,不是因為你,我怎麽可能在這裏被蚊子咬?待會兒,等你走進院子,看我怎麽收拾你。
小春喜也真的有驚人的耐性,蚊蟲將他臉上、手上咬得到處都是疙瘩,他楞是在樹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小春喜終於看見那院子的大門洞開了。他連忙伸長脖頸,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大門的方向。王九鬥走了進來。陸陸續續地,走進來十幾個人。小春喜的脖子都伸酸了,也沒有看見王八石的身影。他很是有點失望,腦袋無力地縮了回來。
王九鬥站在院子當中,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問一個仆人道:“少爺還沒有回來?”仆人恭恭敬敬地回道:“少爺還在外麵玩呢。”王九鬥皺眉道:“去,把少爺喊回來。以後,不許他成天地跟窮孩子們在一起胡鬧。”仆人應道:“是,老爺。”說著就急急忙忙地走出了院子。
小春喜在樹上把王九鬥的話聽得明明白白。他一時很是有些憤怒。窮孩子?窮孩子怎麽啦?那王八石有什麽了不起?等著瞧好了,我這個窮孩子馬上就要給你們好看。
小春喜抬起彈弓,瞄準王九鬥的臉。他真想就這麽一彈打出去,給王大財主一個好看。不過,他還是把彈弓放了下來,眼睜睜地看著王九鬥走進一間大房子內。他來此的目的不是打王財主的,他跟王財主沒什麽仇恨。他要對付的是王八石。王八石才跟他有深仇大恨。
院門外又傳來一陣**。那個王八石騎在那個仆人的肩上,大聲叫嚷著進了院子。王八石道:“你聽著,要不是我爹叫我回來的,我就跟你沒完。”仆人陪著笑臉道:“小少爺,不是老爺吩咐我去找你回來,我有多大的膽子敢騙你?好了,少爺,到家了,該下來了吧?”王八石卻道:“不,我偏不下來。你就這麽扛著我,在院子裏轉圈玩。”仆人道:“好少爺,你這麽沉,我扛到現在,已經夠累的了,你讓我歇一會兒好不好?”王八石揪住仆人的頭發,口中言道:“不,你不能歇。你要是不扛著我轉圈,我就告訴我爹,說你打我………”說完,他還真地咧開大嘴,幹嚎起來。隻是,很快,這王八石的幹嚎就沒有了,代之而來的,是一種極其淒厲的慘叫聲。
打王八石出現在院子的那一刻起,小春喜的彈弓就對準了他。彈弓也沒有對準其他什麽地方,隻對準了王八石的腦袋。但小春喜又想,光打王八石的腦袋不頂用,至多打起一個鼓包,要不了多久,鼓包就會消下去。自己為此準備了這麽長的時間,就這樣輕輕地報複一下也太劃不來了。要報複王八石,就得狠狠地報複,要叫王八石永久都忘不了今天晚上的事。這麽想著,小春喜的彈弓就移到了王八石的臉上,漸漸地,彈弓又瞄準了王八石的一隻眼睛。小春喜是這麽想的,人的眼睛是最不經打的,這麽一個彈子子射在了王八石的眼睛上,那就準保夠王八石好受的。可是,不知是王八石在那仆人的肩膀上亂晃動,還是因為小春喜確實是有點緊張,他瞄了好幾回,彈弓也沒能瞄準王八石的眼睛。正著急呢,卻見王八石坐在仆人的肩上動也不動地咧嘴幹嚎。小春喜連忙閉上一隻眼睛,對準了目標,慢慢地將皮筋拉到最大的限度,手一鬆,一顆圓溜溜又實沉沉的石子兒,帶著隱隱約約的哨聲,筆直而疾速地朝著王八石的麵門射去。就聽見王八石“哇”地一聲慘叫,雙手即刻捂住了眼臉,身軀一仰,就從那仆人的肩上翻落下來。小春喜情知射中了目標,心中一樂。他真想繼續看下去,看王八石被射中後的狼狽相,但又怕呆在樹上時間長了,被人發覺,難以逃脫,所以,他就帶著戀戀不舍的心情,像隻小貓一樣,“哧”地一下就滑到了地麵上,見四周無人,撒腿就跑。他還算仔細,一邊揀著陰暗的地方奔,一邊尋找著可以藏彈弓的地方。最後,他將彈弓扔進了一條小水溝。