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就要到呂官屯了。小德張傳令道:“所有的人,一律站在甲板上。我小德張的家鄉到了……”霎時,鑼鼓齊鳴,槍聲驟起,十條豪華大船,依次駛進了呂官屯。

王八石被勒死的時候,蘭蘭正溫柔地躺在“吉祥”號的船艙裏,享受著小德張的親密愛撫。回呂官屯的幾個晚上,小德張一直是在“吉祥”號船艙裏就寢的。

宣統元年,即公元1909年。秋天,直隸靜海縣呂官屯一帶的十裏八鄉,開始變得躁動不安起來。躁動的原因就是,呂官屯的那個張春喜,也就是現在的太後宮大總管小德張,要回故鄉探親來了。

小德張回呂官屯的消息,早在一月前,就傳遍了整個靜海縣。靜海縣縣令宋公迪傳出話來:大總管老爺小德張這次回鄉,要請所有的人白吃肉餡包子,還要在呂官屯唱三天大戲。一時間,方圓幾十裏、甚至上百裏的男女老少,像赴集似地紛紛湧向呂官屯,等著吃小德張的肉包子,等著看小德張請來的大戲。

每天早上,呂官屯附近的那條南運河河岸上,總是擠滿了大大小小的人。這些人的目光,無一例外地都朝著南運河的河上遊望去。因為縣令老爺宋公迪說了,小德張是坐船回故鄉的。然而,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迂回而曲緩的南運河上,始終不見小德張的身影。

每天傍晚,南運河的河岸上,確切說,就是在當年小德張父親張老大溺死的那個地方,總是滯留著一高一矮兩個身影。高個的是一位中年漢子,矮個的是一位腰身佝僂的老婦人。老婦人的雙目已經失明,但她依然執著地望著河麵,且口中不停地念叨道:“來了嗎?小春喜回來了嗎?”中年漢子道:“娘,小春喜沒回來,他離這兒遠著呢……”

高個的中年漢子是小德張的哥哥張月峰,那雙目失明的老婦人,便是小德張的母親唐氏了。打一月前,靜海縣令宋公迪派人告訴她家、說小德張要回來探親的時候起,唐氏便在張月峰的攙扶下,每天第一個到運河邊,又每天最後一個回來。她反反複複地嘀咕著:“小春喜,你怎麽還不回來呢……”又常常唉聲歎氣地道:“要是他爹還活著,知道春喜現在這麽風光,那該有多高興啊……”

張月峰也在焦心地等待著小德張的到來。小德張回來之後,便會把他和母親接到京城裏去住。京城多繁華啊,要什麽有什麽。他忘不了在京城妓院裏所度過的那個銷魂的夜晚。到了京城,不就天天可以過上那種逍遙自在的日子了嗎?然而,一個月過去了,又是半個月過去了,田地裏的莊稼都可以收割了,但小德張卻依然沒有回來。

小德張在哪裏?小德張在天津城裏。他在北京的時候,跟隆裕說,他的母親身體不好,他要回家鄉一趟,把母親接到京城裏來住。隆裕自然沒有反對,還囑咐小德張,從司坊裏多支些銀子,也好在家鄉父老麵前風光風光。並笑著對小德張道:“想拿什麽就拿什麽,想帶什麽就帶什麽,用不著客氣。”

小德張沒有客氣。他挑了十艘豪華的大船,一字兒排開,由北京出發,循著南運河,一直南下,向靜海縣駛去。十艘豪華大船,有一艘叫做“吉祥”號,是小德張的坐船。船上除了小德張和那個寒梅外,還有二十來個禦膳房的廚師,這些廚師,是專門為小德張和寒梅做飯菜的,當然,另一條船上的姚蘭榮也有份兒。其中一艘最大的船叫做“幸運”號,船上乘的幾乎都是宮內南府戲班的戲子們,連老態龍鍾的戲班首領譚叫地也在船上。這些戲子們,是要到小德張的家鄉呂官屯去唱大戲的。

十艘豪華大船,沿著南運河緩緩南下。那聲勢與氣派,當真非同凡響。姚蘭榮坐鎮在第一艘船上,指揮著精心組織起來的儀仗隊,一路上鑼鼓喧天、好不熱鬧。岸邊,是數百名拉纖的船夫。船夫著同一色衣衫,邁同一個步伐,喊同一個號子,號聲與船上的鑼鼓聲遙相呼應,震耳欲聾。

船隊浩浩****、晝夜兼程,徑向天津衛開去。沿途有些官吏即使想巴結小德張,也沒有什麽機會。小德張雖歸家心切,恨不能一步就跨到呂官屯,但靠人力拉纖的船隊,是怎麽走也走不快的,虧得有寒梅陪伴左右,小德張也沒有覺得多少寂寞。

在到達天津衛之前,小德張的船上曾發生過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通過這件事情便不難看出,小德張已經是個非常暴戾的人了。連寒梅,也不由自主地覺著了一種深深的恐懼。

那是白天,臨近中午的時候。天氣很好,一輪太陽明晃晃地照著,雖是秋天,也有些燥熱。小德張便和寒梅從甲板上回到了艙內。他叫她先躺下,然後他把自己的頭枕在她的身子上。隨著船體的搖動,看他那模樣,定是非常地愜意。

一開始,他倒也老實,就那麽躺在她身上,有心無心地和她說著話。他道:“我讓你做我的二姨太,你不會生氣吧?”

