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此以後,小德張便開始留意觀察起了弘慕來了。也就是說,小德張對弘慕倍加關注,是從好奇開始的。他總是忘不了她身上罩的那些東西。他認為那兩樣東西穿在她身上特別有味道。小德張認為,一個女人穿上這兩個東西,比什麽都不穿要耐看的多。他甚至想到了這麽一個問題,那天,她的那隻跳舞的鞋,為什麽會掉在自己的腳下呢?

小德張留心觀察了沒多久,便很快就發現了兩個問題。一個問題是,弘慕跟別的禦前女官很不相同,她幾乎整天都笑嘻嘻地,她到了哪裏,歡樂和笑聲便跟著她到了哪裏。小德張常常看見,她隻要一說話了,聽她說話的人就會笑得前仰後合地。她到底說了些什麽笑話?她又哪來的那麽多笑話?小德張確實是很想搞清楚。第二個問題是,小德張發覺,弘慕對他很一點好感。盡管她不像有些禦前女官那樣,動不動就會在他的身上摸一把,或者說上幾句頗有含義的話,但她看著他的目光,卻很是讓他怦然心動。是的,小德張覺得,她的一雙眼睛,不僅明亮亮、光閃閃地,而且還特別地幽深,深得見不到底。她的眼裏,似乎裝著許許多多的內容。那些內容,小德張也很想知道。

一切的愛情,恐怕都是出於一種偶然,偶然多了,也就成了一種必然的了。有一天下午,突然下起了雨。雨點很大,又那麽突然,就說明快要進入夏季了。當時,小德張正呆在自己的屋裏。官做的大了,睡覺的地方也變得寬敞了。不僅有臥室,還有一間大客廳。小德張剛要找一個什麽東西遮雨出門,一個人急急地闖了進來。這個人就是弘慕。

弘慕進門就道:“張總管,真對不起,雨下得急,我隻好到你這兒躲一躲。”小德張連忙道:“沒關係的,弘慕姑娘。你坐下來歇歇吧。看這樣子,雨一會半會也停不了。”她瞥了他一眼,也就真的坐下了。

她是一個親王的女兒,在宮中的地位還是比較高的。小德張見她的頭發已經被雨水淋濕,便找了一條幹毛巾遞過去道:“弘慕姑娘,你擦擦臉吧……”她也沒客氣,接過毛巾,胡亂地在臉上揩了揩,然後便要把毛巾還給他。他指著她的頭發道:“弘慕姑娘,那上麵還有雨水呢。”她“哦”了一聲,用毛巾在頭發上揉了揉,一邊揉著一邊看著他。就那麽看著,也不說話。她揉了好長時間,也就看了好長時間。最後,她的發鬢被揉亂了,於是,她也就開口說話了。她問道:“張總管,你這兒有梳子嗎?我想把頭發重新梳一下。”

那時候的男人都是留長辮子的。太監們也不例外。因此,小德張也就有一把梳子。他把梳子找出,一邊遞給她一邊道:“我這梳子已經用了好長時間了,恐怕不太好梳……”

她接過梳子一看,頓時就樂了。原來,他那把梳子,早已掉了好幾個齒。她笑著道:“張總管,你這把梳子,怎麽梳頭?一個堂堂的禦膳房總管,連一把像樣的梳子也買不起?”小德張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梳子,當然是買得起的。每次梳辮子的時候,我都想著要買一把新梳子,可頭梳好了之後,我又把這事給忘了.…....”

她點頭道:“有些人,總是很粗心的。張總管好像就是一個比較粗心的人……”他即刻道:“要不這樣吧,弘慕姑娘,我去給你找一把好梳子來……”她阻止道:“算了。雨這麽大,用不著出去找的。我隻是簡單地梳一下。”

她的發鬢上插著一支簪子,簪子一撥,她的頭發就披散了開來。她的頭發很長,一直搭到背後,頭發又很有光澤,真的像是一簾黑色的瀑布。不知怎麽搞的,他的手,很想去摸摸她的秀發。他以為,將她的頭發捧在手心裏,肯定非常舒服。當然,他隻是這麽想,並沒有那麽去做。

她用他的梳子仔仔細細地梳理著她的長發。他以為,她沒有必要梳那麽長時間的。那麽長時間之後,她把長發一挽,在頭頂上盤了一個結,用簪子一插,就結束了她的梳理工作。她原先是想把梳子還給他的,可當他的手伸過來的時候,她卻突然把梳子扔到了門外。他急急地道:“弘慕姑娘,你……這是什麽意思?”她笑道:“總管大人,我把這梳子扔了,你就會想起要買一把新梳子了。哎,我說得對不對?”

換了別人,小德張至少要發一點脾氣,可在弘慕麵前,他的脾氣卻發不出來。他還陪上笑臉道:“弘慕姑娘說得對,做得也對。沒了這舊梳子了,我就會想著去買新梳子了。”

她忽地又道:“張總管,我把你這梳子扔了,你該不會心疼吧?”他忙著道:“弘慕姑娘這是說的什麽話?一把破梳子,扔就扔了,我怎麽會心疼呢?別說隻是一把梳子了,就是我這屋裏的東西,姑娘隨便扔什麽,我小德張也不會心疼的。”

弘慕笑道:“張總管不是在說大話吧?這屋裏所有的東西,我扔了,你都不會心疼?”小德張道:“姑娘若是不信,就找一樣東西扔出去試試,看我心疼還是不心疼。”她定定地望著他道:“張總管,我不用費力去找,有一樣東西,我要是扔出去了,你一定會心疼的。”

她說的很是認真,他不由得在四處看了看。看過之後,他道:“弘慕姑娘,你的話我不信。這屋內所有的東西,就是全都扔了,我也不會心疼的。”她依然望著他道:“張總管,要是,我把你給扔出去,你會不心疼嗎?”

