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的教訓對勞裏大有好處。當然,他直到很久以後才承認。男人們很少承認這一點,因為當女人提出忠告時,男人通常不會馬上接受。他們得先說服自己,他們本來就打算這麽做,然後才會付諸實踐。如果成功了,功勞可以分女人一半;要是失敗了,過錯便全推給女人。勞裏回到爺爺身邊後,好幾個星期都盡職盡責,連老人都說尼斯的氣候對他大有好處,勸他最好再去轉轉。小夥子當然求之不得,但被艾米狠狠訓過一頓以後,就算是大象也沒法把他拽回去。自尊心也不允許他這麽做。特別想去尼斯的時候,他就反複念叨艾米的話,以此打消自己的念頭。那兩句話讓他刻骨銘心——“我瞧不起你”,“去做一番大事,讓她愛上你”。

勞裏翻來覆去地琢磨這件事,不久就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既自私又懶惰。不過話說回來,當一個人極度悲傷的時候,舉止乖張也是可以諒解的。他覺得自己的苦戀已經快要消失了,雖然還可以一直哀悼下去,但也沒必要炫耀似的戴著黑紗。就算喬不肯愛他,他也可以有些作為,證明被一個姑娘拒絕不會毀了他的一生。這麽一來,喬才會尊重他,欣賞他。他本來就打算做點什麽,艾米的教訓其實沒有必要。他隻是等著體麵地埋葬那份苦戀罷了。既然那件事已經塵埃落定,他覺得自己可以“藏起心傷,繼續前行”了。

正如大詩人歌德會把自己感受到的喜悅和悲傷寫進歌裏,勞裏也打算創作一支安魂曲,用音樂記錄自己的苦戀,讓喬備受折磨,讓聽者聞之心碎。當老人再次發現孫兒變得焦躁不安、喜怒無常,趕他出門散心時,他就去了維也納。在那兒,他有一些搞音樂的朋友。他發奮努力,決定要做出一番大事來。但不知是失戀的痛苦太深,沒法用音樂表達,還是音樂太虛無縹緲,沒法消除凡人的悲哀,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目前還寫不出安魂曲。顯然,他的頭腦還沒法正常工作,他的思想還需要澄清,因為在寫哀傷的旋律時,他經常發現自己哼起舞曲的調子,尼斯那場聖誕舞會浮現在眼前,尤其是那個胖乎乎的法國人,害得他不得不暫時中斷工作。

接下來,他又試著創作歌劇,因為剛開始的時候,似乎一切皆有可能。然而,他又遇上了沒有預見到的難題。他本打算用喬做女主角,搜腸刮肚地回憶這段戀情中的浪漫場景。但記憶背叛了他,就像被那個執拗的姑娘附了身,浮現在眼前的隻有喬的古怪、缺點和荒唐,隻有她最沒心沒肺的一麵——頭上紮著印花大手帕拍打坐墊,用沙發靠枕把自己團團圍住,或者對他的熱情大潑冷水。他想來想去,忍不住哈哈大笑,把努力描繪的悲傷情景全給毀了。他怎麽也沒法把喬塞進歌劇裏,不得不放棄,嘴裏嚷著“上帝保佑那姑娘,她可真夠折磨人的”,使勁拉扯自己的頭發,活像個焦慮狂躁的作曲家。

他接著搜腸刮肚,打算找個不這麽難應付的姑娘編進曲子裏,結果記憶中馬上浮現出了一個形象。那個形象麵孔變幻不定,但總是滿頭金發,身披輕紗,跟玫瑰、孔雀、白馬和藍絲帶混雜在一起,優雅地飄浮在他的腦海中。他沒給這個幻影取名字,但決定把她當作女主角,而且越來越喜歡她了。這是自然而然的,因為勞裏賦予了她世上所有的天分和魅力,守護她安然度過了種種考驗,這些考驗足以打垮凡間任何一名女子。