離開北京之後,他就跟她說起過蘭蘭的事。而關於蘭蘭,她過去從他那兒也多少知道了一些情況。他以為,蘭蘭是他最早認識的女人,是一定要做他的大老婆的。他告訴寒梅,他這次回家鄉,目的之一就是將蘭蘭帶走,帶到北京的極樂寺胡同去,做他的大老婆。對此,寒梅也沒有生什麽氣。那個時代,三妻四妾是十分尋常的事,有權有勢的男人,一般都是有好幾個老婆的。小德張雖然不是什麽標準的男人,但寒梅以為,他終歸也是屬於男人之列的。

所以,小德張此刻問起了,寒梅就笑著回道:“大總管老爺,我怎麽會生氣呢?我跟著崔玉貴,做的是三姨太,到了你這裏,變成了二姨太,我是升了一級呢,怎麽會生氣呢?我應當高興才是……”

小德張也笑道:“不生氣就好。我現在就怕會生氣的女人。女人一生氣了,就不好玩了。哎,要是我以後再娶三姨太、四姨太,你同樣也不會生氣吧?”她回道:“你就是娶一百個老婆,我也不會生氣的。”他點頭道:“那好,我以後就娶一百個老婆給你看看。”

寒梅當然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所以也就沒有搭理。船身有節奏地晃動著,晃出了她的倦意。她不覺打了個哈欠,攤開手,閉上眼,想睡覺了。

猛然間,她覺得有人在撕扯她的褲子。欠身這麽一看,小德張正“吭哧吭哧”地將她的褲子往下扒。她連忙叫道:“喂,這是白天,會有人看到的……”他翻了她一眼道:“什麽白天不白天的?我小德張在這裏,誰也不敢進來。”

無巧不成書,她擔心的事情還真的發生了。她明明白白地看見,有一顆人頭伸進了艙內,見艙內情景後,又迅速地縮了回去。於是她趕緊叫道:“小德張,有人在偷看………”她這一叫不要緊,卻硬生生地斷送了一個非常年輕的生命。

小德張並沒有脫衣服,聽了她的喊叫後,他顧不得去抹嘴唇,躬腰跨步便竄出了艙外。甲板上,一個小太監捧著一隻烤鴨正低頭跪著。烤鴨背上插著的一把明晃晃的小刀,隨著他身體的抖動而在不住地顫栗著。

小德張冷冷地道:“說,你剛才都看到了什麽?”小太監嚇得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大總管老爺,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是給老爺送烤鴨來的…·…”

這小太監確實是給小德張送烤鴨來的。小德張先前在甲板上的時候,對一個禦膳房的大師傅道:“我有兩天沒吃過烤鴨了,你現在就給我烤一隻,烤好了馬上送給我嚐嚐。”

然而,小德張現在想的不是什麽烤鴨的問題。他想的是這個小太監的問題。他一把將這個小太監從甲板上提溜了起來,陰沉沉地道:“我再問你一遍,你剛才都看到了什麽?”

如果這個小太監說“什麽也沒看見”的話,興許,他的結局會好一些。但是,他太小了,頂多隻有十六七歲,親自侍奉大總管老爺,他還是第一次。所以,他哆哆嗦嗦地道:“奴才看見,老爺正在和那個女人在玩……”

小德張陰慘慘地一笑道:“老爺和那個女人,好玩嗎?”小太監不由自主地回答:“好玩……”突然覺得說得不妥,忙著改口道:“不好玩……一點不好玩……”

小德張從小太監的手裏接過烤鴨盤,遞給已穿好衣衫走出艙外的寒梅,衝著那小太監道:“這麽說,你確實是看得一清二楚了?”小太監急道:“太總管老爺,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是送烤鴨來的,奴才沒有想到老爺會……”

小太監沒有能夠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完。他說的最後一個字是“啊”。“啊”聲很長,也很痛苦。因為,小德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烤鴨背上撥下那把雪亮的刀子,異常準確地捅入了小太監的腹內。緊跟著,小德張抬起右腳,隻輕輕一踢,那小太監的身子便掉到南運河中,發出“嗵”一聲悶響,就永遠地無聲無息了。

一邊的寒梅幾乎被駭呆了。呆了半天,她楞楞地道:“小德張,你不該這麽做……這事兒本不能怪他……”小德張淡淡一笑道:“這事兒本就沒什麽怪不怪的。他看了他不該看的東西,就說明他是要找死。他既然要找死,那我當然會成全他。”

寒梅依然呆呆地道:“小德張,他才那麽一點大……”小德張回道:“人總是從小長到大的。沒有小,也就沒有大。想找死的人,無論他是大還是小,他都注定活不長的。”言罷,從她的手中撕下一條烤鴨的腿來,放到唇邊津津有味地嚼著,一邊嚼一邊還言道:“嗯,北京的烤鴨味道就是不錯。在我們家鄉,你就是有錢,也買不到這麽好吃的烤鴨的。”

很快,一隻烤鴨的腿就塞進了小德張的肚裏。看著他那油光鋥亮的嘴唇,,突地,寒梅覺著了一陣嘔心,腹內像被什麽東西攪和了一下。她連忙把烤鴨塞給小德張,自己踉踉蹌蹌地鑽入了艙內,伏在臥鋪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顯然,寒梅已經深深地感到了一種恐懼。這種恐懼,是發自內心深處的。她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邊止不住地渾身顫抖。她幡然明白過來,現在的小德張,再也不是過去的那個純真的小男孩了。隻不過,寒梅的這種醒悟,已經太遲了。

