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他帶著姚蘭榮及一幹大小太監,浩浩****又威風凜凜地出了皇宮,徑直向安定門極樂寺胡同走去。那裏,是李蓮英的住宅。李蓮英自被隆裕褫去大總管職位之後,便一直住在這裏打發他的晚年。
小德張沒讓人通報,帶著姚蘭榮直截走進了李蓮英的宅子。小德張站在院子裏大聲地吆呼道:“李大爺,我小德張和姚蘭榮來看你來了……”
早有人偷偷地稟報了李蓮英。慌得李蓮英連忙從三姨太的屋子裏鑽出來,不迭聲地對小德張和姚蘭榮道:“不知兩位大總管駕到,有失遠迎,還望兩位大總管不要見怪才是……”
小德張朗聲笑道:“李大爺何必如此客氣?我隻是打此路過,猛然想起李大爺過去對我的恩德,所以就過來看望看望。還請李大爺不要在意為好喲?”
李蓮英聞言,心裏不禁“格登”一聲。看來,小德張這次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哦。自己過去總想置小德張於死地,現在,小德張大權在握,能輕易地饒過自己嗎?想到此,李蓮英著實有些驚慌。他強作鎮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張大總管真會說笑話。你和姚二總管能來看老朽,老朽連高興都來不及,又哪裏會有什麽在意不在意的話……”
李蓮英雖然不再是太後宮的大總管了,但二品頂戴的官銜,卻是依然保留著的。他依然享受著朝廷正二品官員的俸祿。不過,小德張要是真的想把李蓮英怎麽樣,好像也不是什麽難事。問題是,小德張暫時還不想對李蓮英作出什麽太過分的舉止。原因是,李蓮英眼看著就要入土了,對自己已構不成任何威脅,就像是一隻煮熟的鴨子,怎麽飛也是不可能的了,自己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另一方麵,自己剛剛被提為太後宮的大總管,時間還太短,這麽急著就對前任大總管下手,恐怕會引起整個太監社會的不安與猜忌。盡管小德張有隆裕撐著,有姚蘭榮幫著,不會太在乎什麽不安與猜忌,但等時間稍稍長一些,自己大總管的位子坐穩坐牢了,再對李蓮英動手也不算遲。既然如此,小德張此番前來,又是為的什麽事呢?
小德張笑嗬嗬地對李蓮英道:“李大爺,就這樣讓我和姚兄弟一直站在院子裏?”李蓮英“哦”了一聲道:“唉,我真是老糊塗了。怎麽能讓兩位大總管老爺站在這裏呢?快,兩位大總管裏麵請……”
李蓮英是想把小德張和姚蘭榮讓到客廳裏。但小德張卻不想去客廳。他對李蓮英道:“李大爺,你剛才,是從你的三姨太那兒來吧?我記得李大爺的三姨太,長得真是天姿國色啊!李大爺,帶我這位姚兄弟去看看你的三姨太怎麽樣?”
要是過去,小德張若在李蓮英的麵前講這樣的話,縱使他有十個腦袋,恐怕也要掉下五雙。然而現在,小德張這麽說了,李蓮英不但不敢發火,反而陪著笑臉道:“張大總管真是太抬舉老朽了。老朽的三姨太,容貌平平,舉止粗俗,姚二總管看了,一定會很失望的。我們,還是到客廳裏去吃茶吧……”
小德張問姚蘭榮道:“兄弟,你是到客廳裏去吃茶,還是想去欣賞一下李大爺的三姨太?”姚蘭榮跟小德張這麽多年了,當然早就摸透了小德張的心思。更何況,在小德張的耳濡目染下,姚蘭榮也著實變得跟以前大不相同。可以說,在以後的幾年裏,姚蘭榮已完完全全地變成了小德張的一個得力的工具和打手了。當下,姚蘭榮笑嘻嘻地道:“我這個人呢,是最喜歡看漂亮的女人的。想當年,我和一個宮女玩耍,玩出了麻煩,要不是李大爺手下留情,我姚蘭榮恐怕早就完蛋了。所以呢,聽說李大爺的三姨太十分地漂亮,我就特地趕來想一睹芳容。當然了,如果李大爺不願意讓我看,那我也不會強求。我姚蘭榮不是個不識趣的人。”
在過去,姚蘭榮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來的。可見,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是多麽巨大啊。姚蘭榮這麽一說不大要緊,可把李蓮英嚇了一跳。李蓮英沒有忘記,當年,自己抓住姚蘭榮和一個宮女的事,是想給小德張一個難堪的。莫非,他們此番前來,是想耍弄耍弄自己的三姨太,給自己一個難堪嗎?
李蓮英思前想後,覺得還是不能拒絕姚蘭榮。不就是一個三姨太嗎?如果拒絕了姚蘭榮,事情恐怕就會鬧大。姚蘭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個小德張。李蓮英早就看出,小德張是一個什麽事都能幹出、什麽事還非要幹成的人。從這一點上說,小德張比他李蓮英厲害,比起慈禧老佛爺,小德張也不會遜色多少。麵對著這樣的一個人,自己又處在寄人籬下的地位,李蓮英還敢輕易地違抗和拒絕嗎?
李蓮英硬著頭皮對姚蘭榮道:“既然姚二總管這麽看得起我,那老朽就領著你們去看看我的那個三姨太好了。”說完,率先朝著三姨太的屋子走去。小德張輕輕地對姚蘭榮道:“兄弟,你過去是否想到過,這位聲名顯赫的李大爺,也會有今天這番模樣?”姚蘭榮搖頭道:“沒有,我從來都沒有這麽想過。大哥,你過去想到過嗎?”小德張道:“我也沒有想過。我那時隻是想,他能做到的事情,我也是能做到的。沒成想,李大爺也會有今天……看來,什麽事情也都是會發生的。”說罷,很是有些自得地笑了起來。姚蘭榮見狀,也跟著笑起來。
李蓮英三姨太的住處,小德張是很熟悉的。過去,他曾幾次來過這裏,他親眼目睹過那三姨太在李蓮英懷中撒嬌的情景。從這個大院子跨入一個小院子,便可見到那三姨太住的一溜平房了。李蓮英站在一間屋子的門前,見小德張和姚蘭榮走過來,便弓身言道:“兩位大總管請屋裏說話……”
小德張也不客氣,大大咧咧地邁進了屋子。姚蘭榮緊隨其後。小德張朝屋裏看了看道:“李大爺,你的三姨太躲到哪去了?我記得,有一次我來這裏的時候,她正在洗澡,從那扇布簾裏鑽出來,渾身濕漉漉地,什麽也沒穿,簡直是漂亮極了,看見我,似乎很害羞,一下子就藏到了李大爺你的身後。這一次,她是不是又在洗澡啊?”
