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在新的社交圈子裏如魚得水,每天都忙忙碌碌,給自己賺麵包吃。正因為她這麽努力,麵包吃起來都格外香甜。盡管這麽忙,她還是會擠出時間來寫作。對誌向遠大的窮姑娘來說,有這樣的目標是順理成章的。不過,她實現目標的方式卻不是最好的。她知道金錢能帶來力量,所以決定擁有金錢和力量,不光是為了自己,還為了她摯愛的人們——她愛那些人勝過愛自己。
她夢想讓家裏堆滿好東西,滿足貝絲的所有願望(大冬天吃草莓,臥室裏擺風琴),自己能出國旅行,有花不完的錢,還能用來做善事。這些都是喬多年來最珍視的“空中樓閣”。
經過漫長的旅程和艱苦的努力,小說獲獎似乎為她開辟了一條路,通向那令人開心的“空中樓閣”。但小說引發的災難一度讓她失去了勇氣,因為公眾輿論是個恐怖的巨人,能嚇倒膽大包天爬豆莖的傑克[1],而她爬的豆莖還沒傑克的粗呢。跟傑克一樣,她在初次嚐試後歇了一陣子。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那次嚐試的結果是跌了一跤,隻弄到了一點兒巨人的寶藏。但喬跟傑克一樣,有“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來”的精神。這一回,她選擇了從背陰麵往上爬,得到了更多的戰利品,但差點丟掉了比金錢更寶貴的東西。
她開始寫奇情小說。因為在黑暗年代,就連最完美的美國人也會讀那些垃圾。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隻是編了個“**四射的故事”,大膽地親自送去給《火山周報》的編輯達什伍德先生。她從沒讀過哲學家托馬斯·卡萊爾的《衣裳哲學》,但出於女性的本能,明白穿著打扮比性格儀態更能影響別人。於是,她穿上最好的行頭,壓下心頭的緊張不安,勇敢地爬上兩段陰暗肮髒的樓梯,走進一間亂糟糟的屋子。屋裏煙霧彌漫,坐著三位先生,腳架得比頭上的帽子還高,看見女士進來也懶得脫帽致意。喬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站在門口猶豫不決,尷尬地喃喃說道:“不好意思,我在找《火山周報》辦公室,想見達什伍德先生。”
架得最高的兩隻腳放了下來,煙抽得最凶的那位先生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指頭夾住煙,點了點頭,走上前來,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喬覺得還是趕緊把這事了結好了,就把稿子往前一遞,結結巴巴地說出了事先準備好的一番話,但越說臉越紅。
“我朋友叫我來交……一個故事……試試看……希望您提提意見……要是還行的話,很樂意多寫的。”
喬杵在那兒,臉越漲越紅,話越說越結巴。達什伍德先生接過稿子,用兩根髒兮兮的手指翻了幾頁,一臉挑剔地打量幹幹淨淨的稿紙。
“我猜,不是第一次吧?”他見每頁都標了頁碼,隻寫單麵,沒紮絲帶——紮絲帶的一看就是新手。
“不是,先生。她有經驗,給《巧言石旗幟報》寫的故事還得了獎。”
“哦,這樣啊?”達什伍德先生瞄了喬一眼,把她的打扮盡收眼底,從無邊女帽上的蝴蝶結,到靴子上的裝飾扣,一點也沒漏掉。“呃,要是你願意的話,稿子可以先留下。我們手頭這種東西太多,都不知道拿來怎麽辦了。不過我會看看的,下個星期給答複。”
現在,喬倒不願把稿子留下了,因為達什伍德先生一點也不對她胃口。不過,在當時的情況下,她別無選擇,隻好鞠躬離開。不過,她腰杆挺得筆直,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每回她被人惹惱了,或者覺得尷尬,就會擺出這副模樣。此時此刻,她既惱火又窘迫,因為幾位先生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分明看透了所謂的“朋友”是她編出來的。編輯關上門後說了些什麽,她沒聽清,但裏麵哄堂大笑,搞得她更狼狽了。回家以後,她把一腔怒火全發泄在了手裏縫的圍裙上,下定決心再也不去那兒了。不過一兩個小時後,她就冷靜下來,對剛才發生的事一笑了之,開始期待下個星期快點到。
她下一次去的時候,開心地發現辦公室裏隻有達什伍德先生一個人。達什伍德先生比上次清醒得多,煙抽得沒那麽凶,舉止也得體多了。總之,喬的第二次登門拜訪要比第一次自在不少。
“要是你不反對改改的話,我們(編輯從來不說“我”)就用這個了。它太長了,但把我做了記號的段落刪掉,長短就正合適。”他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
喬的稿子被揉得皺巴巴的,好多段落都加了下劃線,害得她都認不出來了。她的感覺就像是慈母聽到得砍掉寶寶的腿,才能放進新搖籃裏。她看了看做了記號的段落,驚訝地發現所有道德反思的內容都被刪掉了。她之前挖空心思才把它們塞進去,想要平衡過多的浪漫情節。
“可是,先生,我覺得每個故事都該有點道德寓意,所以才讓壞人懺悔的。”
達什伍德先生一改編輯的嚴肅表情,露出了微笑,因為喬忘記了所謂的“朋友”,說出了隻有作者才會說的話。
“讀者隻想找樂子,不想聽人說教,你懂的。這年頭道德可不值錢。”順便提一句,這個說法並不正確。
“您覺得,隻要把這些改改就能用了?”