船隊順流而下。這一日,船隊開進了著名的天津衛碼頭。在當時,北京雖然是大清國的都城,而若論繁華程度,天津比北京恐怕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天津城內,租界林立,洋人濟濟。洋人來了,也就把洋人世界裏的“繁榮”帶到了這裏。而這種洋人的“繁榮”,在北京,是很難看到的。

小德張很想在天津逗留些時日。自入宮做太監之後,他這還是第一次出北京城。不過,他歸家的心情也實在是迫切,因此,他就分付姚蘭榮道:“在天津隻能稍作停留,補充一些食物等。地方官員,一律不見。”

小德張本打算不上岸的,就和寒梅呆在船上。不過,有些事情小德張也是意想不到的。船隊剛一開進天津衛,就見碼頭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警察。那警察的人數,當以千計。小德張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雖然不怎麽關心國家大事,但零零亂亂地,他也聽說了不少關於“革命黨”的情況。那些不怕死的“革命黨”人,幾乎到處都有,他們造炸藥,搞起義,暗殺朝廷官吏,弄得人心惶惶的。雖然“革命黨”人一時還沒形成什麽氣候,一而再、再而三的起義都被朝廷鎮壓了,但小德張卻敏銳地感覺到,大清朝就像是一艘破爛不堪的船,行駛在狂風暴雨吹打下的海麵,隨時都有傾翻的可能。故而,小德張便利用一切機會和可能,拚命地撈錢、拚命地享受。他知道,他這個太後宮的大總管,是不可能像李蓮英和崔玉貴那樣威風那麽長久的。

不過,全國各地雖然很亂,但京、津一帶卻也沒聽說過有什麽風吹草動。要不然,小德張也不敢這麽大明大亮地榮歸故裏。然而,天津衛碼頭上的那些警察是怎麽回事呢?他們一個個荷槍實彈,如臨大敵一般,莫非是什麽“革命黨”?如果真的是“革命黨”,那小德張可就慘了。聽說,隻要是朝廷官吏,“革命黨”人都是要殺的。而小德張不僅是個官吏,且還是個二品頂戴的大官。然而,小德張捫心自問,自己也從沒有得罪過“革命黨”啊?

就在小德張驚疑不定之際,姚蘭榮急匆匆地登上了“吉祥”號。小德張連忙問道:“兄弟,那些警察是怎麽回事?”姚蘭榮道:“大哥,天津畿警道楊宜德接你來了。”聽說那些警察是楊宜德派來的,小德張便略略地放下了心。

數月前,這個楊宜德還不是警道,他隻不過是天津警界裏的一個小頭目。虧得是他能說一口流利的洋文,人送外號“洋梆子”,才使得他在天津多多少少地有了一點小名氣。他懂得英語,法語也說得不錯,而天津城內,英國人和法國人是很多的,所以,楊宜德跟這些洋人們的關係就走得很近。有些洋人要到別處去玩了,總喜歡叫楊宜德跟著。因為楊宜德既能當翻譯又有能做保鏢。

楊宜德長得高大魁梧、相貌堂堂,嘴巴又很甜,所以,許多女洋人就很是喜歡和他在一起廝混。他從這些女洋人的身上,既得到了感官上的快樂,也得到了經濟上的實惠。特別是那些生性浪漫的法國女人,尤其讓他興奮不已。他常常在同事麵前炫耀那些洋女人們送給他的精巧的洋玩藝兒,像八音盒什麽的,還不無自得地吹噓道:“你們知道洋女人的身體是什麽味道嗎?洋女人的身體,跟中國女人的身體,味道就是不一樣呢………”還再三強調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還別說,楊宜德這麽吹來吹去地,名聲倒是越吹越大。那時候的中國人,隻要你跟洋人有一點關係,一般的大清官吏,便要對你刮目相看了。更何況,楊宜德跟外國女人還有肌膚之親呢?然而,楊宜德的名氣雖然越來越大,但官位卻越來越小。他的某些上司很看不慣他和洋人套近乎,便找了個借口,將他本就小得可憐的官職又朝下降了一等。對此,楊宜德很是氣惱,可又沒有辦法。有些洋人雖同他很熟悉,但他職位太小,沒多少利用價值,因此也就不怎麽願意幫助他。不少洋女人雖然跟他關係密切,但洋女人看中的是他的身體而非他的官職,所以,那時候的楊宜德,隻能用“情場得意、官場失意”八個字來形容他了。

這年夏天,也就是小德張剛剛被提為太後宮大總管之後不久,楊宜德領著兩個**的法國女人從天津來到了北京城。這兩個法國女人是一對親姐妹,姐姐叫瑪蒂爾德,芳年20,妹妹叫露易絲,剛滿18.她們的父親查理,是天津城內法租界裏的頭兒。姐妹倆人早就聽說過北京城邊上有一條長城,很是壯觀,便天天鬧著要到北京去看看。查理很忙,走不開,而以他的身份,也是不能隨隨便便地就到北京去的,但又拗不過兩個女兒,最後,隻得吩咐屬下,找一個什麽可靠的中國人,帶著他的女兒去北京一次。他的屬下便向他推薦了楊宜德。查理為慎重起見,親自在法租界召見了楊宜德,囑咐他一定要保護好瑪蒂爾德和露易絲的人身安全,並盡可能地早去早回,還給了楊宜德一隻最新式的左輪手槍。能得到像查理這樣地位的洋人接見,楊宜德真可以說是受寵若驚了。他拍著胸脯向查理保證道:“如果大人的兩個公主出了一點點差錯,我楊某就提著腦袋來見大人。”

