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十一月
親愛的媽咪和貝絲:
我打算隔上一段時間就給你們寫封長長的信。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們,雖然我不是在歐洲旅行的那個小淑女。那天,再也看不見爸爸熟悉的臉了,我情緒有點兒低落,要不是被一個帶著四個愛哭鬼的愛爾蘭女人轉移了注意力,怕是就要掉眼淚了。隻要那幾個小鬼張嘴幹嚎,我就把小薑餅扔過去,靠這個找樂子。
很快,太陽出來了。我把這看成是好兆頭,心情一下子好起來,開始盡情享受這趟旅程。
柯克太太熱情地歡迎我,讓我有種回到家的感覺,雖然那棟大房子裏全是些陌生人。她給我安排了一間小閣樓,就隻剩這一間還空著了。裏麵有壁爐,向陽的窗戶旁邊有張不錯的桌子,我隨時可以坐下來寫東西。窗外風景優美,對麵有座教堂塔樓。雖說到我的房間要爬好多級台階,但也值得了。我一眼就愛上了這個小窩。育兒室是個挺舒服的房間,在柯克太太自己的起居室隔壁,我以後要在那裏教學生和做針線活。兩個小姑娘都很漂亮,有點被寵壞了,但等我講完《七隻壞小豬》的故事,她們都喜歡上了我。我敢確定,我會是個模範的家庭女教師。
我每天跟孩子們一起吃飯。現在我寧願這樣,也不願下樓跟大家一起吃,因為有點不好意思,不管你們信不信。
“哎,親愛的,把這當作自己家好了。”柯克太太慈祥地說,“你瞧,有這麽大一家子要照顧,我從早到晚都連軸轉。但隻要知道孩子們安安全全地跟你在一起,我就沒那麽擔心了。我所有的房門都對你敞開,你的房間我也努力安排得舒舒服服的。要是你想交朋友的話,這兒住著很多有趣的人,而且晚上你都空著。有事盡管來找我,過得開心最重要。喝茶的鈴響了,我得趕緊去換帽子了。”她說完就跑去忙了,留我在小窩裏安頓下來。
過了一會兒,我下樓的時候,碰上一件讓我感動的事。這棟房子很高,樓梯長長的,我站在三樓樓梯口,等一個小女傭先過去。這時,後麵上來一位先生,從她手裏搶過沉甸甸的煤筐,一路扛到頂層,擱在門口附近,然後和氣地衝她點點頭,操著一口外國腔說:“這樣就好多了。你還小,不該背這麽重的東西。”他是不是個大好人?我喜歡看見這種事。就像爸爸說的,小事見人品。那天晚上,我跟柯克太太提起這件事,她笑著說:“那肯定是巴爾教授,他老做這種事。”
柯克太太告訴我,他是從柏林來的,心腸好又有學問,但窮得跟教堂裏的耗子似的,靠教書養活自己和兩個小外甥。他過世的姐姐嫁了個美國人,留下遺囑請他照顧那兩個孩子。這個故事不怎麽浪漫,卻引起了我的興趣。柯克太太把自己的起居室借給他上課用,我聽了真開心。起居室和育兒室隻隔一道玻璃門,我打算偷看一下,告訴你們他長什麽樣子。媽咪,他都快四十歲了,所以不會有什麽事的。
喝完茶,再把兩個小姑娘折騰好弄上床,我就開始跟針線簍做鬥爭,和新認識的朋友聊天,度過了一個安靜的夜晚。我會繼續記日記,當信寄給你們,每個星期一封。晚安了,明天再聊。
星期二晚上
今天早上的課真夠活泛的,兩個孩子就像桑丘似的。有那麽一會兒,我真想把她們拎起來晃一晃。不過,我突然靈光乍現,教她們做體操,直到她們筋疲力盡,終於能安安靜靜坐下來了。吃完午飯,小女傭帶她們出門散步,我就去做針線活,就像故事裏的小梅布爾一樣“心甘又情願”。謝天謝地,我在家就學會了鎖扣眼。起居室的門開了又關,有人在那邊哼起了《迷娘曲》[1],像隻黃蜂似的嗡嗡叫。我知道不該偷看,但實在禁不住**,輕輕撩起玻璃門上掛的簾子,往那邊看去。那個人是巴爾教授。趁他整理書的時候,我好好打量了他一番。他是個典型的德國人——身體結實健壯,棕發亂蓬蓬的,留著大胡子,鼻子挺直,眼神和善。美國人說起話來要麽刺耳,要麽含糊,相比之下,他那洪亮的嗓音真是好聽。他的衣服都洗褪色了,兩隻手又寬又大,除了有口漂亮的牙,五官確實不算好看。不過,我打心眼裏喜歡他,因為他頭腦聰明,襯衫挺括,看上去頗有紳士風度,雖說大衣上掉了兩個扣子,一隻鞋上還打著補丁。他嘴裏哼著歌,表情卻很嚴肅。接著,他走到窗邊,把風信子球莖挪到太陽底下,然後摸起了小貓,貓也像對老朋友一樣任他摸。直到這個時候,他才露出了微笑。這時,敲門聲響起,他輕快地大喊:“請進!”
