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她肯定會的。”勞裏一本正經地回答。

“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梅格問。

“不喜歡!”勞裏回答得很幹脆。

“為什麽?”梅格急了。

勞裏瞥了一眼她滿頭的鬈發、**的雙肩和鑲滿花邊的長裙,回答時少了平常的彬彬有禮,但表情比說出的話更讓她無地自容:“我看不慣矯情的。”

這話出自一個比她還小的男孩,梅格怎麽受得了。她扭頭就走,丟下一句:“沒見過你這麽沒禮貌的男孩。”

她氣衝衝地走到一扇沒人的窗邊,站在那兒等臉頰涼下來。緊身長裙勒得她頭昏腦漲,滿臉通紅。林肯少校剛好從她身邊經過。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跟他媽媽說:

“她們拿那個小姑娘找樂子。我本想讓您見見她的,但她們把她全毀了。她今天晚上就像個洋娃娃。”

“噢,天哪!”梅格長歎一聲,“要是我能理智點,穿自己的舊裙子,就不會惹人討厭,也不會這麽難受了。”

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半遮半掩地藏在窗簾後麵,連她最喜歡的華爾茲舞曲響起都沒有意識到。突然,有人輕輕碰了一下她。梅格轉過身來,發現是勞裏。隻見他一臉愧疚,極其認真地深鞠一躬,伸出手來:“恕我剛才無禮,請跟我跳個舞吧。”

“隻怕你會嫌棄吧。”梅格想裝作生氣,但裝得一點也不像。

“怎麽會嘛,我真的想跟你跳。來吧,我會乖乖的。我不喜歡你的裙子,但覺得你這個人棒極了。”他擺了擺手,似乎無法用語言表達他的讚賞。

梅格笑起來,心軟了。兩人在原地站好,等著跟上節拍時,她低聲對勞裏說:“當心我的裙子,可別被絆倒。它簡直折磨死我了,隻有傻瓜才會穿這玩意。”

“拿別針一別,圍在脖子上唄,起碼能派點用場。”勞裏說。他低頭打量那雙小藍靴,顯然覺得它們挺實用。

接著,他們翩翩起舞,優雅又靈巧。因為在家練過,這對活潑的年輕人配合默契,成了舞池中一道令人愉快的風景線。他們快活地轉了一圈又一圈,經過剛才的不愉快,友情反而加深了。

“勞裏,我想請你幫個忙,行嗎?”梅格說。她剛跳一小會兒就喘不上氣了。其中的原因,她自然是不肯承認。勞裏站在一邊,拿扇子給她扇風。

“當然了!”勞裏欣然同意。

“回家別跟她們說我今晚穿了什麽。她們搞不懂這是個玩笑,媽媽會擔心的。”

“那你幹嗎還要穿?”勞裏的眼神顯然在這麽問,於是梅格急急忙忙補充道:“我自己會告訴她們的,還會向媽媽‘招供’我有多傻。但我寧願自己講,你就別說了,行嗎?”

“我保證不說。不過,她們要是問起,我該怎麽說呢?”

“就說我看上去挺好,玩得很開心。”

“頭一句我倒是可以說,但後麵那句呢?你看上去一點也不開心,對吧?”勞裏的表情讓她不禁壓低了聲音:“對,剛才是不開心。別覺得我輕浮淺薄。我隻是想好好玩一下,但發現這麽做不值得。我已經煩透了。”

“內德·莫法特過來了,他要幹嗎呀?”勞裏皺起眉頭,似乎並不歡迎年輕的主人插一腳。

“他之前就約了我三支舞,我猜他是來找舞伴了。真煩人!”梅格無精打采地說,可把勞裏逗樂了。

直到吃晚餐的時候,勞裏才跟梅格說上話。當時,她正跟內德和他的朋友費希爾一起喝香檳。勞裏心中暗說,那兩個家夥“活像一對傻瓜”。他覺得,對馬奇姐妹來說,自己就像個兄長,在必要的時候應該挺身而出,保護她們。

“喝得太多,明天會頭疼的。要是我的話,可不會這麽喝。梅格,你媽媽會不高興,這你知道的。”趁著內德轉身給梅格斟酒,費希爾彎腰幫她撿扇子,勞裏便俯下身子,對坐在椅子上的梅格低聲說。