這倒很是出乎他的意料。她也沒說錯,他的確是這屋裏的一個“東西”。他訥訥地道:“弘慕姑娘,你怎麽會……把我扔出去呢?”她緊接著道:“怎麽不會?隻要你張總管願意,我馬上就可以將你扔出去。”他笑了一下道:“即使我讓你扔,弘慕姑娘,你恐怕也扔不動呐。”她道:“扔動扔不動,那是我的事。張總管,你願意讓我扔你嗎?”他訕訕地道:“我……不太願意。因為,外麵正大著雨呢…·”她馬上道:“張總管怕下雨,我可不怕。張總管要是想把我從這裏扔出去,我保證願意。”說著,她還站起身來。他趕緊道:“不,不。弘慕姑娘,我怎麽會扔你呢?你要是被扔出去了,我恐怕……真的會心疼了……”

很顯然,他也好,她也好,彼此的心裏麵,都有了一點意思。如果循著“心疼”的話題說下去,他們是很可能會做出一些“心疼”的舉動來的。可惜的是,就在這重要的當口,一個小太監急急地跑了進來,說是老佛爺要見小德張。小德張對弘慕道:“老佛爺要見我,我必須去。你……就在這再呆一會兒吧。”她道:“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他道:“外麵還在下著雨呢。”她道:“你借我一把傘吧。明天早上我帶來還你。”

他找了一把傘給她。她拿著傘,卻沒有走的意思。他低低地道:“弘慕姑娘,老佛爺在等著我呢……”她忽然望著屋頂道:“張總管,你看那上麵是什麽?”他不明究竟,連忙仰頭朝屋頂看,可看來看去,也沒見著什麽異物。他正要低下頭,她卻以驚人的速度,在他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口,然後就如脫兔一般,消失在茫茫地雨絲中了。

他愣了一會兒,才搞明白,剛才是她親了他一口。在往慈禧寢宮去的路上,他又明白過來,她對他,早就情有所鍾了。於是,他被她所親吻的那塊臉頰,頓時熾熱起來。直到第二天的早上,那塊臉頰還滾燙滾燙的。而整個晚上,他就像是患了什麽急病,渾身燒得厲害,翻來覆去的,怎麽也睡不著。

第二天一大早,小德張還迷迷糊糊著呢,就響起了不輕不重的叩門聲。說不輕,是他能聽得很清楚,說不重,是因為不會怎麽驚了他。他問了兩聲,門外的人沒有回答,隻不停地敲著門。小德張無奈,穿著一身內衣就爬了起來。那內衣的扣子本來是係得好好的,可一晚上的翻來覆去,扣子這會兒全開了,他變得敞胸露懷的了。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開門道:“誰呀?”睜眼一看,是弘慕。慌得他急忙轉身朝臥室跑去,一邊跑一邊道:“弘慕姑娘請稍等,我馬上就出來。”

他匆匆地套上一身官服,這才重又走進客廳道:“弘慕姑娘……起得可真早啊……”她笑著道:“張總管剛才見了我,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呢。”他紅了臉道:“也不是什麽……不好意思。隻是在姑娘的麵前,那麽敞著衣裳,實在是有失體統。”

她的手裏提著那把傘。她好像是來還傘的。但小德張看的不是那把傘,他看的是她的眼睛。她的一雙明亮、幽深的眼睛,此時,裏麵有好幾條血絲。他正要說話,她搶先道:“張總管,我看你眼睛紅紅的,好像昨晚上沒睡好覺。”他笑道:“弘慕姑娘,我也正想問你呢。你昨晚上,好像也沒睡好。”她道:“我昨晚上,是沒睡好。家裏來了許多人,吵吵鬧鬧地,沒睡踏實。”緊接著問道:“張總管昨晚上怎麽也沒睡好呢?”

他不自覺地摸了摸昨天被她親吻過的那塊臉頰,又怕她生疑,還摸了一下另一邊臉頰,然後吞吞吐吐地道:“昨晚上,有一條小蟲,在我的**爬來爬去的,我就起來找,找了好長時間,才把那條小蟲找到。小蟲找到了,我也就睡不著了……”她似乎信以為真地道:“你的**還有什麽小蟲?那小蟲什麽樣?”他遲遲疑疑地道:“那小蟲,挺大的,拿在手裏,軟乎乎地,還熱乎乎地,不過天黑,我也沒看清楚,順手就把它扔到屋外了。”

她突地道:“你把那條小蟲扔了,不心疼嗎?”他頗為驚異地道:“一條小蟲,我為什麽要心疼?”她一本正經地道:“那小蟲軟乎乎地,又熱乎乎地,多可愛呀。這麽可愛的東西,你隨隨便便地就扔了,真的一點不心疼?”說完,她直直地盯著他。他一下子讀懂了她目光中的含義。敢情,那小蟲也許就是她呢。她不正是軟乎乎又熱乎乎的嗎?於是,他便支支吾吾地道:“弘慕姑娘,你這麽一說,我還真的有些心疼呢。要是,我把那條小蟲留下來就好了。”她卻道:“扔了也就扔了。反正,那小蟲攪得你睡不好覺,看來也不是個什麽好東西。”他趕緊道:“不,不。我睡不好覺,主要怪我,跟那小蟲是沒多大關係的……”

她笑了,笑得那麽動人。小德張以為,還沒有哪個女人,能有她笑得這麽好看。她將傘還給他,輕輕地道:“昨天,我把你梳子扔了,回去想想,覺得有些不妥。那梳子雖然破了,但跟著。你有好長時間了,說不定,你和梳子之間,有很深的感情呢,所以,我就去買了一把新梳子,多多少少地能彌補我的一點過錯。”

她真的從懷中摸出一把新梳子,遞在了他的手中。他連忙道:“弘慕姑娘,這怎麽可以呢?我怎麽能拿你的梳子呢?”她笑道:“這有什麽不可以的呢?我能扔你的梳子,你就能拿我的梳子,這樣才夠公平合理。”

