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裏本打算隻在尼斯待一個星期,卻一待就是一個月。他厭倦了獨自一人四處遊**,艾米熟悉的身影似乎為異國風光平添了幾分親切感。他懷念過去在家時得到的“寵愛”,為能再次體會那種感覺而開心。因為陌生人的關注,不管多麽令人愉快,都比不上馬奇家的姑娘親人般的欣賞。艾米沒有三個姐姐那麽寵愛勞裏,但在異國他鄉見故知還是很開心,也喜歡跟他待在一起,把他視為家鄉親人的代表。她嘴上不承認,心裏卻盼著見到家人。兩個人自然而然相依相伴,相互安慰,常常一起騎馬、散步、跳舞或閑逛,因為在聖誕季的尼斯,沒有人能踏踏實實工作。不過,盡管他們無憂無慮地盡情玩耍,卻都在對方身上有了新發現,對對方產生了新看法。艾米在勞裏眼中的形象日益提升,勞裏在艾米眼中的形象卻每況愈下。根本不用開口,兩個人就心裏有數了。艾米希望討勞裏歡心,而且大獲成功。她非常感激勞裏帶給自己的快樂,就經常為他做點小事,以此作為報答。聰明的女人都懂得怎麽為每件小事增添迷人的魅力。勞裏倒是沒有刻意做什麽,隻是隨心所欲地接受,試圖忘卻失戀的痛苦。他覺得,隻因為有個女人冷落了他,世上其他女人都欠他一句“我願意”。他本來就慷慨大方,要不是艾米不肯收,他會把尼斯所有的小玩意統統送上。但與此同時,他又覺得沒法扭轉艾米對自己的成見,生怕那雙敏銳的藍眼睛流露出半是可憐、半是鄙夷的訝異神情。

“大家都去摩納哥過節了,我倒更願意待在家裏寫信。現在信寫好了,我打算去玫瑰穀寫生,你要一起去嗎?”陽光明媚的一天,勞裏跟往常一樣,快到中午才懶洋洋地踱進門,艾米便迎上去問道。

“嗯,好呀,但要走那麽遠,是不是太熱了?”勞裏慢吞吞地說,瞄了一眼外麵似火的驕陽,還是覺得陰涼的客廳更吸引人。

“我打算乘小馬車去。巴普蒂斯特會駕車,所以你什麽也不用幹,隻要打起小陽傘,手套不會弄髒的。”艾米挖苦地頂了回去,瞥了那雙一塵不染的小羊皮手套,那是勞裏的心頭好。

“那我樂意奉陪。”勞裏伸手去拿艾米的速寫本,艾米卻一把將它夾在胳膊底下,尖刻地說:“不麻煩你了。我拿著是不費勁,你就不一定了。”

說著,她便轉身跑下樓去。勞裏驚訝地一挑眉毛,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兩人上車後,勞裏抓起韁繩,害得小巴普蒂斯特沒事可做,隻好兩隻胳膊一抄,在車夫座上打起瞌睡來。

他們倆從來沒吵過嘴。艾米一直很有涵養,但眼下勞裏實在是太懶了。過了一會兒,勞裏偷偷扭過頭去,打量艾米帽簷底下的表情。艾米微微一笑,兩人便和好如初了。

馬車沿著蜿蜒的小道輕快前行,路旁風景如畫,甚是賞心悅目。有個牧羊人坐在石頭上吹笛子,他光著小腿,腳蹬木鞋,頭戴尖帽,肩膀上搭著粗布夾克,羊兒們或是在亂石堆間吃草,或是躺在他腳下休息。溫順的灰驢馱著新割的青草,從他們倆身邊經過,草堆中間坐著的不是戴寬簷草帽的漂亮姑娘,就是忙著紡線的老太太。路邊古怪的石屋裏跑出一群棕色皮膚、淺色眼睛的孩子,向路人兜售芬芳的鮮花,要不就是連枝帶葉的橘子。盤虯的橄欖樹給山頭灑下濃蔭,果園裏掛滿沉甸甸的金橘,豔紅的銀蓮花裝點道路兩旁。在綠色的山坡和陡峭的山頂之上,白雪皚皚的濱海阿爾卑斯山高高聳立,映襯著意大利湛藍的天空。