托這個靈感的福,他順利地度過了一段時間。但漸漸地,這份工作變得索然無味了。他忘記了作曲,隻是坐在那兒,手裏拿著筆,陷入了沉思。有時候,他也會在熱鬧的市區閑逛,說是尋找新點子,讓腦袋清醒清醒。那年冬天,他始終無法集中精力,事情沒做多少,想得倒是不少。他也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了某種變化。“這大概是靈感在醞釀吧。我就讓它去醞釀,看看能有什麽結果。”雖然說是這麽說,但他暗自懷疑那不是什麽靈感,隻是某種相當普通的東西。不管那是什麽,都醞釀得頗有成效,因為他對自己散漫的生活越來越不滿意,渴望做些嚴肅認真的工作。最終,他得出了明智的結論:不是所有熱愛音樂的人都能成為作曲家的。從皇家劇院聽完莫紮特的歌劇回來後,他看了看自己創作的曲子,試著彈了幾段,坐在那兒端詳門德爾鬆、貝多芬、巴赫的半身塑像,那些大作曲家也和藹地回看著他。突然,他抓起樂譜,把它們一張張撕得粉碎。當最後一張紙片從手中飄落,他冷靜地對自己說:

“她說得沒錯!才華不是天分,再努力也不行。音樂打消了我的自負,就像羅馬打消了她的自負一樣。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但我該做些什麽呢?”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勞裏突然覺得,要是自己得靠工作養家糊口就好了。這正是他說的“見鬼去”的緊要關頭——畢竟,他不缺錢,卻沒事可做,而眾所周知,魔鬼撒旦最愛給有錢有閑的家夥找事幹。這個可憐的小夥子受盡**,但都抵製住了。因為他雖然喜愛自由,但更重視誠信。他牢牢記著對爺爺許下的承諾,也希望能直視深愛他的人們,真心實意地說出“放心吧,一切都好”。這使他意誌堅定,經受住了考驗。

也許某位因循守舊的太太會說:“我才不信呢,男孩就是男孩,小夥子就是會做荒唐事,女人們可別指望出現奇跡。”這位太太,我敢說你是不會相信的,但事實就是這樣。女人們創造出了許多奇跡。我確定,要是女人拒絕附和這種說法,還能進一步提高男人的道德標準。就讓男孩去做男孩吧,越久越好。就讓小夥子去做荒唐事吧,如果他們本性難違的話。但是,媽媽、姐妹和朋友可以助他們一臂之力,讓他們少做點荒唐事,別讓雜草泛濫,導致莊稼歉收,讓他們相信,在良家婦女眼中,恪守道德規範會讓男人更顯男子氣概。如果說這不過是女人的一廂情願,那就讓我們沉浸其中吧,因為如果沒有它,生活中的美好和浪漫就會少掉一半,悲觀的預言就會讓我們對勇敢善良的小夥子失去希望。這些小夥子愛媽媽勝過愛自己,而且勇於承認,不以為恥。

勞裏原以為要花上好幾年才能忘記對喬的愛,但讓他大吃一驚的是,這件事做起來一天比一天輕鬆。他起初不願相信,甚至生自己的氣,覺得不可思議。但人的心理就是這麽古怪又矛盾,時間和自然會施展魔力,根本由不得我們做主。勞裏的心不肯再痛了,傷口愈合的速度讓他吃驚。他發現,自己不是在努力忘記,而是在努力記住。他沒料到事情會有這樣的轉折,對此一點準備也沒有。他瞧不起自己,為自己的變化無常而驚訝,一方麵感到失落,一方麵又覺得釋然,沒想到自己受了如此大的打擊,竟然這麽快就恢複了。他細心撥弄已逝愛火的餘燼,但它們就是不肯熊熊燃燒,隻剩下一點點餘溫,恰好能讓他感到溫暖,又不至於陷入狂熱。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孩子氣的**已經消退,心情也平靜下來,雖然還有幾分傷感和惱怒,但那假以時日也會消失,隻留下永遠不變的兄妹情。

當“兄妹情”這幾個字出現在腦海中時,他微微一笑,瞄了一眼牆上莫紮特的畫像。

“嗯,他確實是個偉人,得不到姐姐,就娶了妹妹,過得很幸福。”

勞裏沒有說出口,但心裏是這麽想的。接著,他親了親那枚小指環,喃喃自語道:“不,我可不會這麽做!我還沒忘記她,永遠也不會忘。我要再試一次,如果還是不行,那再……”

