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老婆子愚鈍,不知大人這是何意?”瞎婆婆欣喜的臉上再次被迷茫覆蓋。

“老婆子自知罪孽深重,驚擾了陰靈,確實不該這麽輕易就算了。

到時候,要殺要剮,但憑陰靈吩咐!”

靈焱道了句:“她們,不曾怪過你。”

瞎婆婆的腦海中仿佛炸響了一道驚雷,她的身子石化了似的,定在了原地。

她的嘴角嚅囁:“她們,怎麽會不怪我?

我抽過她們剛死後的一縷氣息,注入到紙嫁衣上,以陰氣為媒介,催動出令人欲罷不能的幻術……

逝者為大,我卻讓陰靈蒙羞,我該死啊!”

靈焱麵無表情地看著滿屋子的陰氣,道了句:“是善念。”

之前靈焱就覺得奇怪,這些紙嫁衣身上無靈無魂,卻殘存著一絲絲善念。

原來源頭在瞎婆婆這裏。

雖說她使用的是紙紮術中的咒術,可她的心卻是幹淨純粹的。

她並沒有因為自己深陷沼澤就自暴自棄,而是步步籌謀,拚了半條命,才為自己拚來了籌碼。

而後又以身鑄棺,將鋪子變成聚陰聚煞的地方,隻待時機成熟,就把整個村拉入地獄。

她所謀之事,沒有一件是為了自己,隻不過……

被靈焱這麽一點,蘇月冷與淩雲也後知後覺。

這下,他們也明白了為何紙嫁衣要為他們指路,還努力阻止他們上山了。

也是因為它們身上存在的善念,本能的想讓靈焱他們遠離危險。

但蘇月冷還有一事不明。

“靈焱小姐,自接觸起,紙嫁衣們就不曾開口說話,怎麽現在?”

靈焱的目光落在瞎婆婆身上:“為她而來。

自她們同意被抽取出一絲氣息注入紙嫁衣上,她們就已經與她同仇敵愾了。”

“她們……”瞎婆婆難以置信地感受著周圍的陰氣,“竟為我做到了如此地步……她們就不怕承受業力嗎?”

瞎婆婆笑了很多次,這一次,反倒是哭了。

隻不過她不斷透支自己溝通自然的力量,又搭建了這麽浩大的詛咒之術,身體早就得到了反噬。

年紀尚輕時,那雙靈動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見了。

現在卻再次濕潤起來。

“桀桀桀!瞎妹子不必過多自責,是惡人燒毀我們在先,也是借了你的陣法,我們才有機會讓他們自食惡果。”

“是啊!我要讓他們知道,女子也不是好欺負的!”

“哪裏跑?下地獄去吧!”

“做人尚不能痛快,沒想到做了鬼,卻勇敢了一次,跟著瞎妹子重走一遭。

哪怕灰飛煙滅,也值了。”

看清附上來的陰靈,靈焱明白了,為何白天看到的紙衣不少都有縫合的地方。

那是因為她們生前生養過孩子,身上的傷是不可逆轉的。

還有就是被埋時,磕碰到的。

“啊!救命啊!”

“求你們放過我們吧!”

哀嚎聲四起,鋪子裏人越來越少。

現下,老族長瞎了一隻眼睛,又被鬼手撕斷了一條腿。

曾經被他燒成灰的紙嫁衣飛過來,纏在了他另胳膊上,把他皮肉一點點絞了下來。

“滾開!你給我滾開!”

“你們這些鬼魅,還妄想自己是普度眾生的觀音?”

“一百個?你以為自己圓滿了嗎?設下的詛咒應驗了?

哈哈哈,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人不圓滿,你的陣法就有漏洞!

大家夥聽我說,我曾聽人說過,無論什麽陣法,大多都有時效性,咱們撐過這時效性,看這瞎老婆子還能奈我們何?”

所剩無幾的村民本來就一臉死氣,聽了老族長的話之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撐過去!一定要撐過去!等著把這個臭老太婆大卸八塊!”

“不,一定要把她剁碎了,喂狗!”

“瞎老太婆,你真是眼瞎又心盲啊,還真以為能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救人?”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

“以一換一,輸的隻有你。”

瞎婆婆聽得一頭霧水:“你們在說什麽?我明明救了人的!”

她身後的女子,就是證明!

村民們的笑太刺耳,讓瞎婆婆恍惚起來。

緊接著就聽到靈焱的歎息聲,她的聲音極冷,但也從中聽出了一絲無奈。

“你來說。”

蘇月冷、淩雲順著靈焱的目光看過去,竟是落在了老嬸子的身上。

“誰?”

瞎婆婆問了一句,紙人將她轉向老嬸子後,也愣住了。

“霍老姐姐,怎麽是你?”

老嬸子反問:“為何不能是我?”

“婆婆救了你,你是婆婆救的第一個人,當時婆婆讓你走,是你要留下來做內應的。你到底做了什麽?”

紅襖綠褲紙人為瞎婆婆打抱不平。

而老嬸子勾起嘴角,滿是皺紋的溝壑在昏暗的油燈下,有股子瘋感。

“沒什麽,我隻是把瞎婆婆好不容易救來的人,重新交到了老族長手裏而已。”

“你!”瞎婆婆不敢相信,她用手拄地,將鑲嵌著輪胎的身子向前挪動了幾步,“為什麽要這麽做!

啊!

那可是我們籌謀已久的心血啊!為了喚醒你們的人格,我幾乎用盡了全身血液。”

“什麽?”蘇月冷驚呼起來,“原來那羊身上的鮮血,都是瞎婆婆的?”

她不過半幅殘軀,卻在這麽多年來不斷地劃開手掌,用自己的血救這些萍水相逢的人。

瞎婆婆的身子很矮小,可在蘇月冷眼中,她的身形又非常高大。

老嬸子仰天大笑:“我讓你救了嗎?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

稀裏糊塗地去死也好過這麽痛苦的活著!”

她拍打著自己的胸脯:“我!曾經的我也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家裏五個哥哥,隻有我這麽一個女孩,全家都寵上了天,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我現在已經爛了臭了,還怎麽回去?

哪家大小姐會是一個被拐賣到地窖的兩腳羊?

別說家族不容,就是我自己也要羞愧死了。

你讓我逃,我能逃到哪兒去?哪裏有我容身的地方?”

“再說了……”老嬸子笑得苦澀,“我的孩子們都在這裏,我又怎麽舍得……”

“所以,我恨你!這樣的痛苦與煎熬經曆一次就夠了,為什麽還要讓我再經曆一次!”

老嬸子咬牙切齒地說:“怪你,都怪你!”

瞎婆婆猶如五雷轟頂,半天回不過來神。

“你恨我?你居然恨我?那你為什麽又要幫我?”

老嬸子陰陽怪氣地笑著:“你想多了,我就是想把你從神壇上拉下來,讓自以為是的你,看到自己大錯特錯。”

瞎婆婆實在是接受不了現實,氣的一口血噴湧而出。

“縱使你恨我,也不能毀了那些女孩出逃的機會!

你要做懦夫,隻管把頭埋在土裏,可那些女孩呢,她們本可以活得啊!”

“我的人生被毀了,憑什麽她們卻可以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