見不遠處有幾個小夥伴在鬥雞玩,他便穩住心神,裝作什麽事也沒發生的樣子,加入到鬥雞的行列中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小春喜才從到王九鬥家幫工的哥哥口中得知,自己昨晚上的那一彈弓,硬生生地將王八石的一隻眼睛射瞎了。張月峰還說,王九鬥家簡直是亂了套,王九鬥已經差人從鎮上請了一個捕快來,據說,這個捕快很神,什麽樣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知曉。小春喜聽了是又高興又害怕。王八石的眼睛瞎了,瞎得好,應該高興,可那個捕快來了,要是查出此事是自己幹的,那就完蛋了,自己射瞎了王八石一隻眼睛,王八石要是知道了,還不得剜去自己的兩隻眼睛?比較起來,小春喜的害怕是遠遠大於高興的。所以,整個下午,小春喜都是提心吊膽地度過的。
好容易等到了傍晚,張月峰從王九鬥家回來了。小春喜跟前跟後地在哥哥身邊轉悠,希望從哥哥的嘴裏知道一些那個捕快的事。他隻是那麽跟著,也不敢問,心裏麵實在是憋得慌。而張月峰似乎是成心跟小春喜過不去,自到家以後,雖呱呱嘮嘮個不停,但就是不提王八石的事。小春喜心中的那個急啊,簡直就沒法說了。直到張老大從河邊回來,隨意提起此事,張月峰才把那個捕快到來之後的一些情況說了出來。
那個捕快看來確實是有些本領。他到了王九鬥的家中之後,沒顧上休息,就忙著去查看王八石的傷勢。他又問了問那個曾經扛著王八石的仆人,然後就來到院子裏,站在那個仆人昨晚上站過的地方,仔仔細細地對四周觀察,觀察來觀察去,他發現了那棵大樹。他還特地跑到院牆外麵,親自爬上了樹,在樹上比劃了一陣,然後,他下得樹來,滿有把握地對王九鬥道:“依我之見,貴公子的眼睛是被一種彈弓所傷。打彈弓的人,就藏在那棵樹上。這麽遠的距離,一下子就擊中了貴公子的眼睛,說明打彈弓之人,技巧應是非常的高明。王老爺不妨將村中會打彈弓的人,無論男女老幼,統統喚來,逐一盤問,興許會找出傷害貴公子的人。”
王九鬥哪敢遲疑?驅動所有仆役,把村中會玩彈弓的人統統帶到了自己的宅院。院子裏,密密麻麻地站有三十多人,但除了五六個成年人之外,其餘的,都是小孩子。幾個成年人昨晚上都在村中聚會,好晚好晚才回家,這有許多村民可以作證。二十多個孩子誰都不承認昨晚上來過這裏,更不用說爬樹了。王九鬥和那個捕快,幾乎盤問了整整一個下午,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王九鬥又氣又怒,在院子裏暴跳如雷、大聲吼叫。有個小孩膽小,竟被嚇哭了。王九鬥上前就給了那個小孩一巴掌,打得那個小孩站在原地轉了兩個圈。王九鬥喝道:“你要再敢哭,我就說那彈弓是你打的。”他這麽一喝,那小孩還真的立即就停止了哭聲。天色將晚的時候,王九鬥的院門外,擠滿了村中的百姓。王九鬥怕激怒眾人而把事情鬧大,加上自己也沒有什麽確鑿的證據,最後隻好將二十多個小孩讓他們的父母領走。
小春喜一整天都沒敢出門,所以不知道莊子裏曾有這樣的事發生。張月峰講完了,小春喜壯著膽子怯怯地問道:“哥,那個捕快後來怎麽樣了?”張月峰道:“還能怎麽樣?他拿了王財主的銀子,天一黑,就趕回鎮上去了。”小春喜心裏道,還說這個捕快有多麽厲害呢,我看他也沒什麽大本事。正想著呢,張老大的手撫到了他的頭上,小春喜不由一驚。張老大道:“喜兒,你以前要我給你做彈弓,我沒給你做,現在知道這都是為你好了吧?”小春喜答道:“爹做的事情,怎麽會錯呢?”一家人都笑了。小春喜笑得尤其開心。
自張月峰去給王九鬥家幫工以來,張老大一家的日子多多少少地比過去好了點。一日三餐,基本上有了著落。小春喜的臉上,也開始有了紅潤。雖然依舊瘦弱,但個頭卻在一點點地竄高。到他14歲那年,他的個頭,在村裏同齡人之間,已經不再算是矮小的了。他常常在唐氏的麵前說:“娘,我再長那麽一點,就超過你了。”唐氏也總是笑著道:“傻孩子,你長得再高,在娘的眼裏,也隻是個孩子。”