話還沒說完,他就抓起紙筆,開始給喬寫信。信上說,隻要還有一線希望,她可能會改變主意,他就沒法安心做任何事。她能不能——願不願意——讓他回家,收獲幸福?等待回信的時候,他什麽事都做不了,因為他**澎湃,焦躁不安。回信終於到了,讓他安下心來。喬一口回絕,說不可能愛他。她一心撲在貝絲身上,根本不想聽到“愛”這個字。她求勞裏去別人那裏尋找幸福,但在心裏留出一角,留給親愛的喬妹妹。在附言裏,喬請他別告訴艾米,貝絲的病情惡化了。艾米計劃一開春就回家,沒必要讓她在剩下的日子裏憂心忡忡。但願上帝保佑,時間還夠。喬還叫勞裏常給艾米寫信,別讓她覺得孤單想家。

“我會的,馬上就寫。可憐的小姑娘,隻怕她回家後會傷心的。”勞裏打開書桌,打算給艾米寫信,像是為幾個星期前沒說完的那番話畫上句號。

但他當天沒有寫信,因為他在尋找最漂亮的信紙時,翻出了一些東西,讓他改變了初衷。書桌的一隻抽屜裏散落著賬單、護照和各式各樣的文件,喬寫來的幾封信也混在裏麵。另一隻抽屜裏放著艾米的三封短信,用她的藍絲帶細心地紮起來,還有那朵已經枯萎的小白玫瑰,帶著甜蜜的暗示躺在抽屜深處。勞裏半是悔恨半是愉快地把喬的信收在一起,撫平折好,整整齊齊地放進一隻專門的小抽屜裏,呆呆地在桌邊站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撫摸著手上的小指環,接著慢慢把它摘下,和信放在一起,鎖上了抽屜。然後,他去聖斯蒂芬教堂參加大彌撒,覺得剛剛就像舉行了一場葬禮。雖然他並沒有被痛苦壓垮,但跟給年輕女士寫信比起來,參加彌撒似乎更適合消磨剩下的時光。

不過,他很快就給艾米寫了信,不久也收到了回信。艾米想家了,在信中坦白了這一點。他們就這樣你來我往,信件往來越來越頻繁。整個早春時節,定期書信往來就沒有間斷過。勞裏賣掉了偉人的半身塑像,將歌劇曲譜付之一炬,回到巴黎,希望某人很快就會過來。他非常想去尼斯,但沒人邀請可不敢貿然前往,而艾米是不會發出邀請的,因為她自己遇上了點小事,想避開“我們的男孩”質詢的目光。

弗雷德·沃恩回來了,提出了那個她曾決定回答“願意,謝謝”的問題,但她現在的回答卻是“不,謝謝”。她語氣溫和,但態度堅決,因為在緊要關頭,她突然失去了答應的勇氣。她發現,自己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渴望,光有金錢和地位是沒法滿足它的。這讓她心生希冀而又誠惶誠恐。她總是想起勞裏說的“弗雷德是個好小夥,但我想不是你會喜歡的那種”,還有勞裏說這話時的表情,以及自己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分明寫在臉上的“我嫁人是為了錢”。她現在想起這個,不禁心煩意亂,真希望能把那話收回,因為那聽起來太不像淑女了。她不希望勞裏把她看作無情無義、追名逐利的市井小人,也不想做什麽社交女王,隻想做個討人喜歡的女人。她對勞裏惡言相向,勞裏沒有因此討厭她,反而寬容大量地接受了,還變得比以前更溫柔體貼,這讓她倍感欣慰。勞裏的信給了她極大的安慰,因為家書來得不規律,即使來了,也沒有他的信那麽令人滿足。給他回信不但是件樂事,還是份責任,因為喬那麽鐵石心腸地拒絕了他,可憐的小夥子孤獨無助,需要別人的安慰。喬本該努力去愛他的,畢竟那又不是什麽難事。有個這麽可愛的男孩愛上自己,許多姑娘都求之不得,會引以為傲。但喬從來就跟其他姑娘不一樣,所以艾米想不出別的辦法,隻能對勞裏更好一些,把他當成哥哥看待。

