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國,年輕姑娘在結婚前活得無聊透頂,但結婚後,“Vive la liberté(法語:自由萬歲)”就成了她們的座右銘。但在美國,眾所周知,年輕姑娘早早就簽署了《獨立宣言》,以共和黨人的熱情充分享受自由,而年輕主婦通常在第一個孩子呱呱墜地後就失去了自由,過起了法國女修道院裏那種隱居生活,隻不過沒有那麽靜謐罷了。不管她們喜不喜歡,激動人心的婚禮一結束,她們就被束之高閣了。大多數已婚婦女都感慨不已,就像前些天有位美女說的:“我還跟以前一樣漂亮,但沒人會多看我一眼,就因為我已經嫁人了。”

梅格不是美女,甚至算不上時髦女郎,所以在寶寶一歲之前,都沒體會過這種痛苦。她生活的那個小圈子遵循傳統風俗,她發現自己得到的欣賞和喜愛更勝以往。

她是個溫柔的小婦人,母性本能極其強烈,全身心撲在孩子身上,把其他人或事都拋在了腦後。她日日夜夜念著孩子,為他們操心,為他們擔憂,絲毫不知疲倦。現在執掌廚房大權的是一位愛爾蘭女士,約翰也被丟給了她照顧。約翰是個戀家的男人,習慣了妻子的關懷,現在當然懷念那時的日子。但他深愛兩個寶寶,樂於暫時放棄那種舒服的日子,還憑著男人一貫的無知,以為過不了多久就會恢複原狀。但一晃三個月過去了,好日子還是蹤影全無。梅格總是筋疲力盡,緊張兮兮,寶寶占用了她所有的時間,家裏其他事全都顧不上。廚娘凱蒂認定日子應該“緊著過”,害得約翰總是餓肚子。早晨出門的時候,見一心撲在孩子身上的梅格有那麽多瑣事要操心,他總是大惑不解。晚上回家的時候,要是他原本喜氣洋洋,急著想抱抱妻子孩子,也會被妻子澆滅興致:“噓!他們鬧了一整天,剛剛睡著。”要是他提議在家裏搞點娛樂活動。“別,會吵到寶寶的。”要是他暗示出去聽講座或音樂會,梅格必定會投來責備的目光,毅然決然地回答:“丟下我的孩子出去玩?決不!”晚上他睡不安穩,半夜總被寶寶的哭聲吵醒,接著就會看見一個幽靈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來走去。他吃個飯也經常被打斷,隻要樓上的小搖籃裏傳來一絲響動,殫精竭慮的主婦就會拋下他,急匆匆地跑去察看,飯菜什麽的全都不管了。這種事發生得還相當頻繁。晚上他讀報紙的時候,“戴米肚子疼”攪了他研究貨運信息,“戴西摔跟頭”害得他查不了股票價格,因為布魯克太太隻對家裏的瑣事感興趣。

這個可憐的男人難受極了,因為孩子們搶走了他的妻子,溫暖的家變成了育兒室。每當他走進神聖的“寶寶王國”,無休無止的“噓”聲總讓他覺得自己是個野蠻的入侵者。他耐心地忍了六個月,情況還是毫無改觀。他就跟其他被放逐的父親一樣,試著去別的地方尋找安慰。斯科特現在也成了家,正好就住在附近,約翰便養成了習慣,每晚當自家的客廳空空****,自己的妻子搖籃曲哼個沒完,就跑去斯科特家待上一兩個小時。斯科特夫人活潑漂亮,清閑無事,總是客客氣氣,盡到女主人的責任。他家的客廳總是燈火通明,舒適宜人,棋盤擺好,鋼琴調準,有許多愉快的談資,還有一頓誘人的晚餐。要不是自家壁爐旁那麽冷清,約翰更喜歡待在自己家裏,但既然現實如此,他隻好退而求其次,盡情享受鄰居的陪伴。

