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福昌號屯是張家的祖業,當年祖先張岱離開山東老家就在這裏定居墾荒,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已經創下了不小的家業。那裏住著蕭紅的繼祖母徐氏和兩個伯父、四個叔叔,還有一個沒出嫁的小姑姑,這是一個家族龐大的大地主家庭。蕭紅他們一家幾口來到這裏,立即淹沒其中。

這裏是一個典型的東北大地主莊園,在距離縣城有數十裏的一片曠野中建起的一個村落。村落的四周環繞著一望無際的農田,那些農田都屬於張家所有,那裏的田園風光極好,如果趕上今天,那是絕好的旅遊去處。這個村落很大,住著張家整個家族以及為他們服務的雇工佃戶、搞其他服務工作的各個工種的下人。

因為那座村屯地處空寥地帶,張家大戶擔心有土匪來搶掠,就把村子修建得固若金湯,村子有圍牆,圍牆外麵四周有三米多深的壕溝圍著,夏天溝裏的水滿滿的。村裏麵通往外界的門戶隻有南門和東門,兩個門也是有人守護的。

這樣的村寨就是個獨立王國,離著城市很遠,交通閉塞,外界的消息要傳到這裏來要費很大周折,這些土豪兩耳不聞窗外事,隻顧經營好自己的家業。

蕭紅到了這裏,不可以在整個村子隨便走動,而是被圈在一個大宅院裏。大宅院有個名字,叫腰院,因為院子所處的位子在村子中央,所以就有了“腰院”這個名稱。

腰院是村子的政治文化中心,張家商議要事的處所在這裏,來了重要客人也住在這裏,張家家族的主要家庭成員都集結居住在這裏,所以,把蕭紅關在這裏不算是虐待她,而是把她當作家裏的一員來看待的。

這座院子很大,外麵有高高的圍牆,牆是土牆,但是這土牆又高又厚,比磚牆還結實。圍牆四角都設有炮台,炮台不是虛設唬人的,上麵有實實在在的裝備,步槍和土炮都預備著幾個,一天二十四小時有人在炮台上巡邏放哨。

蕭紅就被軟禁在腰院十一間正房的中間位置,西邊住著二伯父和四叔全家,東邊住著七叔一家,她和繼祖母住在一起,被一家人嚴嚴實實看在中間,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大家的監督下。

這種軟禁不是實實在在的囚禁,她可以在院子裏麵活動,但是不許走出這所院子,不是絕對不可以出來,出來要有人陪著,說穿了,就是走到哪裏都有人看守著,她一個人休想走出去。腰院隻有正南一個大門,平時大門關得緊緊的,人們出入走旁邊的角門,這個角門也有人把守著。

家裏人對守門的交代好了,一定要把從呼蘭城來的那個小姐看住了,不許她走出這個腰院半步。看門的不敢違抗命令,玩忽職守是要被開除的,他們很在意這份工作,所以把防範蕭紅走出大門當做工作的重中之重,隻要她走得離門口近一些,他們就會警惕起來。

村子裏的人們因為遠離城鎮,思想觀念更保守,他們的觀念基本上還停留在前清時代,蕭紅在他們眼裏就是不可理喻的另類,在這裏,她就相當於來接受再教育的,村裏人用他們最樸素的觀念試圖給她洗腦,他們覺得,一個好端端的姑娘變成了壞女孩,太可惜了,就不相信給她改造不好。

剛來到這裏的時候,正是東北春回大地的時候,坐著大車,走在剛剛有了一絲新綠的東北遼闊的原野上,蕭紅因官司失敗而鬱悶的心情稍稍有所緩解。住在熱熱鬧鬧的大院子裏,雞飛狗跳的,很純粹的農耕生活模式。繼祖母的南窗外有一排小花壇,種著花草,蕭紅剛住進來的時候,那些花草才有些萌芽,不過長得很快,等她住得開始厭倦的時候,小花小草已經有些茂盛的感覺了。