玫瑰穀果然名不虛傳。那兒四季如夏,玫瑰遍地盛開。它們從拱廊上垂下,從大門的柵欄間探出頭來,熱情地歡迎路人。它們點綴道路兩旁,穿過檸檬樹林和棕櫚樹叢,沿著蜿蜒的小道,一路延伸到山間別墅。每個蔭涼角落都設有座椅,仿佛盛放的玫瑰花園,**路人駐足休息。每個清涼的洞窟裏都擺著大理石像,女神們透過花叢露出微笑。每座噴泉都倒映出玫瑰的倩影,緋紅、雪白、淡粉的花朵俯下身去,欣賞自己絕色的笑靨。玫瑰爬滿高牆,裝飾屋簷,爬上立柱,在寬大露台的欄杆間肆意綻放。站在露台上,不但能俯視灑滿陽光的地中海,岸邊白牆林立的城市也盡收眼底。

“這裏真是度蜜月的天堂啊,對吧?你見過這樣的玫瑰嗎?”艾米問。她在露台上駐足停留,欣賞迷人的景致,嗅聞飄來的濃鬱花香。

“沒見過,也沒被這麽紮過。”勞裏吮著大拇指嘟囔著。他剛才想摘高處那朵獨自綻放的紅玫瑰,卻沒能成功。

“試試低處的,那些沒刺的。”艾米說著從身後的牆上摘了三朵小小的白玫瑰,插進勞裏的扣眼裏,作為講和的小禮物。勞裏在原地站著不動,臉色古怪地低頭打量它們。他有意大利血統,頗有幾分迷信,此刻陷入了亦苦亦甜的心境。想象力豐富的年輕小夥總能從小事中發現感情問題的征兆。伸手去摘那朵帶刺的紅玫瑰時,他心裏想的是喬,因為鮮豔的花朵跟她很配,她在家總戴著從暖房采來的紅玫瑰。艾米送給他的白玫瑰則是意大利人放在死者手裏的那種,絕不會出現在新娘的花冠上。一時之間,他不知道這個征兆是給喬的,還是給他自己的。但一轉眼,他性格中美國人的理智又占了上風,將剛才的多愁善感一掃而空。他不禁哈哈大笑,艾米已經好久沒聽他這麽笑過了。

“這是個忠告,如果你還想保住手指的話,最好乖乖聽話。”艾米說,以為是剛才那句話把他逗樂了。

“謝謝,我會的。”他打趣地回答。幾個月後,他果然真心誠意地照辦了。

“勞裏,你什麽時候去你爺爺那兒?”過了一會兒,艾米找了張木椅子坐下,開口問道。

“很快。”

“這三個星期你都說了十來遍了。”

“言簡意賅最省事。”

“他盼著你呢,你真該走了。”

“你還真是熱情好客啊!我就知道。”

“那你怎麽還不走?”

“大概是我天生墮落吧。”

“你是說天生懶惰吧,真可怕!”艾米板起臉來。

“沒有看上去那麽糟糕啦,我就算去了也隻會煩他,還不如留下來多煩你一陣子呢,起碼你能忍。事實上,我覺得你也還挺樂意的。”勞裏懶洋洋地倚在露台寬大的扶欄上。

艾米搖搖頭,翻開速寫本,似乎放棄了,其實心裏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教育“那個男孩”一頓。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問道:“你在做什麽呢?”

“看蜥蜴。”

“不是,我是問你想做什麽,打算做什麽?”