“對,情節新穎,寫得不錯——語言挺好,其他也是。”達什伍德先生態度溫和。
“那你們怎麽——我是說,報酬這塊……”喬開口發問,但不知該怎麽說才好。
“哦,對了,這種東西我們一般給二十五到三十美元,一登出來就付。”達什伍德先生回答,似乎完全忘了這件事。據說編輯總是記不住這些瑣碎小事。
“很好,你們用吧。”喬心滿意足地把稿子遞回去。她以前寫個專欄才一美元,二十五美元看上去已經很不錯了。
“我能不能告訴我朋友,要是她寫出更好的故事,你們還會要?”喬問。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漏嘴,這次小小的成功讓她信心倍增。
“嗯,我們會看看的,但不保證一定要。告訴她,盡量寫短點,多加點料,別管什麽道德寓意。你朋友準備署什麽名字?”達什伍德先生隨口一問。
“能不能別署名,她不想把名字登出來,也沒起筆名。”喬不禁又紅了臉。
“當然可以,隨便她。這個故事下個星期就會登出來。錢你是過來拿,還是我寄過去?”達什伍德先生問,他自然想知道這位新寫手是何方神聖。
“我來拿。再見,先生。”
喬離開後,達什伍德先生架起兩隻腳,頗為“風雅”地評論說:“跟往常一樣,又窮又傲,不過她能行的。”
喬按達什伍德先生的指示,以女作家諾斯布裏夫人為榜樣,一頭紮進了淺薄的奇情文學之海。幸虧有個朋友扔來救生圈,她這才沒越陷越深。
跟大多數年輕的三流寫手一樣,喬把人物和場景都放在國外,強盜、伯爵、吉卜賽人、修女、公爵夫人陸續登場,個個栩栩如生,活靈活現,毫不出人意料。她的讀者對語法、標點、可能性這些小事一點也不介意,達什伍德先生也“慷慨”地用最低稿酬聘她寫專欄,覺得沒必要告訴她,他如此慷慨大方的真正原因是,由於別家開出更高的報酬,他手底下的一位作家甩手不幹了,報上的專欄差點就要開天窗了。
喬很快就對這份工作有了興趣,因為她癟癟的錢包鼓了起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她的存款也漸漸增加,雖然速度很慢,但確實是在變多。她打算拿這筆錢明年夏天帶貝絲去山裏休養。她本該心滿意足的,但這事她一直瞞著家裏人,所以有點惴惴不安。她擔心爸爸媽媽不同意,就打算先照自己的想法做著,以後再求家人原諒。守住這個秘密倒是不難,因為登出的故事沒有署名。當然,達什伍德先生很快就識破了真相,不過答應守口如瓶,而且奇跡般地信守了承諾。
她覺得這麽做對自己沒什麽壞處,因為她決心不寫讓自己慚愧的東西,而且總在期待即將到來的幸福時刻,以此逃避良心的譴責。她的設想是,把賺來的錢擺在家人麵前,然後跟大家一起笑話這個小秘密。
不過,達什伍德先生隻要驚悚離奇的故事,其他一律不收。不折磨讀者的靈魂,就談不上驚險刺激。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不得不搜遍曆史和傳奇、陸地和海洋、科學和藝術、犯罪記錄和精神病院病曆。喬很快就發現,自己的生活經曆就像一張白紙,對底層社會的悲慘故事了解甚少。為了能賺錢,她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彌補這個缺陷。她急著尋找寫故事的素材,決心即使文筆跟不上,也要讓情節新穎獨到。為此,她拚命讀報,搜尋事故、意外和犯罪事件;去公共圖書館詢問有關毒藥的書,甚至引起了圖書管理員的疑心;研究街上的行人,還有身邊每個人,不管是好人、壞人還是不好也不壞的人;一頭紮進故紙堆裏,探尋曆久彌新的事實或傳說;充分利用自己有限的時間,去了解所有的傻事、罪惡和苦難。她覺得自己有所成長,卻沒意識到自己的女性品質遭到了玷汙。她深陷“底層社會”,雖然那隻是她想象出來的,卻漸漸受到了影響,因為她在用危險的精神食糧填飽內心和頭腦。盡管我們每個人遲早都會接觸生活的陰暗麵,但她接觸得實在太早,無邪的天性迅速消磨殆盡。
