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好朋友胡風喜得貴子,魯迅在梁園豫菜館做東,要辦一桌滿月酒以示慶祝。

這次活動是上海文學界的一次盛會,許多文學界名流都要參加的,魯迅立即想到,是不是讓蕭軍和蕭紅也參加一下,趁這個機會結識一下文學界的朋友們,這樣對他們的發展有好處。

許廣平讚成魯迅的想法,從第一眼看到蕭紅,她就為那個東北女孩的率真所打動。她看得出,蕭紅不是個有心計的女孩子,大眼睛中流露的是不諳世事的純真和倔強。滿洲姑娘特殊的稍稍扁平的後腦顯示出北方女孩的淳樸,圓圓的小臉上是年輕女孩子的白皙潔淨,但讓人心中一驚的是她那頭過早花白的頭發,白發在黑發間泛濫成災,這個女孩子要經曆多少人生苦難和曲折才滄桑成這樣?許廣平也想找機會幫幫她,魯迅邀請他們參加胡風兒子的滿月慶典活動,不失為一次好機會。

蕭軍和蕭紅收到魯迅和許廣平的請柬:

本月十九日(星期三),我們請你們倆到梁園豫菜館吃飯,另外還有幾個朋友,都可以隨便談天的。

落款署名為“豫廣同具”。“豫”是魯迅的字豫才的縮寫,“廣”字是許廣平名字的縮寫。

收到請柬已經是十二月十八日的中午,距離宴會不到一天時間了。

這是他們來上海後參加的第一個宴會,也是他們到這個城市的第一次活動,麵對的是國家級的文學界大腕級人物,一定要給大家留下好的第一印象。

蕭紅翻開他們僅有的一個行李箱,裏麵找不出一件像樣的衣服。她看看自己身上的行頭,又看看蕭軍身上的,感覺蕭軍身上那件說灰不灰,說黑不黑,破破爛爛的舊罩衫實在太寒酸了,自己的服飾雖然也強不到哪裏去,好歹比蕭軍過得去眼。

蕭紅決定為蕭軍親手縫製一件參加宴會的禮服。

有了這個想法之後,她立即拉上蕭軍到街上的布店裏,從大拍賣的鋪子裏花了七角五分錢,選了一塊價格便宜的降價黑白格細絨布。民國時期的上海,受到西方文化的衝擊的“老克勒”們都喜歡穿花格子襯衫,很海派的感覺。蕭紅很欣賞那種範兒,但是,她不會裁剪“老克勒”們的那種樣式,隻會裁剪哈爾濱流行的哥薩克式的,她索性就按照自己熟悉的套路,準備給蕭軍做一件獨特的花格上衣,讓蕭軍一出場,就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布料買回來後,已經是傍晚時分。蕭紅使出渾身解數,要親手設計、裁剪、縫製一件獨一無二的新“禮服”。第二天就要參加宴會,蕭軍不相信蕭紅連夜能把新衣服做好,因為他們沒有縫紉機,隻有一把剪刀,一根縫衣針,一團棉線,幾粒紐扣。那個夜晚,蕭軍在書桌前寫稿子,蕭紅坐在床邊獨自忙乎著對付那塊黑白格細絨布。亭子間那個夜晚冷得快,蕭軍寫了一會兒就堅持不住了,停下筆擁著被子坐在**,一開始還有一句無一句地和蕭紅嘮嗑陪著她,沒多大工夫就打開了呼嚕。

寒冷的冬夜裏,蕭紅坐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針一線縫製著衣服,她縫製得很認真,每一個針腳都細細均勻地擺布著,她消瘦的身影被燈影拉得長長的,所有的摯愛,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溫暖都被她縫進了那件衣服中。一陣困意襲來,她打了個盹,手指被尖利的針尖紮到了,串串血珠流出了,怕玷汙了新衣服,她慌忙把手指放進嘴裏吸吮著。

後來,蕭軍回憶說:

“她幾乎是不吃、不喝、不休地在縫製著,隻見她美麗的、纖細的手指不停地在上下穿動著……”