李蓮英訕訕地道:“張大總管真是好記性,什麽事情都記得這樣清楚……”小德張笑道:“我這都是跟你李大爺學的。沒有一副好記性,可什麽事情都辦不成哦。哎,李大爺,你把三姨太藏起來,我這位兄弟可怎麽欣賞啊?”
李蓮英無奈,拍了一下巴掌,衝著裏屋喊道:“三姨太,給兩位老爺上茶!”很快,那扇布簾一挑,那個三姨太便嫋嫋婷婷地走了出來。她雖然穿著衣裳,但渾身上下卻欲火幾噴。她一手捧著一小壺茶水,輕輕地放在小德張和姚蘭榮的麵前,口中嬌滴滴地道:“兩位老爺請用茶。”說罷,便側過身去,偎在了李蓮英的身邊。
小德張裝模作樣地將三姨太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然後對李蓮英咂舌道:“李大爺,我好久沒見了,這位三姨太,可是越長越標致、越長越迷人了。”又轉向姚蘭榮道:“兄弟,大哥我沒騙你吧?世上的女人,有幾個能像李大爺三姨太這樣風姿綽約的?”
姚蘭榮點頭道:“嗯,大哥說得沒錯。能有李大爺三姨太這樣美貌的女人陪在身邊,真是一件莫大的幸事。隻可惜,我姚蘭榮命不好,沒有李大爺這麽福氣。”小德張卻道:“那可不一定,所謂福氣不福氣的事,關鍵是看你是否心誠。如果你誠心去找,我想,你也會找到像李大爺三姨太這樣美貌的女人的。”姚蘭榮似是十分驚訝地道:“大哥這話當真?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姚蘭榮,不就跟李大爺一樣有福氣了嗎?”
小德張和姚蘭榮,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煞有介事一般。但李蓮英卻看出了,小德張二人此番前來,絕不會是僅僅因為要看看什麽三姨太,他們一定是有其他的目的。所以,李蓮英也裝著很認真的樣子道:“如果姚二總管真的對三姨太很有興趣,那老朽就把三姨太送給姚二總管好了。”
小德張忙道:“兄弟,聽見了嗎?李大爺要把三姨太送給你呢。”姚蘭榮卻搖頭道:“李大爺的好意,我姚某心領。想當年,我同一個不怎麽樣的宮女來往,便惹出了天大的麻煩,如今,我要是和這個美貌非凡的三姨太在一起,那還不惹出殺身之禍來?李大爺,這麽漂亮的女人,我姚某實在受用不起,還是李大爺你留著自己慢慢享用吧。”
姚蘭榮的話中明顯地帶著針刺,但李蓮英卻也不好發作。他衝著三姨太一努嘴道:“兩位老爺對你並不感興趣,你還是退到一邊去吧。”待三姨太扭腰擺臀地有些不情願地走入裏屋去之後,李蓮英帶著笑意對小德張道:“張大總管,如果老朽沒有猜錯,你和姚二總管光臨敝宅,一定是還有別的什麽事吧?”
小德張笑道:“李大爺真是聰明絕頂。我小德張心裏麵想的什麽,都被你看出來了。不錯,我是有點小事想跟李大爺商量一下。隻是擔心,李大爺是否會成全張某……”李蓮英道:“張大總管有話盡管說,若老朽能辦到的事,老朽一定照辦……”
小德張點頭道:“好,李大爺既然這麽爽快,那我小德張也就直話直說了。姚兄弟,快將銀票拿出來,請李大爺過目。”姚蘭榮很快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來,放在了李蓮英的麵前。“李大爺,這是一萬兩銀票,請李大爺看清楚。”
李蓮英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喃喃地道:“張大總管,恕老朽愚鈍,老朽實不知這張銀票所為何事?”姚蘭榮接道:“李大爺,事情很簡單,這些銀子,是我大哥送給你的。”這麽一說,李蓮英就更是糊塗了。小德張有這麽好心,肯白白地送一萬兩銀子給自己?換了崔玉貴還差不多,崔玉貴是小德張的師傅,在宮中曾幫了小德張不少忙。小德張也許會念及師徒之間的情份的。但小德張送銀子給他李蓮英,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李蓮英訕笑道:“張大總管,有道是無功不受祿,老朽並沒有為大總管做什麽事情,大總管為什麽要送這些銀子給老朽呢?”小德張哼道:“李大爺言之有理。我小德張送銀子給李大爺,自然有送銀子的理由。我小德張沒有李大爺那麽富足,不會把一萬兩銀子亂送人的。不知道李大爺是否還記得,隆裕老佛爺曾對你說過的話?”
李蓮英稍稍皺了皺眉道:“不知大總管指的是老佛爺的哪句話?”小德張道:“我記得,老佛爺曾對李大爺和崔二爺說,現在你們年紀大了,該回去享享清福了……李大爺還記得那天的情況嗎?”
李蓮英當然不會忘記。那一天所有的細節,他都記得一清二楚。那一天對李蓮英來說,應該是個莫大的恥辱。李蓮英咳嗽了一聲後,低低地道:“大總管放心,老佛爺的話,老朽都記在心裏呐。隻不過,老朽還是看不出,老佛爺所言,跟大總管的這張銀票有什麽關係……”
小德張淡淡地道:“那一天,老佛爺對李大爺和崔二爺說,你們留在京城裏也行,回家去養老也行。不過,我總以為,既然是養老,那還是回家鄉為好。我聽說,李大爺的家鄉河北大城縣,風景十分的優美。李大爺若回到那兒安度晚年,豈不是比在京城更為合適?”