她不但有所察覺,也開始有切身感受,因為寫多了別人的情欲,免不了會轉而探索自身。這是一種病態的娛樂方式,心理健康的年輕人是不會主動這麽做的。做錯事總會得到懲罰,在最需要得到提醒的時候,喬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我不知道她是靠什麽了解人性的,是研讀莎士比亞的巨著,還是女人天生就渴望誠實、勇敢和堅強,不過,在為故事裏的英雄賦予美好品質的同時,喬發現了一位活生生的英雄。盡管那個人身上有許多凡夫俗子的缺陷,但還是深深吸引了她。有一次聊天的時候,巴爾先生提議說,如果她發現了淳樸、真誠、可愛的人物,不管是在哪裏發現的,都應該仔細研究,能訓練寫作的基本功。喬馬上就接受了,轉而研究巴爾先生——要是他知道結果是這樣,肯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這位可敬的教授謙虛極了。
起初,喬想不通為什麽每個人都喜歡他。他既不富有也不成功,既不年輕也不英俊,更談不上魅力四射、儀表堂堂、玉樹臨風。但他像溫暖的爐火一樣招人喜歡,人們會自然而然圍在他身邊,就像圍坐在壁爐前。他是一貧如洗,但似乎總在送人東西;他是外國人,但每個人都是他的朋友;他是不年輕,但總像小男孩一樣無憂無慮;他是相貌平平,但很多人都覺得看著順眼;他是頗為古怪,但大家都不把他的怪癖放在心上。喬一直在觀察他,想弄清他到底有什麽魅力,最後斷定那是善良創造的奇跡。要是他覺得難過,隻會“悶在心裏頭”,隻把樂觀積極的一麵展現給世人。他的額頭上有些皺紋,但歲月似乎有意回報他的善心,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的嘴角有幾道紋路,是無數善意話語和開懷大笑留下的。他的目光從來不會冷酷無情。跟人握手的時候,他的大手是那麽溫暖有力,比說出的話更加意味深長。
他的衣服似乎也染上了主人熱情好客的天性。它們看上去那麽寬鬆,就像存心讓他舒服似的。寬大的馬甲暗示下麵藏著寬廣的心胸,褪色的外套一看就知道主人愛交朋友,鬆垮的口袋說明孩子伸手進去絕不會空手而歸。他的靴子看起來相當親切,就連他的衣領也不像別人的那麽僵硬呆板。
“原來如此!”喬喃喃自語。她終於發現,善良能讓人變得俊美高貴,即使是粗壯的德國教師也不例外——雖說他吃飯狼吞虎咽,襪子破了自己來補,還有“巴爾”這麽一個搞笑的名字。
喬非常注重善良,也像其他女人一樣看重智慧。一個小小的發現讓她對教授更加敬重了。巴爾先生從來不談自己的事,所以沒有人知道,他在故鄉因為學識淵博、為人正直而備受尊重。直到某一天,有個老鄉來看他,跟諾頓小姐聊天的時候透露了這件事。喬是從諾頓小姐那裏聽來的,巴爾先生自己從來沒有說過,所以她更開心了。盡管巴爾先生在美國是個窮得叮當響的德語老師,在柏林卻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教授。在喬眼中,這個新發現給他平凡無奇、勤勤懇懇的日常生活增添了一抹浪漫色彩。巴爾先生還有一種比智慧更可貴的品質,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展現在喬的麵前。諾頓小姐經常參加上流社會的聚會,要不是有她,喬絕不可能有機會一探究竟。這位孤獨的女士喜歡誌向遠大的喬,好心給了喬和教授許多類似的機會。有一天晚上,她帶他們倆去參加了一場為名人舉辦的小型酒會。
