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公衍紹,複聖六十五世裔。後曲阜,少孤,讀書攻苦。舉崇楨進士,出知鳳陽令,有能聲。會流寇橫行江淮,公練兵,浚隍城,為戰守計。賊知有備,不敢逼。已而內召,將入都,適上遣宦者楊顯名監鹺政,議行屬禮。公厲聲曰:‘何議為?寧不做官,不失我身。議則終當屈膝耳。”遂束裝北京。累試,當改官翰林。

時淮安陳啟新給事吏垣,欲交結公。公以其大言,輿櫬上封事,又矯著布絮見上,公曰:“此罔上者,又沽名,小人也。”屢謁公,不報。陳怒,遂劾選擢諸臣,多大吏私人。率罷歸。公左遷廣平府經曆。

是時,王師入關,所向皆摧。邯鄲直其衝,吏部請以習兵事者,公前守禦江淮,故補邯鄲。城庳薄,勢在旦夕。公馳就譙門,到任部署。日夜募得鄉勇者千人。邑人張執塘統之。塘,故兵校也。勉以大義,鹹勇躍思奮。開公帑給軍,守者不可。公曰:“此城失,皆非我有也。”公犒千金。有兩士夜縋欲遁,邏得之。諸生多為丐免。公曰:“吾治軍,當行軍法。”即拔佩刀,斬二人。人心肅然。三日,兵薄城,不下,解去。時各城失守,村堡被焚。執塘尋獲數人至縣。嗔目曰:“吾高總兵部兵也。”公曰:“吾治焚劫吾民者。”鞭之,極刑,列其罪狀。太監高起潛怒。適部將侯拱極敗績,起潛劾公阻撓,冀卸其罪以歸公。撫按皆力為辯,始從薄罰,鐫三級守城之功,不敘。

將告歸,西山盜發。受命遷真定府同知,往捕之。賊曰:“顏邯鄲安在?”公躍馬而出曰:“汝欲識顏公耶?”賊望見,投戈羅拜,曰:“我輩恨不為邯鄲民。公至,自能活我。”皆乞降,盜悉平。時公塚子伯璟、次子伯玠,皆家居,三子伯珣隨任,甫六歲。壬午,公知河間府。閏十一月,王師再入關,攻河間。城急,公縱火焚其梯,反風吹火,燒延樓櫓。公知勢不可支,趨署,令諸仆拒門守,乃集家人一室中,積薪縱火,火烈,公衣冠北麵,再拜,躍入自焚。仆呂有年冒焰負公季子出。上聞嘉悼不已,敕予優恤。

初,公有幕客嚴柏令,善察休咎。及之河間,密言此城不可居。公佯不省,陰使人護之出,柏令揮涕去。又,公赴河間,時長子伯璟在兗,夜夢一人僵臥,支體焦爛,不可識,一人指曰:“此太守也。”明日公除河間;信至,璟涕泣不食,寄書極諫不可往。公笑曰:“兒曹欲吾為自全計,此方百姓安所逃死乎?”視事如故。夫人顏氏,亞聖裔也。公舉乎鄉,喜甚,典簪珥佐觴客。及捷南宮,臥不起。姻黨相賀,答曰:“國家多難而遽以身許人,吾滋懼焉,何以賀為?”

當公之未遇難也,伯璟既得惡夢,日夜憂慮。道阻,事不相聞。未幾兵至兗,城破,兵民皆走竄。璟體肥,不良於行,玠掖璟疾走,璟麾之曰:“吾等父在河間,存亡不可知,汝當速去。兄弟並命,於此無益也。”玠泣不去。璟紿之,使他顧,遽自睥睨間躍下。玠遂死亂兵;璟仆地,傷左足,至夜乃蘇,為邏者所得。見其修髯廣顙,狀甚偉,不敢害,車舁以告其帥,不為屈,帥驚曰:“吾自入關,未嚐見如此人。”既知為顏子後,遂留帳中。有人語璟:昨日驅婦數輩,一婦罵,不肯行,卒反刀擊其背。罵不已,卒殺之牆下。有媼指曰:“此顏氏婦。”璟曰:“必吾妻也。”璟告帥,至牆下覓之,果然。蓋刃傷已四日矣。試其息,猶未絕,載還曲阜。而帥告璟曰:“汝日念父,兗州破時,破河間已一月矣。”璟聞痛哭投地,絕複蘇,告帥曰:“吾父素矢忠貞,義無苟全。我幸遇公,得不死,曷從吾去,俾收骸骨。”帥憐而許之。因得間道歸曲阜。己遂匍匐赴河間。

當是時,室人朱氏創劇,二子患痘,毅然不顧。兵火充斥,嚐積日不得食,或被執。璟慷慨與語,聲淚皆迸,輒為感動,釋去,達河間。得遺骸灰燼中,躄踴慘怛,觀者泣下。先是,仆有年負伯珣走,道中流矢,至珣竄民間。璟訪得之,攜與歸。因悲玠之死,而愈篤珣之愛也。

鼎革後,暇輒讀書鼓琴。平生坦易,遇人甚溫。家法嚴以肅,友愛季弟,三十年無閑言。恒自言年至六十一卒。後果驗。有子六人,朱淑人出者三,皆知名。長運使公,次考功公,三學使公,時人尊為“一母三進士”。後科第連綿,至四世。今崇芳、崇簡、崇芬:“一母三孝廉”雲。蓋忠孝之遺澤長也。

(餘讀《唐書》,天寶河北之變,忠節公父子死節負骨,與此事吻合。是顏氏之子忠孝,有所由來者矣。此傳蓋采貽上、彝尊諸傳合成,最稱詳確。

我五世祖宏毅公,字泰東,為宗聖六十三代嫡裔。襲世職。內遭家變,外侮憑淩,負奇慨,有膽略。崇禎八年,公行取入京陪祀,過歸德州。時登州遊擊孔有德叛,**州邑,遇總兵楊禦蕃為賊所困。公素與蕃善,遂與賊戰,身中流矢。活抉其一賊歸,擲於馬前,已斃。後十四年,嘉邑滿家碉土寇龔二麻作亂,先後攻城。公率家丁與闔邑紳士邏守之,保無恙。竟以勞瘵,三十二而卒。

其義勇,直可與顏氏比烈。惜子孫微薄,無傳之者。東不文謹附篇末,用備采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