那件衣服屬於仿哥薩克式的,高加索式立領,套頭,掩襟,法式袖口,做工看似簡單,其實很麻煩的。蕭紅不厭其煩,有愛人香甜的鼾聲相伴,她滿心的溫馨和幸福。女人是感性的動物,她心裏有他,在乎他,就會心甘情願為他默默付出。她也知道,其實,蕭軍沒有她想象得那麽好,他身上有無數多的缺點,但是,她愛他。當自己愛的這個人因為自己的付出而開心的時候,一切的辛苦和委屈都值得。

清晨,蕭軍從睡夢中睜開眼睛,蕭紅已經開始縫扣子了。晨曦下,她低著頭,悉心縫著,頭上的白發在晨光中閃著銀光,看樣子她一夜未眠。

蕭軍的心裏一陣溫暖和心疼。他抬起手,撫摸了一下蕭紅那黑白相間的頭發,蕭紅回頭朝他笑笑:“馬上就好了。”

她一臉疲憊中綻出的那一絲笑容卻是輕鬆甜蜜的。

衣服大功告成,蕭軍試穿了一下,不但很合身,而且很時尚,看上去很酷。蕭紅左看右看,覺得還缺一點什麽,就找出一條小圍巾幫他係上,然後,又給他的腰間係了條小皮帶,於是,昨天還城市貧民形象的蕭軍,瞬間變成一個又潮又酷的型男。

蕭軍把蕭紅緊緊擁在懷裏,這一夜,自己的女人沒白辛苦,一下子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體麵的男人。

在上海廣西路梁園豫菜館舉行的那個活動,請了很多上海文學界的名流:茅盾、聶紺弩、周穎夫婦、葉紫等,魯迅對這次活動十分重視,平常請客都是很隨意的,這次他親自到飯店訂了菜單。

魯迅在給這次活動的“主賓”胡風、梅誌夫婦的信中,特別提到,帶上公子一起來。具有戲劇效果的是,負責轉信的是梅誌的家人,因為一些事情耽誤了送信的日程,致使胡風夫婦沒有收到請柬,所以他們沒能參加。這場宴會本來是以慶祝胡風長子張曉穀的滿月為名而設的,主賓卻沒有到來,一大群叔叔大爺在這邊為張曉穀小朋友喝滿月酒,張曉穀小朋友的爸爸媽媽卻一點都不知情,這成為整場宴會的一個很有喜感的話題。

來的賓客都是魯迅的好朋友,魯迅特地把蕭軍和蕭紅介紹給他們。

介紹到葉紫的時候,魯迅特意告訴蕭紅和蕭軍,以後如果在上海有什麽事,就去找他,葉紫的年齡和他們差不多,溝通起來更方便。那時候,葉紫已經加入“左聯”,和陳企霞共同創辦了《無名文藝》,還參與主辦《中華日報》副刊《動向》,他的短篇小說《豐收》已經在文壇引起轟動。魯迅讓葉紫做蕭軍和蕭紅的“向導”,葉紫向來都把魯迅交給他的每件事都當成大事來辦。

那天的宴會上,魯迅異常活躍,他和他的朋友們說著笑著,他的笑聲是明朗的,大家說到了一些好笑的話題,他竟然會笑的連煙卷都拿不住,笑聲牽扯出劇烈的咳嗽,一下子會咳很久。

在輕鬆的氣氛中,蕭軍穿著蕭紅親手趕做出來的方格子衣服,自我感覺良好,這種樣式在在哈爾濱很常見,但在上海看上去很奇特,令他一下子就有了另類的感覺。蕭紅用欣賞的目光不時看看他,兩人的驕傲和滿足同時寫在了臉上,看起來很是淳樸可愛。

這次宴會一下子結識了這麽多文化界名流,使得他們一直處在興奮的暈眩中,至此,魯迅親手把蕭軍和蕭紅引進了上海文壇的大門。

這次宴會對蕭軍和蕭紅來講,是具有曆史意義的。他們在宴會結束後,就直奔法租界的萬氏照相館拍了一張合影,就是蕭軍穿黑白格衣服,蕭紅故意搞笑叼著一隻煙鬥的那張,照片上的兩個人眉宇間透著快樂,他們在上海文壇的春天快要來到了。

