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軍的《八月的鄉村》和蕭紅的《生死場》的出版問題一直是魯迅放不下的一件心事。

那段時間,魯迅正在翻譯《死魂靈》,他常常放下自己的工作,修改《八月的鄉村》和《生死場》。這兩部小說的稿子都是蕭紅用薄薄的“美濃紙”複寫的,美濃紙是日本生產的一種印書紙,紙質細膩潔白,隻是太薄,用來拓印章邊款或者印刷古書都不錯,但是並不適合做複寫用,複寫在這種紙上的文字筆畫粗,字裏行間能透出下一頁的墨水印,所以看起來很吃力。魯迅的眼睛已經花了,本來看東西就費勁,逐字逐句修改那兩部小說,讓他花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

見過蕭紅《生死場》原稿的舒群晚年回憶:

我看過蕭紅那份原稿後,十分真切地感受到魯迅對青年的愛護。那情誼太深厚,那份耐心也是少見的。《生死場》幾乎每頁都有魯迅親筆修改,蠅頭小楷,用朱砂圈點,空當處寫不下時,就劃一道引到額上去添加,就是那一道,都劃得筆直,字跡更是工整有體。當時我想,就憑魯迅為青年改稿的細致耐心,他就是不朽的。

魯迅本來身體就不好,還要加班加點幫著蕭軍、蕭紅改稿子,魯迅的臉色更加青黃,眼泡看上去也更腫大了一些。他為《八月的鄉村》做了序言,本來《生死場》的序言打算讓胡風寫,胡風不辱使命,剛把序言寫好後,才發現魯迅又抽時間為《生死場》寫了一篇文字,胡風覺得還是用魯迅的文字做序言比較好,他的那篇就成為了《生死場》的後記。

魯迅在序言中寫道:

北方人民對於生的堅強,對於死的掙紮,卻往往已經力透紙背;女性作者的細致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又增加了不少明麗和新鮮。

魯迅幫葉紫、蕭軍、蕭紅三人成立了一個文學社,名字就叫“奴隸社”,這個名字也是魯迅起的,意思是葉紫、蕭軍、蕭紅是三個小奴隸。這個說法很切合實際,這三個人都是掙紮在溫飽線上的苦孩子,經常居無定所,饑一頓飽一頓的,有時候都要靠魯迅的救濟生活。用魯迅的話說:“奴隸總比奴才強。”

恰好他們每個人都有一部待出版的小說,葉紫的小說集《豐收》,蕭軍的《八月的鄉村》,蕭紅的《生死場》,於是這三部書被列為“奴隸叢書”,由魯迅分別寫了序,推薦出版。

1935年秋後,《豐收》《八月的鄉村》《生死場》這套“奴隸叢書”由魯迅出資在上海容光書局正式出版。出版這部書的時候,蕭紅第一次用了“蕭紅”這個筆名,蕭紅的名字是“小小紅軍”拆開,她和蕭軍分別取其中一個字,就有了這個名字。不過,蕭軍在這部叢書中用的是“田軍”這個筆名,沒有用“蕭軍”。

《生死場》的封麵是蕭紅親自設計的,她利用紫紅色紙張的本色,把書名周圍塗黑,紅色部分代表“生”,黑色部分代表“死”,這個封麵線條簡練,色彩強烈,封麵和書的內容一樣,很好地詮釋了對於生命狀態的強烈感慨,隻有蕭紅自己才能設計出這樣一個封麵。

《生死場》出版後,在讀者中反響很大,給了上海文壇一個不小的新奇與震動,也奠定了蕭紅在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從此蕭紅成為讀者所熟悉的作家,蕭紅的名字被人們所熟識,越叫越響。

蕭紅和蕭軍真的很幸運,他們遇到了魯迅這個恩師,魯迅對他們的幫助是全方位的,經過了幾年的流浪和流亡生活,他們終於在最不容易打進去的大上海的文壇站穩了腳跟,有了屬於他們自己的一席之地。

魯迅對蕭紅的賞識是真心實意的,當年,埃德加·斯諾前往陝北紅軍根據地之前,在上海拜訪了魯迅,曾問他最優秀的左翼作家有哪些,魯迅不假思索地回答:“田軍的妻子蕭紅,是當今中國最有前途的女作家。”

魯迅說蕭紅是最有前途的女作家,沒有說他是最優秀的女作家,由此看來魯迅對蕭紅的評價是客觀公正的。他對蕭紅的欣賞因為她有才氣,更因為她有和自己相近相似的人生經曆。

這個女孩子的童年美麗而憂傷,魯迅也曾有過一個美好而淒涼的童年。

這個女孩子小小年紀人生閱曆豐富而坎坷,她是脆弱的,渴望真情,渴望溫暖。魯迅經曆了無數艱難的拚搏,性格中也有最脆弱的一麵,也在尋找人世間的溫情和暖意。

這個女孩子柔中有剛,有時候很直率,其實多愁善感。魯迅剛中有柔,文字語言犀利,其實心思很縝密。

蕭紅雖然永遠都在仇視她的父親,但她有強烈的戀父情結,從小得不到的父愛,讓她在與男人接觸的時候,總像一個長不大的小女孩。在魯迅麵前,她的這種戀父情結尤為突出,之所以不管許廣平的臉色,不怕給人家添麻煩,時不常地主動到人家家裏去做客,就因為從魯迅身上,能感悟到從來沒有感受到的父愛。