喬本打算去向那些大人物鞠躬致敬。在遙遠的故鄉,她就以年輕人特有的熱情,對那些人頂禮膜拜。但當天晚上的所見所聞讓她備受打擊,過了好久才恢複過來。她發現,所謂的大人物終究隻是凡夫俗子。她靦腆地偷偷瞄了一眼某位詩人,她曾以為寫出那般詩句的人一定不食人間煙火,卻看見他正興致勃勃地大快朵頤,智慧的臉龐因為另一種**燒得通紅。你不難想象喬當時有多沮喪。她失望地扭過頭去,不看那位落入凡俗的偶像,卻又有了一些新發現,讓她原本的浪漫幻想煙消雲散。某位偉大的小說家左右開弓,時而拿起左邊的酒瓶,時而端起右邊的酒杯;某位著名的牧師公開跟一位當代的斯戴爾夫人[2]調情,對方則虎視眈眈地盯著另一位科琳娜[3],後者正在溫和地對她大加嘲諷;為了吸引某位知識淵博的哲學家的關注,那位當代的科琳娜使出了渾身解數;哲學家故作高雅地小口抿著茶,看上去都快睡著了,顯然對那位喋喋不休的女士沒什麽好感。那些科學家也把軟體動物和冰河時代拋在腦後,聊起了藝術,同時勁頭十足地狂吃生蠔和冰淇淋;某位年輕的音樂家,像希臘神話裏的天才豎琴手俄耳浦斯一樣讓全城傾倒,現在卻在大談賽馬;在場的英國貴族反倒成了酒會裏最平凡無奇的人。
酒會還沒進行到一半,喬就徹底幻滅了,一屁股坐在角落裏,希望讓自己冷靜下來。巴爾先生不久也過來了,看上去跟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沒過多久,幾位哲學家走過來,舉行了一場學術大討論,聊的正好是巴爾先生感興趣的話題。這番唇槍舌劍讓喬滿頭霧水,但她還是聽得津津有味,雖說“康德”和“黑格爾”不知是何方神仙,“主觀”和“客觀”也不知是什麽玩意。最終,她“內在意識產生”的隻有劇烈的頭疼。她慢慢理出頭緒來,那些人說的是:舊世界正在解體,重新組成新世界。根據他們的說法,新世界的運作法則更加優越,宗教是微不足道的,知識才是唯一的上帝。喬對哲學或形而上學一無所知,但聽完這番辯論,隻覺得既好奇又激動,既痛苦又愉快,就像在節日裏放飛的小氣球,飄到了時間與空間之中。
她回過頭,想看教授是不是也在聽,卻發現他異常嚴肅地盯著自己,她從沒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教授搖了搖頭,示意她離開,但喬被酣暢淋漓的哲學思辨深深吸引,坐在原地沒動,想看看這群智者在摧毀古老信仰之後,打算拿什麽做依靠。
巴爾先生像是完全變了個人,沒有馬上說出自己的想法。這不是因為他的想法還不成熟,而是因為它太重要了,不能隨隨便便說出口。他看了看喬,又看了看其他幾個年輕人,發現他們都被璀璨的哲學火花迷住了,不禁皺起眉頭,想要說些什麽。他擔心某些衝動的年輕人會被這場煙火秀引入歧途,等到炫目的表演落下帷幕,才發現手裏隻剩灼傷的疤痕,或者燃盡的煙火棒。
他默默忍耐著,直到別人請他發表見解,才憤慨不已地直抒胸臆,用雄辯的事實捍衛宗教的尊嚴,滔滔雄辯讓他糟糕的英語變得如音樂般動聽,也讓他平凡無奇的臉龐變得無比英俊。那是一場苦戰,因為他的對手講得頭頭是道,他則據理力爭,像男子漢一樣堅持自己的觀點。不知為什麽,巴爾先生說話的時候,喬覺得整個世界又恢複了正常。流傳已久的古老信仰畢竟比新的好,上帝再不是虛無的力量,永生也不再是美好的寓言,而是神聖無比的事實。她覺得心裏又踏實了。巴爾先生滔滔不絕地講了很多,絲毫沒有被那群哲學家說服。等他停下來的時候,喬隻想狂拍巴掌,向他表示感謝。