先生領進門,自己如果再不努力就枉費了先生的一片苦心。第二年春天,蕭軍的《職業》發表在《文學》上,蕭紅的《小六》發表在《太白》上,他們陸續開始在《中學生》《文學》《太白》等刊物發表作品。這些作品的發表,使他們在上海文壇邁出新的一步,也讓他們暫時有了一點經濟收入,能維持最基本的溫飽生活了。

在上海有了安定的生活,有了屬於自己的圈子,蕭紅有了精力和心情創作她的係列散文《商市街》。在哈爾濱商市街的往事,在蕭紅筆下那樣生動,那樣具有感染力,那一組四十一篇散文,顯示了蕭紅寫作的靈氣和深厚的文學功底。

生活條件稍好了一些,他們把家從郊區搬到法租界薩坡賽路。這個房子比拉都那邊好多了,在法租界也屬於中等以上的英國式建築,不但房間寬大,而且地理位置好,後門臨街,這樣,聯係報刊發表稿件,拜訪朋友,購買生活用品等都方便一些。

這一次搬家和剛從青島到上海的時候不一樣了,那時候他們舉目無親,現在身邊已經有了一大群朋友,過去在東北時候的朋友羅烽、白朗夫婦也來上海了。胡風夫婦也成了他們的好朋友,蕭軍和蕭紅搬家的時候,胡風、梅誌夫婦也來湊熱鬧慶賀。中國人搞慶賀,最終的項目總是聚餐,熱熱鬧鬧撮一頓。東北人在家待客,最好的飯食就是包餃子,蕭紅包餃子是有天分的,她提前和好了麵,調好了餡,朋友們來了,她便招呼大家和她一起包餃子。

東北的女孩子從小就學包餃子,蕭紅和白朗包餃子都是高手,蕭紅擀皮兒飛快,梅誌看她們包出來的餃子很好看,躍躍欲試說自己也會包餃子,大家將信將疑,讓她一起來幫忙。結果,從梅誌手裏出來的餃子一塌糊塗,很像是上海的那種菜肉餛飩,樣子卻比大餛飩還難看,一個個像是四不像的怪物。

胡風是個很要麵子的人,老婆包的那種奇形怪狀的餃子讓他臉上很無光,就悄悄提醒她,不要再丟人了,不會包就是不會包,矜持一點,優雅一點好不好。

也許是被蕭紅、白朗兩個東北女子的開朗感染了,不管胡風怎麽提醒,梅誌就是刹不住車,到了吃飯的時候,鬧鬧嚷嚷要喝香檳酒。

胡風被她搞得臉上一紅一白的,很是尷尬,從蕭紅家裏出來,他就責怪老婆:一點城府都沒有,這樣會被人瞧不起,人家會認為你無知的。

後來,胡風和蕭紅身邊的朋友們都發現,在蕭紅麵前,你不用有什麽城府,用不著偽裝,她自己率真,也喜歡朋友們把最真實的一麵展現出來,即使有些話說重了,她也不會計較。

這個東北女孩身體很瘦弱,臉色有些蒼白,乍一看一副弱不禁風的大小姐樣子,寫的文字也細膩憂傷,其實性格很開朗,有時候甚至有些二。

魯迅和許廣平欣賞蕭紅,也是因為她的率真和無邪的天真。

魯迅經常在病中,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多見客人,所以他的住處一般對別人是不公開的,對蕭軍和蕭紅是一個例外,不但告訴他們詳細的門牌號,還多加上一句:隨時可以到家裏來做客。

