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軾,字可亭。巡撫浙江,有美政,外寬內嚴,以禮自律,複以禮律人。故有一檄而吏神明奉之,有一教而民父母依之,響應皆若枹鼓。雖往往有矯正之弊,人不以為非。
一日,途中見嫁女者極華盛,朱公問之,曰:“秀才某妻也。”朱命彩輿移入節署,直達內堂。新婦出,見一老婦,釵荊裙布,方桔槔灌地,自菜畦來。令新婦入室,琴書外了無長物。婦謂新婦曰:“我起居八座,尚安粗糲。汝冬烘家,何奢侈乃爾?大人令汝進署,將以觀我型,庶幾訓汝身也。”新婦謝而出。後歸夫家,果能相夫成名,封淑人。
杭俗無論貧富,婦女遊春湖上,必不可已。雖父不能禁女,夫不能禁妻,蓋沿習使然。朱公嚴禁之,聞其事陽奉而陰違焉。一日,朱公馳衛至西湖淨慈寺,坐山門外,察寺中婦女百計,公選健僧百人馱之出。說者謂朱公:“此舉大不近情,百人中豈無恥以自盡者?”而竟不然。數日後,但聞閨中語曰:“朱辣利好惡謔也。”公江西人,“辣利”,俗呼禿也。
會郡亢陽,自夏徂秋,井泉涸竭,僉曰:“大人請詣天竺,迎大士入城,乃雨。”公曰:“大士不知何許人?又不知何如神?既曰菩薩,當必普救眾生,何庸以一請為榮耶?”不許。郡人莫之為計。有道人許姓,能符術厭勝之道。從京師來,夤緣出入宮掖,遂號真人。適至杭郡,人曰真人至,旱魃不敢為災矣。暨請,公敬禮之。公曰:“為民請命,苟有利死生以之,況區區下禮之微乎?但恐未必然也。”不得已,具旛蓋,親為控引,而道士驕恣傲慢。既至壇所,盛設供帳,自旦至夕,公立壇下。道士謂公曰:“為汝飛符於上帝,請雨三日,雨當足否?”公以手加額曰:“幸甚。”第見百姓雲屯,觀者堵牆。三辰雨不降,道士曰:“此地災沴,由撫軍獲罪於神所致。為汝再請七日,當有雨澤。”公唯唯曰:“罪在軾一人,百姓何辜?”如期又不雨。公曰:“真人將奈何?”道士曰:“天慳未破,非人力所能回。”且請去。公勃然大怒,曰:“左道之流,妖惑實甚,須當立斃!”命左右曳下壇,杖四十。血流臀股,並置俎上,曝烈日中。人皆咋舌而言曰:“我公不請大士,雖不得雨,無後災。打殺真人,禍乃不可言矣。”群掩麵不敢仰視。
公乃焚香設席,虔禱其詞曰:竊惟官以治明,神以理幽,官不職而殃民則罰隨,神不靈而災民則祀絕。茲屆夏秋,十旬弗雨,土焦禾槁,神豈不見?四野老幼,盈庭哀號,神豈不聞?不見不聞,何貴爾神?汝竟忝然廟貌哉!今撫某與汝神約:一日之內,速賜霖雨,蘇百物而救萬姓,神之靈也,某之幸也,浙民之福也。不然,則塊然土木,撫某將率眾而絕汝神之血食。
祝畢,忽而雲渦四旋,雷電交作,甘霖大霈,平地數尺。士民皆長跪泥塗,歡聲騰沸,與雷聲互應,擁朱公下壇,儀衛前導以歸。後羈一囚,躄而隨者,則俎中真人也。乃知朱公精忱格天,甚於剪爪焚軀萬萬矣。
後公撫晉,晉方災,公至一祈即雨,晉民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