如果所有哥哥都能有勞裏這段時間的待遇,肯定會過得比眼下幸福得多。艾米現在再也不訓他了,什麽事都征求他的意見,對他做的每件事都感興趣,親手給他做可愛的小禮物,每個星期給他寫兩封信,信裏充滿逸聞趣事、兄妹之間的知心話,還有她畫的風景速寫。沒有幾個哥哥能得到這樣的優待——信隨時被妹妹裝在口袋裏,用心地讀了又讀,寫短了會惹出眼淚,寫長了會得到親吻,無論長短都被精心收藏。當然,我們不是暗示艾米做過這些蠢事。但那年春天,她確實臉色蒼白,總是若有所思,對社交活動失去了興趣,而且經常一個人出門寫生,回家的時候卻沒帶回幾幅畫,我敢說,她肯定是在觀察大自然。在玫瑰穀的露台上,她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雙手抱在胸前,偶爾心不在焉地畫上幾筆浮現在眼前的場景——刻在墓碑上的高大騎士,躺在草地上、帽子遮住眼睛的年輕小夥,或是身穿華美長裙的鬈發姑娘,依偎在高個紳士的臂彎裏,在舞池裏盡情旋轉。按照最流行的畫法,兩個人的臉都模糊不清。這麽畫雖然保險,但讓人看了意猶未盡。

卡羅爾表姑以為艾米是後悔拒絕了弗雷德。艾米急忙否認,但表姑聽不進去,解釋又解釋不清,隻好隨她去瞎猜了。她隻是告訴勞裏,弗雷德去了埃及。隻有這麽短短一句,但勞裏馬上就明白了,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鄭重地自言自語:“我就知道她會想通的。可憐的小夥子!我是過來人,真同情他啊。”說罷,他長長出了一口氣,就像已經仁至義盡了似的,坐在沙發上高高蹺起腳來,悠閑自在地讀起了艾米的來信。

國外發生這些變故的時候,家裏的噩耗也傳來了。但提到貝絲病情惡化的信沒有送到艾米手裏,等她在瑞士西部小城沃韋收到下一封信的時候,貝絲的墳頭已經綠草萋萋了。五月的酷暑逼他們離開了尼斯,取道日內瓦和意大利湖,慢條斯理地前往瑞士。她堅強地接受了現實,聽從家裏人的意思,沒有馬上結束旅行。既然已經來不及跟貝絲道別,她最好還是留下來,讓別離緩解她的悲傷。但她心情沉重,非常想家,每天都惆悵地眺望湖對岸,期盼勞裏過來安慰她。

勞裏真的很快如願而至,因為給他們倆的信是同一批來的,但他人在德國,所以過了好幾天才收到。他一讀完信,就收拾行囊,跟旅伴道別,去履行先前的承諾。此刻,他的心中既有喜悅,也有悲傷;既有期盼,也有擔憂。

勞裏非常熟悉沃韋,船剛在小碼頭停下,他就匆匆沿著湖岸朝拉圖爾城堡走去,卡羅爾一家就臨時住在那裏。不巧的是,全家人都去湖邊散步了。他害得侍者一時手足無措。不,那位“金發小姐”沒去,也許在城堡花園裏。如果先生願意“稍等片刻”,她馬上就會出現。但這位先生連“片刻”也等不了,話還沒說完就衝了出去,自己去找那位“金發小姐”了。

那是一座古老的花園,坐落在美麗的湖畔。園裏栗樹成蔭,清風吹過,沙沙作響。常春藤四處攀爬,湖麵波光粼粼,倒映著幽暗的高塔。寬闊的矮牆一角有個座位,艾米常常坐在這裏,要麽看書,要麽做針線活,要麽欣賞美景,聊以**。那天,她就坐在這裏,一隻手撐著頭,滿眼哀愁,思鄉情切,想念貝絲,不明白勞裏為什麽遲遲沒來。她沒聽見勞裏穿過庭院的腳步聲,也沒看見他在通往花園的拱廊裏駐足停留。勞裏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用全新的眼光打量著她,發現了過去沒有人看見的東西——艾米性格中柔情似水的一麵。她身邊的一切都在默默吐露愛意與悲傷——膝頭淚跡斑斑的書信,頭上係的黑色絲帶,臉上女人特有的堅忍的表情,就連脖子上那個小小的烏木十字架,在勞裏看來都無比令人哀傷。那是他送給艾米的,也是艾米身上唯一的裝飾品。如果說勞裏還在擔憂艾米會怎麽對待自己,在她抬頭看見他的那一瞬間,他懸起的心就放下了。隻見艾米拋下一切,大喊著衝向了他:“噢,勞裏,勞裏,我就知道你會來看我的!”她的語氣裏充滿愛意和期盼,絕對沒有人會誤解。