我剛要縮回去,正好看見一個抱著大書的小丫頭,就停下來瞧瞧是怎麽回事。
“我要我的巴爾。”小不點把書一扔,朝他跑過去。
“你的巴爾來嘍。過來,讓他好好抱抱,我的小蒂娜。”教授笑著一把抱起她,高高舉過頭頂,她隻好俯下小臉去親他。
“現在我要學課課了。”那個滑稽的小家夥說。教授就把她放下來,讓她坐在桌邊,翻開她帶來的大詞典,給她擺好紙和筆。小家夥就亂塗亂寫起來,時不時翻上一頁,胖胖的小指頭沿著書頁往下劃,就像在查單詞似的。她的表情嚴肅極了,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差點兒暴露。巴爾先生站在旁邊,像父親一樣慈愛地撫摸她的小腦袋,我都要以為她是他的親生女兒了呢,雖說她看起來更像法國人,不像德國人。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回進來的是兩個年輕姑娘。我就回去做針線活了,不管隔壁傳來什麽聲音,我都乖乖地沒去偷看。有個姑娘總是做作地咯咯笑,還賣弄風情地喊“哎,教授”,另一個姑娘念德語口音特別怪,巴爾教授肯定很難保持嚴肅。
那兩個姑娘大概挺考驗他的耐心的,因為我不止一次聽見他強調:“不,不,不是這樣,你們沒好好聽我講。”一度還傳來響亮的敲擊聲,好像是他把書砸到桌上,接下來是絕望的感歎:“唉!今天什麽都不順!”
可憐的家夥,我真同情他。姑娘們走後,我又偷看了一眼,瞧瞧他怎麽樣了。他似乎累慘了,倒在扶手椅裏,雙眼緊閉。直到鍾敲響兩點,他才一躍而起,把書塞進口袋,像是準備去上另外一堂課。他抱起在沙發上睡得呼呼叫的小蒂娜,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我猜他過得肯定很不容易。柯克太太說五點鍾開飯,問我願不願下樓跟大家一起吃。我有點兒想家,就同意了,想看看跟我住在同一屋簷下的是些什麽人。於是,我收拾得幹淨體麵,想跟在柯克太太後麵溜進去,但她個頭矮,我個子高,實在藏不住。她讓我坐在她旁邊。我等臉沒那麽紅了,才鼓起勇氣四處張望。長桌兩邊坐得滿滿的,每個人都在認真吃飯,尤其是男士們。他們很有時間觀念,吃的時候狼吞虎咽,吃完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桌邊三兩成群,年輕小夥自吹自擂,新婚夫婦竊竊私語,已婚婦女聊著寶寶,老先生們談論政治。我沒興趣跟他們任何人扯上關係,除了那位長相甜美的未婚女士,她看上去還有點內涵。
教授被安排在長桌的另一頭,一邊坐著個法國人,另一邊是個耳朵不好使卻愛提問題的老爺子。他時而跟法國人探討哲學問題,時而提高嗓門回答老爺子的疑問。要是艾米在這兒,肯定會嫌棄他的,因為——不幸的是——他胃口好得嚇人,吃起東西來如風卷殘雲一般,肯定會把“貴夫人”嚇得花容失色。我倒是不介意,喜歡“瞧別人吃得津津有味”,就像漢娜說的那樣。那個可憐的男人一整天都在給傻瓜上課,肯定得吃很多東西才能補回來。
我吃完飯上樓去的時候,有兩個年輕小夥在穿衣鏡前整理帽子,我聽見其中一個對另一個低聲說:“那個新來的是誰?”