她要走了。在走之前,她又抬頭望著屋頂道:“張總管,那兒真的有一條小蟲呢。”他知道屋頂不會有什麽小蟲,他也知道她這麽說的意思。所以,他便高高地仰起頭,一邊等著她來吻他,一邊裝模作樣地道:“哪裏有小蟲?我怎麽沒看見?”可等了老半天,脖子都仰得酸了,也沒發生什麽事。他隻好低下頭,四周這麽一看,她早就沒了蹤影。

就這麽著,小德張的心便牽掛在了弘慕的身上了。也許愛情本來就是這樣的,你吸引她,她吸引你,彼此慢慢地靠近,等你和她緊緊地靠在一起了,近得不能再近的時候,愛情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熟了。

那幾天裏,小德張的心裏幾乎裝的都是弘慕。隆裕雖然是一代佳麗,也暫時被弘慕擠到一邊去了。隻要見到弘慕。哪怕隻是聽到她的說話聲、笑聲,小德張也會狂喜不已。相反,要是一時三刻沒見著她的影兒,他便會感到心裏麵空落落的,一點精神都沒有。大凡有過真正的愛情經曆的人,恐怕都曾有過小德張這樣的感受。

弘慕卻似乎一切都恢複正常了。她沒再去找過小德張,見著他了,也不多說話,隻莞爾一笑,便飄然而去。那一笑,笑得他神魂顛倒。那一飄,飄得他心馳神往。他受不了了,實在是忍受不了了。他以為,自己要是再不采取什麽行動,恐怕就要崩潰了。看看,愛情的力量該有多麽巨大,連小德張這樣的人,也會情不自禁地被它所征服。

終於,有一天黃昏,在她回家的路上,也就是在離皇宮不遠的一條大街上,小德張悄沒聲息地攔在了她的麵前。他的舉動雖有些鬼鬼祟祟的樣子,但她卻一點也沒有感到意外,似乎,她知道他會在這裏等著她。她笑著對他道:“張總管,我以為,隻有我去找你,你不會來找我呢。”他喃喃地道:“我也不是來……找你,我肚子有點餓,想到這街上吃點東西,正好看見你,所以就想問問你,你肚子餓不餓,如果你肚子餓,那我們就在一塊吃點東西……”

她笑眯眯地看著他閃爍不定的雙眼道:“張總管,照你這麽一說,事情還真是巧啊。我從這兒回家,你正好出宮要買東西吃。不過,我現在還不是太餓……”他急忙道:“不是太餓也總歸有點餓,稍微吃點東西墊墊,會很舒服的。我知道這兒有一家小酒館,鹵牛肉做得特別香,我要是兩天不吃,口水就會掉下來。弘慕姑娘如果也想吃,我今天就請一次客……”

她淡淡地道:“張總管又不是特地請我的,隻不過偶然遇上罷了。換了別人,你也會這麽做的。所以呀,我還是回家的好。我這人就是有這個毛病,不是特地請我,再香的牛肉,我吃了也會覺得沒味道的。”說罷,她還真的要走。他慌了,趕緊攔住她道:“弘慕姑娘,我是在跟你開玩笑呢。其實,我早就在這裏等著你了。我已經,跟那家酒店的老板打過招呼了……”她柳眉一抬道:“張總管,你怎麽就敢肯定,我會跟你一起去吃牛肉?”他回道:“你替我買了一把新梳子,我總要表示表示謝意吧?別人表示謝意了,我想,弘慕姑娘總不至於會當麵拒絕吧?”

她當然不會拒絕,跟著他,走進了一家小酒館。酒館雖小倒也整潔幹淨。她坐下後,覺得有些奇怪。“張總管,這酒店的生意看來不怎麽樣啊?怎麽隻有我們兩個人?”他回道:“弘慕姑娘,是這樣的,我怕人多會打擾姑娘,就跟老板說了,今晚不要對外營業,一切損失,我來賠償。”她很有些意外。“看來,張總管真的是什麽都準備好了。就像是釣魚,你早撒好了餌,就等著我這條魚來上鉤了。”小德張忙道:“姑娘這麽說話,我可就擔待不起了。如果姑娘是一條魚,那我就隻能是一隻小蝦了。”她搖頭道:“不,你不是小蝦,你是一條毛毛蟲。哎,我告訴你哦,這幾天裏,我的**老是有毛毛蟲爬來爬去的,攪得我很難受…..….”

她這話的意思就相當明顯了。所以,他的雙目就放出光來,直射入她那兩汪清澈幽深的湖水之中。她“哧”笑道:“喂,你發什麽呆啊?老板在問你,要不要上菜呢。”原來,酒店老板早就站在他的身後了。他連忙道:“上,快上菜,我都快要餓死了。”

上了一桌子的菜。一大盤香噴噴的鹵牛肉居於中間。她言道:“小德張,你叫這麽多菜,是想把我撐死啊。”不知不覺地,她已改口叫他為“小德張”了。他一陣心喜,他知道,她這麽一改口,就說明他和她的關係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他笑道:“弘慕姑娘,上一回,我那把破梳子,讓你嘲笑了一頓。這一次,我要是再摳摳索索地,還不被你羞死啊?”她輕輕地道:“小德張,你把一切都記著啦。”他道:“姑娘說過的話,我全記在心裏哩。”

雖然要了一壺酒,但他卻沒怎麽喝。他不僅沒喝什麽酒,連菜也吃得很少,甚至都沒她吃的多。她停下筷子道:“你不是說快餓死了嗎?怎麽不吃啊?”他望著她紅撲撲的臉道:“有姑娘坐在我的對麵,我就一點也覺不著餓了。”他這話,大概就是“秀色可餐”的意思。他盡管沒能說出這個詞兒,但她卻聽得透徹。所以,她的臉便更紅了。她紅著臉道:“喂,你要是再不吃,我也就不吃了……”他馬上夾了一塊鹵牛肉放到口中,故意嚼得“咯吱咯吱”響。“弘慕姑娘,我這不是在吃嗎?”

他當然是在吃。她也在吃。但倆人都吃得很細,也很慢。似乎,吃的快了,一不小心,便會傷了胃口。眼看天就要黑了。他們這麽細嚼慢咽地,是在等待著黑夜的降臨嗎?