我想,這一聲勝過了千言萬語,當下一切都塵埃落定。兩人一言不發,在原地站了好一陣子,一頭黑發溫柔地護著一頭金發。艾米覺得,沒有人能比勞裏更好地安慰自己,支持自己。勞裏認定,艾米是世界上唯一能代替喬,讓自己得到幸福的女人。勞裏沒有說出來,但艾米並不失望,因為他們倆都意識到了這個事實,感到心滿意足,願意讓一切盡在不言中。

過了一會兒,艾米抹著眼淚,回到原先的座位。勞裏撿起散落的紙張,發現了許多翻得卷了角的書信和意味深長的速寫,覺得它們是未來的好征兆。他在艾米身邊坐下的時候,艾米突然難為情了。想起剛才自己那麽衝動地跑上去迎接勞裏,她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活像朵紅玫瑰。

“我實在沒忍住。我好孤單,好傷心,看見你太開心了。我還擔心你不會來了呢,一抬頭就看見了你,簡直太驚喜了。”她努力裝出坦然自若的樣子,可惜裝不像。

“我一收到信就來了。真希望我能說點什麽,安慰安慰你,讓你別為親愛的小貝絲傷心。我能體會那種感覺,而且……”勞裏說不下去了,因為他也難為情起來,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他好想叫艾米把頭靠在自己肩上,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但又不敢。於是,他隻是握住艾米的小手,深表同情地捏了捏,這個小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你什麽也不用說,這樣就夠了。”艾米輕聲說,“貝絲在天堂裏很幸福,我不該盼著她回來,但我不敢回家,又想見到大家。我們現在不說這個了好不好,這害得我好想哭。你在這裏的時候,我想好好跟你在一起。你不用馬上就回去吧?”

“隻要你需要,我就不會走,親愛的。”

“我需要,很需要。表姑和弗洛對我都很好,但你就像我家裏人一樣。要是你能陪我一段時間,那就太好了。”艾米的口氣和模樣都像個想家的孩子,讓勞裏馬上忘記了難為情,給了她想要的安慰和鼓舞。

“可憐的小姑娘,你看起來傷心得都要生病了!我會照顧你的,所以別哭了。跟我一起散散步吧,坐著不動的話,風吹著太涼。”他用了艾米喜歡的那種半哄半勸的口氣,邊說邊給她係好帽子,讓她挽起自己的胳膊,在長滿嫩葉的栗樹下,沿著灑滿陽光的小道散步。勞裏覺得腳步越發輕快,艾米更是開心不已,因為有強壯的臂膀可以倚靠,有熟悉的臉龐衝她微笑,還有親切的嗓音跟她暢談。

這座古老美麗的花園曾為許多戀人遮蔭避雨,就像專為他們倆而建的。園子裏陽光和煦,幽靜隱蔽,隻有一座塔樓俯瞰著他們,寬闊的湖麵波光粼粼,帶走了他們的竊竊私語。這對剛剛相愛的戀人邊走邊聊,走累了就靠在院牆上休息,不知不覺一個小時就過去了。他們盡情享受甜蜜的氛圍,這種氛圍讓時間和空間都多了幾分魅力。當不解風情的晚餐鈴聲響起,提醒他們該走了的時候,艾米感覺自己的孤獨和悲傷全都丟在花園裏了。

卡羅爾太太看見表情煥然一新的艾米,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心中暗暗感歎:“現在我總算明白了,這孩子一直想著小勞倫斯啊。老天啊,我怎麽都沒想到!”這位善良的太太考慮周到,一句話也沒說,像是完全不知情,隻是熱情地挽留勞裏,還讓艾米好好陪他,因為這比孤零零一個人待著好。艾米一向溫順聽話,表姑又忙著陪弗洛,招待勞裏的任務自然交給了她。當然,她招待得格外盡心盡力。

在尼斯,勞裏整天懶懶散散,被艾米訓了一頓。在沃韋,勞裏再也不虛度光陰,總是精力充沛,要麽散步、騎馬,要麽劃船、學習。艾米對他做的每件事都讚賞不已,還努力向他學習。勞裏說這是天氣的功勞,艾米沒有戳穿。她自己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有所改善,也順水推舟地拿天氣當借口。

新鮮空氣對他們倆都有好處,戶外運動也讓他們受益匪淺。身處綿延的群山中,他們明確了自己的人生和責任。清風吹走了消沉的意誌,吹散了縹緲的幻想,吹開了憂鬱的迷霧。明媚的陽光讓人萌發了雄心壯誌,產生了柔情的期盼,急於追尋幸福。湖水衝走了昔日的愁悶,雄偉的大山慈祥地俯視他們,像是在說:“孩子們,相愛吧!”