“抽根煙,要是你允許的話。”

“你可真氣人!我可不許你抽煙,除非你讓我畫下來。我需要一個模特。”

“聽候差遣。你要我怎麽擺姿勢,正臉還是側麵,倒立還是站著?我可不可以提個建議?我可以躺下來,你可以把自己也畫進來,題目就叫Dolce far niente(意大利語:慵懶之樂)。”

“現在這個姿勢就行。你想睡就睡吧,我可得認真幹活了。”艾米精神抖擻地說。

“你勁頭還真足啊!”勞裏心滿意足地靠在一隻大水甕上。

“要是喬現在看見你,會說些什麽啊?”艾米不耐煩地問。她故意提起精力充沛的姐姐,想刺激勞裏振作起來。

“還不是老一套:‘走開,泰迪,我忙著呢!’”他邊說邊哈哈大笑,但笑聲帶著幾分苦澀,臉上也掠過了一絲陰影,因為說出這個熟悉的昵稱觸動了他心底尚未愈合的傷口。他的語氣和神情讓艾米為之動容,因為她聽過這種語氣,見過這種神情。她抬起頭來,剛好瞧見了勞裏臉上夾雜著辛酸、痛苦、不平和遺憾的複雜表情。她還沒來得及細看,那種表情就消失了,變回了原先的無精打采。她以藝術家的眼光細細打量勞裏,覺得他看上去真像個意大利人。隻見他沐浴在陽光下,頭上沒戴帽子,眼神一派南國居民的茫然。此時此刻,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完全忘記了艾米的存在。

“你看上去就像個雕像——年輕的騎士躺在自己的墳墓上安眠。”艾米邊說邊細細勾勒那輪廓分明的側臉,那張臉跟背後的黑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要是真能安眠就好了!”

“這個想法也太蠢了,除非你不打算活了。你像變了個人似的,有時候我會覺得……”艾米欲言又止,表情含羞帶怯,比那沒說完的話還要意味深長。

勞裏看懂了她沒說出口的擔憂,像過去對她媽媽說話那樣,直視她的雙眼,認真地說道:“別擔心,沒事的,夫人。”

艾米終於放下心來,打消了最近冒出的疑慮。她不禁有些感動,真心誠意地說:“真高興你這麽說!我不相信你變成了壞男孩,但覺得你要麽是在該死的巴登—巴登花了好多錢,要麽是愛上了某個迷人的法國太太,要麽是惹上了其他什麽麻煩。在國外旅行的時候,年輕小夥子通常都免不了惹上麻煩。好了,別待在太陽底下了,過來在草地上躺著吧,就像我們以前縮在沙發角落裏講小秘密時,喬常說的那樣‘好好聊聊吧’。”

勞裏乖乖躺倒在草地上,摘了小雛菊往艾米的帽子上插,以此自娛自樂。

“我等著聽小秘密呢。”他抬頭瞧了一眼艾米,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

“我又沒秘密,你說說唄。”

“可惜我也沒有。我還以為你要講家裏的新消息呢……”

“新消息你不是都知道嘛。你不是也經常收到信嗎?我猜喬給你寫了好多信吧。”

“她忙著呢,我又跑來跑去的,不可能經常收信,你懂的。你什麽時候開始你那偉大的藝術事業呀,拉斐爾女士?”勞裏停頓了一會兒,突然轉開了話題。他猜測,艾米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想跟他聊聊。

“開始不了了。”艾米雖然沮喪卻斬釘截鐵地回答,“羅馬打消了我的自負。看過那麽多傑作以後,我覺得自己太渺小了,就放棄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念頭。”

“幹嗎放棄呀?你那麽努力,又有才華!”

“就是因為這個,才華又不是天分,再努力也沒用。我要做就做個大畫家,否則就幹脆別畫了。我才不要做個普普通通的畫匠呢。所以嘛,我不打算再試了。”

“請允許我鬥膽問一句,那你打算做什麽呢?”

“磨練其他的才華,為社會增光添彩,要是能有機會的話。”

這番話聽起來頗顯個性,意氣風發。年輕人就是這麽無所畏懼,艾米的壯誌也不是沒有基礎。勞裏笑了,他欣賞艾米的這種精神。當多年的願望化為泡影,她沒有浪費時間自憐自艾,而是馬上製定了新目標。

“真棒!我猜弗雷德·沃恩能發揮點作用。”

艾米低頭不語,但表情有點不自然。勞裏見狀坐起身來,嚴肅地說:“你把我當作大哥哥,我問你答,行嗎?”