也許,跟愛情打交道的人,總是期盼著黑夜的到來,特別是在那種愛情還沒有成熟的時候。似乎愛情本身,就是一個見不得人的東西。小德張猶猶豫豫地道:“弘慕姑娘,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那天,你在老佛爺那兒跳舞,你的那隻鞋,為什麽會掉在我的腳下呢?”她道:“那隻鞋為什麽會掉在你的腳下,我也說不清楚。不過,有一個問題我也一直想問你,那天你給我送鞋,你高興嗎?”

他的眼前,立即浮現出她幾乎**的倩影。見到這樣的倩影,他當然高興。“弘慕姑娘,那天,我非常高興。你跳完舞了,我就在想,你要是再掉一隻鞋就好了,可我找了半天,你的什麽東西也沒掉。”她道:“當時,我也真的想再掉一隻鞋的,可我又怕老佛爺疑心。所以,我就沒敢掉。”

這麽說來,她那次掉鞋,是故意的了?也就是說,她是有心讓他去看她幾乎**的身體的。這麽想著,他立即便心潮澎湃起來。在心潮澎湃的間隙,他又問道:“弘慕姑娘,還有一件事,我也不太明白。那天下雨,你為什麽會跑到我的住處去躲雨?我那兒雖離老佛爺寢宮不遠,但你去老佛爺那兒,是不會經過我的住處的…·…”她回答道:“我去你那兒,隻是要躲躲雨,順便再借把傘。莫非,你不想借傘給我?”他立即道:“傘當然是會借的。我所有的東西,你都可以拿去。不過,你在借到傘之後,好像……還吻了我一下。不知道,我是不是記錯了……”她馬上道:“我有沒有吻你,你清楚,我也清楚。不過,看你的意思,你好像並不喜歡別人吻你……”他立即道:“那要看什麽人了。有的人吻我,我確實不喜歡,但有的人吻我,我卻特別地喜歡。比如……”她問道:“比如什麽?”他道:“比如姑娘你,你什麽時候吻我,我都會很高興的……”

她頓時有些害羞起來。她低下頭含含糊糊地道:“小德張,我本以為,你是個挺老實的人,可現在看來,你一點都不老實……”他接著道:“在有些人的麵前,我是非常老實的,可在姑娘你的麵前,我就不敢老實。因為,你比我還要不老實呢………”她笑著道:“小德張,我還真的看錯人了。你不但不很老實,還滿嘴油腔滑調的……”

說笑之間,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她道:“小德張,這麽晚了,我可不敢一個人回家啊……”他笑著道:“如果姑娘吃好了,我現在就可以送你回家。”她立刻站起來道:“我吃好了,你送我回家吧。”他也站起身道:“姑娘吃好了,我也就吃好了。我們現在就走。”

他們會往哪兒走?出了酒店,走到一處幽暗的地方,她停下了腳。“小德張,我吃得太多了,走不動了。我想歇一會兒。”他馬上道:“我也吃得太多了,我正想歇一會兒呢……”

他們麵對麵地歇下了。也許黑暗太濃重了,他們一時都無話可說。半晌,他才悠悠地道:“弘慕,你在洋人的國家住了七八年,肯定會遇到許多有趣的事吧?”她道:“那是自然的了。我剛去意大利的時候,跟我父親上街,遇到一個意大利的女人,她衝著我哈鑼一聲,幾乎把我嚇了一跳。後來,我父親告訴我,那意大利女人是用英國話在向我問好。哈囉就是你好的意思。”小德張道:“洋人就是奇怪,連說話都跟我們不一樣。”她道:“在意大利呆得時間長了,我也就能聽懂好幾國洋人的話了。有一回,我在意大利一家歌劇院跳芭蕾舞,洋人都拚命地鼓掌。一個高個、金發碧眼的洋男人,跑到舞台上,衝著我大叫道,克絲米,克絲米。我聽懂了,他是在叫我去吻他。我就走到他跟前,吻了他一下。”

小德張驚道:“你真的去吻那個素不相識的洋男人了?”她道:“這還能有假?在意大利,男人和女人見麵了,一高興,就吻來吻去的,沒什麽大不了的。”他道:“洋人也真是有趣,吻我就是親我,為什麽要叫克絲米呢?”她道:“洋人跟我們是大不一樣的。比如,洋男人就沒有辮子,洋女人的頭發也不像我這個樣,還有啊,洋人……”他打斷道:“洋人,有像我這樣的太監嗎?”她緩緩地道:“洋人,是沒有什麽太監的……”他立即道:“看來,還是洋人好啊……”

雖看不見他的臉,但她卻敢肯定,他的眼眶一定是紅潤的,甚至他可能都落下了淚。她很清楚,像小德張這樣的人,是最怕別人提及“太監”的隱私的。盡管,剛才是他先提到“太監”兩個字的,也沒有觸及什麽“太監”的隱私,但在她的麵前,他老是記著自己“太監”的身份,就說明,他還不敢把自己和她放到同一條起跑線上。

她當然要打消他的這種顧慮。不然的話,她和他就不能繼續深入下去。所以,她輕輕地一笑道:“小德張,你說的沒錯。洋人在許多方麵,就是比我們強。比如啊,一個意大利男人,一個意大利女人,在這麽一個黑夜裏,站在一起,肯定不會像我們這樣,光呆呆地站著,什麽也不做……”

他的情緒,果然有些好轉。“意大利人呆在一起,會幹些什麽呢?”她慢慢地靠近他,雙手勾住他的脖子,燕語呢喃道:“意大利人呆在一起,一定會幹這個的……”說著話,她的嘴唇就湊了上去,想親吻他的嘴唇。但他的個頭比她要高不少,他不俯下身,她隻能夠著他的下巴。他低低地道:“意大利,看起來是個很不錯的國家。但這四周都有人,怎麽就能幹這個呢?”