李蓮英漸漸地聽出了些滋味兒。他冷冷地一笑道:“張大總管,如果老朽沒有料錯,你這一萬兩銀子,是拿來買我這所住宅的了?”小德張也冷冷地回道:“李大爺就是比別人聰明。多年以前,我走進這所宅子的時候,就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住進這裏。隻不過,那時我一文不名,既沒有李大爺有權,也沒有李大爺有錢。現在,承蒙隆裕老佛爺抬愛,讓我既有了權,也有了錢,所以,我就想著要把我多年埋藏在心底裏的願望變成現實。我知道,李大爺在這所住宅裏是花了不少心血的,我本來也想多給李大爺一些銀子,可後來一想,李大爺在宮內多年,腰包早就鼓鼓的了。京城內外,誰不知道李大爺富可敵國?李大爺也實在不稀罕我小德張那幾兩銀子的。所以,我就叫姚兄弟帶了這張銀票,來跟李大爺你商量買這所宅子的事情。我在李大爺手下當差多年情知李大爺是個願意成全別人的人。而李大爺對我,必然也摸得一清二楚。李大爺,你看買宅子這件事,我們能成交嗎?”
李蓮英還能說些什麽?小德張不僅要強占這所宅子,還要把自己趕出京城,攆到河北大城縣去。他淒然一笑道:“張大總管,你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啊……”
小德張笑道:“說我聰明,這是李大爺你對我的誇獎。現在的問題是,這所宅子,李大爺你願意還是不願意賣?”
李蓮英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張大總管,你要買這所宅子,老朽我敢不賣嗎?隻不過,你出了一萬兩銀子的價,老朽以為,似乎是太多了……老朽的這所宅子,根本就值不了這麽多銀子的…..….”
小德張站起身子道:“李大爺,我小德張不是生意人。我不喜歡跟別人討價還價的。如果這宅子像李大爺你所說的那樣,不值一萬兩銀子,那我小德張吃虧。如果這宅子的價錢超過了一萬兩,那你李大爺也就隻能吃些小虧了……”
姚蘭榮也立起身子道:“我以為,這所宅子剛好值一萬兩銀子。所以呢,買主也好,賣主也好,都不吃虧。這就叫做公平交易。”
小德張點頭道:“還是我這位姚兄弟會說話。好了,交易談成了,我也要趕回宮裏去了。姚兄弟,明天你辛苦辛苦,派幾輛大車來,送李大爺回河北大城。”李蓮英忙道:“不用勞二總管大駕,我自己的東西,我自己會收拾。”
姚蘭榮似是無奈地道:“李大爺既然如此客氣,我姚某也就不好再多說了。隻是希望,李大爺回到家鄉以後,能好自為之。”小德張哼道:“姚兄弟怎麽說出這樣薄情的話?李大爺心情好了完全可以來京城走走嘛。我們有空,也可以去河北看看李大爺嘛。李大爺在宮中對我們兄弟那麽照顧,我們怎麽能輕易地就把李大爺給忘了呢?”
小德張和姚蘭榮旁若無人地說說笑笑,差點沒把李蓮英給氣死。他強壓怒火對小德張道:“不知大總管是否還有別的事要交待老朽?”小德張應道:“沒別的事了。李大爺肯把這宅子賣給我,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又轉向姚蘭榮道:“兄弟,李大爺年紀大了,容不得別人多打攪的。我們還是和李大爺告別吧。”
小德張和姚蘭榮,衝著李蓮英拱拱手,便相伴著走出了極樂寺胡同。姚蘭榮對小德張道:“大哥,一個人要是有了權力,就好像什麽都有了。”小德張道:“兄弟,同樣的道理,一個人要是失去了權力,便什麽都沒有了。”
第二天,李蓮英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就離開了他經營多年的極樂寺胡同。小德張接管了之後,將原來的住宅翻修一新,重建了一百多間豪華樓房,房內擺設,幾乎全是楠木做成,有楠木桌案、楠木雕花落地罩等。整個住宅的裝飾,簡直如皇宮一般。到了夜晚,大小院內,華燈齊放,亮如白晝,成了當時北京城的一大奇觀。沒有任何一個王公大臣的住宅,可以和極樂寺胡同相匹比。這樣豪華極至的住宅,會住著些什麽人呢?
又一天,呆在“悅來福”客棧的崔玉貴,接到了姚蘭榮的一個口信,說是為了感謝崔玉貴在宮內對他的關照,特地在“聚德”酒樓備了一席,邀請崔玉貴崔二爺前去赴宴。當時,崔玉貴正和他的三姨太寒梅在一起。接到姚蘭榮的口信後,崔玉貴一時有些猶豫。他以為,自己對姚蘭榮並沒有幫什麽忙,要說幫忙的話,那也是幫小德張的忙。按理說,請他崔玉貴去赴宴的,似乎應該是小德張。小德張不應該就這樣把他崔玉貴給忘了。不過,姚蘭榮現在是太後宮的二總管,如果不去赴宴,好像又不太妥當。
就在崔玉貴猶豫不決的當口,一旁的寒梅輕輕言道:“崔二爺,說不定,那小德張也在聚德酒樓等著你呢。”崔玉貴苦笑道:“小德張不會在的。他要是在,就不會讓姚蘭榮給我捎口信了。真是一朝君子一朝臣啊……小德張,未免也太薄情了些……”
寒梅蹙眉道:“那……今晚上,你去還是不去呢?”崔玉貴歎息道:“太後宮二總管請我吃酒,我能不去嗎?”他搖搖頭,唉聲歎氣地,在**一直躺到天黑,這才披好衣衫,沒精打彩地出了客棧,往“聚德”酒樓而去。
崔玉貴離開之後,寒梅便立刻陷入一種深深的苦悶之中。她雖然和崔玉貴一起生活了好長時間,彼此也多少有了些情感,並且,在她的眼裏,崔玉貴也是一個挺不錯的人,但是,她的心,卻一直係在小德張的身上。她忘不了小德張的那張秀氣又充滿誠實的臉。她更忘不了自己和小德張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小德張來“悅來福”客棧的次數是越來越少。近年來,她幾乎連小德張的影子也見不到了。莫非,自己過去把小德張看錯了?小德張在自己麵前所表現的一切,都是偽裝的?崔玉貴說小德張“未免也太薄情了些”,難道,小德張真是一個“薄情”之大嗎?
