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舜要回東北老家,蕭紅別無選擇隻能跟著他一起離開北平,就像來的時候要靠著他來一樣,走的時候還要靠著他回去,否則,她連回去的路費都沒有,單憑自己的能力,她是沒有辦法獨自在外麵漂泊的。
她知道,此一去,這段初戀就宣告結束了。陸振舜是離不了婚的,他根本就下不了這個決心,不是感情上離不開鄉下的媳婦,是經濟上離不開那個家,如果真正讓他帶著自己喜歡的女人私奔,他奔不出去太遠,最終還會回去。他不是那種真正有擔當的男人,這一點,蕭紅已經看出來了,如果陸振舜堅定地愛著她,他們可以想辦法在北平讀書生活,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但是,麵對家庭的壓力,陸振舜首先屈服,繳械投降了。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蕭紅不得不放棄學業回到家鄉。
1931年春節已經臨近,學校放寒假了,租住的四合院也顯得冷冷清清。離開這裏前,蕭紅最後看了一眼枝頭還掛著帶著初雪的幾枚棗子的那顆老棗樹,心裏是無限的落寞。她不知道此次離去,她是否還能回來,她想自己大約是回不來了,還是最後再看這裏一眼吧。她的初戀也許就這樣結束了,她此時已是傷痕累累,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回家的旅程,她已別無選擇,現在隻有回家這一條路可走了。
其實她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不願回那個家,她害怕回去,害怕回去之後將要麵對的一切。
從北平到了哈爾濱,陸振舜把蕭紅送到回呼蘭的車上就回家了。
蕭紅獨自回到呼蘭,獨自麵對家裏家外已經為她準備好的一切見麵禮。
那時節,寂寞了很久的呼蘭小城很久沒有新的八卦話題了,目前坊間流傳的話題咀嚼了很久已經少了味道,蕭紅的回家給小城增添了新的八卦亮點,於是那個春節的閑話中,主題就變成了有關張廷舉那個私奔的女兒又回來了的各種版本的傳奇。
蕭紅早就想到了她回家之後會出現的一切,坊間的流言蜚語總會飛一陣子,爸爸的斥責甚至打罵,後媽那陰沉的臉以及比臉色更冰冷的語言,都會在她走進家門的瞬間發生。這一切果然不出所料如期發生了,她沒想到的是,她還沒進門,家裏已經做出了決定,這個春節回老家阿城福昌號屯鄉下去過年。這個決定純粹是因為她做出來的,在呼蘭過年張廷舉覺得丟不起人,他不想讓蕭紅出現在呼蘭城人們的視野中。
蕭紅不知道自己的貿然離家,給家裏人帶來了什麽樣的傷害。她走後,當時已經是黑龍江省教育廳秘書的張廷舉因為教子無方被撤職,調到巴彥縣任教育局督學,這對於正在事業頂峰的張廷舉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其實,做出去鄉下老家過年決定的不是張廷舉,而是蕭紅的大伯張廷蓂。大伯是蕭紅又恨又愛的一個親人,因為張廷舉不懂經營,這個兄長經常到他們家來幫著掌管家政,蕭紅小時候,大伯對她很疼愛,經常給她買書,講故事,她的啟蒙教育的功勞有大伯的一份。因為對侄女的愛,所以,當蕭紅做出了逆天的事情之後,這個大伯要親自出麵管一管了。
現在,蕭紅在所有人的眼裏就是個問題女孩,說穿了,就是個壞女孩。一個家族出了個壞女孩,比出個紈絝子弟還讓人不齒。
雖然家裏人在嘴上說開除族籍,但是那隻是說說而已,蕭紅回家了他們還要接納。回鄉下過年不僅僅是為了躲避輿論,也是為了讓她在鄉下冷靜冷靜,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錯誤。再者,張廷舉也想趁著人家汪家那邊還沒有追究,稀裏糊塗把她嫁過去,以息事寧人。