他和她雖然站在幽暗的地方,但四周卻很明亮,而且人也多。她“嗤嗤”笑道:“你沒去過意大利,當然不知道意大利人有多麽大膽。別說這兒了,就是在人群裏,人們都看著,他們也敢互相摟著親吻。”

他的頭就是沒有低下來。“意大利人敢,可我不敢,我們這兒不是意大利。人這麽多,要是被別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我要幹這事兒,就要到一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立即道:“那我們就別站在這兒了?快去找一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吧……”

越是黑暗的地方,別人也就越不容易看到。而愛情這個東西,越是黑暗,似乎就越發燃燒得厲害。有人說,愛情的火焰能給盲人以光明,恐怕也就是這個意思。小德張雖不懂得這些理論,但他抬起腿之後,也正是朝黑暗的更深處走去的。弘慕叫住道:“小德張,你等等。”他不解地道:“你不是說要找一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嗎?”她回道:“我不是說你走的不對。我是說,意大利人走路,也跟我們不一樣的。”

她走到他的右邊,和他並成一排,伸出左手挽入他的右臂彎裏,且口中言道:“小德張,現在知道意大利人是怎麽走路的了吧?”她不僅挽著他,還將大半個身子靠在他的右側,這種姿勢,他覺得非常地受用。走了幾步之後,他不覺言道:“我現在才發現,意大利人就是比我們聰明。難怪洋人會打到北京城來了...…”

走到一個臭水溝旁邊,確信再也不會被人看到了,小德張停下了腳,口中低低地道:“這地方味道雖不怎麽好聞,但很安靜,也很安全。哎,你不會害怕吧?”她轉到他的麵前道:“要是我一個人,我肯定會害怕的。有你在這裏,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她這話很像當年蘭蘭對他所說過的話。隻不過,他當時並沒有想到蘭蘭,也許,蘭蘭離他畢竟太遙遠了。而這個弘慕,卻近在咫尺。他慢悠悠地道:“弘慕,我現在想對你說一句話。”她問道:“你想對我說什麽話?”他緩緩地伸出雙手,捧住了她的臉。“我想對你說,克絲米……”她也伸出一隻手,撫上了他的臉頰。“小德張,你想的跟我一樣。我也正想說克絲米呢……”

倆人都想說克絲米,問題就變得非常簡單了。她踮起了腳,他低下了頭,倆人就互相克絲米了。她的唇很熱,他的唇很燙。這麽熱、這麽燙的東西粘在了一起,當然就會融化在一起。漸漸地,倆人幾乎不約而同地癱在了地上。當然,隻有他一個人是癱在地上的,而她,是癱在他的身上的。

就這麽癱了很長時間,倆人又開始有點平靜下來。她坐在他的雙腿上,竟然坐得筆直。他的手雖然在攬著她的腰,但也沒什麽動靜,似乎,他是怕她不小心摔倒在臭水溝裏。隻不過,倆人的呼吸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平靜,就好像急急地跑了一段長路,剛剛停下來一般。

他們顯然不會就這麽幹坐著。好比是打仗,剛剛交過一次鋒,要做一次短暫的調整。調整之後,接著便還要打仗,血這次打仗,就要比上一次激烈得多。他不清楚她此刻在想些什麽,他清楚的是,他總是忘不了她身上穿著的那兩件新奇的東西。那兩件新奇的東西,她現在還穿著嗎?

他吻了她一下道:“弘慕,那一次在老佛爺那兒,我給你送鞋的時候,看見你身上,穿著兩件非常有意思的東西。那東西我還是頭一回見到,是你從意大利買的吧?”她點頭道:“當然是從意大利買的,在我們這兒根本就沒有。”他不禁喟歎道:“我說的一點沒錯。意大利人就是比我們聰明。他們竟然能夠做出這種奇妙的衣裳來……”

小德張又不禁想起“藕斷絲連”妓院裏那個會做各種各樣稀奇古怪衣服的春柳姑娘來。春柳姑娘雖然能夠想出做一件羽毛的大衣,但肯定想不出弘慕姑娘身上穿的那兩件小玩藝兒。不然的話,所有妓女在夏天的時候,都穿著那種罩子站在大街上,該吸引多少個嫖客啊?

弘慕見小德張感歎了一句之後,便陷入一種深深地沉思之中,很是有點疑惑。她也吻了他一下道:“喂,你在想什麽呢?”他笑道:“我在想,你身上穿的那兩件小玩藝兒,真是好看。那天,在老佛爺那兒,我看見了之後,頓時就愣住了……”

他這話未免有些**裸了。他和她這次單獨相處,應該說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正兒八經的約會。第一次約會,從理論上說,不該有多大的進展,他們先前又是摟抱又是親吻,速度已經夠快的了。而現在,他又問她身上是否還穿著那些東西,某種企圖已是昭然若揭。但是,她似乎並不在乎他有什麽企圖,笑吟吟地道:“小德張,你還想再看看嗎?”

他用一種較為含糊的語言說道:“如果,你願意,那麽,我是很想再看上一眼的………”

然而,她卻有些遲疑起來。她似乎本不該遲疑的,那次在慈禧的寢宮,她是故意讓小德張看看她的身體的。可這一次,她為什麽會遲疑呢?答案當然在她的心裏。小德張不會知道。而她也自始至終沒有把這個答案告訴小德張。

不過,她也隻是遲疑了片刻。片刻之後,她解開了衣襟。都快進入夏天了,她裏麵不會穿多少衣裳的。雖處於黑暗之中,但天上的星月,也總會散出一些光亮來的。

他情不自禁地道:“弘慕,你這……真是太漂亮了……”弘慕聞言,急忙掩上衣襟,還站起身來,她低低地道:“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他忙道:“時間還早著呢。天黑下來沒多久。你不必這麽急著回家,我們還可以多呆一會兒。”她搖搖頭,湊過來吻了他一下,然後道:“晚上,我要是回去遲了,我父親是一定會發脾氣的。好了,我走了,這一段路我很熟,不需要你送。你也回去吧,晚上睡個好覺,拜拜!”說完,匆匆地離去了。他也不自覺地舉起了手,但“拜”了一聲後,卻沒再“拜”下去。因為,他不知道“拜拜”是什麽意思。

這裏,就有必要簡單地介紹一下弘慕姑娘的一些情況了。不然的話,有人就會產生這麽一個疑問:她長得很漂亮,又是親王的女兒,還懂得幾國語言,見多識廣,為什麽會偏偏看中太監小德張呢?小德張雖然長得英俊,討女人喜歡,但憑她的條件,在大清國裏找一個比小德張還要俊俏的男人,不會是什麽難事。小德張雖然官封三品,看起來年輕有為,但太監社會裏的品位,是不能和朝廷中的官職相提並論的,如果她願意,嫁一個官封高品的年輕大臣,也是輕而易舉地事。最主要的,小德張是太監,是太監就不能稱為真正的男人,她為什麽要對一個不完整的男人動心呢?

