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張當然不想在天津多呆幾天。他跟楊宜德說起來也不過是泛泛之交。盡管楊宜德對他可謂是感恩戴德,但小德張歸鄉之情則更為急迫。然而,當小德張坐著楊宜德借來的汽車從天津城大街道上行駛的時候,小德張卻突然改變了主意。他認為,他有必要在天津城多住些日子。

天津城的街道沒有北京城來得寬廣。天津城內也沒有北京天安門那樣的廣場,天安門廣場是舉世無雙的。但是,小德張坐著汽車從天津城大街道上行駛而過的時候,他發現,天津城有的東西,北京卻沒有。

小德張坐在汽車裏指著右邊的一排建築物問楊宜德道:“兄弟,那是什麽地方?”楊宜德道:“那是英租界。”小德張點點頭道:“洋人就是聰明,房子也蓋得花裏呼哨的。”又指著左邊的一排房屋道:“兄弟,那是什麽地方?”楊宜德道:“那是法租界。對了,大哥,我上回去北京,帶的那兩個洋女人,就是查理的女兒。查理是租界裏的頭兒。”

小德張又點點頭,指著前麵的一排建築物道:“那是什麽地方?”楊宜德回道:“那是德租界。”小德張搖頭道:“看來,這天津城已經是洋人的世界了。”楊宜德歎息道:“可不是。我這個瞥道,處處也要聽洋人的擺布呢。這次派警察到天津衛碼頭,也是事先征得洋人的同意的。洋人要不同意,兄弟我也沒辦法。好在我這個洋梆子是出了名的,現在又做了警道,洋人多少是會給點麵子的。”

小德張也“唉”了一聲,繼而道:“楊兄弟,這洋人的租界,中國人可以進去嗎?”楊宜德道:“大哥,那要看是什麽中國人了。一般的中國人,是根本進不去的,也不敢進。像我這樣的人,跟洋人來往比較多,去租界還是比較方便的。”

小德張“哦”了一聲。“楊兄弟,比如我,要去租界裏走走,可以嗎?”楊宜德撓了撓頭道:“大哥,不瞞你說,你要是現在去租界,無論哪個國家的,也都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事先打了招呼……大哥,這洋人就是比中國人厲害呢。前天,一個乞丐不知為什麽闖進了美國的租界,剛進去,就被狗活活咬死了。有人叫我去跟洋人交涉,可……大哥,我怎麽跟洋人交涉?連朝廷都怕洋人,我一個小小的警道,敢跟洋人過不去?”

小德張長長地喘了一口氣。“兄弟,這不能怪你。想當年,洋人從天津一直打到北京,不是也無人能夠阻擋得了嗎?要是能夠擋住洋人,慈禧老佛爺也就不要到西安去了。那路上受的罪,就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啊……”

突地,小德張指著一扇大門對楊宜德道:“楊兄弟,那不也是租界嗎?那幾個中國人不也大明大亮地進去了嗎?”

楊宜德循著小德張的手勢看去,忽地大笑道:“大哥,那兒確實是租界,是俄國的租界。不過,剛才進去的那幾對男女,不是中國人,而是日本人。日本人,也是……洋人的。”

小德張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楊兄弟,洋人都是高鼻梁、藍眼睛的,這日本人跟我們中國人長得差不多,甚至還不如中國人,至少個頭兒比中國人矮,可為什麽也把他們叫做洋人呢?”

楊宜德思付了半天,最後道:“大哥,小弟以為,誰厲害誰就叫洋人。日本人雖然比我們矮,但比我們厲害。他們不僅比我們厲害,幾年前,在我們東北,不是把俄國也打敗了嗎?我們的台灣,不是被日本人占去了嗎?我在想,如果,我們什麽時候也厲害了,那麽,洋人恐怕也會叫我們為洋人的。”

小德張點頭道:“但願如此吧。不過,我們這輩子,恐怕是看不到了。哦,楊兄弟,這天津城裏,也有革命黨嗎?”楊宜德笑道:“大哥放心,天津城內,還沒有發現什麽革命黨。即使有那麽兩個革命黨,也不敢動大哥一根毫毛的。”小德張道:“有楊兄弟在這裏,我就什麽都放心了。”

小德張在下汽車前,還沒有想著在天津多住幾天。下了汽車之後,小德張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問題似乎很突然,但是,對小德張來說,想到這個問題,好像也是必然的事。

小德張想到的是,如果大清國真的不行了,那自己該何去何從呢?大清國沒有了,太後宮也就沒有了,他這個太後宮的大總管也就一錢不值了。真的到了這種地步,他小德張又將去哪裏呢?

小德張想去的是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也許是作賊心虛吧,他總覺得有許多人一直想算計他。即使在他有生之年,大清國沒有完,但若朝廷發生了什麽變故,他小德張也是無力改變的。慈禧和光緒鬥了那麽多年,雖然慈禧一直占上風,但隆裕不是慈禧,萬一有朝一日隆裕不行了呢?李蓮英一生多麽顯赫,可到了晚年,不照樣被他小德張趕出了京城?一個人不可能永遠都得勢的,像慈禧那樣的人,古往今來,有幾個?

小德張想給自己找一條後路。他想找個別人傷害不了他的地方。可大清朝的國土雖然遼闊,但什麽地方也不能說是絕對安全的。除非,找一個中國人進不去的地方。這地方,當然就是洋人的租界了。小德張以為,無論局勢怎樣變化,中國人總是懼怕洋人的。革命黨也好,其他的什麽黨也好,搞來搞去,都是不敢搞洋人的。義和團搞洋人了,搞到最後,全部被搞沒有了。

想到這裏,小德張下了汽車之後便突地問楊宜德道:“楊兄弟,如果我想在洋人的租界裏買幾幢房子,可以嗎?”

楊宜德沉吟了一下道:“在洋人的租界裏買房子,我還沒聽說過。不過,我跟洋人的關係很熟,我可以幫著大哥去問問。對了,大哥,上一次我從北京回來,跟那個查理說起了在客棧裏的事。我對查理說,要不是大哥你從中幫助,他的兩個女兒恐怕就沒命了。”

小德張道:“楊兄弟,那個查理的兩個女兒,當時並不知道客棧裏發生的事。”楊宜德接道:“哪兒呀!我本來也是這麽以為的,誰知道,瑪蒂爾德和露易絲早就醒了,她們隻是聽到槍聲,不敢出來罷了。我將此事跟查理說了,查理很是欽佩你呢。大哥,你要買房子的事,也許查理能幫上忙的。”

小德張當即對姚蘭榮道:“兄弟,去吩咐船上的人,除了留下看船的,其餘的人,全部到城裏來往。什麽時候開船。聽我的通知。”姚蘭榮“嗯”了一聲,也沒多問,坐著那輛洋人的汽車,回到天津衛碼頭去布置了。

當晚,天津城裏幾乎所有的頭麵人物,都趕來陪小德張飲酒。小德張不知不覺地,酒喝得有些過量。酒席散了之後,楊宜德把小德張和寒梅安排在天津城內最豪華的旅店裏。旅店內外,全由武裝整齊的警察守衛著。當然,姚蘭榮也是和小德張住在一起的。

等人都走了,屋子裏隻剩下小德張、寒梅和姚蘭榮了。姚蘭榮問小德張道:“大哥,你不想回家鄉了?”小德張奇怪地道:“兄弟,我什麽時候說不回家鄉了?”姚蘭榮道:“大哥既然要回家鄉,為什麽要在這天津城裏住?”小德張笑道:“兄弟,我不是跟那個楊宜德說過了嘛,我想在這天津城裏買幾幢房子。”

寒梅接過著:“北京城裏有那麽多房子,幹嘛要跑到天津來買?”姚蘭榮也道:“就是。大哥想買房子,北京城裏多的是。到天津來買房子,莫非,大哥以後到天津來住?”