“大概是女家庭教師什麽的。”
“她幹嗎跟我們坐一桌?”
“是老太太的朋友吧。”
“有頭腦,沒品位。”
“沒錯,一點兒都沒有。借個火,走吧。”
我剛開始很生氣,但後來就不在乎了,因為女家庭教師跟普通職員沒什麽兩樣。根據那兩個邊走邊嘰嘰呱呱、抽煙抽得跟煙囪一樣凶的時髦小夥的說法,就算我沒品位,還是有頭腦的,總比某些人強多了。我討厭這些大俗人!
星期四
昨天,我教孩子,做針線活,在小窩裏寫東西,一整天都風平浪靜。小窩裏有燈也有爐子,舒服極了。我聽到了一些新消息,還被介紹給了教授。蒂娜好像是洗衣房裏熨衣服的法國女工的孩子。那個小家夥迷上了巴爾先生,隻要他在家,就像小狗似的跟在他屁股後頭。巴爾先生可開心了,因為他雖然是個“老光棍”,卻特別喜歡孩子。柯克太太的兩個女兒凱蒂和米妮也挺喜歡他,說了好多他的事,比如他編的遊戲啦,帶的禮物啦,講的故事啦。好像年輕小夥都愛拿他的名字開玩笑,喊他老瘋子、淡啤酒、大熊座[2]什麽的。不過,柯克太太說,他跟個小男孩似的,聽了反倒挺開心,從來不發脾氣。所以,雖然他行事古怪,但大家都喜歡他。
前麵提到的那位未婚女士是諾頓小姐,富有、文雅又親切。今天吃晚飯的時候,她主動找我說話(我又上長桌去吃飯了,觀察大家真有意思),請我去她房間玩。她有不少好書好畫,認識好多有意思的人,看上去挺和氣,所以我也好好表現。其實我也想進入上流社會,隻不過不是艾米喜歡的那種上流社會。
昨天晚上,我坐在起居室裏,巴爾先生進來給柯克太太送報紙。她不在,但米妮像個小大人似的,優雅地向他介紹我:“這是媽媽的朋友,馬奇小姐。”
“對,她挺有意思的,我們都喜歡她。”凱蒂插了一句。她是個“叫人頭疼”的孩子。
我倆先是鞠躬致意,然後哈哈大笑。前麵一本正經的介紹和後麵頗為直白的補充形成了鮮明對比,實在是搞笑。
“啊,是的,我聽說這些淘氣包跑去煩你了,馬奇小姐。要是她們再這樣,喊我一聲我就來。”他故意皺起眉頭,擺出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把兩個小壞蛋逗得直樂。
我答應下來,他就告辭了。但老天似乎注定了我會經常見到他。今天我準備出門,經過他門口的時候,手裏的傘不小心在門上磕了一下,門就開了。他站在那兒,穿著睡袍,一手拎著大大的藍襪子,一手捏著根縫衣針。他看上去一點也不難為情。我趕緊解釋,匆匆跑開,他揮著手裏的襪子和縫衣針,快活地大聲說:“今天天氣好,正適合散步。Bon voyage, Mademoiselle(法語:一路順風,小姐)。”