“今天晚上我不是梅格,隻是個裝瘋賣傻的‘洋娃娃’。明天我就會收起‘矯情’,做回好姑娘。”她故作輕狂地笑了一聲。

“那就希望明天早點到吧。”勞裏嘟囔著走開了,見梅格變成這樣很不開心。

梅格跟其他姑娘一樣,跳跳舞,調調情,扯閑話,咯咯笑,晚餐後又跳起了日耳曼交誼舞,跳得踉踉蹌蹌,長裙差點把舞伴絆倒。勞裏反感梅格這副模樣,琢磨著要好好教育她一番,卻始終找不到機會。因為梅格總是躲著他,直到他過去道別。

“記住呀!”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因為頭疼已經開始發作了。

“Silence à la mort(法語:守口如瓶)!”勞裏誇張地鞠了個躬,轉身離開。

這個小小的插曲引起了安妮的好奇,但梅格已經沒力氣再解釋八卦了。她爬上床,覺得像是剛參加完化裝舞會,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第二天,她一整天都不舒服,星期六就打道回府了。兩個星期的“盡情玩樂”搞得她筋疲力盡,隻覺得受夠了那個“花花世界”。

“能安安靜靜待著,不用整天跟人應酬,多舒服啊。家是個好地方,雖然沒那麽富麗堂皇。”梅格說道。星期天晚上,她跟媽媽和喬坐在一起,悠閑地打量周圍。

“真高興聽你這麽說,親愛的。我還擔心你從外麵玩回來,會嫌家裏又窮又無聊呢。”媽媽時不時擔憂地瞥她一眼。畢竟,孩子臉上任何一點變化都逃不過慈母的眼睛。

梅格快活地講述了自己的大冒險,反複強調在那裏玩得有多開心,但似乎心裏藏著什麽事。兩個小妹妹上床睡覺後,她若有所思地坐在壁爐邊,盯著爐火發呆,不怎麽說話,看上去悶悶的。鍾敲過九下,喬說她也要去睡了,梅格突然離開椅子,坐在貝絲的矮凳上,胳膊肘搭在媽媽膝蓋上,毅然決然地說:“媽咪,我要‘招供’。”

“我猜也是。發生什麽事了,親愛的?”

“我用走開嗎?”喬小心地問了一句。

“當然不用。我有什麽事瞞過你?剛才當著兩個小的,我實在不好意思說。但我希望你們知道,我在莫法特家做了什麽壞事。”

“我們準備好了。”馬奇太太麵帶微笑,一顆心卻提了起來。

“我說過,她們幫我打扮了一番,沒說的是,她們給我又是抹粉,又是燙頭,又是束腰,打扮得像個時髦女郎。勞裏覺得我不像樣。雖然他沒說出口,但我知道他是這麽想的。還有人說我是‘洋娃娃’。我知道這麽很傻,但她們拚命誇我,說我是小美人,還說了一大堆廢話,我就由著她們擺弄了。”

“就這些?”喬問。馬奇太太默默看著女兒鬱悶的小臉,怎麽也不忍心責備她做了傻事。

“不,我還喝了香檳,裝瘋賣傻,跟人調笑,反正做了好多壞事。”梅格悔不當初地說。

“恐怕還不止吧。”馬奇太太撫摸著女兒柔軟的麵頰,梅格的臉唰地紅了,吞吞吐吐地說:“對,還有別的。那件事傻透了,但我不想瞞著。我討厭別人胡說八道,編派我們跟勞裏的關係。”接著,她把自己在莫法特家聽到的閑言碎語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喬看見媽媽緊緊抿著嘴唇,梅格天真的小腦瓜竟被灌進了這種鬼玩意,似乎讓她很憤怒。

“哼,我頭一次聽見這種鬼話!”喬義憤填膺地嚷起來,“你幹嗎不馬上衝出去,跟他們講清楚?”