就這樣,楊宜德在驕陽似火的季節裏,帶著瑪蒂爾德和露易絲,乘著一艘中國貨船,由南運河溯流而上,晃晃悠悠地向北京城開來。一路上,因為他和她們是初次相見,彼此的舉動也還是頗有分寸的,無外乎打打鬧鬧、說說笑笑。不過,她們常常幾乎**身子趴在船頭曬太陽,也著實讓楊宜德大飽了眼福,而且,貨船的水手們,見到她們那白花花的身子,也實在是驚訝不已的。

楊宜德和洋女人打交道,一般都是被動的。他很想主動些,但他不敢。如果他冒昧地向一個洋女人獻殷勤,而那個洋女人又不領他的情,那麽他就會惹麻煩。他以為,他可以得罪任何人,但就是不能得罪洋人。那時候的中國,洋人的地位是高於一切的。所以,盡管瑪蒂爾德和露易絲舉止輕浮、作風大膽,但她們對他並沒有什麽過分親昵的表示,他也隻能規規矩矩,不敢存非分之想。

到了北京之後,楊宜德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她們吃得舒服、住得舒服,到長城玩得也舒服。她們帶了一架照相機,在長城內外拍了許多照片。楊宜德還分別和瑪蒂爾德與露易絲合了影。然而,在北京城的最後一晚,楊宜德卻惹出了一點小麻煩。平常,楊宜德是非常謹慎的,話不敢多說,酒不敢多飲,寸不不離地跟在瑪蒂爾德和露易絲的左右,生怕她們會出什麽意外。住客棧的時候,他把她們安排在最裏間的屋子,自己住在她們的隔壁。她們沉沉睡去,他卻幾乎不敢合眼,整夜提心吊膽地,手握著查理贈給他的那把左輪手槍。還好,來北京這麽些日子了,什麽麻煩也沒有碰到。楊宜德便漸漸地有些鬆懈下來。

你道楊宜德他們住的是哪家客棧?他們住的恰恰是“悅來福”客棧。這客棧也剛剛被姚蘭榮從崔玉貴手裏買來。客棧老板龐達見來了兩個外國女人,不敢怠慢,忙著報告了姚蘭榮。那時候,北京城裏的洋人還是比較少的。姚蘭榮思忖了半天,又將此事告訴了小德張。小德張一直對洋人不很快活,不過,他也知道,無論什麽洋人,都是不能輕易得罪的。所以,他就問姚蘭榮道:“那兩個洋女人,住客棧交錢了嗎?”姚蘭榮道:“她們交錢了。是一個中國人交的。那中國人看起來像是她們的保鏢。”小德張淡淡地道:“隻要交錢了,管他是哪國人,讓他住下就是。”

這是來北京的最後一個晚上了。明天上午,楊宜德和她們姐妹倆兒,就要坐著一艘運糧船回天津了。瑪蒂爾德和露易絲白天玩得雖然盡興,但也很累,吃過晚飯,洗了澡,便早早地躺下休息了。

但楊宜德卻睡不著。來北京之後,他的神經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北京不比天津,他人生地不熟地,處處都需要小心。現在,一切都即將過去,他也該到大街上去輕鬆輕鬆了。這麽多天來,他不但酒不敢多喝,而且,連妓院也一次都沒去過。他楊宜德可不是一個耐得住寂寞的人。在天津,他幾乎每晚上都是有女人陪伴的。沒有女人,他就睡不安穩。可現在,身邊雖有兩個**浪漫的洋女人,而這兩個洋女人,就是不想和他一起到**去**浪漫。這叫風流成性的楊宜德如何能禁熬得住?

待瑪蒂爾德和露易絲睡熟了之後,楊宜德找到了客棧的老板龐達,對他道:“晚上我沒吃飽,想再去吃一點,一會兒就回來。”龐達道:“客官要是沒吃飽,我們客棧裏有現成的飯菜……”楊宜德道:“我不想在這裏吃。我想上街去吃。那兩個洋女人,還請老板多多看護。”待龐達點下了頭,他便摸了一下腰際掖著的那支左輪手槍,三步並作兩步地邁出了客棧。

楊宜德真的是沒有吃飽。他找了一家酒館,要了幾碟菜和一壺酒,風卷殘雲般地將酒菜一掃而光。他之所以吃得這麽快,是因為他還有別的事要做。他帶著七分酒意,滿麵紅光地邁進了附近的一家妓院。他人長得帥,又出手大方,十多個搔首弄姿的妓女便將他團團圍住。他也沒有挑挑揀揀,順手摟住兩個女人就走進了一間屋子。他和這兩個女人玩耍的速度,簡直跟他先前吃飯的速度可以相比美。這麽快捷的原因,一是他實在太過饑渴,見了女人就想一泄為快,另一個原因是,他始終也沒忘了自己的任務,那兩個洋女人還在客棧裏等著他去保護呢。因此,他的想法是,先在這兩個妓女的身上解解渴,然後再找一個標致的女人帶到客棧去慢慢享用。

他有的是錢。查理對他說,隻要瑪蒂爾德和露易絲平安歸來,花多少錢都沒關係。問題是,想找一個十分標致的女人恐怕不太容易。所以,他找來妓院的老鴇,掏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往櫃台上一放,重重地道:“如果你能給我找一個漂亮的女人讓我帶到客棧裏去玩一夜,這錠銀子就是你的賞錢。”