蕭紅從魯迅的態度中感覺到了誠懇和熱情,這個一生都在尋找溫暖小女子,對人世間的哪怕一點點溫暖都很敏感,她屬於向暖型的,得到了魯迅家的邀請,立即成了那裏的常客。

得到了魯迅那麽多無私的幫助,蕭紅覺得自己也該送一點小禮品。錢多的買不起,便宜的拿不出手,於是,她想到了自己這些年一直帶在身上的兩件寶貝:一件是爺爺留下來的一對鐵核桃,那對核桃不知道是什麽年代的了,從她懂事的時候爺爺就在手中把玩,那時候已經在歲月的浸染和手掌的把玩中變得黑紅光亮,外表是美麗的醉紅色,這是他們家的傳家寶。爺爺去世後,她就把這對核桃帶在了身邊,即使在哈爾濱最貧寒最落魄的時候,她也沒舍得把它賣掉,那是她對呼蘭河畔的家鄉,對童年,對親情唯一的紀念。在最寒冷最寂苦最無助的日子,這個物件曾給過她溫暖和活下來的勇氣,是她患難中的隨身伴侶,和她相依相伴,是有感情的。還有一件是她很喜歡的玩具,一對棗木小棒槌,是搗衣用的小模型,這件玩具是在哈爾濱的時候一位好朋友送給她的,後來和那對核桃一起一直隨身帶著,做護身符用。

現在,對魯迅一家她無以回報,就把自己貼身的這兩件東西拿了出來,送給海嬰做玩具。海嬰很喜歡這兩件玩具,一開始總算計著怎麽把核桃吃掉,後來玩久了,對這物件有了感情,就決定不吃了。

蕭紅到魯迅家很不見外,這種不見外是北方人特有的性格,當她覺得你是可以交心的人,就會把你的家當做她自己的家,把這家人當做自己的親人。

海嬰是最喜歡這個大姐姐的,因為她梳著兩條紮著蝴蝶結的辮子,海嬰大概覺得這個姐姐和自己年齡最接近,是一個可以玩到一起的小夥伴,蕭紅去了,他會把這個大姐姐“劫持”到院子裏陪他玩。許廣平問海嬰為什麽隻喜歡這個姐姐,不喜歡別人,海嬰的回答很有童趣:“她有小辮子。”然後,揪著這蕭紅的辮子給大家展示。大家笑成一團,魯迅很少這樣開懷大笑,這種發自內心的,毫無芥蒂的笑聲讓蕭紅溫暖而感動。

1936年3月,蕭紅一家又搬家了,這次他們搬到了北四川路底西側的永樂裏,離魯迅的家近了很多,用蕭軍的話說,靠近些,為的是方便,多幫忙。他偶爾會去幫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路程近了,蕭紅到魯迅家去的更勤了,基本上是她一個人去,此時的蕭軍已經移情別戀,心裏有了別的女人,她滿心的淒楚,魯迅的家成了她最後的港灣。

她很依賴這個港灣,有時候,她到魯迅家閑坐,穿著一身舊衣褲的許廣平一邊織毛衣一邊陪她。遇到樓上的魯迅有事叫許廣平,樓下的海嬰玩夠了叫媽媽陪的時候,許廣平便樓上樓下的跑,蕭紅這個客人就顯得很多餘。

蕭紅有時候也會幫著許廣平做點事,比如做她最拿手的蔥油餅、水餃,或者烙個北方人喜歡的主食韭菜合子什麽的,至於做的好不好吃就不知道了,不過魯迅很捧場,吃飯的時候會揚著筷子,要再吃幾個。

不過,總到人家串門,確實會把人家的生活打亂,去了,女主人要賠著笑臉和時間,後來許廣平也覺得有些累,她後來在回憶蕭紅的文章中就寫道:

我不得不用最大的努力留出時間在樓下客廳陪蕭紅女士長談。她有時談得很開心,更多的是勉強談話而強烈的哀愁,時常侵襲上來,像用紙包著水,總沒法不叫它滲出來。自然蕭紅女士也常用力克製,卻轉像加熱在水壺上,反而在壺外麵滿都是水點,一些也遮不住。

許廣平累了倦了,臉色會不好看,她的臉色蕭紅不會看不出來,她那樣敏感的一個女作家,怎麽會看不出來呢?即使看出來也被她忽略不計了,她需要這裏的這份溫暖,如果連這份溫暖都沒有了,她的心就又回到哈爾濱遇到蕭軍之前冰冷孤苦的境地了。她的三郎,她的蕭軍已經不愛她,不在乎她了,她害怕沒有溫度的生活,怕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