“我做不到,那也太尷尬了。我剛開始是不小心聽到的,後來又羞又氣,都忘了應該轉身走開。”

“等我瞧見安妮·莫法特,看我怎麽搞定這種破事!什麽‘早有打算’,對勞裏好是因為他有錢,以後可以娶我們,都是什麽鬼啊!要是我告訴他,那些蠢貨是怎麽取笑我們這些窮孩子的,他不哇哇大叫才怪!”喬噗嗤一笑,怎麽想都覺得好笑。

“要是你告訴勞裏,我永遠都不原諒你!她不能說,對吧,媽媽?”梅格心煩意亂的。

“對,別去說那些無聊的閑話,趕緊忘掉才對。”馬奇太太嚴肅地說,“我真是太欠考慮了,就不該讓你去湊熱鬧。我對他們不怎麽了解,但我敢說,他們雖然心眼不壞,但為人勢利又沒教養,滿腦子都是些荒唐念頭。梅格,這次讓你受委屈了,我真難過。”

“媽媽,別難過,我會把壞事都忘掉,隻記住好的,因為我確實玩得挺開心,還要謝謝您答應讓我去呢。我不會再胡思亂想,不知好歹了。我知道我是個傻姑娘,在學會照顧自己之前,都會乖乖待在您身邊。不過,被人捧著誇著的感覺真好,要是我說不喜歡,那肯定是假的。”梅格說,對這番“招供”有點不好意思。

“這很自然,也沒什麽不好,隻要別因為喜歡就昏了頭,去做些傻事,或者姑娘家不該做的事。梅格,你要學會辨別和珍惜你應得的讚賞,用謙遜和美貌贏得體麵人的愛慕。”

梅格坐著默默思考,喬則背著手站在一旁,既專注又困惑,因為梅格紅著臉聊起愛慕呀、戀人呀什麽的,可算是件新鮮事。喬覺得,姐姐在那兩個星期裏一下子長大了,離她越來越遠,進入了一個她無法企及的世界。

“媽媽,您真有什麽‘打算’嗎,就像莫法特太太說的那樣?”梅格害羞地問。

“有啊,親愛的,我有很多呢。每個做媽媽的都有。不過,我的打算跟莫法特太太說的不一樣。我會把其中一些告訴你,因為是時候聊聊這個嚴肅話題,把你滿腦子的浪漫想法拉回正道了。你還小,梅格,但也能聽懂我說的話了。這種事最好讓媽媽來告訴你。喬,也許很快就會輪到你了,所以也來聽聽我的‘打算’吧。如果你們覺得好,就幫我一起來實現。”

喬走過來,坐在椅子扶手上,一臉嚴肅,就像做什麽大事似的。馬奇太太緊緊握著兩個女兒的小手,深情地望著兩張年輕的臉龐,鄭重而又輕快地說:

“我希望我的女兒美麗大方,多才多藝,為人善良,受到讚美、愛慕和尊重,年輕時幸福快樂,婚姻美滿。願上天保佑,讓她們無憂無慮,過上愉快而有意義的生活。對女人來說,一輩子最美好、最甜蜜的事,莫過於被好男人愛上並選為妻子。我衷心希望我的孩子們能有這種美妙的體驗。梅格,想到這種事很自然,期盼和等待也是對的,但提前做好準備才是最明智的。隻有這樣,當幸福的時刻到來,你才能擔起責任,不辜負這份快樂。親愛的孩子們,我對你們寄予厚望,但不希望你們急急忙忙嫁給有錢人,隻因為他們家財萬貫、門第顯赫。豪宅不是家,因為裏麵沒有愛。錢很有用,也很寶貴,如果用之有道,還能盡顯崇高。但我不希望你們認為錢才是最要緊的,是唯一值得追求的。我寧願看見你們做個幸福快樂、心滿意足的窮人太太,也不願意你們變成沒有自尊、不得安寧的皇後娘娘。”

“蓓爾說,要是不主動出擊,窮人家的姑娘根本沒機會。”梅格歎了口氣。

“那我們就做老姑娘好了。”喬態度堅決。

“對,喬,寧願做個快樂的老姑娘,也不要做不開心的太太,或者那種不正經的女孩,成天隻想著找老公。”馬奇太太說得明明白白,“放心吧,梅格,真正的有情人不會被窮困嚇跑。我認識的一些最優秀、最高貴的夫人都出身貧寒,但都那麽可愛,誰也不答應讓她們變成老姑娘。這些事就交給時間去安排吧。讓這個家充滿歡樂,這麽一來,等你有了自己的家,才能擔起家庭責任。如果實在沒機會,就在這裏知足常樂吧。孩子們,記住一件事,媽媽永遠是你們的知己,爸爸永遠是你們的朋友。我們都希望也相信,女兒不管是嫁人還是單身,都是我們這一輩子的驕傲和安慰。”

“我們會的,媽咪,我們會的!”姐妹倆真心實意地說。隨後,馬奇太太跟她們道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