盡管愛情這東西,有些問題無法解釋,但對弘慕來說,她之所以會喜歡小德張,並且還主動地吸引他,卻是有著非常明顯的理由的。那理由就是,她在宮內整日笑嘻嘻地,可一回到家裏,她所有的笑容便全部消失了。因為,她有一個讓她見了就膽戰心驚的父親。

她和一個風流倜儻的留學生處上了朋友。那個留學生的甜言蜜語。簡直要把她淹沒了。因此,她便決定將自己的終身托付給他。而他,似乎也樂意承擔這個重任。於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下午,在留學生宿舍,她向他袒呈了自己的身體。他二話沒說,十分得意地接受了她的饋贈。那年,她17歲。她18歲的時候,那個留學生飄飄然離她而去。離去之前,他還在她的身體上尋了一點樂趣,之後,他對她說:“我很感謝你這幾個月來給我的安慰和快樂,但你早已不是處女,我也就不能和你比翼雙飛了。”自此,她又懂得了處女的重要性,還看透了所有男人的真實麵目。

小德張長得一表人材。她打聽過他的經曆,認為他是一個堅強的人。而一個太監,也不會太在乎什麽處女不處女的。對她來說,她對男女之間的勾當也實在是沒多大興趣了。偶爾地湧起了某種衝動或欲望,她用自己的手似乎就可以很好地安慰自己一番了。因此,她對小德張就抱了極大的希望。這就是她在慈禧的寢宮和在小德張的宿舍裏主動地挑逗他的原因。然而,她和小德張畢竟相處不長,她對小德張的了解也實在是有限,她生怕小德張也像一般的男人那樣,隻和她在一起玩玩便了事,所以,她在引逗他的同時,又懷著許多的戒心,這也就是她在那臭水溝旁邊曾經有過一時遲疑的主要原因。

她究竟要小德張怎麽樣幫她呢?小德張幾乎一無所知。他隻知道,自己是真正地、徹底地喜歡上弘慕姑娘了。他聽說弘慕姑娘喜歡吃蘋果,便上街買了一大筐蘋果擺在自己的客廳裏,還特地買了一把亮閃閃的小刀,整天別在腰際,隨時為弘慕姑娘削蘋果提供服務。

已經進入夏季了,天氣是越來越熱。小德張和弘慕之間的關係,也就像天氣一樣,溫度越來越高。還是在那條臭水溝旁邊,她完完全全地向他**出了自己的身體。所以,他真正地知道了。

然而,有一個問題卻一直困擾著小德張。那就是,他和弘慕姑娘幾乎沒有什麽時間也沒有什麽地點可以好好地、安安穩穩地幽會一次。白天,各自都有事,就是沒有事,他們也不敢大明大亮地在一起親熱。到了晚上,時間多了,可天黑下來不久,她便要急著回家。再說地點。白天能幽會的地方,好像隻有他的宿舍,而他的宿舍,又常常是人來人往的,她瞅個機會跑去了也隻能匆匆忙忙地和他親吻一下,再彼此胡亂地摸幾回便了事。這樣一來,那條臭水溝旁邊,竟成了他和她最佳的幽會場所了。臭水難聞不說,夏天到了,臭水溝裏的蚊蟲還特別多。這些小德張似乎還都能忍受得住。叫他忍受不了的,是他和她來到臭水溝邊了,還沒怎麽親熱,她便要抽身而去。呆的時間最長的一次,就是她向他完**露身體的那次,大約有一個時辰。可第二天,她的左眼角便有些青腫。他問她是怎麽回事,她說是父親打的,因為她昨晚上回家遲了。

處在熱戀之中的人,怎能忍受得住這種時時相見卻不能好好親熱的煎熬?所以,他就很是有些氣惱地對她道:“弘慕,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我們為什麽不能在晚上去逛逛大街、吃吃夜宵,好好地享樂一番呢?”她幽幽地道:“小德張,我何嚐不想這樣呢?我還希望我們能像普通人那樣,到花園裏去看花,到湖水裏去劃船。可,我晚上要是回家遲了,父親就會打我……”他有些慍怒道:“你父親,即使是個親王,也不能動不動就打你呀?”她搖頭道:“我父親,脾氣大得很,他跟別人的父親……不一樣,我實在是身不由己啊……”

世間任何愛情,都是和情欲緊緊聯係在一起的。沒有了情欲,愛情就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依托,變得輕飄飄的了,就像是秋風中的一片無依無靠的枯葉。小德張當然不能例外。他對弘慕越是情欲難耐,便對她愛得越深;而對她愛得越深,便又越發感到不滿足。在這個熾熱的夏天裏,小德張幾乎被愛情之火燒得焦頭爛額了。而弘慕,也幾乎時時刻刻地被愛情之火焚燒著。

終於有這麽一天,他和她之間的愛情之火,被一場大雨淋漓盡致地滋潤了一下。這是他們在相愛的三個多月內,最愜意、最舒心的一次親熱,也是他們最顛狂、最**的一次親熱,同時,又是他們最後一次的親熱。

那是夏天就快完了的一個日子。那一天,雨下得也真大,雨點砸在地上,頓時就能現出一個坑。偌大的紫禁城,完全被這密密匝匝的雨點籠罩著。天地之間,除了雨霧和雨聲之外,別無其他的東西了。

J幾乎沒有人敢輕易地出門。小德張呆在自己的客廳裏,對著雨天長歎。平日,雖然不能和弘慕好好地親熱,但卻能看到她的身影,聽到她的談笑。可現在,如此狂猛的大雨,自己都無法出門了,那弘慕,還會到太後宮來嗎?