老鴇連忙翻出一冊畫像,讓楊宜德挑揀。楊宜德挑來揀去,最後認準了一個橢圓形臉蛋的女人。他指著那女人對老鴇道:“我就要她了。”誰知,老鴇卻麵有難色地道:“客官,其他的姑娘隨你挑,可這個姑娘卻不行……”

楊宜德酒勁兒上來了。他忘了這是在北京,不是天津,容不得他撒野的。他濃眉一豎道:“這個女人為什麽不行?”老鴇道:“這個姑娘已經被人包下了,任何人都動不得的。”他冷冷一笑道:“做妓女的,男人隻要有錢,都可以玩。還有什麽包不包的?我洋梆子從來不吃這一套。”

他真的把這裏當做天津城了。他瞅準了那個女人的房間是八號,便大踏步地走到八號房的門前,用力一推,就跨入了房內。房內,那位橢圓形臉蛋的姑娘正坐在床邊。他一步邁上前去,抓住那姑娘的手,笑嘻嘻地道:“走吧。陪我過一夜,我會給你很多銀子的……”

那姑娘還沒開口,妓院老鴇已帶著幾個彪形大漢闖入了屋內。老鴇“嘿嘿”一笑道:“客官,聽你的口音,像是天津人。天津人在北京如此作為,恐怕也過於放肆了嗎?”

那幾個大漢,摩拳擦掌地,一步步地向楊宜德逼近。楊宜德“哈哈”大笑道:“我洋梆子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怕過誰。就你們這幾個人,就想嚇倒我?有種的,就放馬過來。”

老鴇冷冷地道:“如此看來,客官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手一揮,衝著那幾個大漢道:“上,給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一點教訓!”幾個大漢聞言,怪叫一聲,一起向楊宜德撲去。楊宜德一手緊緊抓住那姑娘,一手從腰中掏出那支左輪手槍,朝著一個大漢的腳邊“叭”地開了一槍,然後擠眉弄眼地道:“誰要是不怕死,就盡管過來。”

麵對著黑洞洞的槍口,哪個還敢送死?那幾個大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呼啦”一下,全跑得沒了蹤影。老鴇見勢不妙,一麵朝後退著一麵陪著笑臉道:“客官有話好說,千萬不要動怒……”一轉身,也瞬時消了身影。楊宜德輕蔑地啐了一口唾沫,別好槍,拉著那姑娘就洋洋自得地出了妓院。

楊宜德沒有想到的是,包下這個橢圓形臉蛋的人不是一般的人,是一個叫榮厚的朝中大臣。這榮厚是那個榮祿的遠房表弟。榮祿雖然因同洋人打仗而戰敗自殺,但榮祿的女婿載灃卻做了攝政王,故而,榮厚的官職雖不怎麽顯赫,但他在朝中上下的地位,卻也沒多少人敢與其攀比。盡管他已是近60歲的人了,但人老心不老,除了娶妻納妾之外,他還常去各家妓院換換口味。好幾家妓院,都有他包下來的妓女。大凡他包下來的妓女,不管他去不去,別人都是不能亂碰的。而這個橢圓形臉蛋的妓女,又是他最為鍾愛的。他都在想著什麽時候將她弄到家中,做他的第七個妾了。

這妓院的老鴇還算能幹。她雖然叫楊宜德的手槍嚇得不輕,但卻也沒有亂了方寸。她一邊叫人暗暗地跟著楊宜德,一邊派一個腿快的打手火速去稟告榮厚。榮厚得知,簡直是氣炸了肺。他咆哮著道:“反了,反了!太歲頭上也敢動土,那天津人眼裏還有王法沒有?”忙著點兵點將,自己坐著轎子,親率一隊人馬,氣勢洶洶地撲向黑沉沉的夜裏。

再說楊宜德,將那個橢圓形臉蛋的女人帶到“悅來福”客棧之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龐達道:“老板,這客棧裏,能幹這種事嗎?”龐達笑著回道:“我們這家客棧是自由的,客官想幹什麽,一切都悉聽尊便。”又補充了一句道:“不過,動靜不要搞得太大,以免影響別的客人休息。”楊宜德忙著道:“這是自然。我會盡量克製自己的。”

楊宜德喜滋滋地將那個女人帶入了自己的房內。他沒有性急,漫漫長夜,時間多著呢。可就在他正要入港之際,猛聽得門外傳來龐達的驚叫聲:“客官,大事不好了!外麵來了一群人,點名兒要找你這個天津人呢....”

榮厚帶著一群人,先是到了妓院,而後又撲向“悅來福”客棧。到了客棧的門前,榮厚等人便立下了步子。他們沒敢直接闖人客棧的原因有二,一是他們知道這客棧本來是崔玉貴的,現在賣給了宮中一個什麽有權有勢的人,雖然他們並不知道買主是姚蘭榮,但有權有勢的人,在沒搞清楚底細之前,最好不要造次為妥。另一個原因是,聽說那個天津人手上拿著槍,子彈是不認人的,盡管他們誰也沒有嚐過子彈的滋味,但他們誰也不想一嚐為快。故而,20多個人在榮厚的指揮下,一齊向著客棧裏麵大嚷大叫,要那個天津人出來。

龐達跟著崔玉貴多年,已是非常的老練了。不過,那楊宜德是同兩個洋女人一塊來的,洋人要是出了什麽紕漏,他龐達可萬萬擔待不了。所以,見客棧外麵來了那麽多人,龐達也多少有些緊張的。他一邊差人從後門溜出去向姚蘭榮匯報,一邊親自跑到裏間去通知楊宜德。