小德張看了看姚蘭榮和寒梅,然後十分含蓄地道:“你們認為,我們在北京還能住多久?”寒梅不解地道:“想在北京住,就一直住下去唄。”小德張轉向姚蘭榮道:“兄弟,你以為呢?”

姚蘭榮當然比寒梅知道得多。聽了小德張的問話,他馬上便明白過來。他輕輕地一笑道:“大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大哥是在給自己留條退路呢。”

寒梅依然沒明白。她怔怔地望著姚蘭榮道:“二總管,小德張在給自己留什麽退路?”小德張沒好氣地衝著她道:“你們女人,頭發長見識短,懂得什麽?”這一句話,讓寒梅很是傷心。她不無怨憂地嘟噥了一句道:“你們留著辮子,頭發也不短呢。”說完,她就默默地退到**,自顧睡下了。

小德張沒理會寒梅。他也不屑再理會任何女人了。他繼續對姚蘭榮道:“兄弟,我以為,你也應該在天津買幾幢房子的。萬一北京呆不下去了,該怎麽辦呢?”

姚蘭榮搖頭道:“我不想買什麽房子。如果時局真的變了,我就回老家去。我家裏,還有許多親人呢。”小德張道:“我是不想回什麽家鄉了。家鄉太窮,困在那裏,即使有再多的錢,也沒什麽用處。我這次回去,把該做的事做了,以後,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姚蘭榮便告辭了。姚蘭榮走後,小德張來到床邊,見寒梅雙眼緊閉著,還以為她睡著了,旋卻,他看見有兩滴淚從她的眼角滲出來,便很是不高興地道:“寒梅,無緣無故地,你哭什麽?”

她本不想說什麽的,可話還是從她的嘴裏說了出來。“小德張,我發覺,你已經變了……”他哼了一聲道:“真是廢話!既然是人,那都是要變的。不變,那就不叫人了。就說你吧,你生下來的時候,有這麽漂亮嗎?你不是一直都在變嗎?”

她幽幽地道:“小德張,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跟以前不一樣了……”他**笑道:“哪兒不一樣了?我怎麽會不一樣呢?我現在就做一樣的事情給你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楊宜德就興衝衝地跑來對小德張道:“大哥,好消息。我昨晚上跟那個查理說了,查理說要考慮考慮。我來之前,查理派人對我說,他今天上午要見你。”

小德張沒有激動。他幾乎養成了一個習慣,任何事情,在沒有辦成之前,都是不應該激動的,也不值得激動。他淡淡地道:“楊兄弟,查理確實說要見我嗎?”楊宜德急著道:“大哥,我什麽人都會騙,可就是不會騙你。”

小德張點頭道:“那好。既然查理要見我,那我就去會會他。對了,楊兄弟,你跟查理很熟,你應該是很了解他的。這個洋人,他有什麽愛好沒有?”

楊宜德一時沒理解小德張的意思。“大哥問這事幹嘛?”小德張笑道:“我初次跟這個洋人見麵,總要帶點什麽見麵禮吧?”楊宜德恍然大悟道:“大哥考慮問題就是周全。洋人跟我們中國人一樣,你求他辦事,不給他點實惠,他是不會爽快答應的。”

小德張道:“楊兄弟明白了就好。既要送禮,那就要送點夠份量的。他喜歡什麽,你送他什麽,投其所好,大概也就差不多了。”楊宜德道:“大哥言之有理。這個查理,平常不喝酒,也不亂嫖女人,吃飯還很隨便,就像是一個和尚。”小德張道:“他就沒有什麽愛好了嗎?”楊宜德道:“他有愛好的。他最愛好的,就是我們中國的老古董。上一回,我帶他的兩個女兒去北京,他囑咐他的兩個女兒順便帶一塊長城的磚頭回來。瑪蒂爾德和露易絲嫌長城磚太重,不想帶,是我硬是把一塊長城磚背了回來。查理看到長城磚,眼都要直了。他不但誇我會辦事,還當即給了我20兩銀子。”

小德張一哂道:“這就行了。隻要他有愛好,事情就好辦。不過,楊兄弟,我出來匆忙,身上並沒有什麽古董。還得麻煩楊兄弟在天津代我找兩件古董。要貨真價實的,越值錢越好。花多少銀子,由我墊付。”

楊宜德忙道:“大哥難得來天津,這點小事。還需要大哥掏錢嗎?我大小是個警道,搞幾件像樣的古董,也不是難事。”小德張拱手道:“如此,便有勞楊兄弟了。”

楊宜德也沒有吹牛,一個時辰左右,他就拎著一個包袱重新站在了小德張的麵前,且喜滋滋地道:“大哥,事情辦成了。”小德張忙道:“楊兄弟把古董拿出來讓我瞧瞧。”

楊宜德打開包袱,裏麵呈出三件碗不像碗、茶壺不像茶壺的東西來,黃乎乎的,上麵還鏽跡斑斑,似是用泥土燒成的。小德張不懂什麽古董,看著這三件東西,他不禁皺了皺眉道:“楊兄弟,這就是古董啊?這麽難堪,那個查理會喜歡嗎?”

其實,紫禁城內,曆朝曆代的古玩藝兒多得是,隻不過,小德張從沒留意過罷了。楊宜德輕輕地道:“大哥有所不知。這幾件東西,是漢代的陶器。如果拿去賣,每一件都是值不少銀子的。”

小德張自嘲地笑了笑道:“對這些破東西,我是一竊不通的。不過,隻要那個查理能喜歡也就行了。”楊宜德忙道:“這點大哥請放心。我保證,查理看到這幾件東西之後,眼睛肯定會放出綠光來。他經常托我給他買古董,可我也常常不買他的賬。反正天津他不熟,有沒有古董,他也是不清楚的。再者說,我們中國人,總不能事事都順著洋人吧?”

小德張點頭道:“楊兄弟說得是。不管怎麽說,洋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的。能用得著他們的地方,我們就用他一次。用不著了,也就是那麽回事了。反正,我們中國人是不能跟洋人搞得太近乎的。”猛然想起這個楊宜德跟洋人的關係很密切,這麽說話恐怕有點不妥,於是小德張就又補充道:“楊兄弟,我不是說你。你跟洋人來往,隻不過是在利用他們。我說得對不對?”