不過,她既沒有鼓掌,也沒有致謝,隻是牢牢記住了此情此景,對教授也更加敬重了。她知道,在這種時候直言不諱是需要勇氣的,是良知不允許他保持沉默。她開始意識到,高尚的品德比金錢、地位、智慧、美貌都要珍貴。她覺得,如果正如一位智者所言,偉大就是“堅持真理,敬畏上帝,與人為善”,那麽她的朋友弗裏德裏希·巴爾不但是個好人,還是位偉人。
時間一天天過去,喬的信念越來越堅定。她重視教授的看法,渴望他的尊重,希望配得上做他的朋友。但就當她真心實意地祈求時,卻差點失去了一切。這還要從一頂三角帽說起。有一天晚上,教授過來給喬上德語課,頭上戴著一頂紙折的軍帽。那是小蒂娜扣在他腦袋上的,他忘了摘下來。
“顯然他下樓前沒先照個鏡子。”喬笑嘻嘻地想著。巴爾先生說了聲“晚上好”,然後嚴肅地坐下,準備大聲朗誦《沃倫斯坦之死》[4],完全沒意識到上課內容和頭上帽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喬剛開始默不作聲。她愛聽教授碰上趣事時發自內心的大笑,所以打算等他自己發現。過了一會兒,她就徹底忘記了這件事,因為聽德國人朗誦席勒的劇作實在太吸引人了。讀完書,就開始上課了。這節課也上得生動活潑,因為喬那天晚上心情好極了,三角帽讓她的雙眼時不時露出笑意。教授搞不懂她是怎麽了,最後還是沒忍住,停下來驚訝地問:“馬奇小姐,你當著老師的麵笑什麽呢?你難道不尊重我了?你怎麽這麽調皮啊?”
“我要怎麽尊重您嘛,先生,您都忘記摘帽子了。”喬說。
粗心的教授伸手摸了摸腦袋,把小小的三角帽摘下來,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仰起頭哈哈大笑,笑聲就像大提琴聲一樣悅耳。
“哈!我現在明白了,小淘氣蒂娜折了頂帽子,害我變成了傻瓜。哈,這沒什麽,但瞧瞧你,要是這堂課沒上好,你就得戴上這帽子。”
但這堂課停了好一陣子,因為巴爾先生看見帽子上有張畫,就把紙帽拆開,一臉厭惡地說:“真希望這種報紙別進屋。它不適合孩子看,也不適合年輕人讀。這不是好東西,我忍不了寫這種東西害人的家夥。”
喬瞄了一眼報紙,看見一幅醒目的插圖,裏麵有瘋子、屍體、惡棍和毒蛇。她不喜歡這種東西,但促使她把報紙翻過去的不是厭惡,而是擔憂。有那麽一瞬間,她還以為那是《火山周報》呢。還好那不是。接著她又想起,就算那是《火山周報》,登了她寫的故事,上麵也沒署她的名字,狂跳的心這才平靜下來。但她的眼神和漲紅的臉出賣了自己,因為教授雖然粗心大意,看到的東西還是比別人想的要多。他知道喬在寫小說,也不止一次在各大報社碰見過她,不過因為喬自己從不提起,他雖然很想拜讀大作,還是忍住了沒問。這時,他突然意識到,喬做的是自己都羞於承認的事。這個念頭讓他惴惴不安。盡管很多人都會對自己說“這又不關我的事,我也不好說什麽”,但他沒有這麽做。他隻記得喬清貧又年輕,遠離父母的關愛和照料,不禁有種想幫她的衝動。這種衝動是如此迫切,又是如此自然,就像看見小寶寶快要掉進水坑,你肯定會伸手去救。這些念頭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表麵上卻不動聲色。等報紙被翻過去,喬也穿好了針,他才自然而然又極其嚴肅地說:
“對,你把它翻過去,做得很對。我覺得好姑娘不該看這種東西。有些人愛看這些玩意,但我寧願拿火藥給孩子玩,也不願給他們看這堆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