楊宜德正準備同那個橢圓形臉蛋的女人做好事呢,聽了龐達的話後,他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提著褲子,拎著手槍就跑出了房間,一邊跑一邊叫道:“他奶奶的,老子想搞一個女人也有這麽多的麻煩事。好,老子今天就陪你們玩到底。”

楊宜德提著槍奔到客棧的門後,見一群人正在外麵叫喊。他抬手就朝人群中開了一槍。他當警察多年,槍法倒也準確。這一槍,恰恰打中一個人的大腿。那人“媽呀”一聲怪叫,便栽倒在地。其他的人,包括榮厚,一下子就逃散開了。慌得那位中彈的人一邊爬著一邊大叫道:“等等我,我快不行了……”

榮厚並沒有逃走。他拽住一個手下道:“快回去叫人。帶幾杆槍來。”又惡狠狠地衝著客棧道:“我倒要看看,那個天津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楊宜德開了一槍後,似乎清醒了過來。他這支手槍裏沒有幾顆子彈,要是外麵的人硬衝進來,他是頂不住的。頂不住了,他就要遭殃。所以,他很是有點心虛地對龐達道:“老板,今晚恐怕要壞事……”龐達也正擔心著呢,忙著問道:“你是怎麽惹上他們的?”楊宜德道:“我沒惹他們。我隻想帶這個女人回來過夜……沒想到,在京城玩妓女,也玩不安穩。”

很長一段時間,外麵沒了動靜。楊宜德道:“老板,他們恐怕被我的槍嚇走了吧?”龐達道:“但願如此吧。他們要是真的走了,你沒事了,我這客棧也沒事了……”

龐達的話音未落,就聽“呼”地一聲,一顆子彈從外麵飛進客棧,差一點就擊中龐達的腦袋。龐達嚇得雙手一抱頭,“撲嗵”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口中連連說道:“客官,你說得沒錯,今晚這裏真的要出事呢……”

榮厚添了幫手,膽也壯了,氣出粗了。他扯起嗓子衝著客棧裏減道:“天津人聽著,我這裏有五杆槍,你隻有一支,而且你的子彈也是有限的,抵抗到底隻能死路一條。如果你扔下槍,乖乖地走出來投降,或許,老爺我會饒你一條小命。不然的話,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

楊宜德看來也是一條漢子。他牙關一咬,對著坐在地上的龐達道:“老板,我洋梆子受不了這個氣。我不想連累這個客棧。我要出去和他們拚一拚。拚一個夠本,拚兩個賺一個。如果我死了,拜托老板明天把那兩個洋女人送到天津法租界去。我洋梆子是個守信用的人。我答應那個查理把他的兩個女兒安全帶回去的。”說著,拎了槍就要衝出去。龐達一把抱住他的腿道:“客官,你不能這樣做。他們槍多,你出去隻能送死……”楊宜德道:“即使我死了,也比窩在這裏強。再者說,他們是衝我來的,與這客棧無關,我出去了,這客棧就沒事了,那兩個洋女人也不會受到驚擾。”

突地,在楊宜德的背後,傳出一記響亮的鼓掌聲,緊跟著,一個聲音言道:“說得好!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敢作敢當。”楊宜德一驚,忙回頭觀望,隻見身後不知何時已站著兩個身穿官服的人。龐達見了,連忙對楊宜德道:“客官,這位是太後宮大總管張老爺,這位是二總管姚老爺。”楊宜德把槍一扔,伏地叩頭道:“天津楊宜德拜見兩位老爺。”

龐達著人稟報了姚蘭榮後,姚蘭榮覺得涉及到洋人,不可草率從事,便又立即通報了小德張。小德張和姚蘭榮有同樣的想法,以為若是那兩個洋女人受到了什麽驚嚇,弄得不好,便會引發國際糾紛。小德張一直認為,洋人都是不講道理的。而要是在“悅來福”客棧裏出了事情,恐怕不太好對上下交待。所以,小德張沒有遲疑,點起一隊皇家禁軍,和姚蘭榮等人一起,火速趕到了“悅來福”,從後門走進了客棧內。見那個天津人一派豪言壯語,小德張的心裏也著實喜歡,當下便言道:“楊兄弟請起,把事情說清楚,一切由我和姚兄弟擔待。”

見小德張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楊宜德也就不再緊張,把事情的經過從頭至尾地說了一遍。小德張笑著對姚蘭榮道:“兄弟,這位楊兄弟倒也是個風流又爽快的人啊……”就在這時,隻聽見外麵又傳過話來道:“那個天津人聽著,老爺我現在數到十,你要是再不投降,我們就衝進客棧。一、二……”

小德張皺眉道:“怎麽還沒有打聽清楚?”話音剛落,一個太監急急忙忙地奔進來道:“奴才回稟大老爺、二老爺,那夥人當中,為首的是榮厚榮大人·……”

小德張冷冷一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這個老不死的。他仗著有載灃給他撐腰,便什麽事都敢做了。去,通知外麵的人,把榮厚他們全給抓起來。”那太監剛要走,小德張又道:“叫外麵的人都進來,我們在這裏等著榮厚。”

因為,小德張已經看見有人在朝客棧逼近了。開頭的是幾個拿著長槍的人,後麵跟了足足有二十多個。那肥肥實實的榮厚,在幾個人的護持下,走在最後麵。小德張對帶來的那隊禁軍道:“等他們進來了,如果他們敢動手,你們就格殺勿論。”又朝著楊宜德道:“你到門口去,把槍扔給他們看,讓他們快點進來。”

