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上設豆棚一架,滿開豆花。陳幾案,筆硯瓶麈。中懸“雨絲草堂、桂馥書屋”匾額,兩旁掛“白晝饒人聽說鬼,青天扯淡坐濃陰”對聯。

[生三髯,巾服上]黃葉飛來怕打頭,閉門家裏一書囚。隻今學會安排法,禿管消磨豆雨秋。老夫七如居士,山東人也。幼識之無,長貪呫嗶,年逾見惡,學不知非。雖是四壁蕭然,卻不離花、酒、琴、棋、詩、字、畫,取個七如道號;還求那柴、米、油、鹽,醬、醋、茶,弄得來一件俱無,倒也覺空諸所有。怎奈囊中無鈔之時,便要作腳下生風之想。所以出外的日多,在家的日少。誰知這一些兒清福,老天竟是不輕與人的。昨日海上回來,天氣炎熱,暫作杜門之計。且喜妻賢妾淑,兒大女嬌,八口清貧,一家歡聚。正是:大鵬息以六月,鷦鷯止於一枝。這也不表。近作《小豆棚》數卷,不免攜到豆棚之下,校閱一番便了。

〖北醉太平〗[生取書行唱]寂寞山家,有甚喧嘩,門前幾樹鳥兒喳,一棚兒豆花。荒園鎮日無人呀,我一個著書黃葉深林下,你看這長天那個來閑話。隻恁般頑耍。

[坐介]你看這豆花、豆葉,紫的紫,綠的綠,開的來滿院濃陰,那太陽一點也是透不進來的,真好看也。

〖北黃鍾醉花陰〗[生唱]幾曾見錦幔花棚,消得受套和袍,臥甚瓜藤架。吃慣的淡酒兒慢品咂,捧一盞火柴的苦熬茶。戴甚麽烏紗,怎似俺破方巾任歪任斜。一支筆一本書,胡謅亂扯。

[旦上引]浪遊客子攻學懶,中饋娘兒做活勤。官人。[生]娘子請坐。[旦坐]自從官人還家之後,閉戶清閑,十分自在,把我娘兒兩個倒忙壞了。[生]娘子忙著何來?[旦喏]

〖南畫眉序〗[旦唱]頭梳粉未搽,洗手清晨入廚下。煮一鍋麥飯,賽仙洞胡麻;燒一束濕柴枝,是秋水蒹葭;采半籃野菜根,比西山薇蕨。這忙忙難速刺。小奩花繡鞋,幫跑來多大。

[生笑介]其實難為娘子。[旦]我們得一刻閑,大家都來聽你閑話。[生]這個甚好。[旦向內介]二娘,你且暫停針線,抱你孩兒來豆棚底下坐坐。[小旦]來了。[小旦抱小女兒,貼扮大女捧茶上,小旦引]乳花香透嬌兒哺。[貼引]岕片茶濃愛女擎,爺爺請茶。[生]你們都坐下了,待我說幾段故事與你們聽聽。[小旦坐]曉得。[貼摘豆花一枝與小兒戲介]

〖北喜遷鶯〗[生唱]說幾個兒孫牛馬,說一回歡喜冤家。竇娥兒惹下飛霜禾盡打,新息侯薏苡明珠真亂假。台空銅雀猶留瓦,到不如漢淮陰求一飯,甘心**。陶彭澤五鬥腰叉。

[小旦]雖是這等講,那世態縱有炎涼,人心自留公道。[旦]還是守分安貧,知足常樂,我和你今日嗬。

〖南歸朝歡〗[旦、小旦同唱]壺觴市不賒,吃不起蹠雞臛鴨。春衣典沒些,穿不上繡裙羅襪。一任他江山錦片前程大,爭似俺風雪單寒處士家。何須論金穀繁華,玉堂聲價。

[生]你們談到這裏,真個一家眷屬,盡已皈依。我把那憤世嫉俗的心腸,也就冰消瓦解了。

〖北攪箏琶〗[生唱]把悶弓兒且按下,莫管他風月在誰家。且放開笑和尚的布袋,丟了那莽八戒的釘鈀。不平事莫問咱,一謎價妝聾做啞。寫一部天花,學一尊菩薩。但願他沒一個冤家,好人滿天下,隻就我吊古扳今,斬鬼封神平妖怪,都是逢人勸化。