如果到這個地方來旅遊,或者和情人戀人一起住進來,這裏應當是個好地方。如果長期關在裏麵沒有行動自由,個中滋味,隻有被關的人知道了。

蕭紅的一切都是被規定好了的,比如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幾點睡覺,都有嚴格的作息時間表。負責監督管理蕭紅的有一大幫人:這個大家族的家長大伯父很嚴厲,他並不常在家,但是蕭紅在福昌號屯的那段時間,正趕上他在家,所以蕭紅絲毫不敢造次;平時負責掌管家中事務的二伯父在對蕭紅的管理教育上重任在肩,他把管理侄女列入日常工作中一項重要日程;五叔作為村裏的保安隊長,在安全保衛工作中把防止蕭紅外出當做大事來抓;六叔在哈爾濱工作,隻是偶爾回來,但是因為當初蕭紅的婚事是他幫著一手操辦的,事情搞成這樣他覺得自己也有責任,所以每次回家都不敢對蕭紅掉以輕心。

叔叔伯伯們自然沒有什麽好臉子,繼祖母也不喜歡她。不喜歡歸不喜歡,卻還是住在一個屋簷下,住在一個大炕上,繼祖母睡炕的最裏邊,小姑姑菱姑睡在炕中間,蕭紅在最外麵。

繼祖母進這家門的時候,蕭紅的親奶奶得病死了,扔下四個兒子。徐氏二十出頭就成為四個孩子的繼母,丈夫壯年早逝,這個四十來歲就守寡的女人以自己的剛毅和勤苦耐勞獨自支撐著門戶,把丈夫前妻和自己生的七子一女都撫養成人,並讓他們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所以,她在這個家裏是真正的老大,沒人敢違抗她的命令。

繼祖母從來都不偽裝自己對蕭紅的不喜歡。蕭紅到福昌號屯來軟禁,是要經過老太太點頭首肯的,她也想替三兒子張廷舉管教好這個在大家眼裏不走正道的女兒,她相信憑著自己的努力,能把蕭紅管教過來,所以她才肯讓蕭紅和她住在一起,睡在一個大炕上。

繼祖母不痛快的時候,蕭紅就是活靶子。老太太那張厲害的嘴,讓本來不在嘴上吃虧的蕭紅自愧弗如。她並不直接說蕭紅多麽差勁,而是旁敲側擊借著別人敲打身邊這個不好管的女孩,能把蕭紅說得聽不是,不聽也不是,甚至被逼得站在牆根邊倚著牆捂著嘴偷哭。繼祖母知道蕭紅在哭,但是她裝作沒看到,依然說她的。如果蕭紅敢哭出聲,那就真的招惹到老太太了,她會怒氣衝衝湊過去,銀簪子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在蕭紅的淚眼中那光芒變得一片模糊,她會質問蕭紅:“你哭什麽,又沒人欺負你。你是有真本事,能給咱家出名爭光,怕是祖上也找不出你這樣的丫頭。”

蕭紅就不敢哭了,連哽咽也變得弱弱的,細聲細氣。

繼祖母有個女兒菱姑,蕭紅的小姑姑,二十六七歲了還沒有嫁出去,這是老太太的心病。讓蕭紅住在自己屋裏,她還要防著別讓這個壞女孩把自己的女兒帶壞了,所以,繼祖母是很累心的,隻要蕭紅和菱姑走得近一些,細聲細氣說幾句女孩子的悄悄話,老太太必定會湊過去,聽聽她們在說什麽。

這樣一來,蕭紅隻有少說話。吃飯的時候,她們在一個炕桌上吃,自顧低頭吃自己的,吧嗒吧嗒的吃飯聲,吸溜吸溜地喝粥聲,蕭紅不盼著繼祖母打破沉默,一旦打破沉默,就沒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就蕭紅這種境遇,居然也有人嫉妒,因為家裏的一般人是沒有資格和家裏的一把手徐氏在一個飯桌上吃飯的,蕭紅同輩的堂姐妹一大幫,誰有資格睡祖母的大炕?在其他堂姐堂妹眼裏,繼祖母給蕭紅的是最高待遇,不過,蕭紅寧可不要這最高待遇,守在這個封建老太太身邊真的很難受,她每天都有窒息感。

白天還好,可以不總在繼祖母的眼皮子底下晃悠,隻要不離開腰院,蕭紅可以在整個大院裏遊**。到了夜晚,她就必須回到繼祖母的大炕上了,那才是最難捱的時光。終於熬到老太太鼾聲大作,謝天謝地這一天可以結束了。躺在土炕上的蕭紅常常睡不著,想著北平的讀書生活,想起和表哥一起生活的日子,偶爾也會想起已經退婚的汪恩甲,細想想,那個汪恩甲也不是一無是處,如果知道自己會被圈在這個地方,還不如嫁給他呢。現在婚也退了,將來還不知道家裏會給自己找個什麽樣的婆家,說不定還不如汪恩甲呢,以後的日子越想越後怕。