楊宜德笑了笑道:“那是自然。我跟洋人來往,是因為洋人有用得著的地方。要不然,大哥想在天津租界裏買房子,恐怕就有些麻煩。”忽地覺得這話有炫耀自己的意思,所以楊宜德就忙著改口道:“大哥,我們快走吧。那個查理還在等著我們呢。”

小德張“嗯”了一聲,便跟著楊宜德朝法租界裏去了。在去之前,小德張特地找到姚蘭榮道:“兄弟,我跟楊宜德去法租界裏談房子的事。你在這裏好好地看著寒梅,不允許她到處亂跑。”顯然,小德張對女人,已經有很強的戒心了。

查理是在自己的臥室裏見小德張和楊宜德的。一見麵,查理就嘰哩咕嚕了一長串話。楊宜德對小德張翻譯道:“大哥,查理先生說,歡迎你到這裏來做客,並感謝你曾搭救了他的兩個女兒。他還說,你要買房子的事,他一定盡力幫忙。”

小德張望著滿臉都是胡子的查理,小聲嘀咕道:“這洋人,倒也挺客氣的。”便對楊宜德道:“你告訴他,就說我小德張十分感謝他的幫助。如果房子的事談成了,我會給他一筆厚禮的。”

通過楊宜德的翻譯,小德張和查理彼此寒喧了一陣。看看差不多了,小德張對楊宜德道:“兄弟,把那幾件破玩藝兒拿出來給他瞧瞧。”

楊宜德打開包袱,將那幾件古董送到查理的手中。果如楊宜德所言,查理見到那幾件古董後,藍眼珠裏還真的是發出一種若有若無的綠光來,且口中急促地吐出一些話來。小德張問道:“楊兄弟,他在說些什麽?”楊宜德道:“他在誇讚這幾件古董呢。他還說,中國真是了不起,中國真偉大。”

小德張小聲地道:“中國要是不偉大,你們也就不會來了。”突地,那查理站起身來,激動地“嗚哩哇啦”了一陣。小德張還以為查理聽懂了他剛才小聲說的話。誰知,楊宜德卻翻譯道:“大哥,查理先生說,他萬分感謝你給他帶來了這麽貴重的禮物。他現在就要帶你去看房子。”小德張不禁啞然失笑道:“楊兄弟,這洋人辦事好像比中國人爽快得多啊。”

如果小德張在法租界裏找好了房子,他也就不會在天津耽擱那麽許多天了。查理確實很熱情,他對小德張說,隻要法租界裏有空閑的房子,都可以買。可小德張在法租界裏轉了半天,也沒找著合適的房子。

小德張不是說在租界裏隨便買點房子就行了。他有他自己長遠的打算。如果真的到天津來住,那就可能一直住下去了。但他不是一個人來住,他的母親,他的哥哥,都要來這兒住。他母親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是需要很多人伺候的。他哥哥以後是要結婚的,也需要不少人照應。最主要的,是小德張自已。他小德張肯定是要討好幾個老婆的,還要納一些妾,這些老婆和妾,當然要很多人侍奉。所以,小德張不買則已,要買就一步到位,買許許多多的房子。要不然,到時候那麽多人,就沒地方住。

法租界是沒有什麽合適的房子了,楊宜德多少有些灰心。他本想漂漂亮亮地為小德張辦一件事的,可現在看來,事情是很難辦成了。但小德張卻一點也不灰心。他對楊宜德道:“兄弟,天津又不隻是一個法租界,洋人的租界多得是。法租界裏沒有合適的房子,其他的租界裏肯定有。就那麽幾個洋人,能住那麽多房子?隻要我的銀子花到位了,就一定能買到好房子。”

楊宜德麵有難色地道:“大哥,其他租界裏我雖然也有熟人,但跟那些租界裏的洋人頭頭並不熟,卻跟他們談,恐怕有困難.....”

小德張笑道:“楊兄弟,你的腦子轉不過來彎呢。我們送給查理幾件古董,難道就白送了嗎?”楊宜德遲疑道:“大哥的意思我還是不懂。那個查理,好像已經盡力而為了……”

小德張道:“查理是盡力而為了,但他隻是在法租界裏盡力而為。如果我們再送給他幾件值錢的破舊玩藝兒,托他在其他國家的租界內幫忙找找,他是肯定會找到我想買的房子的。”

楊宜德眼睛一亮道:“大哥言之有理。洋人跟洋人,總是好說話的。我這就去找古董送給查理。”小德張叮囑道:“你跟查理說,房子是越多越好。不管多少房子,我全要。”

楊宜德下了血本,連買帶騙加詐,一下子弄了十多件古董,全部送給了查理。回來之後,他對小德張道:“大哥,查理看見我送那麽多東西去,嘴都笑得合不攏了。”小德張問道:“托他辦的事,他怎麽說?”楊宜德答道:“查理先生說了,隻要大哥你耐心等待,他就一定會把事情辦成。”

小德張就耐心地在天津住了下來。雖然歸家心切,但小德張想,不把房子的事定下來,他就不離開天津。姚蘭榮很想勸小德張取消這個念頭,但他同時也知道,小德張決定了的事情,別人是很難改變的。故而,姚蘭榮也隻得作罷。

說起來,小德張在天津的這段日子過得也是很愜意的。白天,從早到晚,天津的大小官吏,不是你請就是他邀,小德張整日都是暈暈糊糊的。到了晚上,他睜著迷離的雙眼,在寒梅的肉體上醒酒。有兩晚上,他還到一家名叫“梅香村”的妓院裏瀟灑風流了一番。

他連著兩晚上去“梅香村”,是有一些原因的。第一晚上,好像沒有什麽原因。他隻是覺得太無聊了,沒多少刺激,便在楊宜德的鼓動下,去了“梅香村”,找了一個年輕的女人,盡情地玩弄了大半宿。回來的時候,他發現在“梅香村”的門邊,站著一個他似乎非常熟悉的女人。這女人他真的很熟悉,可當時光線很暗,又看的是她的背影,他一時楞沒想起那女人是誰。回到寒梅的身邊後,他恍然悟起,他剛才在“梅香村”門口看見的那個女人,很像他過去曾經牽腸掛肚過的那個親王的女兒一—弘慕。他想起他曾聽到過的那個傳說,說是弘慕已經到了天津。莫非,那女人真的是弘慕嗎?那麽一個時間,她站在“梅香村”門邊,顯然是一個妓女了。可她是親王的女兒,怎麽會做妓女的營生呢?

第二天晚上,他一個人又去了“梅香村”。盡管他對女人已經不抱什麽好感,但他對弘慕,卻依然是有斬不斷的情愫的。他再去“梅香村”,目的就是要證實一下昨夜裏看到的那個女人,到底是不是弘慕。然而,他找遍了整個妓院,也沒有找到他要找的入。他問了許多妓女,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有弘慕這個人。如果,他將此事告訴楊宜德,叫楊宜德去查找,那麽,事情就會水落石出的。但是,小德張沒有這麽做。也許在他的心中,或多或少地還藏有一些美好的情感,而這種美好的情感,他是不願意同那個楊宜德一起分享的。

當然,小德張也不大相信那個女人就是弘慕。他不相信弘慕會淪落到這一步。如果,他敢肯定那個女人就是弘慕的話,也許,他在天津就還會呆上幾天。不管出於什麽動機,他小德張也是想把弘慕找到的。

半個月之後,查理給楊宜德送來了消息,說是英租界裏有一連12幢樓房,本是一個英國公爵的,現在公爵要回英國了,打算將這12幢樓房一起賣掉。小德張對楊宜德道:“你去給我辦買房手續。不管花多少錢,這12幢樓房我全要了。”

就這樣,小德張在天津英租界一下子便買了12幢樓房。後來,還真如小德張所預料的那樣,他的一大家子人,包括他的母親、哥哥,還有他的妻妾及侍從們,全都到天津來住了。當然,這是後話。

小德張買好房子之後,便率著他的船隊,繼續南下了。楊宜德執意要送小德張回故鄉,說是一路上不太安全。小德張無奈,隻得撥了一艘船,讓楊宜德和一百多個警察乘坐。這樣一來,有荷槍實彈的警察護航,小德張的船隊便越發地威風凜凜了。