在老家阿城福昌號屯過的那個年還算熱鬧喜慶,並沒有因為蕭紅的私奔事件影響到一家人過節的情緒。張廷舉自從過繼給叔叔之後,很少回鄉下的家和親兄弟們一起過春節,這次回家過年,進一步拉近了他和兄弟們的感情,大家一起幫著勸說蕭紅,讓她春節之後就出嫁。
蕭紅還惦記著到北平上學的事,在師大女附中她剛剛讀了一個學期的書,還想繼續讀下去,她答應等讀完了高中就出嫁。
張廷舉一聽就急了,當著一大家族人的麵暴跳如雷。他不再相信女兒的話,當初上初中的時候,她答應初中畢業後就嫁人,初中畢業了,她偷偷跟著表哥私奔去外地讀高中;現在又說高中畢業嫁人,說不定高中畢業還要上大學呢。
如果僅僅是上高中也就罷了,關鍵是你不該跟著有婦之夫私奔啊。你和表哥陸振舜不清不白的,算是怎麽一回事啊?所以,蕭紅上學的事一經提出來,就被全家人否決了。
形勢的發展對自己明顯不利,如果硬頂,不會有好結果。蕭紅口頭答應了結婚的事,春節的時候,也禮節性地到哈爾濱的未婚夫家拜了年。汪恩甲沒有因為蕭紅和別的男人私奔的事責怪她,還陪她逛了街,買了東西,她的心又有些向汪恩甲這邊傾斜了。她意識到,表哥陸振舜軟弱的肩膀是不能依靠的,初戀就遇上這種缺鈣的男人,這幸福的泡沫遠不如和汪恩甲有些庸俗的婚姻來得平實。
她告訴汪恩甲,嫁給他是沒問題的,隻是現在她在北平那邊剛剛上了一個學期的高中,如果就此中斷學業太可惜了,不如讓她讀完高中,等高中畢業後兩個人再成親。
本來就沒有主見的汪恩甲想了想,居然答應了。如果他當時堅持馬上結婚,估計當時走投無路的蕭紅也隻能走結婚這一條路,因為當時她已經認可了嫁給汪恩甲這件事。
蕭紅表麵上敷衍著要結婚,暗裏卻一直做著上學的準備。這一次,她想搞到離家的路費比登天還難,家裏在錢的問題上對她卡得很死,一分錢都不讓她經手。
陸振舜心裏到底還是愛著蕭紅的,他想幫她,但是家裏對他看管也很嚴,想給蕭紅寫封信都辦不到。後來陸振舜曲線救國,給在北平的同學李潔吾寫信,告訴他想辦法給蕭紅寄五元錢的路費,那樣她就可以逃離呼蘭到北平上學了。
李潔吾接到陸振舜的信,立即著手籌備那五元錢。對於一個窮學生來說,五元錢是一個不小的數目,要知道,一般小職員的工資也不過每月十五到二十元。既然是好朋友,就要兩肋插刀,更何況蕭紅不單是李潔吾朋友的女友兼表妹,也是自己的好朋友。他湊齊五元錢後,靈機一動把大洋兌換成能在呼蘭花的“哈爾濱大洋”票子,把錢票貼在戴望舒詩集《我的記憶》後麵的硬封皮夾層裏,然後寄給蕭紅。他在信裏提醒她:“你在讀這本書的時候,越往後就越要仔細地讀,注意一些。”
蕭紅收到的信件都是要經過家人嚴格檢查的,經過幾道安檢,確認沒有什麽問題了,才能交給她。像陸振舜的信,第一道安檢都通不過去就被沒收了。李潔吾寄來的書和信在張家人經過層層安檢之後,終於交到蕭紅手上。
聰明的蕭紅讀完信,一眼就看明白了信裏麵的貓膩,她第一時間把書裏夾帶的那張鈔票藏好,找了個借口溜出家門,再一次勝利大逃亡,趕在開學之前回到北平租住的西巷那個地方。
耿媽還在,不過隻是住在這裏,已經和蕭紅沒有雇傭關係了。
她和陸振舜春節前在這裏一起居住時用過的那些家什還在,許多東西都是他們一起置辦的,不過現在它們隻剩下女主人了,男主人沒回來,許多家什隻好繼續閑置著。
這一次回北平,隻有蕭紅自己回來了,愛情沒有回來,曾經愛過的那個人也沒有回來。
這一次離家出走比上一次稍稍從容一些,她的裝扮也像模像樣的:身上穿著一件藍綠華達呢麵狸子皮裏的皮大衣,配上貉絨毛領,顯得高貴美麗。這件衣服價格不菲,也就是說在家裏蕭紅雖然遭到了全家人的譴責和冷落,但是並沒有受到虐待,這樣貴重的服飾隻有富貴人家的小姐才穿得起。另外,她還給寄錢幫著她逃出來的好朋友李潔吾帶來了一小瓶白蘭地酒和一盆馬蹄蓮花,酒很浪漫,花很美,不知這酒,這花是她想了什麽辦法從家裏搞出來並千裏迢迢帶到北平的。