寒梅左思右想,始終想不出一個頭緒來。而越是想不出頭緒來,她就又越是在那兒胡思亂想。她想得太費力了,就不想吃什麽晚飯了,便慵慵地和衣躺在了**。
響起了輕輕的敲門的聲音。她以為,是客棧老板龐達給她送飯來了。隻要是她一個人呆在客棧,都是龐達為她送飯的。所以,她噓了一口氣道:“龐老板,我肚子不餓,不想吃飯,你把飯端回去吧。”
門外沒了動靜。寒梅想,龐達恐怕是回去了。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聽到什麽腳步聲,龐達的步子以往是很沉重的。緊接著,又響起了那種輕輕的敲門聲。她有些生氣地道:“龐老板,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現在不想吃飯。我什麽時候想吃飯了,我會通知你的。”
誰知,門外卻傳出了小德張的聲音。“奴才小德張給三姨太送飯來了……”她聞言,忙著從**爬起,要給他開門,但旋即,她又折回到床邊坐下,用一種冷冰冰的語調說道:“大總管老爺親自給我送飯,我實在擔待不起……崔二爺不在,我已經上床休息,還請大總管老爺回去吧·…大總管老爺的這片盛情,我心領了就是。待崔二爺回來,我會告訴他,他的徒弟大總管老爺,並不是像他想像的那樣薄情,他還能記得崔二爺有個三姨太.....”
她話雖是這麽說,但她的雙耳,卻一直在諦聽著門外的動靜。就聽門外言道:“三姨太叫奴才回去,奴才不敢不回去。隻不過,崔二爺已去赴宴,而三姨太還空著肚子。隻要三姨太打開門,把飯接過去,奴才便馬上離開……”
她猛然想起一個問題來。怎麽會這麽巧?崔玉貴剛剛離開,小德張就趕到這兒來了呢?她依然用一種冷冷的聲音道:“小德張,你老實告訴我,姚蘭榮請崔二爺吃飯,是不是你事先安排好的?”
小德張回道:“當著三姨太的麵,我小德張不想說謊。我那兄弟請崔二爺吃酒,正是我一手安排的。”她緊跟著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道:“我這麽做的目的,是想要和三姨太單獨地見上一麵。”她馬上又道:“你和我見麵,有什麽事?”他道:“事情不多,但很重要。我隻有和你見過麵之後,才能找崔二爺談。”
他不再稱自己為“奴才”,她也不再喊他什麽“大總管老爺”,這就表明,他們已經回到了過去的時光。她沒再遲疑,走過來,一下子把門拽開,輕輕地道:“小德張,你若真的有事要和我說,那就請進來吧。”
小德張沒言語,端著飯菜走進了屋內。有一年多時間沒來這裏了,屋內的陳設也沒什麽大的改變。他默默地將飯菜放到一張幾案上,然後抬起頭來,不言不語地看著她。
他記得,寒梅應該是比自己年長的。可現在看上去,她也隻不過20來歲模樣。臉更嬌嫩了,皮膚也更白皙了。小德張不禁一陣竊喜。這個寒梅,不僅不減當年美貌,還比過去多了幾分成熟女人的風韻。如果寒梅已是人老珠黃、敗柳殘花模樣,那小德張恐怕早就走了。
前麵已經說過,自弘慕離開了小德張之後,小德張對女人的看法就起了很大的變化。幾乎所有的女人,在他的眼裏,都成了一種玩物。因此,他對寒梅,雖然也還有些情感,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陰邪的情欲。
寒梅哪裏知道這些?在她的心目中,小德張永遠都是過去的那個純樸的小男孩。故而,她低低地道:“小德張,你不是說有事情要跟我說嗎?怎麽不聲不響地,老看著我?”
小德張“哦”了一聲,臉上現出一種真誠的表情來。這種真誠,曾經深深地打動過寒梅的心。這次也一樣,她一瞧見他那張真誠的臉,芳心便猛地一緊。“小德張,你有什麽話就快說吧。我……有些等不及了。”
他暗暗一樂。他知道對付寒梅這樣的女人,該用什麽樣的法子。隻要能把她弄到手,以後的事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他依然沒有開口,隻紅了眼眶,似乎,淚水很快就要從他的眼睛裏溢出來。
寒梅的心軟了,心酸了,說起話來,也明顯地帶有哽咽的味道了。“你,快說話啊……待會兒,崔二爺回來了,有些話……就不好說了……”
崔玉貴一時半時回不來。小德張給姚蘭榮下了一道死命令,最少也要拖住崔玉貴兩個時辰。有兩個時辰,小德張什麽事情也都做完了。所以,小德張並不著急。他隻是看著她,看得非常純潔,連一絲雜念都瞧不出。看著、看著,有兩滴淚水,明明白白地從他的眼角滑了出來。那兩滴淚水,乍看去,竟然是那樣的晶瑩。
寒梅受不了了。她不自覺地走上前去,掏出一方手巾,一邊給他抹淚一邊深情地道:“你怎麽……這樣?崔二爺就要回來的..”