唐氏不知道的是,小春喜雖還是個孩子,但他所做的有些事情,卻並非所有的孩子都能做得出來。他在他14歲這一年裏所作的一件事情,就足以證明,他要比一般的孩子聰明得多。這一件事情,跟一個叫蘭蘭的小姑娘有關。
小春喜長到了14歲,身上也就有了一把子力氣。這力氣雖不是很大,但也足以幫著父親下下網、拾拾魚了。小春喜當然很想念書,但家中無錢,他也隻能對著莊裏的學堂興歎。
他很懂事,從不在父母的麵前提及讀書的事。他好像十分懂得父母勞作的艱辛,打13歲那年開始,他就不再整日地同夥伴們玩耍了,而是自覺地到運河邊,幫著父親捕魚。有時,他還跟著父親到鎮上去,賣魚、買米,為父親盡可能地分擔一些勞動。張老大常在別人麵前誇他,說他“真懂事”。唐氏也常在別人的麵前說:“我家喜兒現在就這麽懂事,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這年的春暮夏初的一天,張老大有事要辦,一大早上就趕到鎮上去了,臨走時,囑咐小春喜不要亂跑,好好地看著魚網。小春喜答應下來,也就老老實實地蹲在運河邊上,看著水麵出神。太陽很好,暖暖地照著一切。臨近中午了,張老大還沒有回來。小春喜有些發急了。一個人在河邊呆了一上午,實在是悶得慌。他又不敢輕易離開。近來,常有些小孩子有事沒事地到這河邊轉悠,看那模樣,像是想偷魚。
小春喜很想找些什麽事情來做。但他不會起網,更起不動罾。急得他一個勁兒地在河邊亂走動。這麽一走動,加上太陽一曬,他渾身便燥熱起來。驀地,一個念頭閃入他的腦海。既然沒什麽事情可做,為什麽不下河去洗澡呢?
他走到河邊,伸手試了試水溫,有些涼涼的。他也不管了見四下裏無人,飛快地扒下身上所有的衣裳,像一條泥鰍一般,“吱溜”一聲就鑽到了水裏。頓時,一種冷戰戰的感覺迅速傳遍了他的全身。他不敢在水裏靜止,越是靜止就越冷。他急急忙忙地在水麵上撲騰起來。一會兒工夫,他的身上就熱乎乎地了。他常在河邊走動,對水性自然是熟悉的。他一會兒仰著遊,一會兒伏著遊,一會兒還雙手舉起,隻用兩隻腳在水裏活動,真是好不自在。
像村裏的許多孩子一樣,小春喜洗澡是從不穿任何東西的。別說小春喜了,就連張老大,夏天下河洗澡時,也往往脫得一絲不掛。小春喜光著身子在河裏遊啊遊啊,遊了好長時間,他有些受不了了,感覺到了冷,而且還很冷。畢竟是季節沒到,雖有太陽曬著,但河水也還是非常涼的。小春喜想上岸了。在水裏泡得時間長了,肯定會泡出毛病來。他在上岸之前,照例地先伸頭向岸上看看有沒有什麽人。因為他是光著身子。他雖然還小,但也早就懂得自己的下半身,是不能輕易地讓別人看的。可他朝岸上這麽一望,壞了,有人來了,而且來的還是一個小姑娘。
來的這個小姑娘,正是蘭蘭。蘭蘭今年也剛好14歲,但生日要比春喜小得多。蘭蘭的家境雖然遠遠比不上王九鬥來得富足,但在呂官屯,蘭蘭的家庭也可算得上是中等偏高的水平了。在呂官屯,不種王九鬥家田地的,沒有幾戶,蘭蘭家便是其中之一。因為是女孩子,蘭蘭平日是不怎麽跟春喜他們玩的。今天,不知為什麽,也許是鬼使神差吧,她竟然一個人大老遠地跑到這運河邊上來玩了。她這一玩,就玩出了一段很長的又很悲切的故事來。
小春喜抖抖索索地縮在水裏,隻露出一個腦袋來。有一個小姑娘走了過來,他怎敢赤著身子上岸?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雙腳,隻盼著她快點走開,他好上去穿衣服。這一陣子,他實在冷得不行。
蘭蘭一步步地走近了,走到了他的正對麵。突地,她停下了腳,而且,還蹲下身去,睜著一雙黑幽幽、明亮亮的眼睛,看著他那顆腦袋。“咦?這不是春喜嗎?”