我跑下樓,一路狂笑,但想到那個可憐的男人得自己補衣服,又覺得他挺可憐。我知道德國紳士會繡花,但補襪子是另一碼事,可沒那麽體麵。
星期六
除了我去諾頓小姐屋裏做客,實在沒什麽值得一提的事。她有一屋子漂亮東西,人也可愛極了。她給我看了她的寶貝,問我願不願意偶爾陪她去聽聽講座、音樂會什麽的——如果我感興趣的話。她裝作是請我幫忙,但我確信柯克太太把我們家的情況告訴她了,她這麽做是出於好意。我這人雖然清高,但也不至於不接受好心人的恩惠,就感激地答應了。
我回到育兒室,聽見隔壁的起居室鬧哄哄的,就過去瞧了瞧。隻見巴爾先生四腳著地,蒂娜騎在他背上,凱蒂扯了根跳繩在前麵牽著,兩個小男孩在椅子搭成的圍欄裏又叫又跳,米妮則喂他們吃油餅。
“我們在扮動物呢。”凱蒂解釋說。
“這是我的大象!”蒂娜插了一句,緊緊拽著教授的頭發。
“星期六下午弗朗茲和埃米爾會過來,媽媽讓我們愛怎麽玩就怎麽玩,對吧,巴爾先生?”米妮說。
“大象”站起來,跟其他人一樣鄭重其事地對我說:“我向你保證,是這樣沒錯,要是我們聲音太大,你‘噓’一聲,我們就小聲點。”
我答應了,但讓門敞著,跟他們一樣開心,因為我從沒見過這麽有趣的場麵。他們捉迷藏,玩打仗,又是唱,又是跳。等天漸漸黑下來,孩子們都擠在沙發上,把教授圍在中間,聽他講有趣的童話故事,什麽煙囪上的送子鶴啦,乘雪花飄落的小精靈啦。我真希望美國人也像德國人那麽天真,你們覺得呢?
我太愛寫信了,要不是經濟條件不允許,我可以一直這麽寫下去。雖然我用了薄紙,字也寫得特小,但一想到這封長信得貼多少郵票,我就打哆嗦。麻煩你們一看完艾米的信就轉寄給我吧。跟她的精彩旅途比起來,我這邊的小新聞肯定很無聊,但我知道你們會喜歡的。泰迪是不是學習太刻苦了,都沒時間給他的朋友寫封信?幫我照顧好他,貝絲。再跟我說說兩個寶寶。代我給大家送上好多好多的愛。
你們忠實的
喬
又及:重讀了一遍我寫的信,發現好多巴爾長巴爾短的,但我一向對怪人感興趣,也實在沒別的好寫。上帝保佑你們!
十二月
我可愛的小貝絲:
這封信寫得有點亂,是專門寫給你的,跟你說說我在這邊都做了些什麽,我覺得你會喜歡的。這邊的日子雖然安靜,但很有意思。噢,簡直是好玩極了!經過艾米說的“赫庫蘭尼姆式的努力[3]”,經過精神和道德上的耕耘,我的新觀念在兩個小姑娘身上生根發芽了。她們沒有蒂娜和兩個小男孩那麽有趣,但我確實盡職盡責,她們也喜歡上了我。弗朗茲和埃米爾是兩個活潑的小家夥,跟我挺合得來。他們的個性既像德國人又像美國人,所以總是那麽好動。星期六下午是最鬧騰的,不管是在屋裏還是屋外。天氣好的時候,他們都會出去散步,就像學生郊遊似的。我跟教授維持秩序,簡直太好玩了!