盡管貝絲離世帶來了深切的悲傷,但那是一段極其快樂的時光,勞裏不忍心用一句話來擾亂這份寧靜。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失戀的創傷竟然這麽快就愈合了。曾經,他還堅定地認為,那會是自己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墜入愛河。他花了一段時間,才從那份驚訝中走出來。對於這看似背信棄義的做法,他是這麽安慰自己的:喬的妹妹跟喬差別不大,如果這個女人不是艾米,他不可能這麽神速、這麽深切地愛上她。他當初向喬求愛猶如疾風暴雨,現在想起來恍如隔世,帶著幾分遺憾,還有幾分惆悵。但他並不感覺慚愧,隻是當作一段苦澀而又甜蜜的人生經曆珍藏起來。失戀的痛苦消退後,他想起這段往事還心存感激。他決定,自己的第二次求愛要盡可能心平氣和、樸素簡單。沒必要大呼小叫、撒潑耍賴,甚至不需要向艾米傾吐愛意。一切盡在不言中,她早就心知肚明,也早就給出了回應。一切發生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他知道,這個結局皆大歡喜,就連喬也會為他們高興。但是,初戀的熱情遭遇挫折後,人往往會變得謹慎小心,第二次嚐試就會放慢腳步。所以,勞裏索性順其自然,盡情享受每一刻,等待命運安排他說出那句話,為這段新戀情最初也是最甜蜜的階段畫上句號。

他原本想象的是,那會發生在月下的城堡花園,氣氛莊重典雅。但結果恰恰相反,在豔陽高照的湖麵上,幹幹脆脆的幾句話,就讓他們定下了終身。那天早上,他們一直在湖上泛舟,從陰雲籠罩的小城聖然戈爾夫,一直劃到陽光明媚的小鎮蒙特勒。湖的兩岸一邊是薩沃伊前阿爾卑斯山脈,一邊是大聖伯納德山口和南峭峰,美麗的小城沃韋坐落在山穀中,遠遠可以看見山那邊的洛桑市。頭頂天空湛藍,萬裏無雲,湖麵碧波**漾,小船點綴其間,猶如隻隻白鷗,一派詩情畫意。

小船經過西庸城堡時,他們聊起了曾經被關在裏麵的瑞士愛國英雄邦尼瓦。他們抬頭看見小城克拉朗時,則聊起了瑞士裔法國作家盧梭,他就是在這裏寫下了名著《新愛洛伊絲》。他們倆都沒有讀過那部小說,但知道那是個愛情故事,也都在暗自思量,不知那個故事有沒有他們的動人。聊天的間歇,艾米伸出手去,輕輕拂動水麵。等她抬起頭來,正好看見勞裏倚著船槳,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她有點慌張,便沒話找話說:“你肯定累了吧?休息一會兒吧,讓我來劃。這對我有好處。自從你來了,我一直懶懶散散,養尊處優的。”

“我不累,不過要是你願意的話,可以劃另外一支槳。船裏地方夠大,不過我得坐在中間,不然保持不了平衡。”勞裏回答,他似乎挺喜歡這個安排。

勞裏讓出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艾米還是覺得有點尷尬,不過款款坐下,甩開飄到臉上的頭發,接過一支槳,劃了起來。她什麽事都做得出色,劃船也不例外。雖然她是用兩隻手,勞裏隻用一隻手,但雙槳劃動節奏一致,小船在水麵上穩穩前行。

“我們一起劃得真好,對吧?”艾米有意打破沉默。

“對,好極了,但願我們能一直同舟共濟。艾米,你願意嗎?”勞裏溫柔地問。

“我願意,勞裏。”艾米的聲音輕而又輕。

接著,他們倆都停下了槳。湖麵上隱約的倒影構成了一幅美妙的畫麵,彰顯著人世間的愛情與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