“我可不保證有問必答。”

“就算你嘴上不說,表情也會告訴我的。親愛的,你還沒那麽老於世故,能藏住自己的感情。我去年就聽說了你和弗雷德的事。我個人覺得,如果他不是突然被召回家,一拖就是這麽久,有些事恐怕早就發生了吧?”

“這個我可不好說。”艾米冷冷地回答,但嘴角帶著笑意,眼睛也閃閃發光。顯然,她深知自己的魅力,而且為此感覺良好。

“我希望你還沒訂婚吧?”勞裏突然像兄長一般嚴肅地發問。

“沒。”

“但要是他回來,單膝下跪向你求婚,你會答應的,對嗎?”

“可能吧。”

“那你喜歡弗雷德嘍?”

“要是試試,應該能吧。”

“但不到恰當的時機,你是不會去試的,對吧?天哪,你可真夠謹言慎行的!艾米,弗雷德是個好小夥,但我想不是你會喜歡的那種。”

“他有錢,有風度,是個紳士。”艾米努力保持冷靜端莊,雖然這話一字不假,但她還是覺得有點兒慚愧。

“我懂的。社交女王沒錢可過不下去,所以你打算嫁個金龜婿,以此為起點嘍?照一般人的標準來看,這麽做天經地義,但作為馬奇家的女兒,說出這話就有點奇怪了。”

“但也沒錯。”

這話言簡意賅,顯然艾米已經下定決心。勞裏察覺到了,便失望地躺了下去,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失望。他的表情、沉默和自責惹得艾米心煩意亂。艾米決定盡快訓他一頓。

“你能幫個忙嗎,打起點精神來。”她尖刻地說。

“你來幫幫我唄,好姑娘。”

“要是試試,應該能吧。”她再次言簡意賅地表示。

“那就試試唄,我批準了。”勞裏回嘴。他喜歡跟人打趣,好久都沒進行這項他最喜愛的娛樂活動了。

“不出五分鍾你該就生氣了。”

“我才不會跟你生氣呢。一塊燧石可打不出火來,你又跟雪一樣冷冰冰,軟綿綿的。”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能耐。如果好好用起來的話,雪也能發光,也能傷人。你看上去滿不在乎,其實多半是裝出來的。好好刺激一下你,你就會露出原形了。”

“隨你怎麽刺激,反正傷不到我,也許能逗你開心吧,就像小妻子捶大丈夫的時候,大丈夫說的那樣。隨你把我當成丈夫也好,地毯也罷,隻要你覺得好玩,盡可以捶到累了再停手。”

艾米早就想揭開他冷漠的假麵具了,這會兒又被徹底惹毛了,便一邊削尖鉛筆,一邊牙尖嘴利地說:“我跟弗洛給你起了個新名字,‘懶蟲勞倫斯’,你喜歡不?”

她以為勞裏會火冒三丈,沒想到他隻是把兩隻胳膊枕在腦袋下麵,漫不經心地說:“還不錯。女士們,謝謝了。”

“你想聽聽我對你的真實想法不?”

“洗耳恭聽。”

“我瞧不起你。”

如果她是怒氣衝衝,或者用撒嬌的語氣說“我討厭你”,勞裏隻會哈哈大笑,覺得挺有意思,但艾米的口氣很嚴肅,帶著幾分沉痛。他不禁睜開眼睛,急忙問道:“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因為,你明明可以做好事,幹正事,活得開開心心的,卻偏偏要幹壞事,犯懶勁,整天淒淒慘慘的。”

“小姐,這話說得真重啊。”

“你要是想聽,我還有的說呢。”

“請便,還挺有意思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自私的家夥都愛聊自己。”

“我自私?”勞裏大吃一驚,不禁脫口而出,因為慷慨大方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一點。

“對,特別自私。”艾米沉穩冷靜地接著說,這比怒氣衝衝地說出來更有效果,“我來告訴你為什麽吧。我們一起玩的時候,我認真觀察過你,結果很不滿意。你出國都快六個月了,除了浪費時間和金錢,讓你的朋友們失望,簡直一事無成。”

“人家苦讀了四年,就不能快活一下了?”