梅格起初舉雙手讚成這種新安排,很高興約翰能玩得開心,而不是在自家客廳裏打瞌睡,或是拖著沉重的腳步在屋裏走來走去,時不時把孩子們吵醒。但後來,寶寶過了焦躁的長牙階段,終於能按時睡覺了,年輕媽媽也能歇口氣了,她就開始想念約翰。沒有約翰坐在對麵,穿著舊家居服,腳擱在壁爐圍欄上,舒舒服服地烘拖鞋,梅格發現針線活無聊透頂。她不會開口挑明,求約翰留在家裏,隻覺得傷心,因為約翰應該知道自己需要他,這根本就不用明說嘛。她完全忘記了,有那麽多個夜晚,約翰都在望眼欲穿地等待她。她又要照顧孩子,又為他們擔心,搞得緊張兮兮、疲憊不堪。就算是最優秀的母親,當家務事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偶爾也會處於這種狀態。由於缺乏鍛煉,她們不再活潑快樂,總是鬱鬱寡歡。美國婦女往往對茶壺情有獨鍾,結果變得神經兮兮,虛弱無力。

“沒錯!”梅格會對著鏡子說,“我現在又老又醜,約翰對我失去興趣了,所以才會拋下日漸憔悴的妻子,去找沒有兒女拖累的漂亮鄰居。好吧,反正寶寶愛我,就算我又瘦又蒼白,沒時間卷頭發,他們也不在乎。他們才是我的寄托。總有一天約翰會知道,我心甘情願為他們做了多大的犧牲,對吧,小寶貝?”

對於這番淒慘的傾訴,戴西隻會“咕咕”作答,戴米則會“咯咯”直笑,接著梅格就會被初為人母的快樂淹沒。這能暫時撫慰她的孤寂,讓她忘卻自己的悲傷。但隨著約翰迷上了政治,她的痛苦與日俱增。他經常跑去跟斯科特討論時事熱點,完全沒有意識到妻子想念他。但梅格一個字也沒說,直到有一天媽媽發現她在掉眼淚,堅持要問個究竟。女兒的情緒低落自然是逃不過媽媽的眼睛。

“媽媽,我不跟別人說,隻告訴您一個。我需要您給點建議。要是約翰再這麽下去,我還不如去做寡婦呢。”布魯克太太用戴西的圍兜抹著眼淚,傷心地說。

“怎麽了呀,親愛的?”她媽媽焦急地問。

“他白天都在外麵,晚上我想見他,他卻總跑去斯科特家。重活都是我幹,玩卻沒我的份,這也太不公平了。男人真自私,再好的男人也免不了。”

“女人也是。別抱怨約翰了,先看看你自己錯在哪裏。”

“他完全冷落我,難道還不是他的錯?”

“那你呢,有沒有冷落他?”

“哎,媽媽,我還以為您站在我這邊呢!”

“要是說同情,我確實站在你這邊。但我覺得錯的是你,梅格。”

“我不明白。”

“我來告訴你吧。晚上是他唯一的空閑時間,你晚上能陪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有沒有像你說的那樣冷落你?”

“沒有,但我現在做不到啊,有兩個寶寶要照顧呢。”

“親愛的,我想你能做到的,而且應該做到。我能不能敞開了說?媽媽說你也是為你好,你會記住這點嗎?”

“當然會!像小時候那樣跟我說說吧。兩個寶寶樣樣都離不了我,我經常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媽媽的教導。”

梅格把自己的矮搖椅拖到媽媽的搖椅邊,一邊膝蓋上擱一個小搗蛋鬼。母女倆邊前後搖晃邊熱絡地聊著天,母愛將兩顆心拉得更近了。

“你隻是犯了大多數年輕太太都會犯的錯——因為太愛孩子,忘了對丈夫的責任。梅格,這個錯很常見,也可以原諒,但最好在誤入歧途之前趕緊補救。孩子應該把你們拉近,而不是把你們扯遠。你不能覺得孩子全是你的,約翰沒有份,隻要提供經濟支持就行。我好幾個禮拜前就發現了,不過沒說出來,想著船到橋頭自然直,你們到時候自然會好的。”

“我擔心好不了了。要是我求他留下來,他會覺得我小心眼。我不希望他這麽想。他看不出我需要他,我又不知道怎麽才能不說就讓他明白。”

“把家裏弄得舒舒服服的,讓他不想往外跑。親愛的,他一直想要自己的小家,這個小家少不了你,而你總是待在育兒室裏。”

“難道我不該待在那兒嗎?”

“不該總待在那兒,老是關在裏麵會搞得你緊張兮兮的,其他什麽事也做不了。而且,你不但對孩子有責任,對約翰也有責任。別為孩子忽視了丈夫,別把他關在育兒室外麵,而應該教他怎麽幫忙。那裏麵也有他的位置,就跟你一樣,孩子需要他。讓他覺得自己也是家庭的一分子,他就會高高興興,盡職盡責,這對你們所有人都好。”

“你真這麽覺得,媽媽?”