船隊剛進入靜海縣境內,就見到靜海縣令宋公迪率一百多個手下親駕迎接。更有甚者,宋公迪親自領著手下人,為小德張的坐船“吉祥”號牽纜、拉纖。小德張很有些過意不去,便把宋公迪叫到自己的坐船上,讓他和自己一起,乘船往呂官屯駛去。

經過一個集鎮的時候,小德張命令船隊停下,說是要買肉包子帶回家鄉。小德張對宋公迪道:“我早就說過,我要免費請家鄉的人吃肉包子的。”楊宜德聞訊後對小德張道:“大哥,你要是帶肉包子,從天津帶多好。天津的狗不理包子,誰都知道的。”小德張笑著道:“楊兄弟,狗不理包子再好,從天津帶到我家鄉,恐怕也要腐爛變質了。”

買包子的事,自然就落到了宋公迪的身上。他這個縣太爺,往集鎮上一站,誰敢不聽他的?所有的包子鋪,全都加班加點。兩個時辰之後,貨真價實的肉包子,幾乎堆滿了一條船艙。小德張衝著姚蘭榮道:“兄弟,前麵就是我的家鄉了。讓他們把鑼鼓敲得響亮些,告訴我的家鄉人,我小德張回來了!”

楊宜德也命令他的手下,齊刷刷地列在船上甲板的兩側,行不多遠,便朝著天空放上一排槍。這陣勢,當真比皇上出巡還要威風不少呢。

眼看著,就要到呂官屯了。小德張傳令道:“所有的人,一律站在甲板上。我小德張的家鄉,到了……”霎時,鑼鼓齊鳴,槍聲驟起。十條豪華大船,依次駛進了呂官屯。

當時,呂官屯的人正在田地裏收割莊稼。運河邊上,隻站著小德張的母親唐氏和張月峰。遠遠地,便聽到了震天動地的鑼鼓聲。張月峰激動地對唐氏道:“娘,春喜這次是真的回來了……”唐氏伸開雙手,像是要擁抱南運河。她哆嗦著雙唇道:“春喜在哪兒?他怎麽不來叫娘啊?”要不是張月峰眼尖手快,她就要走到南運河裏去了。

不知是誰看見了小德張的船隊,忙著跑到田野上吆喝道:“小德張回來了!快到河邊去看小德張噢……”這一聲吆喝不大要緊,所有在田野中忙碌的人們,紛紛棄鐮丟鋤,爭先恐後地奔向南運河畔。一傳十,十傳百,不多時,南運河兩岸已是萬人攢動。十裏八鄉之內,凡是能走能動的,幾乎都湧向了南運河邊。人太多了,秩序難免有些混亂。有兩個小孩,竟被人群擠到了河裏,要不是家人搶救及時,這兩個小孩恐怕要出大事。

唐氏雖然雙目失明,但身邊人聲鼎沸的,她也能感覺得到。她問張月峰道:“這裏有很多人吧?擠來擠去的,出了什麽事?”張月峰大聲地道:“娘,沒出什麽事。他們都是來看春喜的。”唐氏的淚不自覺地流了出來。她衝著滾滾東去的南運河水嚷道:“他爹,看到了嗎?小春喜真的風光了呢……”

楊宜德看到眼前一片紛亂的景象,忙著跑到小德張的身邊道:“大哥,這麽多人,恐怕會鬧出什麽事的……”小德張淡淡地一笑道:“楊兄弟,在我的家鄉,是不會出什麽事的。我小德張回來,就是要看見這樣的場麵。”楊宜德道:“大哥,還是小心點為好。依小弟之見,先讓我的人下去,給大哥開出一條路來。”小德張略一思付,覺得楊宜德說得不無道理,小心總比大意為好,於是便點頭同意了。

十條大船緩緩地攏在了岸邊。楊宜德衝著部下一揮手道:“全體下船,給大總管老爺開出一條路。”“呼啦啦”地,一百多個警察衝下船來,一邊朝天鳴槍一邊驅趕人群。村民們哪見過這等陣勢?槍聲一響,眾人便忙不迭地讓出一條路來。

小德張在姚蘭榮和寒梅等人的簇擁下,一步一步地下了“吉祥”號。他來到空地上,找著一處比較高的地方,站穩了,又清了清嗓門,然後高聲地道:“父老鄉親們,我小德張今天回來了!過去,我在這裏生活,承蒙各位父老鄉親多方照顧,我的母親和大哥,也一直得到大家的很多幫助。我小德張內心十分的感激。我跟你們的縣太爺宋公迪宋大人說過,我小德張要請你們吃肉包子,還要在呂官屯唱三天大戲,以表達我小德張對各位父老鄉親的一片心意。現在,肉包子就在船上,想吃的,盡管去拿,我小德張保你們吃個夠……”

呂官屯及十裏八鄉的百姓,有幾個真正吃過肉包子的?小德張話音未落,早有一些膽大的孩子朝裝著肉包子的大船奔去。慌得看守包子的太監連忙叫道:“不要搶,不要搶,待我們把包子搬到岸上再吃不遲………”

許許多多的人都去搶肉包子吃了。小德張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起來。他的母親和大哥肯定是在這裏的,但人太多,實在不容易找到。小德張正著急呢,隻見縣太爺宋公迪滿頭大汗地擠了過來,對著小德張喊道:“大總管老爺,老太太在這裏呢……”

隻見那唐氏,在張月峰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伸著雙手摸索著:“小春喜,你在哪兒?娘看你來了……”小德張急忙跑過去,一把抱住唐氏,跪地慟哭道:“娘,我在這兒……您老人家受苦了……”

唐氏早已是眼淚婆娑。她抖動著雙手,在小德張的頭上不住地撫摸著,雙唇囁嚅著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娘以為,這輩子不能再見你了……”

姚蘭榮是小德張的把兄弟,自然也跟著小德張跪下了。寒梅實際上已是唐氏的兒媳,所以也跪在了小德張的身邊。大大小小數百名太監,見此情景,不用人叫喚,全都跪在了姚蘭榮的身後。那楊宜德見狀,覺得自己站著有些不妥,便悄悄地走到寒梅的邊上,也雙膝著地了。他這一脆不大要緊,那一百多個警察又忙著放下槍,跪在了小德張的兩側。這一幅眾人跪拜圖,著實讓村民們欽羨不已。後來,這一帶又出了幾個太監,據說,就是受了這幅圖的影響。當然,這是別話。

宋公迪也是跪著的。隻不過,他是一條腿著地、另一條腿弓著。.他低低地對小德張道:“大總管老爺,這河邊風大,老太太會著涼的……”

小德張已哭成一個淚人了,沒能聽清宋公迪的話。小德張這種表現,寒梅看了也不禁欷款不已。攙著唐氏的張月峰倒是聽到了宋公迪的話。他彎腰扶著小德張道:“兄弟,宋大人說得對,我們還是回家去吧……”

小德張終於止住哭泣,親手攙扶著唐氏,緩緩地向呂官屯走去。這條道路,小德張簡直是太熟悉了。他父親活著的時候,在南運河邊打魚,他經常到河邊來找父親。多少年過去了,南運河依舊是原來模樣,這條路也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唐氏和張月峰依舊住著原來的茅屋。小德張對張月峰道:“大哥,我給了你那麽多銀子,你應該重蓋幾間屋,讓娘住得舒服些……”張月峰道:“兄弟,我本來也是這麽想的。可一想到你就要來接我和娘到京城去了,也就沒打算蓋什麽新房子。”敢情,張月峰的心,早就飛到了繁華的北京城。