“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快活。照我看,這對你半點好處也沒有。這次剛見麵的時候,我誇你大有長進,現在我要收回這話,因為你還趕不上我離開家的時候一半好呢。你現在成天懶洋洋的,喜歡扯閑話,在無聊的事上浪費時間。你有錢有勢,有才有貌,身體又健康,卻隻要那些傻瓜的寵愛和奉承,不要智者的喜愛和尊重——啊,你就像《天路曆程》裏的那個老‘虛榮’!這千真萬確,所以我忍不住要說,你有那麽多美好的事物可以享用,卻無所事事,成天混日子,不去做你該做的男子漢,而是……”艾米說不下去了,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受火刑的聖徒勞倫斯。”勞裏接過話茬,平靜地補完了這句話。但這番說教開始起作用了,因為他看起來像是突然清醒過來,半是氣憤半是受傷的表情取代了原本的漫不經心。

“我就猜你會這樣。你們男人嘴上說我們是天使,說我們想把你們變成什麽樣子都行,但我們隻要試著讓你們改改,你們就連譏帶諷,什麽也聽不進去,可見你們的恭維話一文不值。”艾米越說越難過,轉過身去,背對腳下那個令人惱火的殉道者。

過了一會兒,一隻手遮住了她的速寫紙,害得她沒法繼續畫下去了。勞裏模仿悔過的小孩,滑稽地捏著嗓子說:“我會乖乖的,哦,我會乖乖的!”

但艾米沒有笑,因為她是認真的。她拿鉛筆砰砰敲著那隻五指張開的大手,嚴肅地說:“你就不為這麽一隻手覺得羞恥嗎?它跟女人的手一樣又白又嫩,一看就是除了戴戴高級手套,給女士摘摘花,什麽活也沒幹過。謝天謝地,你還不是個花花公子,我很高興這手上沒戴鑽戒,也沒有圖章戒指,隻有很久以前喬送你的小指環。上帝啊,真希望喬在這兒,她肯定能幫幫我!”

“我也希望呢!”那隻手立刻抽了回去,跟出現的時候一樣突然。勞裏這聲附和是那麽精神十足,把艾米的氣勢都給壓下去了。艾米心頭一動,低頭望向勞裏,隻見他躺在那兒,帽子擋住了半個臉,就像怕曬似的,嘴也被八字胡遮住了,隻能看見他的胸脯一起一伏,像是在歎氣,戴著指環的手深**進草叢,像是要藏起某件無比嬌貴、連說也不能說的寶貝。就在那一瞬間,種種線索和跡象在艾米腦中匯聚起來。她恍然大悟,明白了姐姐從未告訴過她的心事。她想起了勞裏從來沒有主動提到過喬,回憶起了他陰鬱的表情、性格的變化和手上小小的舊指環。那枚指環跟他漂亮的手毫不相稱。姑娘們對種種跡象相當敏感,很快就能覺察到背後的深刻含義。艾米早就猜測,勞裏的這番變化跟感情問題有關,現在更是確信無疑。洞察一切之後,她的眼睛頓時模糊起來。等她再度開口的時候,聲音變得無比溫柔體貼:“勞裏,我知道我不該這麽跟你說話。如果你不是世界上脾氣最好的小夥子,肯定會生我的氣的。但我們都這麽喜歡你,為你驕傲。想到家裏人可能跟我一樣失望,我實在受不了。當然,他們也許比我更能理解你的變化。”

“我想是的。”帽子底下傳來冷冷的回答,跟淒涼的哀歎一樣令人動容。

“他們本該告訴我的,免得我信口開河,對你妄加指責。我本該對你體貼一些,多點耐心才對。我一向就不喜歡那個蘭德爾小姐,現在更討厭她了!”艾米故意耍了個小花招,希望能徹底搞清楚。