“不是覺得,梅格,是有親身體驗。我這麽說,是因為我是過來人。你和喬還小的時候,我也跟你一樣,覺得要是不一心撲在你們身上,就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你可憐的爸爸想要幫忙,我一概拒絕,他隻好鑽進書堆,留我一個人去忙。我努力操持,但喬實在太皮了。我太縱容她,差點就把她寵壞了。你身子不好,我擔心得要命,搞得自己也病了。後來,你爸爸伸出援手,默默做好每件事,給我幫了很大的忙,讓我明白了自己的過錯。從此以後,我再也離不開他了。這就是我們家庭幸福的秘訣。他沒有讓自己的工作影響他對家人盡義務,我也盡量不用家務事煩他,總是表現出對他喜歡的事感興趣。有些事我們都各做各的,但在家裏總是一起分擔。”

“原來是這樣,媽媽。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跟您一樣,做丈夫和孩子眼中的賢妻良母。告訴我該怎麽做吧,我會乖乖照辦的。”

“你一直是我聽話的乖女兒。好吧,親愛的,如果我是你的話,就讓約翰多管管戴米,因為男孩需要管教,而且越早越好。另外,我提過好多次了,讓漢娜過來幫忙。她是個很棒的保姆,你可以安心把小寶貝托付給她,自己多做點家務事。你需要煆煉鍛煉,漢娜會很高興做剩下的活兒,約翰也能找回自己的妻子。多出去走走,忙碌起來是好事,心情愉悅也很重要,因為你是家裏的快樂之源,要是你整天愁眉苦臉,家裏就沒有好日子過。接下來,你要努力對約翰喜歡的東西感興趣——跟他聊聊,讓他給你讀讀報,交流看法,相互幫忙。別因為你是女人,就把自己關在帽盒子裏。要多了解外麵發生的事,積極參與,因為那些事會影響到你和你身邊的人。”

“約翰那麽聰明,要是跟我聊政治呀什麽的,我怕他會覺得我傻。”

“我想他不會的。愛可遮百惡。而且除了他,你還能向誰敞開了問?試試吧,看他覺得你的陪伴和斯科特家的晚飯哪個好。”

“我會試試的。可憐的約翰!我確實是冷落了他,還覺得自己沒做錯呢,因為他什麽也沒說。”

“他努力表現得不自私,但我想他已經絕望了。梅格,現在是關鍵時刻,夫妻倆是漸漸疏遠還是越走越近,完全在於你們自己。除非你們細心嗬護,否則新婚的熱情很快就會消失,對年輕父母來說,寶寶出生後的頭幾年是最美好也最珍貴的時光。別讓約翰跟寶寶變成陌路人,因為在這個充滿考驗和**的世界上,寶寶能保證他過得安全幸福。通過照顧寶寶,你們也會學到怎麽相知相愛。好了,親愛的,再見了。想想媽媽說的話,如果覺得有道理的話,就行動起來吧。願上帝保佑你們!”

梅格仔細想了想,覺得確實有道理,就照辦了。不過,第一次嚐試並沒有她計劃的那麽順利,孩子們都爬到她頭上作威作福。他們發現,隻要蹬蹬小腿,嚎啕幾聲,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於是很快成了家裏的小霸王。媽媽是任由他們擺布的奴婢,爸爸就沒那麽容易降服了,有時還會管教不聽話的兒子,讓心軟的媽媽痛苦不已。戴米從爸爸身上繼承了頑強的個性——我們還是不喊它“頑固”了——要是他固執的小腦瓜打定主意要什麽或想做什麽,就算有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媽媽覺得寶貝太小,有些事還教不會,但爸爸相信,規矩必須從小教起。所以,戴米小少爺很早就發現,跟“粑粑”較量的時候,自己總是失敗的那個。不過,寶寶像英國男人一樣,崇拜征服者。他愛爸爸。跟媽媽溫柔的愛撫比起來,爸爸嚴肅的“不行”給他留下的印象更深刻。