魯迅在匆忙中就走過了自己的青春歲月,以至於人們都忘記了魯迅曾經年輕過,所以,人過中年之後,他總在找尋青春的影子和感覺。從蕭紅身上,他感悟到青春的活力,他其實是被她吸引了。有一種感情,無關愛情,就像魯迅對蕭紅,這種吸引與愛情無關,並不是因為他愛她,而是為他自己那逝去的走遠的青春,她的笑,她的純真,常常讓他想起青春的自己。他們之間有一種無聲的默契,這種默契叫相知,是超越男女之情的一種友誼。

在魯迅麵前,蕭紅像一個嬌憨的孩子,隨意,任性,有時候還會像孩子似的撒嬌,這個狀態的蕭紅我們也仿佛似曾相識,哦,童年時代在老祖父麵前,她就是這個樣子的。

江南的梅雨時節,從小在東北長大的蕭紅是不太習慣的。

天氣說熱就熱了,不像東北的天氣,從春天到夏天,要慢慢醞釀,慢慢成長。天氣一下子變得悶熱,她買了一件新衣服穿在身上,那天到魯迅家裏去串門,許廣平在忙家務,根本沒注意她的新衣服,在海嬰眼裏,蕭紅穿什麽衣服都沒有區別,他隻喜歡她的小辮子。所以,那天蕭紅隻剩下一個觀眾,魯迅。於是,她很萌地問魯迅:“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魯迅平時是不在意誰穿了什麽新衣服,他自己也不在乎自己的穿戴,貌似並不懂得穿衣之道,那天卻蠻有興致地坐在躺椅上,叼著他的象牙煙嘴,品評了一番蕭紅的新衣服。

蕭紅穿的是寬袖子的大紅上衣,咖啡色裙子。

魯迅從上往下掃了一眼,迅速得出結論:“不大漂亮。”

乍聽這話,蕭紅心裏很失落,她其實是想聽句表揚的話。

為了詮釋他的這個結論,魯迅又用一套美學理論給予解釋:並不是紅上衣不好看,而是裙子配的顏色不對,紅上衣要配紅裙子或者黑裙子,咖啡色的就不行了,紅色和咖啡色這兩種顏色放在一起很渾濁。你這裙子是咖啡色的,還帶格子,顏色渾濁得很,所以把紅色衣裳也弄得不漂亮了。外國人在衣服的配色方麵就比較講究,街上的外國人不會下邊穿一件綠裙子,上邊穿一件紫上衣,也不會穿一件紅裙子而後穿一件白上衣。

當然,這隻是魯迅的著裝觀點,現在大街上的女孩子們在服裝的款式顏色上都故意混搭,沒有那麽多講究了,八十多年前,魯迅的這些觀點絕對適用那個時代人們的審美觀。

蕭紅隻是隨便一問,她不過是想讓別人關注一下她穿上新衣服了,沒想到魯迅原來在女子著裝方麵還有這樣的研究。那時,魯迅得病剛剛好些,靠在躺椅還說了一些穿衣方麵的審美學,比如:

人瘦不要穿黑衣裳,人胖不要穿白衣裳;腳長的女人一定要穿黑鞋子,腳短就一定要穿白鞋子;方格子的衣裳胖人不能穿,但比橫格子的還好;橫格子的胖人穿上,就把胖子更往兩邊裂著,更橫寬了,胖子要穿豎條子的,豎的把人顯得長,橫的把人顯得寬……

最後,魯迅又捎帶腳地把蕭紅前些日子穿過的一雙靴子也點評了一番,說她那雙短靴是軍人穿的,靴子前後都有一條線織的拉手,這拉手應當放在褲子下邊。

忙裏忙外的許廣平人在忙碌中,耳朵還能騰出空閑聽魯迅和蕭紅的談話,魯迅關於服裝的那些見解,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從談戀愛到結婚生子,十年的時間,他從來沒有點評過關注過自己穿什麽衣服,她還以為他不懂女人的服裝方麵的事呢。他對這個東北女孩子說的那些話,讓她有些嫉妒,特別是他居然能記起前些日子蕭紅穿過的一雙靴子,在許廣平的記憶中,魯迅從來沒有這樣關注過任何一個除了她之外別的女性。