住在這裏,睹物思人,蕭紅的心裏還是有些想念陸振舜的。陸振舜並不是絕情的男人,他隻是軟弱,其實有時候,男人的軟弱比絕情還可怕,遇上一個軟弱而多情的男人,讓你愛也不是,恨也不是。
陸振舜沒有回來,學費一時也湊不齊,到北平的第二天,蕭紅急火攻心就病倒了,高燒不退,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冷得簌簌發抖。人在囧途,舉目無親,偶爾有朋友來探望一下,更多的時候是一個人的痛苦和寂寞,現在還有誰能給她一點溫暖呢,哪怕一點點。此時她想到了遠在哈爾濱的未婚夫汪恩甲,她想從他那裏討得一點溫暖,於是給他寫了一封短信,把自己的困境告訴了他。
汪恩甲沒有回信,蕭紅以為他對自己寒了心,就不再幻想從那個未婚夫那裏的溫暖。大病一場之後,她隻能無望地期盼著表哥陸振舜能掙脫家庭的羈絆回到這所小院。
李潔吾又來看她,臨近傍晚了,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談著,耿媽敲門進來,告訴蕭紅有人來找她。
蕭紅以為是去年經常在一起聚會的那幫老同學老朋友中的一位呢,正準備出門去迎,卻發現那人自己已經進來了。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李潔吾不認識。
蕭紅見到那個人,一開始有些驚詫,等定下神來,才向李潔吾介紹說:“這是汪先生。”
是的,來人正是汪恩甲,他沒有給蕭紅回信,卻按著信上的地址找來了。
他沒想到一進門,蕭紅的屋裏還坐著個男人,這個男人自我介紹說是蕭紅表哥的同學,就是帶著蕭紅私奔的那個表哥的朋友啊,她表哥不是什麽好東西,他這個朋友看起來也很可疑,所以汪恩甲從進屋那一刻,一句話都沒跟李潔吾說。他的臉色很難看,這難看就是因為未婚妻在和一個男人談笑風生,他吃醋了。
關鍵時候,汪恩甲的小氣和俗氣就顯現出了。他不說話還顯露不出他的沒素質,因為他的沉默,屋子裏的空氣僵持著似乎不流動了,他打破沉默的方式居然是很從容地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摞銀元撂在桌子上,叮叮當當玩起銀元來。銀元相互撞擊的聲音撕裂了屋子中的沉默,那鏗鏘的銀元撞擊聲,似乎在為他提氣壯膽,有了這銀元的金屬聲撐著,他底氣很足,很有些“錢壯慫人膽”的感覺,外表也飄飄然起來。
蕭紅沒想到汪恩甲這麽庸俗無聊,李潔吾愣在那裏,不知道突然造訪的這個汪先生神經是不是正常,後來意識到自己再待下去就多餘了,他才匆匆離去。汪恩甲自始至終沒跟李潔吾打一聲招呼,蕭紅也沒有去送他。
大約汪恩甲把李潔吾當成假想敵了,沒機會找陸振舜算奪妻之恨的賬,隻有在陸振舜的朋友身上出出氣。
汪恩甲和那幫窮學生相比,很有財大氣粗的感覺。蕭紅現在一是需要錢,二是需要一點溫情,汪恩甲都給她送來了,現在蕭紅不想拒絕這銀元和庸俗的溫暖。她把汪恩甲安頓在陸振舜住過的地方,汪恩甲不但在感情上取代了陸振舜,他們還同居在一起了。
在北平,兩個人過了幾天浪漫的日子,就在汪恩甲帶來的那些稀裏嘩啦作響的銀元已經快花盡。再也碰撞不出響聲來的時候,家裏那邊傳來消息,汪恩甲的哥哥汪大澄不能容忍蕭紅一再離家出走,在哈爾濱代替弟弟解除了婚約。
消息傳來,蕭紅質問汪恩甲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在這邊和未婚妻同居著,那邊你大哥替你解除了婚約,這是在耍姑奶奶玩兒嗎?