她問話了,他不能不回答。他勉強擠出笑,竭力不使自己的聲音發飄。“是我。蘭蘭,你怎麽走到這裏來了?”她笑道:“我也不知道,隨便走著,就走到這裏來了。哎,春喜,現在下河洗澡,不冷嗎?”他真想說冷,可要是說冷了,她就會接著問,既然冷,又為什麽要下河洗澡呢?所以,他就強撐著說道:“不冷,一點也不冷。水裏熱乎著呢。”她不信,把手伸到水裏。“春喜,你在騙我啊。這水很涼呢。”他心裏話,你知道涼就趕快走開吧,讓我穿上衣服不就不涼了嗎?但他口裏說得卻是:“這點涼算什麽?我們男孩子什麽都不怕,還怕這點涼?哪像你們女孩子,看到一條蛇,就會被嚇個半死。”她不服氣了,嘴裏嘟噥道:“哼,男孩子也沒有什麽了不起的。那個拴柱,前天被一條狗追著,嚇得喊爹叫娘的,慘極了。”他有些不滿地道:“拴柱是拴柱,我是我,你怎麽能把我同拴柱相比呢?”她蹙著細眉道:“拴柱不也是男孩子嗎?”他道:“男孩子跟男孩子也不一樣。比如拴柱,這個天氣,他敢下河來洗澡嗎……”話未說完,他止不住地打了一個噴嚏,聲音很響,氣流也很足,衝起一縷水花,竟然灑在了她的身上。她笑道:“春喜,別裝英雄好漢了,你現在是很冷哩。”他咬著牙道:“我,一點也不冷……”說著,又“啊嚏”一聲,逗得蘭蘭開懷大笑。
盡管他咬著牙,上下牙齒還是一個勁地碰到一起,發出清脆地“格格格”的響聲。他的嘴唇,都變得有些發青了。蘭蘭認真地道:“春喜,就算你是英雄好漢,你還是快上來吧。瞧你冷得這個模樣,會冷出病來的。”春喜道:“在你沒來之前,我就想上去了……”她道:“那你為什麽不上來呢?”他道:“我正準備上去的時候,你就來了,所以我隻好蹲在水裏了。”她不解地道:“我來了,你為什麽就不上來了呢?”他哆哆嗦嗦地道:“你站在這裏,我不敢上去。”她忽地大笑起來。“我明白了,你是不好意思哩。”他承認道:“我是有點不好意思……”她道:“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他用眼角瞟著河岸上他先前脫下的衣服。“我……身上什麽也沒穿。要是就這樣上去,準會把你嚇死……”她立刻就明白過來,頓時緋紅了臉,迅速背過身去,一溜煙地就跑開了。
見她跑得看不見了,他這才慌裏慌張地爬上岸,抓起衣服。胡亂地穿上,然後一屁股坐到地下,雙手抱膝,渾身抖顫個不停。經蘭蘭這麽一打岔,他確實凍得不輕。陽光那麽地溫暖,可他還是感到全身冷颼颼地。
張老大終於回來了。他是趕到鎮上去跟一個媒婆說話的。張月峰二十多歲了,該想法子給他找一門媳婦了。但因為家底薄,說了好幾家也沒有成功。昨天,鎮上那遠近聞名的媒婆帶信給張老大,說是又找到了一戶人家,不嫌張老大家窮。張老大很高興,所以一大早上就跑到鎮上去了。那媒婆很熱心,佝僂著身子,親自領著張老大到離鎮子十裏開外的一個小村子上去。張老大跟著媒婆進了一戶人家。很快,一個長相十分端莊的姑娘給他和媒婆端上了茶。張老大低聲問媒婆道:“是不是這個閨女?”