當晚,唐氏的茅屋外,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幾十張桌子一溜排開,幾百個人圍坐在桌子邊上大吃大喝。小德張、唐氏、張月峰、姚蘭榮、寒梅、楊宜德及宋公迪等人坐在茅屋的裏邊。小德張對宋公迪道:“張某今日回鄉,宋大人可是出了不少力啊。今晚,宋大人可要一醉方休哦?”宋公迪忙著道:“張老爺這樣說卑職,卑職可萬萬不敢當。卑職為張老爺效犬馬之勞,理屬應當,也是卑職求之不得的事。”

小德張笑著對宋公迪道:“宋大人真是太客氣了。張某平日不善飲酒,但今日,我卻要跟宋大人同飲三杯。”宋公迪趕緊起身道:“張老爺分付卑職飲酒,卑職不敢不飲。”說著話,三大杯酒便落入了宋公迪的腹內。

小德張這一開了頭,姚蘭榮及楊宜德等人便頻頻向宋公迪“敬酒”了。宋公迪倒也來者不拒,一杯接著一杯往肚裏灌。可時間不長,他的舌頭便硬了。他含糊不清地對小德張道:“張老爺,卑職實在是不能再喝了·…”

小德張笑道:“宋大人這是說哪裏話?我張某看得很清楚,宋大人肯定是海量。來,我小德張再陪宋大人幹三杯。”宋公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道:“張老爺叫卑職喝,卑職就是喝死了,心裏也是高興的……古人雲,士為知己者死。古人還雲,舍命陪君子。張老爺是君子,卑職是小人。小人跟君子喝酒,是要舍命的……”

宋公迪吃力地說完話,“咕嘟嘟”地連著喝了三杯酒。他搖頭晃腦地道:“張老爺,卑職表現如何?”小德張道:“宋大人真不愧是個爽快的人。”宋公迪道:“如果張老爺還叫卑職喝,卑職保證不皺一下眉……”他眉雖然沒皺,但雙膝一軟,身子便滑到桌底下去了。小德張“哈哈”大笑道:“宋大人真的是海量啊!”

實際上,小德張是在拿宋公迪耍著玩呢。看起來,小德張在酒桌上談笑風生,輕鬆得很,其實,小德張的心裏十分沉重,或者說,他的心中有著一種巨大的苦痛。而這種苦痛,除了小德張之外,似乎也隻有姚蘭榮能夠明白了。小德張回到了家鄉,見到了母親和大哥,自然是一件喜悅的事。但走進呂官屯,同時也意味著小德張已經走近了那個蘭蘭的身邊。然而,那個蘭蘭現在是王八石的妻子了。在南運河岸邊,蘭蘭沒有出現。

不管時光過得多快、年代過得多久了,姚蘭榮知道,在小德張的心田中,那個蘭蘭的形象,永遠是活活潑潑的。盡管,在小德張紛繁的記憶中,蘭蘭還隻是當初那麽一個小姑娘的模樣,但是,蘭蘭所帶給小德張的那段美好的時光,小德張是不會忘記的,也永遠不會忘記的。姚蘭榮敢肯定,那個王八石這次是沒有什麽好果子吃的。

第二天,小德張帶回來的南府戲班那幫太監,在呂官屯村中央的空地上,演起了大戲。這些足不出戶的村民們,何嚐見過這麽高水平的演出?一時間,那塊空地周圍,被老女男少們擠得水泄不通。

小德張當然沒去看演出。他有比看演出更為重要的事。他叫寒梅和宋公迪陪著唐氏和張月峰去看戲,而把姚蘭榮和楊宜德留了下來。小德張對姚蘭榮道:“兄弟,知道我現在要幹什麽嗎?”姚蘭榮回道:“大哥現在應該去找那個王八石的。”小德張笑道:“還是兄弟你最了解我。”

正說著,一個太監進屋稟報道:“大總管老爺,外麵有一個叫王八石的,要見您呐。”小德張“咦”了一聲,對姚蘭榮道:“兄弟,看來這王八石倒也識趣啊,我正要去找他,他卻主動來了。”姚蘭榮道:“他是怕大哥你跑路呢。”

楊宜德威嚴地將王八石帶進了屋裏。姚蘭榮衝著王八石喝道:“大膽刁民,見了張大總管還不敢快叩頭行禮?”王八石很是聽話,“啉嗵”一聲跪到地上,給小德張叩頭道:“王八石參見大總管老爺···”

許多年不見了,小德張都有些認不得這個王八石了。想當年,王八石胖得就像是一隻吹足了氣的皮球,現如今,王八石瘦得就像是一枝竹杆。不過,王八石的臉形倒也沒怎麽改變,尤其是那隻獨眼,讓小德張一下子就回憶起過去許多事情。

小德張笑模笑樣地道:“這不是王八石大哥嗎?快起來,鄉裏鄉親地,用不著這麽客氣。哎,尊父王九鬥老爺子怎麽沒來啊?”王八石規規矩矩地道:“回大總管老爺的話,家父於去年春上得病死了。”

小德張歎息道:“真是可惜。王九鬥老爺子身體那麽好,竟也會得病而死。我還真的想和他好好地談談呢,可他這一死,我就不能如願了。喂,王八石大哥,瞧你這瘦兮兮的樣子,莫非,身上也有什麽病?如果真的有病,就跟我說,我帶著太醫來的呢。”

王八石陪笑道:“托大總管老爺的福,小人的身上沒什麽毛病……”小德張點頭道:“我想也是。王八石大哥雖然有點瘦,但看起來氣色還不錯。也許,王八石大哥能長命百歲呢。”

王八石囁嚅著道:“大總管老爺,小人這次來,是想跟老爺你陪個不是。老爺在莊上住的時候,小人曾經跟老爺有些過節……那時候,都怪小人年幼無知,不懂事,老爺大仁大量,也不會跟小人太計較的……”

小德張笑道:“王八石大哥說得是。過去的事情,提起來也實在沒多大意思。不過,我還記得,有一次,我摸了你家的大車,你對我說,你這個窮鬼,摸壞了大車,能陪得起嗎?不知道王八石大哥可還記得此事?”

王八石慌了手腳。看來,小德張是什麽事情也都記著呢。他連忙伏地叩頭道:“大總管老爺,小人該死,小人不該那麽對老爺說話的……”小德張淡淡地一笑道:“王八石大哥太多心了。我重提此事,並不是要怪罪你。我是要感謝你呢。沒有你當初的話,我怎麽能到北京去?王八石大哥,我小德張能有今天,都是虧了你呢。”

小德張這麽一說,王八石更加誠惶誠恐,哆哆嗦嗦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小德張道:“王八石大哥,多年不見,很想跟你聊聊。我和這幾位兄弟,想到你家去看看,不知王八石大哥可否同意?”