〖南學畫眉〗[旦合唱]聽到這雨飛花,勝生公點石誇。普陀常在空山寺,魯門何日閑車馬。打疊起忠良孝義,大家齊向抬頭看,照著樣兒描畫。

[醜草笠持竿,提魚一尾上]雅無酒肉曾元養,卻有鱗魚杜孝幹。我適在溪邊釣得一尾金色鯉魚。你看天色尚早,著回家裏供我父親晚膳來。此也是自家門首。[打門介][貼]哥哥回來了。[醜]居來哉。[貼看魚介]母親,你看這魚呀![醜]啟稟爹爹,孩兒在溪上釣了一隻金色鯉魚來家,你看,鮮鱗活跳個來。[生]妙呀,得此一物,盡勾老夫下酒了。

〖北四門子〗[生唱]稚兒學得敲針法,小竹竿得個魚偏大。這便是、子陵台上桐江下,這便是、釣叟煙波也不差。管甚麽滋味佳,器皿華,瓦盆中水煮清華。添取一壺村醪酣餘話,直到月上山頭更鼓打,方才去高眠下榻。

〖南鮑老催〗[醜遞魚與旦唱介]母親你忙回廚下。調腥味,須甘滑;刮鮮鱗,防刺紮;寸蔥花,研桂擂薑都不徹。小刀兒須漫殺,破鍋兒當先刷,饒得個壓西湖五柳居無亞。

[旦]這個自然。[生起介]我想幾年出外,旅況蕭條,今日故園風味,樂不可言。那些波濤塵鞅,真令人黯然銷魂也。

〖北水仙子〗[生]自從俺久別家,把楚水吳山入夢遐。這支兒禿毛錐成話靶,寫張兒破瀟湘且嗑牙。那裏是、雨絲風片打秋瓜,隻弄得、山空夜靜飛簷瓦,卻少個、東坡聽咱說鬼碧蘿凹。

[旦]天色已晚,我們整備夜飯。待到月上,再至棚中玩賞。官人請。

〖南雙聲子〗[合唱]多清暇,多清暇,一家人真快活。休當假,休當假,一出戲皆實話。當根釵,賣幅畫,且消受落照欹斜,花容妖冶。

〖尾聲〗七如行樂誰能寫,把自家心事,直作宮商打。他年演唱豆棚圖,須認咱。

[生旦下][貼]哥哥,明日你到溪邊釣一個小小魚兒,養在缸裏好耍子。[醜]是哉。[混下]

附錄 南屏贈蕉白硯記

端州有斧柯之山,在大江南,為羚羊峽對山。下際潮水,上立峻壁。沿而溯焉,即為硯岩,有泉出焉。唐宋悉采硯於茲。

岩口為穴,匍匐入,五六丈,為正坑,從左轉為西坑,從旁入為中坑,從右轉為東坑。坑外大江也。坑中淵渟,以罌甕傳水注槽,乃可下鑿。東坡雲:“千夫挽綆,百夫運斤,篝火下錘,乃得斯珍。”

坑之為言洞也,洞石無眼。又入為“康子洞”,此岩最寒,能傷人。又入為“東洞”,多蕉葉白,純白成大片。其後為正洞,又名“北洞”,石彌純粹,水彌深,蓋泉出其中,故潤自性成。外近江水,彌漫崩摧,歲久滋虞。宋治平中,鑿留數砫,今也則無,以木代之。石工難采,往往穿漏壓陷。風雨晨夜,時聞鬼哭。

僧一行曰:“天地兩戒,山河與天之雲漢始末,為百川下流,束三江之水。”羚羊峽產石為“瑊硊”,蓋東西兩粵扶輿之脈,蘊結而成。歐陽文忠亦以“精石”目之也。

餘辛醜遊粵,值中丞李文介開采舊坑,時在陽春袁春舫業師處。見其董率工事,因得其概。南屏沈子貽硯,所為舊蕉白,信是“康子洞”前之產,非時代物。欣喜過望,遂憶往事,爰筆為記。時在嘉慶二年春,客汶上館中。

附錄 段子嶮

棲霞有二石工,兄弟也,居段子嶮。嚐登嶮開石為業。遇大雪飄飄如掌,峰巒玉琢,野甸銀鋪,粉本模糊,鵝毛飛舞,兄曰:“曷歸,將謀晚炊。”遂去,弟檢點錘鑿入皮囊,負之下山。