我們現在成了好朋友,我也開始上德語課了。我也沒法子,純粹是因為發生了件搞笑的事,我得跟你說說。從頭說起的話,就是有一天我經過巴爾先生的房間,被柯克太太喊住了。她正在裏麵翻箱倒櫃呢。
“親愛的,你見過這麽亂的窩不?過來給我搭把手,把這些書放回去,我在屋裏翻了半天,想看看他拿我以前送他的六塊新手帕幹嗎了。”
我走進屋裏,邊忙活邊四處打量,發現用“窩”來形容太貼切了。書和報紙堆得到處都是,壁爐架上擱著壞掉的海泡石煙鬥和吹不響的舊笛子,一邊窗台上有隻羽毛亂蓬蓬、尾巴也沒了的小鳥在嘰嘰喳喳,另一邊窗台上放著個裝滿小白鼠的盒子。稿子裏夾著折了一半的小船和零零碎碎的線頭,暖爐前烤著髒兮兮的靴子,屋裏隨處可見兩個可愛小男孩搗亂的痕跡——教授簡直成了他倆的奴隸。經過一陣翻箱倒櫃,三塊失蹤的手帕終於找著了。一塊搭在鳥籠上,一塊沾滿墨水,一塊烤得焦黑,顯然是用來做風箱的墊子了。
“這家夥!”好脾氣的柯克太太哈哈大笑,把手帕的“殘骸”塞進垃圾袋。“我猜其他幾塊被他撕開做船帆,包紮割破的手指頭,要不就是變成風箏尾巴了。真糟糕,但我又不能罵他。他總是那麽心不在焉,那麽樂嗬嗬的,讓那兩個小男孩騎在頭上。我答應給他洗衣服,縫縫補補,但他經常忘了拿給我,我又忘了問,所以他有時候可慘了。”
“讓我來補吧。”我說,“我不介意,也不用告訴他。我很樂意,他對我那麽好,幫我取信,還借書給我。”
於是,我把他的東西收拾好,給他的兩雙襪子補了後跟,因為他自己縫得歪歪扭扭,搞得襪子沒個正形。我什麽也沒說,希望他不會發現。但上個星期有一天,我補襪子的時候被他撞上了。我愛聽他給別人上課,覺得挺好玩,也想跟著學。蒂娜老是跑進跑出,把門敞著,我正好能聽見。我坐在靠近門邊的地方,給最後一隻襪子掃尾,豎起耳朵聽他在跟新學生說了些什麽。那丫頭跟我一樣笨。後來,學生走了,我猜他也走了,因為隔壁安靜極了。我就邊忙活,邊嘀嘀咕咕地念起了單詞,坐在搖椅裏晃來晃去,樣子搞笑極了。突然,耳邊傳來一聲歡呼,驚得我抬起頭來。隻見巴爾先生笑嘻嘻地盯著我,還打手勢讓蒂娜別出聲。
“哈!”他說。我呆若木雞地瞪著他。“你偷看我,我也偷看你,這才公平嘛。冒昧問一句,你想學德語嗎?”
“想啊,但你太忙了。我又太笨,學不會。”我結結巴巴地說,臉紅得像朵牡丹花。
“呸!我們能擠出時間,肯定能教會你。我很樂意晚上給你開點小灶。你瞧,馬奇小姐,這是我欠你的。”他指了指我手裏的襪子。“那些好心的女士竊竊私語:‘沒錯,他是個老傻瓜,看不見我們做的事,永遠不會發現襪子後跟沒洞了,覺得扣子掉了會長回去,相信針線會自己幹活。’哈!但我長了眼睛,看得見,也長了心,會感激。說好了,我會時不時給你上課——要不然,就別像童話裏的小精靈一樣,偷偷摸摸幫我做事了。”