王八石怎敢不同意?盡管,他也看出了小德張的那種笑,似乎有些不懷好意,而且,他也十分清楚小德張過去和蘭蘭是非常要好的,但是,他除了按小德張所說的去做之外,其他別無選擇。因此,他忙著堆上笑臉道:“大總管老爺和這幾位老爺如此看重小人,小人正求之不得呢………”小德張一指門外道:“那就有勞王八石大哥前頭帶路。”

王八石點頭哈腰地走在前麵,小德張、姚蘭榮及楊宜德並排跟著,後麵還有十多個大小太監和幾個楊宜德的部下。一行人繞過看戲的人群,徑直向王家大院走去。

王八石的住宅依然被一道圍牆圈著。小德張舉目看去,一下子發現了那棵大樹。多年前的一個中秋節的晚上,小德張正是爬到那棵大樹上,用彈弓將王八石的一隻眼睛射瞎的。想到此,小德張不由得笑了起來。楊宜德不知究竟,低低地問道:“大哥,你為何發笑?”小德張回道:“我看到王八石大哥的住宅,便想起了我過去許多有趣的事。”

到了院門邊,王八石躬身請小德張等人先進。小德張也不客氣,昂首闊步便邁進了院內。小的時候,見了王八石家這兩扇院門,心中會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些恐懼來。現在站在院內,小德張覺得一切竟是如此尋常。

王八石殷勤地把小德張、姚蘭榮和楊宜德讓進了客廳。十多個太監和幾個警察便留在了院內。小德張裝模作樣地在客廳的四周看了看,然後咂咂言道:“王八石大哥,看模樣,你的日子過得挺不錯啊!”

王八石小心翼翼地回道:“大總管老爺說笑話了。小人這日子,跟大總管老爺比起來,不啻是一個地一個天了。”

小德張哼了一聲道:“工八石大哥,聽說你已經結了婚,怎麽不見嫂夫人啊?”王八石一陣緊張,臉都白了。“大總管老爺,小人那妻子,正是蘭蘭呢……”誰知,小德張很是輕鬆地道:“蘭蘭能嫁給你,也是她的福份呢。王八石大哥,快叫嫂夫人給我這兩個兄弟上茶吧。”

王八石無奈,隻得硬撐著笑了一下,對小德張等人道:“幾位老爺請稍候,小人這就去喊賤內給老爺們上茶。”說完,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客廳。

王八石這一走,小德張可就動開了心思。他這次回來,無論如何也是要見見蘭蘭的。他都跟寒梅說過了,他要娶蘭蘭做他的大老婆。不過,如果蘭蘭變得老了、變得醜了,不值得多看了那麽小德張便會取消這個念頭。雖然他很難忘記和蘭蘭在一塊兒的日子,但那都是過去,現在的小德張是不會娶一個醜女人做自己老婆的。如果真的是這樣,蘭蘭變得又老又醜了,那麽,王八石也就不會去找自己的父親王九鬥了。可惜的是,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王八石重又出現了。緊接著,那個久違的蘭蘭,托著一隻茶盤也出現了。小德張的目光迅即罩上了蘭蘭的全身。她的臉依舊還是那麽紅潤,隻是比過去要白潔得多,也許,跟了王八石之後,她就再也不下地幹活了。她露出衣外的兩隻手腕,就像她的頸項一般,不僅雪白,還很粉嫩,嫩得像是風一吹,就會**起一層層漣漪。她的個頭明顯高了,差不多有小德張耳朵那麽高。她雙腿直直的,腰身細細的。小德張隻看了蘭蘭一眼,便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她已經是自己的大老婆了。

蘭蘭的臉上看起來沒什麽表情。她托著茶盤、邁著碎步走進了客廳。她的目光沒去看小德張,而是掠了姚蘭榮和楊宜德一眼,然後施了個萬福道:“小女子蘭蘭,給幾位老爺敬茶。”

她在端茶給小德張的時候,目光不可避免地和小德張對視在了一起。小德張敏銳地發現,她的眼睛是濕潤的。他要不是克製住了自己,恐怕早就把蘭蘭摟在懷裏了。

姚蘭榮不是笨蛋。他知道現在該怎麽做。他衝著楊宜德低低地道:“楊警道,我們出去走走如何?”楊宜德雖不明究理,但也很快會過意來。他一把拖住王八石道:“王八石,帶我和二總管老爺四處去參觀參觀。”沒容王八石開口,楊宜德便硬是將王八石拖出了客廳。

客廳裏就剩下小德張和蘭蘭了。倆人的目光也就沒有躲躲閃閃的必要了。她望著他,他望著她,望得真真切切的。也沒有什麽暗示,兩個人就漸漸地貼近了。他的手剛伸出去,她就全身心地撲到了他的懷裏。跟著,她便止不住地鳴咽起來。

蘭蘭無疑是動了真感情。這麽多年來,她一直是念念不忘小德張的。當她的哥哥得了王九鬥的銀子、逼著她嫁給王八石的時候,她差一點就跳進了南運河裏。她之所以沒死,是因為她想到,她如果跳河了,那就永遠也見不著小德張了。而她卻一直堅信自己肯定是會見到小德張的。故而,她在他的懷裏嗚咽著道:“春喜,我對不住你。我嫁給王八石,是迫不得已的……”

在這種情形下,小德張也多多少少地動了真情。雖然,她剛剛這麽一投送入懷,他的心底便湧起一股原始的欲望,但她這麽一哭,這麽一說“對不住你”,卻又使他不禁憶起了自己和她在呂官屯所度過的歲月。這麽一憶起,他的情感也就變得有些純潔了。他的手也就沒在她的身體上亂動,而是輕輕地撫著她的背,低低地道:“蘭蘭,我們還能相見,是一件喜悅的事,不應該哭的。我們應該高興才是。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這不能怪你。這麽多年了,什麽事都會發生的。好在,一切都會過去,新的生活,在等著我們呢。”

他這麽一說,她還真的不哭了。她抬起一雙淚汪汪的大眼,很是癡迷地看著他道:“春喜,聽說你要回來,我簡直高興極了。我真想跑到河邊去接你,可我又擔心,怕你不再認我……昨晚上,我差點就到了你家,我都走出院子了,但半道上,我又折了回來……”

小德張不怎麽想和她傾訴多少彼此思念之情。他想說的,是一個比較關鍵的問題。他抬手為她拭去淚花,輕輕地道:“蘭蘭,我這次回來,隻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是繼續留在這呂官屯,還是跟我到北京去?”

她略略猶豫了一下道:“我當然願意跟你走了。可是,我現在是王八石的媳婦。我跟你走,王八石肯定是不願意的。”小德張笑道:“蘭蘭,隻要你願意,王八石的事情好解決。”

蘭蘭哪裏知道,小德張現在早已經是個不尋常的人了。她隻是緊緊地擁住他,像是怕他會突然消失。他也沒有放棄這個機會,和她耳鬢斯磨了一陣。最後,他捧住她的臉道:“蘭蘭,這麽多年了,你還是跟我想像得那樣漂亮,不,比我想像得還要漂亮。”

這才是小德張對她所說的最真心的話。而她,像許許多多女人一樣,聽了別人如此誇獎,便羞澀得幾乎抬不起頭來。實際上,她似乎早已經越過羞澀的年齡了。

小德張暫時也沒有對王八石怎麽樣。南府戲班的大戲還沒有唱完呢。他隻是作出了一個決定,待三天大戲唱完,船隊馬上離開呂官屯。宋公迪知道這個決定後,忙著跑來挽留小德張,熱情地邀請小德張等人到靜海縣城去作客。小德張回道:“宋大人,我也很想在貴縣多呆些日子。不管怎麽說,這裏也是我的家鄉嘛。不過,我離開京城已經有好多日子了,宮中的事很多,老佛爺肯定也在等著我的,所以,我必須要盡快地趕回京城。宋大人放心,我回京之後,一定在老佛爺麵前為你美言幾句。宋大人在這裏靜聽佳音好了。”