他終於開口說話了。他說出的話,讓她很是吃驚。“寒梅,我不怕什麽崔二爺,我隻怕你……”她訥訥地道:“你,怎麽會怕我呢?”他道:“這麽多年了,你一直呆在崔二爺的身邊,我怕你,隻想著崔二爺了,把我給忘了……”
她芳心一跳。這樣看來,小德張也是始終惦念著自己的。她幽幽地道:“小德張,我怎麽會把你給忘了呢?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都在不停地想你。每次見到你,我都想撲到你的懷中。近年來,你不再來看我了,這陣子,聽說你又升了大總管,我以為,你官做大了,有權有勢了,就把我給忘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地,沒有半點偽裝。小德張暗自欣喜不已。很顯然,她的心裏是一直裝著他小德張的。也就是說,他來她這裏是來對了。這麽漂亮的女人,是隻能屬於他小德張的。崔玉貴雖然是他的師傅,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崔玉貴已經老了,是不該擁有這麽漂亮的女人的。
小德張雖然是這麽想,但他的臉上,卻是一副十分痛苦的表情。他抽抽噎噎地道:“寒梅,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我到妓院裏,去逗你發笑,後來,你笑了,就跟著我走出了妓院,可我,卻把你帶到了這兒,讓你做了崔二爺的三姨太……當時,我的心都要碎了……那時我就在想,有朝一日,我小德張若升了大官、發了大財,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媳婦……現在,我如願以償了,做了大總管,也有了許多的錢,所以,我就到這裏來,想把我多年的願望,變成現實……”
小德張說得非常動情。寒梅聽了很受感動。她如夢方醒般地道:“你,到這裏來,就是要告訴我,你要娶我嗎?”小德張堅定地點了點頭道:“娶你做我的媳婦,是我多年的願望。我隻是擔心,你不會同意……”
她的臉頰立時飛起兩朵紅雲。做小德張的妻子,是她夢寐以求的一個理想。然而,她在激動與興奮的同時,卻又有些惶惑與不安。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退到床邊坐下。“小德張,這是不可能的……我是崔二爺的三姨太,崔二爺做過你的師傅……這種話,你是不好開口的。你總不能,硬把我搶了去……”
小德張迅速地跟到床邊,一把抓過她的一隻手,急促地道:“寒梅,隻要你同意,崔二爺的事情,我會去說。我有辦法讓崔二爺答應的。寒梅,我現在隻想聽你一句話,你到底願不願意做我的媳婦?寒梅,你快說話呀……”
他抓著她的手,悠來**去的,悠得她芳心大亂,**得她神思恍惚。她情不自禁地道:“小德張,我自然是同意的……”他追著問道:“寒梅,你真的同意了嗎?你要是同意,就使勁地點點頭。”
她使勁地點下了頭,剛一抬起臉,他就猛地撲了上去,將她整個兒地捺在了**。她有些驚慌地道:“小德張,這裏不行的,崔二爺馬上會回來的……”他奇怪地笑了一下道:“你放心,崔二爺他一時回不來…·…”說著話,他的眼臉便在她的懷中亂拱起來。這麽一拱,她心中殘存的那點驚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個時候的小德張,顯得是十足的****。隻不過,這種****對寒梅來說,似乎又是十分需要的。崔玉貴畢競老了,小德張畢竟年輕。雖然小德張和崔玉貴一樣,都是一個太監,不能真正幹男人的事,但小德張身上那光滑勻稱的肌膚,寒梅摸上去,也非常的受用。更不用說,小德張在玩弄女人方麵,還很有一套功夫。
可憐的寒梅,被小德張盤弄得頭昏腦脹地,竟然撲到他的懷裏,嗚咽著道:“小德張,你現在就帶我走吧……”小德張一邊撥弄著她,一邊笑嘻嘻地道:“寒梅,不用那麽著急。你反正是我的人了,誰也奪不去。等我明天和崔二爺談過之後,我就立即接你出去。今晚上,你就再委屈一下,和崔二爺話話別。這麽多年來,崔二爺待你並不薄。人嘛,總是要講點感情的,要不然,跟豬狗不就沒兩樣了嗎?不過,你不要跟崔二爺說起我來過這裏。一切事情,我明天都會跟崔二爺當麵談的。你記住了嗎?”
她幾乎是含著淚點下了頭。他將她攬在懷裏,在她光潔細膩的肉體上又玩弄了一會兒,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她。走出“悅來福”客棧,站在大街道上,望著燈光閃爍的北京城,小德張驀然覺得,自己眼前的天地,竟然是這樣的無邊無際。
第二天一大早,小德張就煞有介事地派姚蘭榮到“悅來福”客棧裏去請崔玉貴到宮中“議事”。昨晚上,崔玉貴在“聚德”酒樓被姚蘭榮等人灌得迷迷糊糊地,連自己是怎麽回來的都記不清楚了。姚蘭榮敲門的時候,崔玉貴還在睡夢裏。是寒梅硬把崔玉貴給推醒的。
聽說是小德張找他,崔玉貴頓時清醒了不少。他不禁笑著對寒梅道:“三姨太,小德張終於還是想起我來了……”寒梅心中自然有數,便不明意味地笑著道:“崔二爺,小德張是你的徒弟,哪能這麽快就把你給忘了呢?”
崔玉貴抖擻了一下精神,向姚蘭榮道:“二總管,可知小德張找我到宮中要議什麽事嗎?”要議什麽事,姚蘭榮比寒梅還要清楚。當然,姚蘭榮此時不會說。他隻是對崔玉貴道:“什麽事情我也沒問。不過,我大哥找崔二爺進宮,肯定是什麽好事。”
崔玉貴一本正經地點頭道:“那是自然。小德張一直是我的徒弟。徒弟找師傅,還會有什麽壞事?”他還轉臉對寒梅道:“三姨太,你在這裏耐心地呆著,等我從宮裏回來,我再把好消息告訴你。”寒梅半真半假地道:“崔二爺,小德張找你入宮,恐怕要留你吃午飯吧?”崔玉貴吸了一口氣道:“還真的有這種可能。我和小德張好一陣子沒見麵了,師徒二人飲上幾杯,也在情理之中。三姨太,要是我回來遲了,你就不要等我了,叫龐達給你送飯過來。”說罷,整頓了一下衣衫,跟著姚蘭榮便往紫禁城而去了。
崔玉貴真可謂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如果小德張真的還惦念著他,真的還把他當作師傅看待,那麽,小德張升為太後宮大總管以後,為什麽一直沒有找他進宮“議事”?他早就不是大權在握的人了,小德張找他又會有什麽事可“議”?