他都這麽說了,我自然不好回絕。這確實是個好機會,我答應了做交易,就這麽開始了。我上了四節課,就掉進了語法的大坑。教授對我很耐心,但那對他也是種折磨。他時不時一臉絕望地看著我,搞得我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結果哭過也笑過。等我開始抽抽噎噎,羞得無地自容,他索性把語法書往地上一扔,大踏步走出房間。我覺得好丟臉,以為他不要我這個學生了,但一點也不怪他,隻是匆匆收起東西,打算衝上樓大哭一場。這時,他又回來了,一臉喜氣洋洋,就像我打了個大勝仗似的。
“現在,我們來試個新辦法。我們一起來讀讀這些有趣的童話,不去啃那幹巴巴的語法書了。它那麽煩人,還是在牆角待著吧。”
他和氣地說著,翻開了誘人的安徒生童話。我更慚愧了,便拚命讀起來。他一臉讚許的樣子。我忘記了難為情,拚命苦讀(我真想不出其他形容詞),使出了渾身解數。要是碰上很長的單詞,就半猜半蒙地亂拚一起。好不容易磕磕巴巴地讀完第一頁,我停下來歇口氣,他拍起了巴掌,興奮地大喊:“Das ist gut(德語:太好了)!Die Engel-kinder(德語:好孩子)!輪到我了。我用德語讀,你認真聽喲。”他用大嗓門念出一個個單詞,聲音低沉,表情生動,聽著有意思,看著也好玩。幸好那個故事是《堅定的小錫兵》,本身就挺滑稽,我可以哈哈大笑,雖說他讀的有一多半我都沒聽懂。我實在忍不住,因為他讀得那麽認真,我又那麽興奮,整件事本身就很搞笑。
從那以後,我們的課上越來越順利。現在,我念課文已經念得不錯了,因為這種學習方式適合我。我能看得出,故事和詩歌裏摻著語法,就像果醬裏摻著藥丸。我喜歡這麽學,他似乎也沒教煩。他這老師棒極了,對吧?我打算聖誕節送他點東西,因為我不敢給他付學費。媽咪,給我提點建議吧。
我真高興勞裏那麽開心,那麽忙,煙也戒了,頭發也留長了。您瞧,貝絲管他比我管得好。我一點都不嫉妒,親愛的,努力吧,不過也別把他變成大聖人。要是他一點都不調皮搗蛋,我怕是不會喜歡他了呢。給他讀些我寫的信吧。我沒空單獨給他寫,這樣就行了。謝天謝地,貝絲一直身體健康。
一月
新年快樂,我最親愛的一家子,其中當然包括勞倫斯先生和那個叫泰迪的小夥子。我說不出有多喜歡你們寄來的聖誕包裹。我晚上才收到的,當時都已經覺得沒指望了。你們的信一早就到了,但根本沒提到禮物的事,是打算給我個驚喜吧?我一開始可失望了,因為我“有種預感”,覺得你們是不會忘記的。喝完下午茶,我坐在小窩裏,心裏有點鬱悶。這時,那個髒兮兮、皺巴巴的大包裹送過來了。我一把抱住它,高興得又蹦又跳。接著,我坐在地板上,一會兒讀信,一會兒亂翻,一會兒吃東西,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樣子跟在家的時候一樣搞笑。裏麵的東西都那麽親切,讓我心情一下子就好起來了。它們都是我想要的,全是親手做的,不是買的,所以就更妙了。貝絲送的新“擦墨水圍兜”棒極了,漢娜送的那盒硬薑餅成了我的寶貝。媽咪,您寄來的法蘭絨外套真好看,我肯定會穿的。我也會認真讀爸爸做了標記的那些書。謝謝你們大家,特別特別感謝!