小德張最後的話,正是宋公迪所要聽的。小德張沒有失信。一個月之後,宋公迪便得到了知府大人的嘉獎,調到府衙裏,去當差了,官位也由七品升到六品。

不過,姚蘭榮心裏十分清楚,小德張是不會輕易就這麽放過王八石的。不為別的,就因為那個蘭蘭,王八石也逃不過這次劫難。所以,姚蘭榮就問小德張道:“大哥,王八石什麽時候處置?”小德張道:“明天是第三天,戲也該收場了。王八石的事情,就留在明天晚上解決吧。”轉而又道:“對了,兄弟。明天晚上你去找王八石的時候,順便告訴他,他那隻眼睛,是我小德張射瞎的。這個時候再不告訴他,似乎不太公平。而且,他以後也沒有機會再聽了。’

小德張在離開呂官屯的最後一個下午,還領著姚蘭榮等人在屯子的四周轉子轉。人嘛,或多或少地也都有些思鄉之情。他還特地帶著姚蘭榮到村東頭的那座觀音寺裏走了走。他正是在這觀音寺裏用鐮刀使自己變成一個太監的,他也正是在這寺廟裏、在那座殘損的觀音塑像前,同蘭蘭赤身**地擁抱在一起的。所以,小德張重遊觀音寺,感慨是非常的多。這座觀音寺,似乎是小德張的一個象征。它濃縮了小德張的快樂與恥辱。小德張的一生,不正是快樂與恥辱交織而成的嗎?

姚蘭榮看著斷胳膊少腿的觀音像,很是有些感歎道:“大哥這座廟宇,也實在是寒磣了些。”小德張點頭道:“是呀。想當年,我曾在這廟裏發過誓,我對觀音菩薩說,如果我有朝一日升了官發了財,我一定要重修廟宇,給菩薩鍍上金身。現在,應該是我還願的時候了。”

小德張規規矩矩地在菩薩麵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口裏還默默在念叨了幾句什麽。然後,他喚過宋公迪,掏出一張銀票道:“宋大人,我本想親自將這廟宇翻修一新的,可我明天就要走了,時間來不及了,有勞宋大人代我了結這個心願。”

宋公迪即刻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總管老爺放心,重修廟宇的事情,卑職一定代勞。”小德張點點頭,又掏出一張銀票道:“宋大人,還有一件事情也想麻煩你。家父的墳墓就在我家茅屋後麵的小樹林裏。我本是想將家父屍骨遷往北京的,可又覺得此事不太妥當。這兩天,我去那兒看了幾次,見墳墓尚好。我想麻煩宋大人替我將家父的墳墓也重建一次,立上一塊石碑。不知宋大人可有閑暇?”

宋公迪忙著道:“總管老爺的父親,也就是卑職的父親。卑職是一定會把這件事辦好的。”宋公迪多大了?起碼有五十大幾了。五十大幾的人跟小德張說這樣的話,那真是需要有一定的涵養的。

小德張等人在觀音寺內呆了很長時間。回到村子裏時,天已經薄暮了,村中央的戲也收場了。小德張一時尿急,便找了一個草堆後麵蹲下方便。起身時,看到有幾個人打草堆那邊經過。顯然,這是看戲的村民們回家了。小德張也沒怎麽在意,便提好褲子朝姚蘭榮等人走來。驀地,有一句竭力壓抑著的聲音飄入小德張的耳際:“有什麽可神氣的?還不是像女人一樣蹲著尿尿……”

那聲音很輕很低,但小德張卻聽得一清二楚。他趕緊循聲望去,盡管說話的人低著頭,走得也很快,但小德張還是認出那人來了。那個人,小德張是很熟識的。

小德張長長地噓了一口氣,一步步地走到了姚蘭榮的近前。“兄弟,聽到那人剛才說的話了嗎?”姚蘭榮麵無表情地道:“大哥,我站得比你近,我聽得比你清楚……”說著話,姚蘭榮的雙眼都有些紅潤了。

大凡做太監的,最忌諱的,恐怕就是說他們“蹲著尿尿”了。小德張陰沉著臉道:“兄弟,你知道那人是誰嗎?”姚蘭榮搖搖頭。小德張道:“那人就是蘭蘭的哥哥……他逼著蘭蘭嫁給王八石,我本就很生氣,見了蘭蘭之後,我已經想放過他了。畢竟,他是蘭蘭的親人,又和我是同鄉,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嘛!可現在看來,今天晚上,兄弟又多了一件事了……”姚蘭榮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大哥,這樣的事情我是不會怕多的。”

第二天上午,小德張的十隻大船,在鑼鼓、鞭炮和槍聲中,緩緩地駛離了呂官屯。幾乎有數不清的人,趕到南運河邊為小德張送行。看著站在甲板上的唐氏和張月峰,許多老人都歎息自己沒有生出像小德張這樣出息的兒子。而許多少年和孩童,卻對小德張產生了一種由衷的敬意。他們在想,什麽時候,自己也能像小德張這樣衣錦還鄉呢?

幾天之後,呂官屯的人才發現,那個王八石,不知為何在自家的院子裏上吊死了。而那個蘭蘭的哥哥,卻在自家門前的一口井裏,活活地淹死了。再找蘭蘭,蘭蘭也沒了蹤影。於是就有人推測到,王八石恐怕是小德張派人勒死的,因為小德張過去跟蘭蘭特別好,那蘭蘭,也肯定跟著小德張到京城去了。但是,這樣推測的人同時也有些懷疑,因為,如果小德張真的把蘭蘭帶走的話,那蘭蘭的哥哥似乎是沒有理由死的。莫非,王八石是一時想不開,而自己尋了絕路?

恰逢宋公迪在呂官屯為觀音寺修廟、為小德張父親造墳。他的一個手下便把村民們的議論悄悄地告訴了他。宋公迪當即怒道:“這些村民們也太不識抬舉了。大總管老爺是這樣的人嗎?他為什麽要請鄉親們吃肉包子、為什麽要在這裏連演三天大戲?那個王八石定是小肚雞腸,蘭蘭不見了,便疑心是大總管老爺拐跑了,所以一死了事。蘭蘭的哥哥,我聽說是個酒鬼,酒鬼掉到井裏,不是很正常的事嗎?”縣太爺如此下了結論,村民們當然也就不敢亂說了。不過,小德張走後,也確實在呂官屯留下了許多風言風語的故事。這些故事,有些是想像而成的,而有的故事,卻是事實。至少,王八石和蘭蘭哥哥的死,是小德張一手策劃的,隻不過,執行者卻是姚蘭榮。當然,躲在小德張“吉祥”號船艙裏的蘭蘭,也是不知道這些的。她若知道這些,恐怕也就不會跟小德張到北京城裏去了。

姚蘭榮生性成穩,在宮內混跡多年,尤其是受了小德張的影響,他做起事來,便更加的縝密。可以說,在對待某一具體的事情上,他比小德張似乎還要得心應手。

離開呂官屯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帶著幾個心腹太監,偷偷地摸到了蘭蘭哥哥的住處。當時,屋內隻有蘭蘭哥哥一個人,正趴在桌上喝著悶酒,他的妻兒老小,都到別家串門去了,串門的內容,無外乎是談些小德張的事情。姚蘭榮把一切情況都摸清楚了,便領著人推開了屋門。蘭蘭的哥哥正自吃驚呢,早有兩個人上前架住了他,另一個人拿著預備好的一壺酒,連同桌上放著的一壺酒,全都灌進了他的肚裏,然後,像拖一條死狗似地,將爛醉如泥的他,拖到附近的一口井邊,撂進井裏去了。