嫁人,是那個時代女孩子最沒底數的一件大事,所以,小姑姑菱姑快三十了還不肯出嫁,大約也是因為沒有找到合適的好人家。某些寂寞長夜,她們都睡不著,各自睜著眼睛想自己的心事,她們不敢交流,別看老太太鼾聲一片,有一點動靜她就能驚醒,如果把她驚醒了,勾起她的數落,這一夜誰也休想睡去。

她在這個院子裏實在寂寞了,可以到院牆的炮台上向外瞭望。

外麵的風景也沒什麽好看的,一成不變的景色。隻是有一次,遇上了村裏人娶媳婦,悠揚的嗩呐聲一響,菱姑拉著她去炮台上看,看著遙遠的綠野間,一支娶親的隊伍越走越近,紅紅火火的煞是鮮豔,連駕車的馭手的鞭子上都係著紅纓,束著紅繩。看不清新娘子長什麽樣,也看不清新郎是誰,對於看熱鬧的人來說,故事的主角是誰都是無所謂的,他們看的就是熱鬧,而那些熱鬧又是別人的,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娶親的熱鬧看完了,兩個待嫁的女子就聯想到了自己,站在初夏的炮台上,兩個人麵對四野陷入沉默。菱姑盼著生命中出現一個自己心儀的好男人,在某個清晨,就這樣把自己接走。蕭紅則盼著早些從這令人窒息的地方走出去,走到寬闊的世界裏,過自己想象的美好生活。她相信,在外麵的世界,總有一個男人是屬於自己的,總有一些溫暖是屬於自己的,隻是自己還沒有找到。

可是,現在最鬧心的是,怎樣從這裏走出去呢。

這個大家庭裏,年輕一些的都在外麵讀書工作,剩下的這些人除了傳統到無可救藥的前清遺老遺少,就是像小姑姑和年輕嬸娘們那些沒怎麽讀過書,對新思想一竅不通的人,外麵的世界什麽樣他們根本不知道,也沒有想知道的欲望。這個碉堡一樣的村子裏,沒有報紙,沒有任何新消息來源,他們並不覺得深鎖在這個大院子裏有什麽不好,相反,大家覺得在這裏吃喝不愁,過著桃花源一樣的生活,是一種幸福。

寂寞難耐的時候,蕭紅寫詩,麵對繼祖母那小小的花壇,寫下:

你美麗的栽花姑娘,

弄得兩手汙泥不嫌髒嗎?

任憑你怎樣地栽,

也怕栽不出一株相思的樹來。

這詩,這裏的人們都讀不懂。

菱姑也不是真的懂蕭紅,但是她同情這個隻比自己小幾歲的侄女。除了小姑姑,還有一個女子稍稍懂她,就是七叔張廷勳的妻子王氏,蕭紅管她叫小嬸。

小嬸剛剛二十多歲,比蕭紅稍大一點,也許是年齡上相仿,小姑姑菱姑、小嬸嬸王氏和蕭紅有一些共同語言。蕭紅讀過書,她滿腦子的新思想,她們羨慕並佩服她。有時候蕭紅提到逃出這座院子,她們也開動腦筋一起替她想辦法,想來想去,還是無計可施。這個大院看管很嚴,村寨的門口看守更嚴,即使出了腰院,也出不了村,出了村,也逃不遠。

蕭紅便老老實實待著,等待機會。

機會沒等來,卻又惹了事。

大伯這樣的地主雖然不是惡霸,對手下的佃戶是很不講道理的,有些事情蕭紅會看不慣,比如為佃戶加租。看不慣的時候,蕭紅會不知輕重地提出意見。大伯是允許別人提意見的人嗎?他在這個大家族裏一言九鼎,大家都敬畏他,他有錯也沒人敢說他。蕭紅忘記了自己已經不是小時候的蕭紅了,因為她一次次的離家出走,一次次的讓張家丟臉,一次次的帶給家族惡劣的影響,大伯父已經對她有了很深的成見。所以,她如果敢對大伯說三道四,招來的定是拳腳相加的毒打。