她知道魯迅對蕭紅不過是師長般的關心,不過,這也讓她心裏酸酸的有些不舒服。幸虧蕭紅長得不漂亮,幸虧她總是一臉憨憨的天真,倘若換做一個狐狸精式的女作家,早就被許廣平拒之門外了。

蕭紅是個乖巧的女孩,她並不刻意去討好魯迅,也不刻意迎合許廣平,她就是她,永遠保持最真的自我,這樣反而讓人覺得她真誠可信,反而會讓人覺得她可愛可交,當然還有幾分可憐。

在東北的時候,蕭紅從小就喜歡到鄰居家串門,在寒冷的冬季,東北人串門嘮嗑是他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否則那個漫長的冬季該如何打發掉。到了上海,蕭紅依然改不掉喜歡串門的習慣,特別是把家搬到魯迅家附近之後,幾乎把魯迅家當成了串門嘮嗑的地方,稿子方麵的事找魯迅,生活方麵的事情就找許廣平。

那天下午蕭紅要出席一個宴會,找不到合適的紮辮子的絲帶,就又去找許廣平了,她想讓她幫著找根布條或綢條束頭發。

許廣平翻箱倒櫃,給她找出了好幾種綢帶:米色的、綠色的和桃紅色的。

經過反複試戴,反複選,她們決定用米色的。

那桃紅色的太鮮豔了,給小女孩用會很好看,對蕭紅已經不適合了。但是,每個女人心中都有一個童年的夢,她們還是喜歡把那美麗的鮮豔對著鏡子在自己身上比量,此時,許廣平和蕭紅都是這個心理,許廣平把那根桃紅色的綢帶舉起來放在蕭紅的頭發上,由衷地說:“好看吧!多漂亮!”

蕭紅自己也覺得這個樣子大約很萌,就擺了個造型等著那邊的魯迅往這邊看,等著他的讚美聲,沒想到魯迅那邊發出的卻是嚴肅的警告:“不要那樣裝飾她……”

他覺得這是許廣平在作弄蕭紅,他不願看到這個女孩子被任何人作弄,哪怕是他的知心愛人。其實他並不懂得女人的心思,許廣平真的沒有作弄蕭紅,她是真心實意覺得這樣很好看,蕭紅也覺得自己在桃紅綢帶的裝扮下萌萌的很好玩。

魯迅的一臉嚴肅讓許廣平有點窘,有點莫名的尷尬。

這無聲的嗬護讓蕭紅心中湧過一陣暖流。

那一絲絲溫情給她苦悶沉鬱的人生增添一點暖黃的亮色,她靈魂深處的苦痛和哀傷需要有人來慰藉,她的老祖父早已逝去了,無力再嗬護她了,她的愛人蕭軍已經疲憊了,移情別戀了,無心再安慰她了,她從魯迅這裏,感受到濃濃的父愛,這暖意給蒼涼中的她帶來安慰,她不顧一切去捕捉和投奔唯一的溫暖,她整個靈魂都依賴這點暖意。

蕭紅這種尋暖生涯,終於隨著她要離開上海去日本學習,而宣布結束。

蕭紅去日本待一段時間的起因,是因為痛苦的感情糾葛。那段時間,蕭軍緋聞不斷,蕭紅無限痛苦,無法麵對一起在苦海中走出來的愛人在愛情中的遁出,她想出去散散心。

日本是魯迅青年時代留學的地方,聽到蕭紅要去日本的消息,魯迅支持她的決定。蕭軍和蕭紅感情上的事,他不好多插手,一對曾經那麽相親相愛的青春小伴侶,感情上出現了不和諧,局外人的參與隻會給他們添亂。也許分開一段時間,彼此冷靜一下,時間可以修複創傷和裂痕。蕭紅臨行前,魯迅在家設晚宴為蕭紅餞行,本來應該去飯店,魯迅那些天一直在發高燒,身體很虛弱,哪兒都去不成。

那天是1936年7月15日,上海夏日最炎熱的一天。

因為連日發燒,魯迅的臉色蠟黃,眼袋顯得更大了,他虛弱地靠在藤椅上,絮絮叨叨對蕭紅叮囑著到日本後的注意事項,許廣平在廚房裏煎炒烹炸忙碌著菜肴,夜色還沒有降臨,許廣平的晚餐就準備好了。

那天魯迅的情緒和狀態看上去比以往要好一些,他是在強撐著,似在為遠行的女兒餞行。

那頓飯很豐盛,蕭紅陪著魯迅慢慢吃完這頓晚餐,她吃得很飽,魯迅似乎怕她到了日本吃不上可口的中國菜,一個勁兒勸她多吃點。

晚餐後,依依不舍地揮別藤椅上的魯迅,蕭紅的心裏酸酸的。

她不知道這是她和魯迅一起吃的最後一頓晚餐,三個月後,魯迅病逝,那時候蕭紅已經去了遙遠的日本島。

和最疼愛她的老祖父去世的時候一樣,她沒有能夠見上他最後一麵,成為她終生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