這事辦完之後,姚蘭榮又領著手下踏著清秋的月色,向王八石住宅摸去。雖然小德張並沒有把事情交待清楚,但姚蘭榮知道,處死人的事情,最好是不要讓蘭蘭知曉。故而,他一個人叩開了大院的門,並走到王八石的臥室邊叫道:“王八石,請出來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談談。”

王八石正暗自慶幸著呢。小德張回村之後,他一直是處在一種提心吊膽、惶惶不可終日的狀態中。現在,小德張明天就要走了,自己卻依然平安無事。因此,他也就鎮定了下來,天黑之後,他便早早地拉著蘭蘭上了床。他要和蘭蘭好好地親熱一番,以示慶賀。蘭蘭當然沒有多少情緒,自見了小德張一麵之後,她的心便早就飛到了小德張的身上。小德張還是那麽英俊,還是那麽善解人意。然而,連著兩天了,小德張卻再也沒來過。她的心裏就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小德張是怎麽啦?他是跟自己說了玩的嗎?他不是要帶我到北京去嗎?他為什麽不露麵了呢?正是基於這種猶猶豫豫的想法,她也就沒去主動地找小德張。此刻,又是晚上了,小德張明天就要走了,一切恐怕都這樣結束了。因此,當王八石向她求歡時,雖然她心緒很亂,但也沒有拒絕,隻一味地曲意逢迎著。

王八石正快活到緊要關頭,猛聽得門外有人吆喝,便趕緊草草完事。蘭蘭不覺皺眉道:“你怎麽了?”王八石道:“你沒聽見有人喊我嗎?像是那個二總管老爺呢。”

當然是姚蘭榮在喊王八石。姚蘭榮對王八石道:“明天就要走了,我想跟你好好地聊聊。”王八石不敢怠慢,忙著請姚蘭榮到客廳裏去坐。姚蘭榮道:“夜已深了,在這裏談話,影響嫂夫人休息的。我們還是到外麵去走走吧。”

王八石走了之後,蘭蘭也穿好衣服,走到了院子裏。她對看院門的仆人道:“你回去休息吧,老爺一會兒就回來了。”仆人應諾一聲,愉快地回房間睡覺了。

人總是很奇怪的,盡管蘭蘭對王八石本來一點好感都沒有,但嫁給王八石之後,日子長了,她漸漸也就有些適應他了。雖然不能說她對他產生了多少情愛,但至少,她已不是那麽十分地憎惡她了。甚至,她都有些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和王八石生個孩子呢?似乎,生了孩子之後,她的感情便有了真正的寄托。而實際上她和王八石未能生孩子,責任不在她。若幹年後,她才終於明白這個道理。

蘭蘭走到院子裏之後,便又情不自禁地起到了小德張。那個二總管來找王八石有什麽事呢?是小德張派他來跟王八石說自己的事情嗎?小德張為什麽不親自來呢?她正這麽想著,隻見一個陌生人悄沒聲息地走過來道:“太太,奴才奉小德張大總管老爺之命,特來請太太到船上去。大總管老爺說了,隻要太太人去了就行了,任何東西都不需要帶。”

蘭蘭一聽,簡直是欣喜若狂。她幾乎想也沒想,就跟著那人走了。至於王八石的事,她早已經拋諸腦後了。而事實上,小德張也正在“吉祥”號上等著她。

蘭蘭所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後不久,姚蘭榮便把王八石送了回來。王八石心裏很納悶,姚蘭榮說是有事找他,而實際上,姚蘭榮根本就沒有事,全是胡扯八拉,純粹是在浪費時間。回到院內,見看門的仆人不在,王八石便很是生氣,扯起嗓門大叫起來。慌得那仆人一邊套衣服一邊跑出了房間。仆人解釋說,是太太讓他回房休息的。王八石也沒作聲,看著仆人拴好院門,然後便朝自己的臥室走去。臥室裏的燭光已經滅了,門虛掩著。王八石一頭便紮進了屋內。他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什麽也沒有。他正自驚疑,一條繩索準確地套中了他的頸項。那繩索勒得太迅速,王八石連“啊”字都沒能發出,便抽搐了幾下,去見他的父親王九鬥了。

又過了許久,夜闌更深了,從王八石的臥室裏走出幾條黑影,抬著一具屍體,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將屍體懸在了樹上。這角落太偏僻了,以致於數天之後,人們才發覺,王八石吊在了樹上。而那幾條黑影,在幹完了該幹的事情之後,便越過院牆,逃之夭夭了。

王八石被勒死的時候,蘭蘭正溫柔地躺在“吉祥”號的船艙裏,享受著小德張的親密愛撫。回呂官屯的幾天晚上,小德張一直是在“吉祥”號船艙裏就寢的。家裏那幾間茅屋,沒有他睡覺的地方,即使有,現在的小德張也睡不慣什麽土炕了。而“吉祥”號船艙裏,卻是鋪設得十分豪華。叫小德張舍棄這種豪華去土坑上重溫過去的艱辛,小德張才不那麽傻呢。

小德張當然不會是一個人在船艙裏睡。他有寒梅在身邊陪著。現在的小德張,若沒有女人在身旁伺候,他恐怕是很難睡好一個安穩覺的。在蘭蘭登上“吉祥”號甲板之前,寒梅嘻笑著對小德張道:“大總管老爺,你的大老婆就要來了,我這個二老婆也就要讓位了。”小德張點頭道:“你說得一點不錯。我和這個大老婆多少年沒見了,今晚上肯定是要好好地樂一樂的。你若呆在這裏,隻能礙事。”寒梅應道:“這些我懂。我馬上就到別的船上去。”而實際上,寒梅已經不太願意和小德張玩什麽肉體遊戲了。小德張才不會去考慮寒梅是怎麽想的呢。他現在考慮的,隻是他自己。寒梅走了之後,他就坐在了甲板上,焦急地等候著蘭蘭的到來。他知道蘭蘭是馬上就要來的。他充分相信姚蘭榮的辦事能力。他為有姚蘭榮這樣一個好兄弟而高興不已。果然,遠遠地,他便看見一個太監引著蘭蘭朝“吉祥”號急急地走來。

小德張箭步跑下船,低低地分付那引路的太監道:“你就在這裏守著,任何人不準上船。”然後,大手一攬,便把蘭蘭抱離了地麵。上得船來,進了船艙,他把她往鋪上一扔,就二話不說,幾近瘋狂地將她的衣衫撕扯一空,緊接著,他噴著粗氣,用自己玩慣女人的雙手,在她白潔潔、嫩生生的肉體上肆無忌憚地揉搓著。多少年的渴念,多少年的饑餓,他要在這一夜之間,把所有的損失都補救回來。

受折磨的當然是蘭蘭。她的唇幾乎被他咬出血,她渾身白生生的肌膚,到了第二天的淩晨,幾乎全變成青一塊、紫一塊的了。她是又羞又害怕,但又不好拒絕。她認為,這一切,都是他對她的愛的表示。然而,當她終於明白過來,這一切根本就不是愛的時候,已經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