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句餘山置了間茅屋,專心地雕著石像,有路過的妖精小仙看到,也會停下步子瞧一瞧,我問了他們這石像看著夠不夠威武霸氣,他們個個點頭稱是。
我抬頭看著石像,也不禁感歎,白澤啊白澤,我對你真是很夠義氣的。
在句餘山的日子也不算無聊,這附近有不少生靈精怪,也有一些小地仙,他們常常會尋一處地方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他們也叫過我一塊,但我現在收斂了很多,不像以前那要不管不顧的喝酒了。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經常比我先醉倒了。
以前我都是和白澤喝,我還經常笑他酒量差,白澤總不服氣,現在看來,確實是我冤枉了白澤,與他們比起來,白澤的酒量的確是好了許多。
蒼澤與曲桑要成親的事情已經傳遍了三界,這事自然也成了他們喝酒聊天時要談論的事,大家對此看法不一,有憂有喜。
“你說這聯姻管用嗎?以前也沒有個先例。”貓妖滿臉憂愁:“聽說魔族的陰番印很是厲害,你瞧,上次一戰,叫蒼澤上神的坐騎都丟了性命。 ”
“上麵自有上麵的想法,他們的眼界與我們不同,心思怎是我們能隨意揣測的!”胖熊精神情很認真地回道。
胖熊精不胖,隻不過小時候長得圓滾滾,所以大家都這麽叫他了。
“聽說這事是蒼澤上神自個提及的,他怎麽會想起來這事呢?難不成是看上了魔界那名女子?”豹子精臉上現出探究的神情。
“自是為了三界的太平了,上神那樣的人,怎麽會被美色所惑,心中會想著情愛?”胖熊精立即說道,他對蒼澤很是崇拜,容不得別人說他的一點不好。
我聽了胖熊的話,眉頭突突地跳了兩下。
“這倒是,當年九歌公主與花神南幕對蒼澤上神思慕不已,上神也沒瞧上。南幕上神現已婚嫁,但那九歌公主至今未婚,聽說還是對上神念念不忘呢!”
他們聊得興起,我坐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隻喝著酒。
“李子,你今天怎麽不說話,平常你話挺多的。”旁邊的胖熊精突然推了推我。
我和他混在一起後,沒有告訴他們我的真名,隻說自己因為愛吃李子,所以就叫了這個名字。他們個個都知道我在句餘山雕石像,也問過我為什麽要做這個。我隻道有幸見過白澤獸一麵,被他的神采傾倒,對他的崇拜猶如濤濤江水,連綿不絕,故而要為他做個雕像。
“好酒也堵不住你們的嘴。”我遞給了他一壺新酒,將他手中的空酒瓶替下。
神魔兩族聯姻,這是第一次,能不能換得三界太平,我說不準。但凡間的朝代更迭我看得多了,兩國聯姻後仍開戰的,可不在少數。
之元那樣的野心,怎麽可能就此打住。蒼澤倒是了了心願,娶了自己的心上人,隻是曲桑又當如何?
從此來看,她也是個可憐人。
思及此處,我笑了笑,我倒先憐起她來了,她有人憐,自是輪不到我。
我以為在句餘山的日子會過得很平淡,不料九歌竟找上了我。
我已經很久沒見她了,盡管她刻意掩飾著,但我仍發現她憔悴了不少,看來蒼澤要娶曲桑的消息讓她很是傷心。
她向來與我不對付,這個時候來找我,顯是想給我不痛快,再順便發泄一下自己的不痛快的,她總不會覺得我倆同是天涯淪落人,來找我互訴衷腸了吧!
“當初你還笑我,現在看來,你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她還真是盯上我了,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仍不忘跑來奚落我。
以我的性格,自是不會讓她看我的笑話。
“我與他怎麽著也有幾萬年的相許時光,你卻是一直對他求而不得。你知道這件事後,傷心難抑,卻隻能跑來這裏找我的麻煩。你企望看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願我與你一樣,可是事與願違。我與他分開後,能照樣過好自己的日子,在這裏做雕像喝酒,和朋友談天說地。我能得到,亦可以放手,而你隻能圈地為牢,鎖住自己,九歌,你才是那個可憐人。”我放下鑿子,側頭看下她:“從開始到現在,你什麽都沒得到過,還將自己給丟了。”
她的臉色漸漸蒼白。
我呼出了一口氣,拭了拭額頭的汗。當初白澤隻是想留個雕像,我尋思著以他的個性,必是想著雕像越大越好的,這才符合他高調而浮誇的作風,故而才定了這地。但真幹起來才,我才有些懊悔,這可真是個苦差,累得我夠嗆,早知道不給白澤雕個這麽大的雕像了,反正他也瞧不見。
“你根本就不愛他。”九歌在原地站了許久,說出了這句話。“你若愛他,如何能說得這般灑脫。”
“我愛他,直到今時今日,我仍愛他。”我繼續揮著手中的錘子:“隻不過,愛他不是我生命的全部。”
她連連退了幾步,以一種完全不能理解的眼神望著我,似得覺得我的想法有些不可理喻。
“李子,李子,貓妖那裏得了個好吃的,說今晚要款待大家呢。”胖熊精不知從哪裏興衝衝地冒了出來。
他是低著頭從林中衝出來的,到抬頭望見我和九歌時,即刻愣在了原地。
九歌臉上早便恢複了一如往常的高傲神色,她瞥了胖熊精一眼,繼續對我道:“此次聯姻關乎兩界,所以他的婚事由天宮操辦,屆時,你會去嗎?”