也許,人上了年歲,總是要糊塗的,崔玉貴也不例外。一直到走進小德張在宮內的住處時,崔玉貴的心裏依然是喜滋滋的。見了小德張,他便大大咧咧地道:“小德張,你叫姚二總管請我,有什麽大事嗎?”
小德張滿麵笑容地道:“崔二爺,我們之間很有一段時間沒見麵了。今兒個正好有空,我便叫姚兄弟請二爺過來,咱們師徒好好地敘敘舊。來,二爺,您請上坐。”
小德張說得客客氣氣的,沒有絲毫做作。崔玉貴哼了一聲一邊往椅子上坐一邊言道:“小德張,你有好長時間沒去看我了。我以為,你做了大總管之後,把我給忘了。”
小德張笑道:“崔二爺,這哪能呢?沒有崔二爺的多方關照我小德張會有今天?當初,隆裕老佛爺升我做大總管的時候,我曾竭力要保留二爺原來的位子,可老佛爺不同意。老佛爺對我說,李蓮英下去了,若留著二爺在宮內,會有人說閑話的。二爺也知道,我小德張無論如何,總是要聽老佛爺的話的。所以,對這件事情,還請二爺不要往心裏去才是。”
小德張說得合情合理的,崔玉貴聽了實在是無話可說。他隻是微微地歎了口氣道:“小德張,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也就不要再提了。我早已經看出,你不是一個久居人下的人,所以,大總管一職,你是當之無愧的。”
小德張笑道:“二爺這樣誇獎,我小德張實在不敢當。如果我真的有那麽一點本領,那也全是跟二爺您學的。二爺過去在宮中對我的提攜與關照,我小德張沒齒難忘。今天,把二爺特地請到這裏來,就是想表達一下我對二爺您老人家的一點謝意。”說著,掏出一張銀票,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崔玉貴的手中,且口中言道:“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二爺笑納。”
崔玉貴用眼角一掃,手中拿的,赫然是一張十萬兩的銀票。他不禁囁嚅道:“小德張,這麽厚重的禮,我實在是有些不敢接受……”
小德張言道:“二爺您太客氣了。您對我的教誨與幫助,何止這十萬兩銀子?銀子可以掙來,可二爺的教誨和幫助,就是用再多的銀子也無法買到。”
崔玉貴沉吟了一下,也就真的沒再客氣,心安理得地將這張沉甸甸的銀票納入了懷中。“小德張,我過去沒有看錯,你不但是個極聰明的人,而且還非常地有情有義。你的這片心意,我崔玉貴領了。”
小德張笑道:“謝謝二爺成全。今天請二爺來,除了要表達我的一點心意外,還有一點事情要和二爺商量…·”崔二爺即刻道:“小德張,你有什麽話就直說,我正聽著呢。”
小德張斂了笑,用一種不輕不重的語氣道:“二爺久居悅來福客棧,不知可聽說過,李蓮英李大爺,已經搬離了極樂寺胡同,到他的家鄉去養老了?”崔玉貴道:“我聽說過這件事。我也正納悶呢,李蓮英在京城住得好好的,為什麽要回到家鄉去呢?”
小德張微微一笑道:“二爺有所不知。李蓮英自己並不想離開京城,讓他離開京城的,是隆裕老佛爺。老佛爺說,李蓮英已經不是大總管了,那所宅子也該讓出來了。既是老佛爺要他走,他李蓮英敢不走嗎?”
崔玉貴有些明白過來。他猶猶豫豫地道:“小德張,老佛爺能叫李蓮英走,那也就能叫我走啊……”小德張作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道:“二爺,這就是我今天為什麽要把您老人家請到宮裏來的主要原因。老佛爺對我說,崔玉貴是你的師傅,他的事情,由你去辦。我請求老佛爺把二爺您留在京城,可老佛爺說什麽也不答應。老佛爺說,李蓮英走了,崔玉貴也必須走…二爺,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
崔玉貴不禁長歎道:“真沒有想到,隆裕老佛爺會變得這樣絕情………她做皇後的時候,根本就是一個猶柔寡斷的人……”小德張接道:“二爺,你是不知道呢,隆裕老佛爺現在的脾氣可大啦。我這個大總管,幾乎每天都要挨她的罵,姚兄弟還被她打過兩次呢……我壯著膽子,跟老佛爺好說歹說,老佛爺最後才同意,由姚兄弟出麵,用銀子買二爺您在地安門的住宅和那間悅來福客棧。老佛爺對我說,這樣,你師傅崔玉貴就可以體麵地離開北京城了……”
小德張這番話,當然是胡說八道。實際情況是,小德張占了李蓮英的宅子,姚蘭榮便也想在京城裏弄一套住宅,正好小德張想把寒梅據為己有,所以兩個人便打起了崔玉貴的主意。不過,崔玉貴畢竟做過小德張的師傅,在宮中也確實幫過小德張不少忙,小德張暫時還沒有壞到泯滅良心的地步,故而,小德張和姚蘭榮密謀了一下,決定打著隆裕的旗號,以欺騙的手段將崔玉貴攆出北京城。
崔玉貴因為得了小德張十萬兩銀子,對小德張的話深信不疑。他幽怨地道:“想我崔玉貴,在宮中幾乎呆了一輩子,可到頭來,偌大的北京城,竟沒有我崔玉貴的立足之地……”
小德張的眼淚說掉就掉。他一邊揉著眼淚一邊對崔玉貴道:“二爺,您老人家放心,您回到家鄉以後,我隻要有空,便和姚兄弟去看望您……”說著話,對著姚蘭榮使了個眼色。姚蘭榮會意,忙趨步上前,掏出一張兩萬兩的銀票遞給崔玉貴道:“二爺,我身上隻有這麽多銀子,還請二爺多擔待……”
崔玉貴早已是心灰意冷,他抓過銀票,看也沒看,就塞在了懷中,並苦笑著道:“姚兄弟買我的房子,銀子多少也就無所謂了……”言罷,起身離坐,朝門外走去。小德張連忙攔住道:“二爺,您要上哪去?”崔玉貴道:“我還能上哪去?回去收拾收拾,今天就離開京城……”
小德張一邊急急地朝著姚蘭榮努了努嘴,一邊又不迭地對崔玉貴道:“二爺,我考慮到您年紀大了,回到家鄉,生活上恐怕有諸多不便,所以,我就托姚兄弟為二爺您買了兩個丫環,陪二爺您回家鄉,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崔玉貴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見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兩個既年紀又標致的小姑娘來。這兩個小姑娘顯然已經事先**過,見了崔玉貴,一起施了個萬福又一起脆生生地道:“奴婢給崔二爺請安了……”