過了幾天,梅格決定聽媽媽的話,好好陪約翰一個晚上。她讓廚娘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晚餐,把客廳收拾得幹幹淨淨,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早早送孩子上床睡覺,免得節外生枝。不幸的是,戴米最屢教不改的壞毛病就是不願睡覺。那天晚上,他鐵了心不讓人好過。可憐的梅格又是哼小曲,又是晃搖籃,又是講故事,用盡了哄寶寶入睡的小招數,但怎麽都沒用,那雙大眼睛就是不肯閉上。乖巧聽話、胖乎乎的小戴西早就進入了夢鄉,調皮的戴米還躺在那兒,毫無睡意地盯著燭光,讓梅格措手無策。

“戴米乖寶寶,安靜躺著好不好?媽媽得下樓去,給你可憐的爸爸倒茶呢。”梅格問。她聽見前門輕輕關上,有個熟悉的腳步聲進了飯廳。

“戴米要茶!”戴米說,激動地也想加入。

“不行。你要是像戴西那樣乖乖睡覺,我就留點小餅餅給你明早吃。好不好呀,小乖乖?”

“嗯!”戴米緊緊閉上眼睛,像是想趕緊睡著,讓明天快點來到。

梅格趁機溜了出去,跑下樓迎接丈夫。她笑容滿麵,頭上戴著他特別喜歡的藍色蝴蝶結。約翰一眼就瞧見了,又驚又喜地問:“哎,小媽媽,今天晚上這麽開心呀。有人要過來嗎?”

“隻有你,親愛的。”

“那今天是生日、紀念日,還是別的什麽節日?”

“都不是,我隻是討厭灰頭土臉,想打扮起來換換樣子。你不管多忙多累,上桌吃飯總是穿得那麽體麵。我有空的時候也該打扮打扮嘛。”

“我是為了表示對你的尊重嘛,親愛的。”約翰是個傳統的男人。

“我也是,我也是,布魯克先生。”梅格笑了,隔著茶壺衝他點點頭,看上去還是那麽年輕漂亮。

“啊,真是太好了,就跟以前一樣。這茶味道真好。為你的健康幹杯,親愛的。”約翰喜不自禁地呷著茶。可惜美好的時光極其短暫,因為他剛放下茶杯,門把手就發出了奇怪的嘎嘎響,還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不耐煩地嚷著:“大門開開,我要進來!”

“是那個調皮鬼。我叫他自己睡,他倒跑下來了,就穿那點衣服,非給凍壞了不可。”梅格趕緊去開門。

“到早上了。”戴米一進門就興奮地宣布。他在餐桌旁邊蹦來蹦去,長長的睡袍遮住了小胳膊,滿頭小卷毛上下晃動,大眼睛渴望地盯著“餅餅”。

“不行,還沒到早上呢。上床去,別煩你可憐的媽媽。然後才有帶糖的小餅餅吃。”

“戴米愛粑粑。”狡猾的小家夥打算爬上爸爸的膝蓋,打破禁令,偷吃餅餅。但約翰搖了搖頭,對梅格說:“要是你叫他待在上麵,自己睡覺,就得逼他這麽做,不然他永遠都學不會聽話。”

“對,當然了。來吧,戴米。”梅格領走了兒子,恨不得揍他的小屁股。那小調皮鬼在她身邊蹦躂著,猜測一回育兒室就有好吃的。

結果他真沒失望,目光短淺的小媽媽果真塞給他一塊糖,接著給他掖好被子,說不到早上不許下床。

“嗯!”小撒謊精戴米開心地吮著糖塊,覺得自己的第一次嚐試大獲成功。

梅格下樓回到座位上,晚餐吃得相當愉快。但那個小淘氣鬼很快又飄了過來,還大膽提出要求“多多糖,麻麻”,媽媽剛才做的錯事頓時暴露了。

“這可不行啊。”約翰對那迷人的小壞蛋狠下心來,“這孩子不好好睡覺,我們就不得安寧。你給他做牛做馬已經夠久了,得好好教訓他一下,把這事搞定。送他上床,然後就別管了,梅格。”

“他待不住的。他總是待不住,除非我坐在旁邊。”

“那我來治他。戴米,上樓去,照媽媽說的睡覺去。”

“不!”叛逆的小子回嘴。他抓起垂涎已久的“餅餅”,大模大樣地啃了起來。

“不許對爸爸這麽說話。你要是不自己走,我就扛你走。”