楊宜德一點也不害怕,走到門當中,將左輪槍“咣檔”一聲丟在地上。榮厚見了,大笑一聲,大邊叫著“天津人,你等死吧”,一邊就大踏步地跨進客棧裏來,剛要對楊宜德說上幾句開心的話,卻見小德張正笑吟吟地站在自己的麵前。

小德張上前一步道:“榮大人,多日不見,想不到,榮大人是越來越威風了。”榮厚認識小德張,並且也知道小德張在宮內的權勢是無人可比的。他即刻便傻了眼,結結巴巴地道:“老朽實在不知道……大總管會在這家客棧裏……”

小德張哼了一聲道:“榮大人以為誰會在這家客棧裏?是那個攝政王嗎?”榮厚連忙陪上笑臉道:“不,不。大總管真會開玩笑,攝政王怎麽會在這裏?”小德張笑道:“既然攝政王不在這裏,那榮大人跑到這裏來幹什麽?”

榮厚費力地吞了一口唾沫道:“老朽來這裏,是因為這個天津人搶走了我的女人……”小德張“哦”了一聲道:“是嗎?可我聽說,那個女人隻不過是一家妓院裏的一個妓女。莫非,所有的妓女都是榮大人的女人嗎?榮大人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嗎?為了一個妓女動刀動槍的,我還以為,是八國聯軍又打進北京城了呢……”

這天氣許是太熱了。榮厚的腦門上都沁出了一層汗珠。他張口結舌了半天,也沒有進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驀地,小德張厲聲喝道:“榮厚,你身為朝廷命官,不思檢點,竟為了一個妓女,而在這京城重地大動幹戈,你該當何罪?”

小德張的話,就像是皇帝在訓斥大臣。而以他一個太監的身份,不管這太監職位有多高,也是不能夠如此居高臨下又盛氣淩人地同一個朝中大臣這般說話的。但是,自慈禧死後,朝中上下,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小德張是很受隆裕老佛爺寵愛的。盡管人們並不都清楚小德張和隆裕之間的那層關係,但隆裕十分寵幸小德張,僅這一點也就夠了。小德張就有權力訓斥他想訓斥的人了。

所以,榮厚聽了小德張的訓斥之後,盡管滿肚子都是怨恨與不滿,但卻也隻能將這種怨恨與不滿隱藏在心裏。他偌大年紀了,臉上卻堆出一種謙恭的笑容。“是,是,大總管說得對。老朽如此作為,實在是有些小題大作。”

小德張這樣對待榮厚,目的顯然是要給那個攝政王載灃一點難堪。榮厚回去後,是一定會向載灃說知的。故而,小德張又皮笑肉不笑地對榮厚道:“榮大人,這客棧裏住著兩個法國人。你如此明火執仗地,是想讓我們大清國同法國人重新開戰嗎?”

榮厚一聽,心中更為驚慌。那時候的滿清官吏,有很多人都是患著“恐洋症”的。隻要聽說有了洋人,便馬上就不知所措了。榮厚囁嚅著雙唇道:“大總管,老朽實在不知道這裏還住有洋人。如果早知道這裏有洋人,你就是用槍逼著老朽,老朽也斷然不敢來的……”

小德張淡淡地道:“這裏的洋人受沒受到什麽驚嚇,我也不知道。榮大人明天還是親自去跟老佛爺解釋這件事吧。”榮厚忙著道:“老朽敬請大總管在老佛爺麵前多多替老朽美言幾句,老朽感激不盡……”小德張道:“榮大人還是去跟攝政王說吧,攝政王會替你在老佛爺麵前求情的。”

榮厚無奈,帶著一種恐懼和不安,灰溜溜地離開了客棧。那楊宜德見小德張有如此威風,竟把一個朝中大臣治得服服貼貼,心中十分欽佩,於是就又跪倒道:“楊宜德拜謝兩位總管老爺……”小德張噓了一口氣道:“楊兄弟還是要好自為之啊!帶著外國人到處亂跑,萬一出了什麽差錯,楊兄弟你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楊宜德忙著道:“大總管老爺的話,楊宜德已銘記在心。”

小德張點點頭,看了楊宜德一眼,然後對姚蘭榮道:“兄弟,我們回宮吧。老佛爺還在等著我呢。”楊宜德即刻又伏地叩頭道:“楊宜德拜別兩位總管老爺。”

事情過後,小德張幾乎就把那個楊宜德給淡忘了。他隻是在隆裕的麵前,把榮厚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隆裕生氣了,將攝政王載灃喚了來,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還好,她看在載灃的麵子上,沒有撤榮厚的職,隻把榮厚攆出京城,到河北去做地方官了。載灃情知是小德張搞的鬼,可除了加深對小德張的怨恨外,載灃拿小德張也沒有什麽好辦法。

也活該那個楊宜德走運。那一天,載灃到隆裕的寢宮裏來請示“國事”,說是天津畿警道年歲已高,要重新任命一個人。當時,小德張不在。載灃說了一個候選人,隆裕也就同意了。小德張得知此事後,連忙跑到隆裕的寢宮,一邊和她在**嬉鬧一邊對她言道:“老佛爺,載灃提的那個候選人是靠不住的。不能讓那個人當天津畿警道。”

隆裕被小德張揉搓得心花怒放。她“咯咯咯”地笑著道:“不就是一個警道嗎?有什麽了不起的?誰當還不一樣?”小德張道:“老佛爺這話說得就不對了。載灃說的那個人是他的親信。他現在到處都在培植他的勢力。等他的勢力大了,他載灃就可以同老佛爺分庭抗禮了。”

小德張這麽一說,隆裕便變得慎重起來。“小德張,你這話還真的有道理呢。警道一職雖不是很大,但天津城的警察全歸它管。這也是一股不小的勢力呢。哎,小德張,你看這事該怎麽辦?”