小德張的這一著,著實讓崔玉貴大受感動。他幾乎是噙著眼淚對小德張道:“真正關心我的,恐怕隻有你小德張了……”小德張卻十分含蓄地道:“二爺您說錯了,真正關心二爺您的,是二爺的三姨太……”崔玉貴在兩個小姑娘的攙扶下,沒能聽出小德張的言外之意,反而頻頻點頭道:“是呀,小德張,你說得沒錯。那個三姨太,不僅人長得漂亮,也確實很會關心人呢。”然而,等小德張殷勤地陪著崔玉貴走回“悅來福”客棧之後,崔玉貴才發覺,那個“很會關心人”的三姨太寒梅,已經不在了。龐達告訴崔玉貴道:“三姨太不知從哪裏得到了消息,說是二爺您要離開京城。她不想離開京城,就偷偷地跑了……”
崔玉貴頓時跌足失聲。看得出,崔玉貴對寒梅確實是一往情深的。小德張似是有些不忍,忙著勸慰崔玉貴道:“二爺,三姨太跑了也就跑了,還是二爺您的身體要緊。二爺有那麽多的銀子,什麽樣的女人買不到?”
崔玉貴搖頭歎息道:“小德張,你是不知道啊,什麽樣的女人,也比不上寒梅的……”小德張也不禁歎了一口氣道:“二爺說得沒錯,三姨太的確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
寒梅能跑到哪裏?她根本就沒有跑。她是被姚蘭榮搶先一步接到安定門極樂寺胡同去了。那個龐達,得知“悅來福”客棧就要易主,便忙著見風使舵,同小德張和姚蘭榮一起,欺騙了還蒙在鼓裏的崔玉貴。
崔玉貴傷心了一陣,漸漸地有些平靜下來。他自嘲般地對小德張道:“我已經老了,活不了多久了。那寒梅還年輕,還有她自己的前途。叫她跟我一輩子,也是不可能的事………”小德張笑道:“二爺您這樣想,也就對了。其實啊,再好的女人,也就是那麽回事,不值得二爺您去認真對待的。寒梅看起來多好?可她說走就走了,根本沒把二爺您放在心上的。任何女人,也都是和寒梅一樣的。如果二爺為此事太過傷心,實在是沒有必要……”
小德張說的應該是他的肺腑之言,女人在他的心目中,都是水性楊花的。隻不過,崔玉貴卻以為小德張是故意這麽說來安慰他,因此,他便微微地點了點頭,對著龐達言道:“我就要離開這裏了。以後,這客棧就是姚二總管的了。你跟我多年,一直對我忠心耿耿。我沒有什麽要說的,我走後,三姨太那屋內的任何東西,你要拿什麽就盡管拿好了。她不在了,那些東西也就對我毫無意義了……”言畢,在兩個小姑娘的扶持下,閃爍著老淚,一步步地遲緩地離開了客棧。龐達想去送送他,小德張攔阻道:“算了,龐大哥,人老了,都是很容易傷感的,由他去吧……”
就這樣,小德張在榮歸故裏之前,把該處理的事情都圓滿的解決了。當然,這一切都是瞞著隆裕的。即使有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不敢去向隆裕告發小德張。不僅如此,小德張還在隆裕麵前倒打一耙。他對隆裕道:“老佛爺,那李蓮英和崔玉貴對被撤職一事耿耿於懷。那一天,我好意請他們喝酒,他們卻說了許多難聽的話,有些話,都是針對你的。我實在聽不下去,便搶白了幾句。你猜怎麽著?第二天,他們就都收拾收拾,回各自的老家去了……”
隆裕笑道:“這樣的人走了倒也清靜。你幹嘛要請他們喝酒?”小德張回道:“崔玉貴不是我的師傅嗎?師徒之間總是有些情份的。”隆裕道:“你總是這麽重情義的……”小德張道:“我要是不重情義,老佛爺你會這麽喜歡我嗎?對了,李蓮英和崔玉貴走了,他們在京城裏的住宅就空了下來,他們的住宅,該怎麽處理呢?”隆裕道:“這還不好處理嗎?你住李蓮英的宅子,崔玉貴的宅子叫姚蘭榮去住。”小德張忙道:“我帶我那個兄弟,多謝老佛爺恩賜。”隆裕道:“你有了宅子,可不能老呆在那兒。你要經常到這裏來陪我的。”小德張笑道:“你就是不讓我來,我也是要常來的。”
看看,小德張不僅強占了別人的宅子,還通過隆裕,將這種強占合法化。糊塗的隆裕,對小德張的所作所為竟然一無所知,以致於小德張的私欲越發膨脹,野心越來越大,到頭來,隆裕也成了他的一個犧牲品。
小德張在回家鄉之前,還去了一趟潭柘寺。不知為何,小德張總也忘不了那個閉月和尚。不僅是忘不了,小德張還始終覺得,閉月和尚確實是一個極有本事的人。雖然他聽不懂閉月和尚所念的那些詩文,雖然他也從未想過自己要去廟裏做一個和尚,像閉月那樣修行,但小德張隻要往閉月和尚麵前一站,便會覺得自己是非常地渺小,渺小得連一錢銀子都不值。因此,小德張雖然很想念閉月,但同時對閉月又有一些恐懼感。故而,他在紫禁城呆了那麽長時間,去潭柘寺的次數也不是很多。
他這次去潭柘寺,主要是想問閉月和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小德張自己一點把握也沒有,而且也十分的荒唐。然而小德張卻以為,如果這件事情能實現,那他小德張便什麽缺憾也沒有了。
他是一個人去潭柘寺的。他知道,在閉月和尚那樣的人麵前擺架子、擺威風,不僅毫無用處,搞的不好,還會弄巧成拙。他甚至連官服都沒穿,套了一身便服,雇了一輛人力車,便朝著潭柘寺去了。
到了寺廟的跟前,小德張放眼看去,不覺有些心驚。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潭柘寺已變得十分的破敗和荒涼。這座寺廟的香火雖然不是很盛,但小德張過去來這裏,總也能看到一些善男信女的。可這一次,不僅看不到一個來燒香拜佛的人,就連那斑駁不堪的廟門,也毫無生氣地緊閉著。而且,也見不著那閉月和尚的身影。
以往,小德張來這裏,總是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閉月和尚。似乎,閉月和尚一直是在這裏等著他的。可今天,小德張望痛了雙眼,也沒有望著他要找的人。莫非,閉月和尚已經離開了這裏?