說到書,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們。我開始藏書了,因為元旦那天,巴爾先生送了我一本精美的莎翁故事集。那本書是他的心頭好,一直高高擺在書架上,跟德語《聖經》、柏拉圖、荷馬和彌爾頓的作品擱在一起,我經常羨慕地盯著看。那天,他把書取下來讓我看,上麵寫了我的名字,還有“朋友弗裏德裏希·巴爾敬贈”,你們能想象得到我當時有多激動。
“你常說你想藏書,那我就送你一本。這兩個蓋子(他想說的是封皮)之間藏著很多本書。好好讀一讀,它會對你有幫助。把這本書裏的人物研究透了,就能讀懂現實生活中的人,然後用你的筆寫出來。”
我對他謝了又謝。現在說什麽“我的藏書”,就像我已經有一百本書了似的。我以前都不知道莎士比亞的作品有這麽深刻,不過那時也沒叫巴爾的人解釋給我聽。好了,別取笑他的怪名字了。它不讀“貝爾”,也不讀“比爾”,雖說大家老是讀錯。它的讀法介於兩者之間,隻有德國人讀得出來。真高興你們都愛聽我講他的事,希望有朝一日你們能認識他。媽媽會誇他的熱心腸,爸爸會誇他是聰明人。我兩樣都喜歡,為自己多了個新“朋友弗裏德裏希·巴爾”而滿足。
我的錢不多,也不知道他喜歡什麽,就買了些小東西,放在房間裏好幾個地方,想給他些意外的驚喜。它們都是實用、好看又有趣的小玩意,像是擺在桌上的新墨水瓶啦,插花用的小花瓶啦(他總在玻璃杯裏插朵鮮花,或者綠色植物,說這樣可以提神),還有擱風箱的墊子啦,這樣他就不用燒焦艾米說的“mouchoirs(法語:小手絹)”了。我把它做得像貝絲設計的那種,一隻身子胖乎乎的大蝴蝶,翅膀黃黑相間,觸須是絨線編的,眼睛是珠子做的。他喜歡得不得了,當作藝術品供在壁爐架上,結果還是沒派上用場。他雖然窮得叮當響,還是給公寓裏所有人都送上了聖誕禮物,就連仆人和孩子也沒漏掉。而公寓裏每個人,從法國洗衣婦到諾頓小姐,都沒忘了給他送禮物。我真高興!
元旦跨年夜,他們辦了場假麵舞會,大家都玩得盡興。我本來不想下樓參加的,因為我沒有像樣的裙子。但到最後關頭,柯克太太想起有條舊錦緞裙,諾頓小姐又借了我些蕾絲和羽毛。於是,我就扮成了馬拉普洛太太[4],戴著假麵昂首挺胸地走進大廳。沒有一個人認出我,因為我故意捏著嗓子說話。大家做夢也想不到,沉默清高的馬奇小姐(他們大多數人都覺得我呆板又冷漠,我對自以為是的年輕小夥都是這樣)會打扮起來跳舞,突然變了個人。我玩得開心極了,特別是最後摘下假麵的時候,他們瞪著我看的樣子,真是搞笑。我聽見有個小夥子對另一個說,他就知道我是個演員,事實上,他覺得在某個小劇院看見過我。梅格肯定會把這個笑話掛在嘴邊。巴爾先生扮成莎翁喜劇《仲夏夜之夢》裏的驢頭鄉巴佬,小蒂娜扮成仙後提泰妮婭——在巴爾先生的臂彎裏,她真是個完美的小仙女。用泰迪的話來說,看他倆跳舞真是“一道風景線”。
我新年過得很快樂。後來,坐在自己房間裏,回顧過去的一年,我覺得自己雖然屢屢失敗,但總算還是有點進步的。我現在總是開開心心,做事有幹勁,比以前更關心別人,這讓我挺滿意。願上帝保佑你們大家!
永遠愛你們的
喬
[1]《迷娘曲》,德國作家歌德長篇小說《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中的一首抒情詩。迷娘是個身世悲慘的意大利少女,被威廉從雜技團贖身,懷著對故國的無限眷戀唱出了這首歌。
[2]巴爾教授原名弗裏德裏希·巴爾(Friedrich Bhaer)。弗裏德裏希一般簡稱為“弗裏茨”,又有“出毛病,出故障”之意。“巴爾”為德語發音,跟英語裏的“啤酒”(Beer)和“熊”(Bear)讀音相近。
[3]經常用錯詞的艾米想說的是“赫剌克勒斯”,即希臘神話中力大無窮的英雄,卻說成了美國一個地名。
[4]馬拉普洛太太,18世紀愛爾蘭劇作家理查德·謝裏丹著名喜劇《情敵》中的人物,肚子裏墨水不多,偏喜歡賣弄學問,經常發錯音說錯詞,鬧出笑話一籮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