媒婆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一會兒,又一個姑娘走了過來。這姑娘雖沒有先前端茶的那個姑娘長得好看,但模樣也還算不錯。張老大又定定地望著媒婆。媒婆依然沒說話。隻是又搖了搖頭。時間不大,從裏屋走出一個又瘸又拐的姑娘來。這姑娘不僅腿腳不利索,且臉龐上還有幾處十分醒目的疤痕,像是被火燒過一般。這時媒婆說話了,說得低低的。“張老大,就是這閨女。你滿意嗎?”一種深深的失望,頓時攫住了張老大的心。自己的大兒子,同這種模樣的閨女站在一起,也實在是太不般配了。不過他當時也沒有怎麽表態,隻含含糊糊地支吾了一聲,連他自己也沒有聽清楚說的是什麽。在返回鎮子的路上,張老大吞吞吐吐地對媒婆道:“我家峰兒,就找不到一個稍微好看些的閨女了?”媒婆笑道:“你家月峰雖然長得一表人材,但憑你那點家底,還能指望找到一個什麽俊俏的媳婦?”又緊接著問道:“哎,張老大,你可要拿定主意哦。你對我說實話,這門親事,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張老大猶猶豫豫地道:“還是等我回去跟孩子他娘商量一下再給你回話吧。”
張老大別了媒婆,看時候不早了,就悶悶不樂地往呂官屯趕來。他走得很急,心裏頭就更是急得慌。都怪自己沒本事,掙不到大錢,想給兒子找一個媳婦都很難。大兒子現在都這樣了,再過幾年,小春喜長大了,不就更是困難重重了嗎?
張老大急急地奔到運河邊,看見小春喜正靠在茅棚邊上打盹,就招呼道:“喜兒,該收網了。”小春喜有氣無力地回道:“爹,我困得很,不想動彈……”張老大以為自己將他一個人丟在河邊一上午,他心裏頭不快活,也就不再言語,徑自去收網了。
待收好網,拾起魚,再將網下到河裏去,已經是晌午時分了。張老大吆呼道:“喜兒,走了,回家吃飯了。”小春喜沒有吱聲,頭抵在膝蓋上,動也不動。張老大自語道:“真是小孩子一會兒工夫,就睡著了。”走到小春喜的身邊,碰了碰他。“喂,該回家了。吃過飯,你再好好睡吧。”小春喜好不容易地才抬起頭。“爹,我不想走,我頭疼得很……”張老大這才發覺情況有些不對頭,伸手放到小春喜的額上,嚇,簡直燙得怕人。“喜兒,你怎麽發燒了?”小春喜無力地搖搖頭。張老大不敢延宕,抱起小春喜,連走帶跑地奔回到村子裏。
唐氏正倚在門框上翹首觀看呢。丈夫去鎮上辦大兒子的事,她心裏頭很是不安寧。忽見丈夫抱著小兒子急急地走來,她連忙迎了上去。“他爹,喜兒怎麽啦?”張老大一臉的緊張,把小春喜遞到她懷裏。“不知怎麽搞的,喜兒發這麽大的燒。”唐氏一聽,趕緊把小春喜抱到屋內,放在了**。小春喜大了,身子很沉她就抱著他走了這麽幾步,便已是氣喘籲籲了。她拭了拭小春喜的腦門兒。“他爹,喜兒燒得厲害呢。快熬點草藥給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