至路口,見一女以長帕蒙首垂肩際,著翠色布襖,靸鑲花小靴,立瓊瑤中。工望之嫣然,女曰:“迷漫遍野,不辨途徑,疇導我以先路耶?”工曰:“娘子將何之?”女手指曰:“我住山南村也。”工導之行。至村口,工佇立,女曰:“盍送我於家?”工複行。女至門款戶,有老媼出曰:“兒冒雪歸耶?”女曰:“中途有送兒來者。”媼即招工曰:“看天公絮絮不止,又勞小郎遠來作向導。請入草舍,擁爐一避寒氣,俟稍霽再行未遲也。”工聽媼言喜,入釋其負。見地下小靴印泥,如白蓮數瓣落水麵。女方翹其足,庋小凳,曰:“皚皚直沒到繡花幫。幸凍冷不就消融,否則滲透裹纏矣!”媼見工渾身冰絮,四顧無所為計。女自袖中出一帕與媼,轉遞工。工接巾自拂其衣。女複取柳柴架折足鐺,俄而火隆隆起,燠滿一室。

工向暖,以兩手虛探其上。媼取一小壺,熱秫漿斟工曰:“飲一杯**風雪。”工接杯自酌,女坐媼後。媼問工姓氏裏居並其家事,工一一告之。媼曰:“小郎尚未娶耶?”工曰:“然。”女起,目曼視工,遂入裏室。媼曰:“我某姓老孀也,止一女,未有婿家。小郎若肯贅我,盡半子職,你終身薄粥,可不勞咄嗟也。”工曰:“蒙姥姥不嫌,實所厚感。但我無一錢,歸告兄嫂,為我一番打算。”媼笑曰:“吾為爾室家,以攸寧爾,豈於爾頂上加愁帽耶!”

媼看簷前雪狂正盛,天又向暮,曰:“小郎休矣!就今夜完成好事。況大雪漫漫,爾歸途亦不為近;且吾家更無懸榻,此誠天作之合。”遂起入內間。半晌,聞母女私語,又哂笑聲。

媼持雙炬,高燒而出。女隨之,被一新納水紅衣。媼令工並立展拜。工捉襟則偌唱不圓,決踵而跽容不俯,草草成禮,媼受兩拜。女入室,即持酒果羅案上,雖無胹熊炮鱉之精,而一蔬一飯,皆非工在家時所常得而屬饜者。飯畢,與女入內,相得最歡。

先是,工兄歸待弟,晚不至,霙霰愈重,出村遙盼。初以為遇相識邀飲,及深更不見還,其嫂曰:“小叔最誠願,非東家吃飯,西家便宿者。不歸,令人懸懸!”早起,兄尋徑登嶮,四訪無蹤。惟有亂石坎坷,與寒光掩映於深岩溜磴之間。其兄手足頗篤,痛哭而返。累日訪覓,不得音耗。覓帖招字,幾遍城鄉。

逾年夏,兄又至嶮開石。見一洞,洞外石上一人,枕皮囊臥。逼視之,即其弟,呼而起。見兄倉皇,複欲入洞,兄曳歸家。問其故,遂告前事,雲已娶室數月。兄嫂以為怪。後其兄入山,不令弟同往,恐再為妖物攝去故也。

一日,工立門外,遙見一婦戴紗罩,著新衣,騎一驢,丁丁入村。至工門首,勒轡揭罩。工視之,其妻也,遂掖婦下。入內拜見嫂,即呼以嫂;兄歸,拜見兄,即呼以兄。兄嫂見其麵龐端正,言語安詳,衣服整潔,心性柔和,大喜曰:“是好妯娌,斷不至離間我兄弟者。借使其妖,不猶愈於人乎!”遂安之。除屋一間,令與弟居。數日後,即與嫂同操井舂,辛苦不辭。三年,一切起居飲食,以及燕私動靜,無一毫與人異。

是年秋,忽有老傭持一信,牽一驢來。婦拆閱,捶胸大痛,幾不欲生。工與兄嫂檢視其書,皆目不識一丁字。問之,始知其母訃音。婦匆匆裹頭,脫其花鞋,呼夫偕往。兄恐弟去而不返,乃支吾曰:“弟婦奔喪,宜先去。弟隨後從容備冥資來也。”婦不及致辭,出門跨蹇,猶含淚低語其夫曰:“起身倉卒,床頭脫舄當收之,毋令人拾去也。”於是老傭揮鞭,如飛而杳,自此寂然。

工後思婦綦切,每置祭榼入山,迷津難問,洞口常封。臨風高呼,迄無應聲而出者。工至今翻其零膏剩粉,未嚐不泫然流涕,傷其忍去之若是恝也!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