上午,他冒著傾盆大雨,去給慈禧老佛爺請安。老佛爺似是很受感動,說這麽大的雨,隆裕還沒有來請安呢。他不敢久留怕撞見隆裕,匆匆地到禦膳房去了。那時,他沒有看見弘慕。臨近中午的時候,他又去了慈禧的寢宮,隻看見李蓮英和崔玉貴二人,沒有弘慕的蹤影。當時,慈禧還淡淡地說了一句道:“這麽大的雨,弘慕恐怕是不會來了。”

要不是因為小德張,弘慕幾乎都可以不到太後宮來。她雖是慈禧的禦前女官,但跟別的禦前女官不同。她父親的意思,隻是讓她應個差,不能到別處亂跑,順便還能領些俸銀。慈禧也沒什麽事要她做,偶爾見外國人了,會事先通知她的。她是親王的女兒,看起來又聰明伶俐,老佛爺是很喜歡她的。所以,她在太後宮內,有著很大的自由。但因為有了小德張,她便一大早就來,很晚才回去。似乎,她對工作是十分盡職盡責的。

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小德張服侍老佛爺用過膳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這麽一個大雨天,弘慕是不可能來了。而弘慕父親的親王府,他雖然可以大明大亮地去,可去了之後,又能和弘慕怎麽樣呢?所以,小德張一邊對雨長歎,一邊祈盼著弘慕能冒雨前來。在這樣的大雨天,是不會有什麽人來打擾他的住處的。

奇跡出現了。就在小德張望眼欲穿的當口,一個人打著一把傘衝進了他的客廳。這麽一個大雨天,傘幾乎毫無作用。這渾身濕淋淋的人,不是弘慕又會是誰?小德張猛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她濕漉漉的身體,口中大呼道:“弘慕,你終於來了……”

不知是過於激動,還是叫雨淋的,弘慕的身體在止不住地顫抖。她哆哆嗦嗦地道:“小德張,我父親不讓我來,可我還是來了……”小德張連連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要不然,我今天的日子就沒法過了……”她接道:“我也是。上午,我父親死死地看著我,等他吃過飯了,睡覺了,我才偷偷地跑了出來。”

她說得好像很輕鬆。其實,她在來之前,是經受了一番折磨的。早上,天開始降大雨。她父親道:“今天,你不要去宮裏了,雨這麽大,老佛爺不會怪罪的。”她剛嘀咕了一句,便挨了他一記耳光。他氣勢洶洶地道:“你整天就想著往太後宮跑,是不是掛上什麽男人啦?我告訴你,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就不能有其他的男人。要不然,我就用繩子勒死你。”

她知道她父親不是用大話在嚇唬她。她父親是什麽事情都能做的出來的。她母親隻在他麵前小聲念叨了幾句什麽,第二天,她母親就淹死在一個水池裏。因此,整個上午,她都是在父親的凶狠的目光中度過的。還好,她父親上午也沒有對她怎麽樣。中午,她父親喝過酒了,喝得醉醺醺地,叫她扶他去休息。她不敢不從,隻得扶著他到了他的臥室。

小德張見了弘慕,高興得都要發瘋了。他一邊死死地摟住她,一邊不迭聲地叫道:“弘慕,克絲米,克絲米……”她也氣喘籲籲地叫道:“小德張,克絲米,克絲米……”愛情之火便熊熊燃燒了。

他本來就是一團火,她也是一團火。兩團火聚到一塊兒,那火勢是非常驚人的。隻不過,愛情之火再猛烈,也烤不幹她身上潮漉漉的衣衫。所以,沒用他幫忙,她就自己扯下了衣服。他不甘示弱,在她扯光衣服的同時,他也卸下了自己的衣裳。就這樣,兩個赤條條的人,在他窄窄的小**,擁作了一團。

休息隻是短暫的。外麵的雨霧依然那麽濃厚,沒有人能看得見這屋內發生的一切。外麵的雨聲依然那麽鏗鏘,沒有人能聽得見這屋內發出的任何聲音。似乎,時間在這屋內靜止了,又似乎,時間正從這屋內飛快地溜過。

小德張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永遠不會滿足的,是她的肉體,所以,他就緊緊地把她的肉體摟在懷裏。她就像是一隻溫順的小貓,舒舒服服地蹉在他的懷中。

他能開口說話了。他道:“弘慕,你知道嗎?你來這裏,我心裏多高興啊……”她回道:“小德張,我也是這樣想呢。我還想,要是我們天天都能這樣,那該有多好啊……”

是呀,要是天天都能和弘慕這樣相擁在一起,那該是多麽美妙的事啊!然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有許許多多的障礙擋在小德張的麵前。這些障礙,有別人設置的,也有小德張自己設置的。

但是,弘慕卻不是這樣想。她到小德張這裏來,就是要讓小德張幫助她清除她的障礙的。她最大的障礙,就是她父親。所以,她輕輕地道:“小德張,你不想我們天天都能這樣嗎?”他馬上道:“怎麽不想?我都要想死了。可是,我們怎樣才能時時刻刻地在一起呢?”