大伯父說了:這個小丫頭如果再敢滋事,就在家族裏弄死了事。

那鐵青的臉色似在告訴蕭紅,他說到做到,這個地盤他做主,他說了算。而且,他追趕著蕭紅,還要接著教訓這不懂事的侄女。

嚇得蕭紅慌不擇路竄進小嬸嬸的房間。

大伯父不能進來,就在門口高聲大罵。按照東北鄉俗,大伯子不能進入兄弟媳婦的房間,蕭紅進了小嬸嬸的屋子,相當於進了福昌號屯的租借地,有了豁免權。

進了那個大伯父進不得的房間,蕭紅就不敢出去了,她怕自己一出去就被大伯父捉住。吃飯的時候,她讓小嬸嬸替她把飯端進來,湊合著吃幾口餓不著就得了。當然,在裏麵她也不閑著,找了根織針替嬸嬸織毛線活,襪子手套,大人孩子的都有。她織毛線的時候那般專注,靜美,織出來的活計也漂亮,小嬸嬸都舍不得讓她離開了。

在福昌號屯一住就是大半年,眼看秋風涼了,蕭紅還被幽禁在這裏,一步都沒離開過這個大土圍子圍成的村寨,她幾乎被憋瘋了,不知道外麵的世界現在變成了什麽樣。

張家人以為,外麵的政治風波,一切的動**和他們的福昌號屯都沒有關係。“九一八”事變之後,他們才發現,原來他們這個小個體和國家民族的命運息息相關。日本人占領了東北,時局不安寧了,張家的這個大本營阿城福昌號屯也變得風雨飄搖,這個大家庭陷入一片混亂和驚恐。家裏的重點不再是防範土匪,變成了防範日本人的襲擊,當下的重點是疏散家裏的婦人和孩子,給他們尋找安全的地方去逃命。

在那種緊張的氛圍中,沒人再顧得上看管蕭紅了,菱姑和小嬸嬸意識到,幫助蕭紅逃出福昌號屯的機會到了。

十月初,菜園裏的白菜到了收獲的季節。

這裏生產的白菜一大部分是賣到城裏去。那天傍晚,她們打聽到第二天有幾輛馬車要到阿城送白菜,馬車就停在腰院的牲口棚,已經提前裝好了車,用篷布苫好,為的是起大早就出發。菱姑和小嬸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於是,第二天天色微亮,她們就把蕭紅藏進一輛送白菜的馬車裏。

蕭紅用冰冷的手緊緊握住菱姑和小嬸嬸的手,眼裏含著淚光。

小嬸嬸輕聲說:“別哭,當心被聽到。”

菱姑也流下眼淚,告訴蕭紅:“記著給我們捎個信回來,自己在外麵好好的。”

送白菜的馬車載著蕭紅,在寒冷的東北十月清晨,行走在凍得幹硬的土路上,一路顛簸離開了福昌號屯。擠在冰涼的白菜中間,蕭紅幾乎被凍透了,到了阿城,車子一停下來,她立即偷冷子從白菜堆裏逃出來。

車停下後,有人看到,一個年輕姑娘從拉白菜的大車裏鑽出來。

也許趕車的車把式早就發現了藏在裏麵的蕭紅,他們裝作不知情,沒有人吭聲。通過半年多的觀察和接觸,他們發現,這個被主子幽禁著的另類小姐其實人不壞,她總替他們說話,是個善良女孩,對待他們從來沒有小姐的架子,他們願意幫著她逃出去。

蕭紅穿一件藍士林布長衫,身上沾滿菜葉,模樣看上去很落魄。她稍稍整理了衣飾和蓬亂的頭發,兩手空空站在阿城街頭,一臉的茫然。街上不相幹的人沒人多看她一眼,那個時候,在混亂的東北,人們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見怪不怪,像她這樣的逃難者到處都是,沒人在意一個逃難的女孩子。

蕭紅辨別了一下方向,她意識到這個地方不能久留,必須趕緊離開,否則又會被追回,遣送到那個監獄一般的家。

那段鄉下幽禁的生活不堪回首,卻為她提供了豐富的創作素材,那一幕幕場景,在她後來創作的《生死場》中生動再現。

眼下,她要考慮的是下一站到什麽地方?

去哈爾濱吧,現在隻有去那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