“去他的蘭德爾小姐!”勞裏一把掀開擋在臉上的帽子,他對那位年輕女士的看法一覽無餘。

“抱歉,我還以為……”艾米頗有策略地打住了話頭。

“不,你才不是呢。你清楚得很,我心裏隻有喬。”勞裏跟過去一樣衝動地嚷嚷起來,邊說邊把臉扭向一邊。

“我是這麽想的,但她們從來沒跟我說過,你又走了,我就以為是我誤會了。是喬對你不好嗎?怎麽了?我確定她很愛你的。”

“她對我很好,但不是我要的那種。如果我像你想的那麽沒用,她不愛我,我也就不說什麽了。但我現在這個樣子,全是她的錯,你可以這麽轉告她。”

勞裏說著,臉上又浮現出那副酸楚的表情。艾米為難極了,不知怎麽才能安慰他。

“是我錯了。剛才衝你發火真對不起,我不知道啊,但希望你能接受現實,泰迪,親愛的。”

“別說了,隻有她這麽喊我!”勞裏連忙抬起一隻手,製止艾米用喬那種既親切又責備的口氣說下去。“等你自己嚐過這滋味再說吧。”他低聲補充了一句,從地上狠狠拔起一把青草。

“要是我的話,就會像男子漢一樣坦然接受。就算得不到愛,也要得到尊重。”艾米堅定地說,一看就是對這種事一無所知的人。

勞裏本以為自己表現得已經夠好了,沒有抱怨,沒有求人同情,帶著煩惱遠走他鄉,獨自一人默默承受。但艾米的這番教訓讓他對此有了全新的認識。他突然意識到,頭一次遇上挫折便心灰意冷,自我封閉,陰鬱冷漠,看上去確實軟弱自私。他感覺像是從憂鬱的噩夢中驚醒,再也睡不著了。過了一會兒,他坐起身來,一字一頓地問:“你覺得喬會像你這樣瞧不起我嗎?”

“要是她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會的。她討厭懶蟲。你為什麽不去做一番大事,讓她愛上你呢?”

“我盡力了,但是沒用啊。”

“你是指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就算是為了你爺爺,你也該這樣。畢竟,所有人都盼著你學有所成。要是花了那麽多時間,又花了那麽多錢,你還失敗了,那才是恥辱呢!”

“隨你怎麽說吧,我確實是失敗了,因為喬不肯愛我。”勞裏沮喪地用頭托著腦袋。

“不,你沒失敗,不到最後可不能這麽說。學習對你有好處,證明隻要你努力,就能做成一番大事。隻要你再找一件事去做,很快就能找回幸福快樂,把煩惱統統忘掉。”

“不可能的。”

“試試看唄。別聳肩,心想‘這種事她懂什麽’。我不是不懂裝懂,我一直在觀察,看到的東西比你想的多得多。雖然我也解釋不清為什麽,但我對別人經曆的挫折很感興趣,會牢牢記住,引以為鑒。隻要你樂意,愛喬就愛喬吧,但別讓它毀了你,別因為得不到一個人的愛,就放棄自己的優良品質。好了,我就說到這裏了。我知道,雖然那姑娘傷了你的心,你還是會清醒過來,做個真正的男子漢。”

有那麽一陣子,他們兩人都一言不發。勞裏擺弄著手上的小指環,艾米給剛才邊說邊畫的速寫做最後的潤色。過了一會兒,她把畫擱在勞裏的膝蓋上,問道:“你覺得怎麽樣?”勞裏一看就忍不住笑了,因為那幅畫傳神極了——修長的身軀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一臉百無聊賴,眼睛半睜半閉,一隻手夾著煙,小小的煙圈在做白日夢的人頭頂上縈繞不去。

“畫得真好!”艾米出色的畫技讓勞裏又驚又喜。接著,他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對,我就是這個樣子。”