她轉過身來,麵對麵地和他偎在一起。她仰著臉問道:“小德張,你真的是這麽想的嗎?”他點頭道:“我當然是這麽想的。我沒有騙你,也不會騙你。但是,我們卻沒有什麽好辦法……”

她在他的腿上蠕動了一下道:“小德張,如果你真的這麽想,那我們就會有辦法……”“你說說看,我們會有什麽好辦法?”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道:“小德張,我們可以結婚……”

他大吃一驚;繼而又笑道:“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我們怎麽可以結婚呢?你是親王的女兒,我隻是宮中的一個太監,我們兩個結婚,這怎麽可能呢?”她清清楚楚地道:“小德張,這完全是可能的。你是禦膳房總管,你去跟老佛爺說說,老佛爺一定會同意的。我要是和你結了婚,每天晚上就可以不回家了,就可以整天整夜地陪你在一起了,別人即使想說什麽,也無話可說了。”

弘慕看中小德張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想同他結婚。和他結了婚,就可以徹底地擺脫父親的魔爪了。而她的這個願望,也確實有實現的可能。清朝末年,結婚的太監比比皆是,有些地位的太監,還擁有不止一個老婆。像李蓮英和崔玉貴,都有一妻幾妾的。小德張是老佛爺的親信,如果他跟老佛爺好好地說說,加上弘慕在一邊幫襯,老佛爺是極有可能答應的。老佛爺隻要答應了,弘慕的父親也隻有無可奈何了。

然而,小德張卻不想結婚。他認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是位高權重的親王的女兒,親王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跟一個太監過一輩子?另一方麵,小德張還不能結婚。如果他和弘慕結了婚,那隆裕會怎麽看?他可是把自己一切的希望和理想都押在隆裕的身上了。在自己的希望和理想沒有實現之前,他是萬萬不能得罪隆裕的。還有一個因素,那就是小德張的初戀小情人蘭蘭。小德張永遠不會忘了他和蘭蘭在家鄉觀音寺內**裸擁在一起的情景。他也不會忘了他對蘭蘭說過的話。他要跟女人結婚,結婚的對象,似乎應該是蘭蘭。

這麽一想,他便認為弘慕真的是在開玩笑了。所以,他就笑著對她道:“弘慕,別胡思亂想了。我們兩個還結什麽婚啊?今天能這樣在一起,已經是十分難得了,明天還想這麽在一起,恐怕就是不可能的了。說起來,還應該感謝老天的這場大雨啊...”

他本是無心說的,而她卻是有心聽的。聽了他的話,她的心猛然一沉。“你是說,我們兩個不可能結婚的了?”他跟著道:“那是自然的了。我們兩個無論如何也是結不了婚的。好了,別說什麽結婚不結婚的問題了。我們今天好不容易呆在一起,還是抓緊時間,多多地親熱親熱吧……”

他又情緒高漲起來,然而,她的心卻一直往下沉,沉到一個深不可測的穀底裏,再也無法撈上來。

她的希望破滅了。她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都完結了。男人真的都是一樣,還有這個正在和她親熱的小德張,完全沒有兩樣。他們看中她,喜歡她,目的隻是要玩弄她的肉體。除了她的肉體,他們對其他的一切,便都不感興趣了。

有兩滴淚,真真切切地從她的眼眶中溢了出來。她趕緊將它們擦去。她已經不想在小德張的麵前流淚了,她知道她以後該怎麽做了,也知道她現在該怎麽做了。於是,她忽地坐直了身子,大笑著道:“小德張,你說的對,我們幹嘛要說那些廢話?我們相聚一場不容易,就得好好地親熱親熱。”說著,猛然一推,將小德張推倒,自己伏在了他身上,用自己白生生的牙齒,在小德張的身上,留下了一排排的印跡。小德張當然覺著了痛楚,但更多的,則是一種巨大的快樂。這種快樂,一直延續到深夜。因為她對他道:“今晚上我不回去了。我從此再也不用怕我父親了……”不過,在子夜時分,她還是脫了他的懷抱,匆匆地套上衣服,急急地走了。那時,雨已經停了。而那個時候,小德張也注意到了她的身上沒有穿那兩件小玩意兒。他很想問問原因,可來不及了。因為,她衝著他“拜拜”之後,便迅速地消失在濃濃的黑夜之中。那麽濃厚沉重的黑夜,要吞沒一個人的身影,簡直是太尋常了。而小德張,這次也聽懂了“拜拜”的含義。他知道,“拜拜”就是“再見”的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他真的和弘慕“再見”了。第二天,她沒有到太後宮來。第三天,依然不見她的身影。幾天之後,小德張實在忍受不住了,便假借慈禧老佛爺的名義,到她家裏去問詢。問詢的結果是,她自那日下午冒雨出門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家過。她的父親,正在家裏唉聲歎氣呢。也就是說,弘慕自那個雨夜離開小德張以後,就不知去向了。她一個人會去哪兒呢?

小德張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可他再不相信,事實也終歸是事實。事實是,他苦苦愛戀著的弘慕姑娘,從此就無影無蹤了。他一生當中唯一的一次真正的愛情,也正是在她的無影無蹤中,消失了。小德張,該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他不能理解的是,弘慕看起來是那麽地喜歡他,可為什麽對他不辭而別呢?他認真地煞費腦筋地思索過她離去的原因,唯一的解釋,就是那個“結婚”的問題。然而,小德張以為,他當時也並非絕對地回拒了她。縱使他一點也不想和她結婚,她好像也不該如此絕情地消失。要知道,他在她身上傾注了多少的情和愛啊!

後來,小德張得出了一個結論,女人,無論是什麽樣的女人,也無論你對她多麽好,她們卻總是水性楊花的。她們隻顧著自己,而從不去考慮別人的感情。再後來,有一種謠言傳到了小德張的耳邊,說是那個弘慕到了天津,整日地和一些富貴子弟形影不離。這樣一來,小德張對自己的那個結論,就越發地堅信了。

從此以後,小德張對女人的看法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他幾乎沒再對任何一個女人動過什麽真情實感。在這種思想支配下,在以後那些漫長的歲月裏,他對幾乎所有的女人,包括隆裕皇後,都是抱著一種玩弄的態度,以致於他曾親手釀製了好幾出人間悲劇。這到底是誰之過?

許多年之後,他無意中遇到了那個弘慕。他開始後悔,也很是悔恨。他知道他完全錯怪了她。然而,他的那些後悔和悔恨,對他而言,對她來講,都顯得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