“不去。”我很果斷地回答。
她沒有再說話,身形一轉,離開了。
我落下雲頭,推了推還沒回過神的胖熊精:“還瞧著呢?人都走遠了。”
“剛剛那是九歌對不對?”他指著九歌消失的方向,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見過她?”據我所知,他沒去過天宮,而九歌又是不怎麽在外跑的人,胖熊精應是沒有機會瞧過九歌的。
“瞧過畫像。”胖熊精看著我,眉頭擰成了一朵花:“李子,你到底是什麽人!”
“不告訴你。”
“她剛剛說起了聯姻、婚事……這說的是蒼澤上神,你認識蒼澤上神?”猜到這裏,他的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我不想回答他,隻當做沒聽見,他卻來了興致,追著我問:“你一定認識蒼澤上神,所以你也和他的坐騎相熟,所以才來給他的坐騎做石像是不是?能認識蒼澤上神,又認識九歌,你到底……”
我不勝其煩,轉頭對他道:“你要再吵,我就你釘在這石像上,然後把你嘴巴縫上,讓你永遠講不了話。”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他停在原地,有些怔愣,但沒有露出一點害怕的神色,他自是知道我隻是在嚇他。
我揮了揮手裏的錘子,點了點頭:“威脅加恐嚇。”
趕走了胖熊精,我又繼續做起了石雕,日月交替,星辰落了又起,待我將最後一錘砸下石,太陽正好升起。
陽光透過薄霧映在石像上,山頂的濃雲漸漸散開,巨大的白澤獸顯出全貌。
看來辛苦也是值得的,現下這三界裏麵應該沒有比這更威武的石像了吧!
我將手中的鑿子往旁邊一扔,拎了壺杏子酒,靠著石像就地坐下。
打開酒塞,第一口酒往地上一倒,算是給白澤喝的。
“白澤,你的石像,我給你雕好了。真的很大,有一座山那麽大。你要是還在,能看見就好了。”
“小狼崽的婚事定下來了,不過出了些狀況,要擱置一段時間,咱倆以前還常商量著要幫他打理他的婚事,你倒好,將這事留給了我一個人。”
我望著遠方,沉默了片刻後,喝下一口酒,對著身後的白澤像道:“白澤,你主人始亂終棄你知道嗎?”
眼眶開始濕潤。
原來過了這麽久,還是這麽難受。我以為我會漸漸淡忘,卻發現有些記憶竟越加深刻了。
“他說好了要娶我的,現在卻要去娶其他人。”
“我走得也算是灑脫了,可心中卻無法釋懷,隻能用不見來逃避。他們聊天時會說起蒼澤的事情,每說一次他的名字,就像一把刀在我心中紮上一次。”
“現在我總做夢,一次又一次地夢見當日他在琴鼓山和我說的話,說他如何愛曲桑。以前我從不喝植楮茶的,現在我卻不得不喝了。”
“這些話,我也隻能和你說說了。”最後一口酒仍倒在了地上,我站了起來,轉過身看著眼前的白澤石像,扯出一個笑容:“我要回琴鼓山了,以後會常來看你的。”
我去了貓妖家,他們喝醉了,東倒西歪地在地上躺著,我留了封信給他們,便往琴鼓山的方向走了。
快回到琴鼓山時,天空突然起了變化,隨後陣陣天雷落下,正正在琴鼓山的上空炸開。
我呼吸一窒,不祥的預感從心裏升起,不禁加快了步伐。
一邊往山頂趕著,一邊數著落下的雷聲,至小院時,那第四十九道天雷恰恰落完,天空瞬時恢複了清明。
四十九連雷,正是上神寂滅的喪雷。
小狼崽從屋裏奔出,滿臉淚痕:“姐姐,上神應劫了。”
我雙腳一軟,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