小德張笑著道:“這事還不好辦嗎?老佛爺再重新任命一個人不就行了嗎?”隆裕蹙著眉道:“說是這麽說啊,可天津那邊的情況我一點都不清楚,怎麽重新任命啊?喂,你有沒有什麽熟人在天津那邊?”

小德張便想起了那個楊宜德。他對隆裕道:“老佛爺,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有一個天津人帶著兩個洋女人住在悅來福客棧的事呢?”隆裕道:“我記得。那個榮厚帶人拿槍去打他呢。”小德張道:“那個人叫楊宜德,正好是在天津警界當差的。”隆裕道:“這個楊宜德為人怎麽樣?”小德張信口胡謅道:“他為人不錯。我在客棧裏跟他談過。他不但忠於大清王朝,對老佛爺也是忠心不二的。”隆裕笑道:“既然是這麽好的人,那就讓他做警道好了。”

就這樣,楊宜德由一個普通的警察,一躍而成為天津城警界中的首腦人物。這樣快的提升,連楊宜德自己都不敢相信。經多方打聽,才知是小德張從中幫了忙。對小德張的這份大恩大德,他楊宜德能輕易忘記?故而,聽說小德張回鄉探親要路過天津,他便早早地派了大批警察將天津衛碼頭封鎖得嚴嚴實實,自己則步行向著“吉祥”號走去。他要親自將恩人小德張從船上攙到岸上來。

小德張看到那個楊宜德獨自踏上了“吉祥”號,心中完全釋然。他笑著對姚蘭榮道:“兄弟,看來一個人做點好事,是會得到好報的。”姚蘭榮也笑著道:“大哥,那我們以後就多做點好事罷了。”小德張又笑道:“可什麽才叫好事,什麽又叫壞事呢?”姚蘭榮跟著笑道:“大哥不知道的東西,兄弟我當然也不會知道。”

楊宜德走上“吉祥”號的甲板時,小德張和姚蘭榮也走出了艙內。楊宜德搶上一步扶住小德張道:“大總管老爺,還記得我楊宜德嗎?”小德張笑道:“我就是記不得當今皇上,也記得你楊兄弟的。”

實際上,楊宜德的年齡比小德張還要大。楊宜德這麽攙扶著小德張,小德張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對楊宜德道:“楊兄弟,我還沒到走不動路的地步吧?”楊宜德陪著笑臉道:“大總管老爺,我隻是想表達我自己的一點心意……”

小德張輕輕一笑道:“楊兄弟,你這麽表達心意我可受不了。碼頭上來了這麽多人,我還以為是革命黨人來劫持我呢。”楊宜德忙道:“卑職派這麽多人來,是怕大總管老爺會出什麽意外。如果大總管老爺在天津城出了什麽事情,那卑職真的是無地自容了。”

小德張道:“有楊兄弟這樣周密地安排,即使革命黨人想來搗亂,恐怕也是萬萬不可得逞的。”楊宜德道:“大總管老爺這樣誇獎卑職,卑職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說……”小德張道:“楊兄弟不知道該如何說就不要說。不過,我總以為,楊兄弟是不該叫我什麽大總管老爺的。我叫你為楊兄弟,你就叫我張大哥好了。”楊宜德忙著施禮道:“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小德張淡淡地道:“楊兄弟,這就對了。”

楊宜德真的做了周密的安排。他特地從查理那兒借了一部汽車,供小德張和姚蘭榮使用。那時候的汽車雖然很原始,但小德張和姚蘭榮隻是看過,卻從未坐過。當楊宜德請小德張和姚蘭榮上車時,小德張不無感歎地對楊宜德道:“楊兄弟,愚兄還從未坐過這樣的車呢………”

楊宜德即刻道:“大哥怎能說這樣的話?要不是大哥關照兄弟,兄弟又怎麽能當上警道?兄弟當不上警道,洋人也是看不起我的。兄弟當了警道以後,所有的洋人,也都會給兄弟幾分麵子的。說來說去,兄弟也是托大哥的福。沒有大哥,也就沒有兄弟的今天。兄弟聽說大哥一路上不召見地方官吏,兄弟就很擔心。但兄弟想,大哥既從天津經過,無論如何也是要和兄弟見上一麵的。不然的話,兄弟真是再無顏見大哥你了……”

聽了楊宣德的話,小德張一時很有感慨。他這感慨不單單是衝著楊宜德的。他是在想,在這紛亂的年代裏,跟地方上的有實權的人物拉好關係,不失為一種明智之舉。也就是說,小德張此時,對大清王朝已經不再抱有什麽幻想了。他對大清王朝的態度,就像此時對楊宜德一樣,隻是利用而已。

小德張對楊宜德道:“兄弟如何說這樣的話?我小德張可以任何人都不見,但像楊兄弟這樣重情重義的人,我怎麽能過而不往呢?”楊宜德忙著道:“這樣便好。小弟還請大哥能在天津多逗留些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