“走開,戴米不愛粑粑。”戴米縮到媽媽裙子後麵尋求庇護。

但那個避難所也不管用了,媽媽隻說了聲“輕點呀,約翰”,就把他交到了“敵人”手上。小搗蛋鬼嚇得要命,因為要是媽媽撒手不管,悲慘的審判日就要到了。可憐的戴米糕餅丟了,玩樂沒了,又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拎起,要放回那討厭的**。他火冒三丈,公然違抗爸爸,上樓的時候拚命蹬腿,瘋狂尖叫。他剛被放到**,就滾到另一邊,打算衝出門去,卻被拽住小睡袍的下擺,很沒麵子地拖了回去。這麽一來一回了好幾次,小家夥的力氣耗光了,這才扯著嗓子嚎起來。嚎啕大哭通常能讓梅格心軟,約翰卻無動於衷,就像根沒長耳朵的柱子似的。沒有哄騙,沒有糖吃,沒有小曲,沒有故事,就連燈也給滅了,隻剩壁爐幽幽的紅光映得屋裏“黑洞洞”的。戴米倒不怕黑,隻是覺得好奇。他討厭這些新規矩,怒氣漸漸平息後,被關禁閉的小暴君想起了溫柔的女奴,便鬱悶地喊著要“麻麻”。聲聲悲鳴紮進了梅格的心坎裏,她趕緊跑上樓去求情:“約翰,就讓我陪陪他吧,他會乖乖的。”

“不行,親愛的。我跟他說了,他必須照你說的去睡覺。就算我一整晚都耗在這裏,他也必須睡覺。”

“但他這樣會哭壞身子的。”梅格哀求著,怪自己不該拋下孩子。

“才不會呢。他已經累壞了,馬上就會睡著的,這事就這麽搞定了,他會學會聽話的。別管了,交給我吧。”

“他是我孩子,不能讓你這麽凶他,搞得他沒精神。”

“他也是我孩子,不能讓你這麽寵他,慣出些壞毛病。下去吧,親愛的,把這小子交給我。”約翰用男主人的口氣說話時,梅格總是乖乖服從,也從來沒有後悔過。

“我能親親他嗎,約翰?”

“當然了。戴米,跟媽媽說晚安,讓她休息去。她照顧了你們一整天,已經很累了。”

梅格堅持說是這一吻起了作用,因為親過以後,戴米的抽泣聲變小了,安安靜靜地躺在**。就在剛才,他還在那裏痛苦地扭動呢。

“可憐的小家夥,他又哭又鬧的,肯定累壞了。我給他蓋上被子,然後下樓去,好讓梅格安心。”約翰想著,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希望他那執拗的兒子已經睡著了。

可是他沒睡著,爸爸一過來察看情況,戴米的眼睛就睜開了,小下巴也開始發顫。他伸出兩隻小胳膊,懊悔地抽泣著說:“戴米乖。”

梅格坐在門外的樓梯上,不知剛才大鬧一番,現在卻這麽安靜,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胡思亂想了半天,最後還是不放心,忍不住溜進屋裏。隻見戴米躺在那兒睡得正香,不是像平常那樣四仰八叉,而是乖乖地蜷成一小團,依偎在爸爸的臂彎裏,緊緊抓住爸爸的手指,似乎體會到了爸爸的恩威並施。他睡著後楚楚可憐,顯得懂事多了。約翰像慈母一樣耐心地等著小手鬆開,等著等著也睡著了。跟兒子較量這麽一小會兒,簡直比上了一整天的班還累。

梅格站在門邊,看著枕上兩張沉睡的麵孔,不禁露出微笑,悄悄溜了出去,滿足地自言自語:“我根本不用擔心約翰會對寶寶太凶。他對付孩子真有一手,會是我的好幫手的。戴米真是太讓人操心了。”

過了一會兒,約翰終於下樓來了。他本以為妻子會悶悶不樂,或者說他一頓,但驚喜地發現梅格正平心靜氣地給帽子做裝飾,還提出,要是他不太累的話,能不能讀點關於選舉的文章。約翰馬上就意識到,家裏掀起了一場變革,但他明智地沒有開口詢問。他知道,梅格是個藏不住事的人,守不住秘密,很快就會露出端倪。他答應下來,念了一篇長長的評論,然後盡可能清晰明了地解釋了一番。梅格努力擺出感興趣的樣子,想提些聰明的問題,免得心思從國家大事飄到帽子裝飾上。不過,她打心底覺得,政治就跟算術一樣煩人,政客的使命似乎就是找人對罵。但她把這些婦人之見擱在心裏,等約翰說完,隻是搖了搖頭,說了一句她覺得頗像外交辭令的話:“呃,我真搞不懂將來會怎麽樣。”