汪恩甲解釋不清,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們決定立即回哈爾濱探探究竟。
1931年3月中旬,蕭紅和汪恩甲返回哈爾濱。
彼時,汪大澄已經把蕭紅和汪恩甲的婚約變成一張廢紙了。從小道消息他探聽到蕭紅第二次離家出走了,第一次離家出走的時候是和她表哥私奔到北平的,誰知道第二次離家出走是跟著誰私奔的,這種傷風敗俗的女人怎麽可以娶回家當兄弟媳婦?老爹已經去世了,長兄為父,他必須替弟弟把好這個關,當初弟弟的這個未婚妻是自己替他看中的,算是自己看走了眼,不能因為自己沒看對人害了弟弟一輩子,所以,他決定不征求汪恩甲的意見,代弟休妻。
按說對於一直不想出嫁的蕭紅來說,這是件好事,但是,現在她改主意了,她決定拚死捍衛這個婚約。
蕭紅一紙訴狀把汪大澄告上法庭,狀告他沒經過當事人同意,代弟休妻。既然不愛汪恩甲,為什麽又不想退婚?設身處地替她想想,也是出於無奈。她別無出路,從懦弱的表哥身上,她悟出,親情靠不住,愛情有時候也靠不住。茫茫世界她舉目無親,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個男人尋找一點溫暖,當下看來,隻有汪恩甲是可以拯救她的人,畢竟他們名正言順地訂過婚。
蕭紅的上訴得到了家人的支持,現在他們站在同一個戰壕,槍口一致對外。汪大澄單方撕毀婚約,讓張家人蒙受了莫大羞辱,他們旗幟鮮明站在蕭紅這邊。開庭那天,蕭紅這邊有還算強大的親友團在法庭上和汪家對質,她據理力爭,要維護自己的婚姻和幸福。
退婚事件的關鍵人物汪恩甲,關鍵時刻卻掉鏈子了。他雖然舍不下蕭紅,卻又要顧忌哥哥的聲譽,所以,當需要他的證言的時候,他站出來違心承認了解除婚約是他自己的主張,和哥哥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此,汪大澄代弟休妻的罪名便不成立。
蕭紅的上訴最後以失敗而告終,她身敗名裂,成為人們嘲笑的對象,所有的人都把她看成問題少女,當成反麵教材。
官司輸掉了,婚約解除了,張家人的臉麵這一次被蕭紅徹底丟盡了,整個呼蘭城,整個哈爾濱都在傳說這件事。
張家在呼蘭縣各學校就讀的孩子們,因為實在難以忍受鋪天蓋地的八卦炒作,都轉學離開了呼蘭。一家人因為她的私奔和婚約事件,感情上事業上學業上都傷筋動骨的。
那時,張廷舉已經被調到巴彥縣擔任教育督學,他在外地工作,怕蕭紅再次出走,想到蕭紅的後媽是管不住這個不著調的女兒的,隻有借助整個家族的力量齊抓共管,他最後想出一個辦法:把在呼蘭的家搬到阿城縣福昌號屯的鄉下老家,讓整個家族幫忙,把蕭紅幽禁在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