“那是現在的你,這是過去的你。”艾米把另一張速寫擱在前一張旁邊。

這幅畫就稍顯遜色了,但畫麵生機勃勃,彌補了技巧的不足。生動的畫麵展現了過去的一幕,讓看畫的年輕小夥子臉色一變。速寫寥寥幾筆,畫的是勞裏馴馬的情景。他沒戴帽子,也沒穿外套,動作矯健,神情堅定,威風凜凜,每根線條都充滿了活力。剛被馴服的駿馬站在原地,被韁繩扯得昂起脖子,馬蹄焦躁地刨著地,耳朵高高豎起,仿佛在聽主人發出的命令。馬兒鬃毛蓬亂,騎手長發飄逸,神態警覺。畫家完美捕捉到了那個充滿力量、勇氣和青春活力的瞬間,跟旁邊那幅《慵懶之樂》裏懶洋洋的姿態形成了鮮明對比。勞裏看看這幅,又看看那幅,雖然什麽也沒說,但艾米看見他臉紅了,嘴也抿了起來,像是接受了這番小小的教誨。艾米心滿意足了,沒等他開口,就輕快地說了起來:“你還記得你馴馬的那天嗎?我們都在旁邊看著。梅格和貝絲嚇得要命,喬拍著手又蹦又跳,我坐在圍欄上畫你。前幾天,我在畫夾裏發現了這張速寫,就稍微潤色了一下,特意留下來給你看。”

“謝謝。你畫得比那時候大有長進了,恭喜啊。我能不能在‘蜜月天堂’裏冒昧地提一句,你們下榻的酒店晚餐時間是下午五點?”

說著,勞裏站起身來,微笑著鞠了個躬,把畫遞了回去,又看了看懷表,像是在提醒她,就算是道德說教也該有個頭吧。他試著擺出之前那副隨遇而安、漫不經心的樣子,現在卻顯得做作矯情了。因為,雖然他不願承認,但艾米下的這劑猛藥確實管用。艾米感覺到他禮貌的外表之下多了一絲冷淡,心中暗說:“哎,我惹惱他了。好吧,要是對他有好處,我很高興。要是他討厭我了,我也隻能遺憾了。但我說的全是實話,一個字也不會收回來。”

回家的路上,兩個人有說有笑,站在車廂後麵的小巴普蒂斯特還以為先生和小姐心情不錯呢。其實,他們倆都覺得有點別扭,朋友間的坦誠相待再也找不回來了,就像烏雲遮住了陽光。盡管表麵上看起來開開心心,但其實兩個人都心存芥蒂。

“今晚我們還能再見嗎,mon frère(法語:我的兄弟)?”在表姑房門前分手時,艾米問。

“真不巧,我有其他事了。Au revoir, madamoiselle(法語:再會了,小姐)。”勞裏彎下腰,像要去吻艾米的手。這種極具異國風情的道別方式倒是跟他挺配的。不過,看見勞裏的表情,艾米急忙熱情地說:“別呀,勞裏,跟我就別來這套了,像以前一樣就好。我寧願要英國人那種熱情的握手,也不要法國人那種傷感的道別。”

“再見了,親愛的。”勞裏用讓艾米滿意的口氣說,熱情地跟她握了握手,都要把她攥疼了,這才轉身離開。

第二天早上,勞裏沒像往常那樣登門拜訪。艾米則收到了一張便條。剛讀開頭,她露出了微笑。但讀到結尾,她卻歎起氣來。

我親愛的良師益友:

請代我向你表姑辭行。你可以開心了,因為“懶蟲勞倫斯”像個聽話的男孩一樣,去他爺爺身邊了。

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冬天。願上帝賜予你幸福的玫瑰穀蜜月!我想,有了你的激勵,弗雷德會受益匪淺。這句話你可以轉告他。提前恭喜你們!

感激不盡的

返鄉盡孝客

“好小夥!真高興他走了。”艾米露出了讚許的微笑。但回首望著空****的房間,她的臉色又沉了下來,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對,我是高興,但我會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