小德張不禁暗自歎息一聲,搖了搖頭,轉身就要離開。驀地,一聲響亮的佛號在他耳邊揚起:“阿彌陀佛!施主,你何故如此歎息啊?”
這熟悉的聲音不是閉月又會是誰?小德張驚喜地道:“大師,我以為你離開這裏了。沒想到,你就站在我的身後……”閉月雙手合十道:“施主今日不來,貧僧明日就要到天津去了。”小德張笑道:“這樣看來,大師,我和你還真的有緣呢。”閉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道:“施主,貧僧早已說過,你和貧僧也許有緣,但施主和我佛卻並無緣份啊……”
小德張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大師所言極是。叫我去當和尚,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不過,我總覺得,大師你是一個非常有本事的人。所以,我就常常想來這裏,聽大師給我念詩文。我雖然聽不太懂,但聽了之後卻很舒服………”
閉月問道:“施主此番前來,也是要貧僧念詩文給你聽嗎?”小德張道:“這一次,我倒沒想著聽大師念什麽詩文。我來找大師,是想請教大師一個問題……”
閉月道:“施主貴為太後宮大總管,還有什麽事情要貧憎幫忙的嗎?”小德張驚道:“我的事情,大師怎麽知道得一清二楚?”閉月道:“雖然施主與我佛無緣,但施主的所作所為,貧僧倒也關心。不知施主找貧僧,所為何事?”
小德張吞吞吐吐地道:“這事兒有些不太好說。我本不想麻煩大師的,但想到大師深不可測,也許,大師還真的能幫上我的忙,所以,我就來打擾大師了……”
閉月道:“看施主這番模樣,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了?”小德張道:“難言之隱,肯定是有的。我是想問大師,我們做太監的,當初割掉的東西,現在還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他重新長出來?”
閉月朗聲言道:“阿彌陀佛!施主,你身為大總管,可謂權傾朝野,應該是很知足了。你還要長出那個孽物作甚?”小德張笑道:“大師有所不知,如果我真的能長出那個孽物,不就十全十美了嗎?大師,你隻要告訴我,我到底能不能長出那個東西。如果能,不管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閉月搖頭歎息道:“施主,貧僧不知道有重新長出那根孽物的方法。貧僧隻知道,有一首《不知足歌》,施主應該聽一聽。”小德張哼道:“大師,人都是不知足的。今天過好了,明天還想著更好。如果人人都知足了,那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閉月道:“如此說來,施主是不想聽這首《不知足歌》了?”小德張道:“既然大師沒有能長出那根東西的方法,閑著也是閑著,再者說,大師明天就要離開這裏了,什麽時候再和大師相見,實在很難說,所以,大師的這首《不知足歌》,我還是要認真地聽一聽的。”
閉月合掌道:“阿彌陀佛!這首《不知足歌》,語言非常通俗。施主是一定能夠聽得懂的。”小德張道:“能聽懂就好。聽不懂了,大師的苦心就白費了。”
閉月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麵朝南方,神情肅穆地吟道:
“終日忙忙隻為饑,才得飽來便思衣,衣食兩般俱豐足,房中又少美貌妻。
娶下嬌妻並美妾,出入無轎少馬騎。
騾馬成群轎已備,田地不廣用不支。
置得良田千萬頃,又無官職被人欺。
七品五品猶嫌少,三品四品仍嫌低。
一品當朝為宰相,又羨稱王作帝時。
心滿意足為天子,更望萬世無死期。
總總妄想無止息,一棺長蓋抱恨遲。”
閉月的話音剛落,小德張便大笑著道:“大師,你這首《不知足歌》念得太好了。世上的人,除了像大師你這樣的,其他的人,都是像這首《不知足歌》裏所唱的一樣,沒有例外的。”閉月問道:“施主,如果讓你去做皇上,你會去做嗎?”小德張道:“皇上誰不想去做呢?我還真的想去嚐嚐做皇上的滋味呢。隻可惜,我這樣的身份,是注定做不成皇上的。不過,現在的皇上,也沒什麽用處的,就連光緒皇上,雖然做了那麽多年,卻也實在做得窩囊……”
小德張差一點就把自己毒死光緒的事說了出來。也不知怎麽搞的,在閉月的麵前,小德張即使想扯謊,也扯不出來。閉月微微歎息道:“施主,你與貧僧的緣份恐怕就到此為止了。如果你我真的有緣,也許,我們還能見上一麵。施主……還是好自為之吧。”說完,手中佛塵一彈,便飄然而去。想到從此以後,自己就再也見不到閉月了,小德張的心中,也是惆悵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