約翰哈哈大笑,盯著妻子瞧了好一會兒。隻見她手裏托著個堆滿絲帶和花朵的漂亮小玩意,興致盎然地左看看右瞅瞅,而他的那番高談闊論顯然沒能起到同樣的效果。

“她完全是為了我,才裝作對政治感興趣,我也應該試試看,問問她女士帽子的事,這樣才公平嘛。”想到這兒,講究公正的約翰便大聲說:“真漂亮。這就是你說的早餐帽?”

“親愛的,這是無邊女帽!我去音樂會、上劇院才戴的最好的無邊女帽。”

“實在抱歉,它這麽小,我一不小心就看錯了,以為是你有時候會戴的那種輕飄飄的小玩意呢。你怎麽才能不讓它掉下來?”

“用絲帶係在下巴上,然後再加朵玫瑰花蕾,就像這樣。”梅格戴上帽子做示範,表情是那麽平靜,那麽滿足,簡直令人無法抗拒。

“真是一頂可愛的無邊女帽,不過我更喜歡下麵那張臉,它看上去是那麽年輕,那麽開心。”約翰親了親那張微笑的小臉,把下巴上的玫瑰花蕾都碰壞了。

“真高興你喜歡,我希望你哪天晚上帶我去聽場音樂會。我真的需要點音樂,好趕緊恢複正常。求你了,行嗎?”

“當然行,我早就想帶你出去了,你想去哪兒都行。你在家裏憋了這麽久,出去走走對你有好處,我也開心。你怎麽會想到這個,小媽媽?”

“呃,我前幾天跟媽咪聊過,告訴她我心情有多不好,脾氣有多糟糕,她說我需要改改,少操點心,讓漢娜過來幫忙看孩子,我多管點家務,時不時還休息一下,免得早早變成脾氣暴躁、心力交瘁的黃臉婆。約翰,這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我最近冷落了你,太對不起了。我會努力把家變成原來的樣子的。你不會反對吧?”

別管約翰接下來說了什麽,也別管那頂帽子是怎麽僥幸逃過一劫的,我們隻需要知道,根據小屋和家庭成員身上的變化來看,約翰似乎並沒有反對。當然,這個家並沒變成伊甸園,隻是大家的分工都更恰當了。孩子們在嚴父的管束下茁壯成長,因為嚴謹踏實的約翰為“寶寶王國”帶來了規矩和服從。通過大量有益的鍛煉、一些小小的娛樂,加上跟通情達理的丈夫多次促膝長談,梅格不但恢複了精神,也控製住了焦慮。家漸漸又有了家的樣子,約翰再也不願意離開了,除非帶上梅格一起。現在,斯科特夫婦會來布魯克家做客。大家都覺得這間小屋是個快樂的地方,充滿歡聲笑語,盡享天倫之樂。就連莎莉·莫法特也愛來做客。“梅格,你家裏總是這麽安靜,這麽讓人開心,對我有好處。”她經常這麽說,豔羨地四處張望,像在尋找秘訣所在,好用在自己的大宅裏。她家金碧輝煌,卻孤單寂寞,因為那裏沒有嬉戲玩耍、笑臉盈盈的寶寶,內德又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那兒沒有她的一席之地。

家庭幸福不是從天而降的,但約翰和梅格找到了開啟幸福之門的鑰匙。婚後共度的日日夜夜教會了他們怎麽使用這把鑰匙,打開通往天倫之樂和相濡以沫的寶庫大門。這些東西窮人可以有,富人卻買不到。這就是為什麽年輕太太和年輕媽媽情願被束之高閣。這樣可以遠離俗世的煩惱和**,在依賴自己的寶寶身上找到最忠誠的愛,不再害怕悲傷、貧困或衰老。她們能跟一位忠實的朋友並肩前行,同甘共苦。這位朋友就是“丈夫”(husband),承載著古英語中的“家庭紐帶”(house-band)的含義。另外,正如梅格學到的,家庭是女人最幸福的王國。在這個王國裏,至高無上的統治藝術不是成為女王,而是成為賢妻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