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想想,爹爹近來都有些不對勁,我雖有所察覺,但從未往這方麵想過。從小我便知爹爹是三界裏有名的戰神,三界神仙都敬他,三界妖魔都怕他,在我眼中,戰場之外,爹爹與死亡一事毫不相關。
而現在,明明沒有戰事,為什麽爹爹還會走?
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很幸福,我愛的人與愛我的人都在身邊,然而現在一切都變了。小狼崽向我奔來,蹲在我的旁邊。他嘴巴不停地動著,不知在講著什麽。
或許,或許,方才的喪雷不是為爹爹響的,或許小狼崽也弄錯了。
或許剛才的一切隻是一場夢?
我驚起,掙紮著站起身來,向爹爹的屋中跑去,爹爹一定還在房中。
推門而入,在屋中尋了一遍,爹爹的房間空****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我又奔去了書房,廚房,喊著爹爹,找遍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然而都尋不見我要找的人影。
爹爹說他無聊的時候,會去找天帝下棋,他現在會不會在天宮?
小狼崽一直跟在我的身後,在我試圖跑出院子的時候,他終是拉住了我。
他瞧著我,一雙眼睛盛滿哀痛:“姐姐,上神已經沒了。”
沒了,什麽都沒留,凡人死後還能留個身體,而我現在連再看一眼爹爹都成了奢望。小狼崽望著我,我亦望著他,僵持了一會,我推開他拉著我的手,如木偶般走向院中,望著這滿院的寂廖。
空了,都空了。
小狼崽的哭聲傳進了我的耳中,我呆呆地站在院中,
忍住的淚水從眼中滑落,以前我不知天地翻覆是個什麽樣子,此時,算是知曉了。
我替爹爹畫了幅畫,將畫像掛在了娘親的畫像旁,披著孝衣,在他們的畫像前一直跪著。
過往近九萬年的記憶一直在我腦中不斷閃現,爹爹出征的場景,笑著敲我腦袋的場景,對我的任性胡鬧總是一笑而過,一切與爹爹有關的畫麵在此刻變得更加清晰。
蒼澤和觀儀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他們對著爹爹的畫像前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
風從門中過,冰涼透骨。
蒼澤似乎對我說了些話,但我什麽也沒聽進去,我一直看著爹爹的畫像,一眼也沒有瞧過他。
直到他說起一句話,我才回過神來。
他說:“師父早便測出了他的大限之日,他說,他這也算是壽終正寢,讓你不要難過。”
我木然轉頭去看向他:“你早就知道了爹爹的事?”
喪雷一響,我便往琴鼓山趕,回來時他不在這。依他所言,他在爹爹死前見過爹爹,但他離開這裏很久了。
“知道。”
話一落音,我便一巴掌狠狠地打了過去。
“師父。”觀儀驚呼,我不知他是想勸我還是想安慰我。
身子因壓抑憤怒而在微微顫抖,落下的手掌幾要再打出去,被我克製住了。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沙啞的聲音出口時,淚水大顆滾落,若他告訴我,我不至於連爹爹最後一麵也沒見到。
未能在爹爹臨終前陪在他身邊,這件事情,我要如何釋懷?
“師父說生死乃天命,天命不可違。既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早告訴你,你傷心的時間便多一些。他不想讓你親眼瞧著他沒了,他覺得那樣會更痛苦一些。”
生死天命,難以預料,即便提前知曉,又能做什麽呢?區別不過,有福的,壽終正寢,無福的,死於非命。該來的終究會來。
這番話是我去句餘山前爹爹對我說過的,我那時便懷疑爹爹有事瞞著我,卻沒想到是這件事。
我轉回身子,看向爹爹的畫像,任由眼淚滴落。我知道,蒼澤沒有騙我,不告訴我這件事,的確是爹爹的意思。
蒼澤告訴我,爹爹在無妄穀替我置了棟宅子,囑咐他告訴我,我若覺得難過,便去那邊住一段時間。
蒼澤將宅子的位置告訴了我,又留下了一串匙。
我望著那串鑰匙,胸中像是被人拿著石頭狠狠地砸了一下。爹爹測到了自己的寂滅,還為我安排好了一切。
蒼澤沒有久留,說是爹爹一去,四十九道雷響,魔族必定也有所察覺了,他要回昆侖,隨時準備應戰。
觀儀擔心我,本想留下來陪我,我卻讓他一同回去:“你自去了就是,三界太平是爹爹夙願,你亦是個有抱負的人,你心裏念著我這個師父就行,不要為了我留在這裏。”
觀儀聽聞此言,突而跪地,向我磕了一個頭後,才轉身離開。
“觀儀。”臨出門前,我叫住他,覺得有句話一定要和他說一說:“若真有戰事,你們一定要活著回來。”
三界中許多人因為活得久了,對生死看得極為淡然,心中至親去世,雖傷痛萬分,但卻能很快平複情緒,我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若非生為神胎,我覺得自己必定連個仙都修不成,我實在沒有點神仙樣。神仙該有的超脫,我一點也沒有。
過了七天後,我拾起了身旁的那串鑰匙,起了身,回到房中將行裝收拾好,決定去無妄穀。我無法再留在琴豉山,這裏滿是回憶,有關於爹爹的,有關於白澤的,有關於蒼澤的,這些回憶以前讓我有多開心,現在便能讓我承受多大的痛苦,那排山倒海的悲痛會將我吞噬。
出門時,瞧見小狼崽拉了妘蘇在院中看著我,說也要隨我一起去。
他想隨我一起走,我自是願意的,現在留在我身邊的親人也隻有他一個了。
臨行前,我又去了趟句餘山。
還未落下雲頭,便遠遠地瞧見一個小娃娃的背影 ,那背影圓滾滾的,被一個女子牽著,讓我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我記性算不上好,但瞧著他走路的樣子,卻認出來了,那個小娃娃就是東海的三皇子明空。我那時和他聊天,說待石像雕成,他可以過來看看,沒想到他真來了。
我沒有叫他,而是任由他去了。至石像前,發現石像下麵擺了些杏子蜜餞與黃燦燦的大杏子。
想是明空那個小娃娃放的,與他相遇時,他不就是為了杏子蜜餞而離家出走了嗎?
將事先準備好的杏子酒放在了石像底下,抬頭看向白澤的石像,高處有些雲霧,它的臉被遮住了一些,並不是那麽清晰。
我摩挲著手中包袱,爹爹和娘親的畫像都在裏麵。爹爹,你說想看看我雕的石像,你瞧,這便是了。
白澤,爹爹去了,蒼澤和曲桑的婚事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之元向來不安分,估計戰事是遲早要起的,戰場之道我不懂,但若讓我瞧見那隻諸懷獸,我定會讓他為你償命的。
我暫時仍放不下蒼澤,就像一直放不下你的死一樣,現在爹爹死了,我心中放不下的事情又多了一樣。琴鼓山已經不是以前的琴鼓山了,我也要離開一段時間,先去無妄穀住一陣子,等心緒平緩了些,再去四處遊曆一番,就像爹爹所希望的那樣。
或許在遊曆的時候,我能遇上一個和我兩情相悅的人!若真遇上了,說不定等回來的時候,就是一家三口來看你了。到時我會和我的娃娃講講我們在琴鼓山的時候。
也或許隻有在那時,我才能坦然地麵對蒼澤,因為那時我的心中,必定沒有了他。
從句餘山離開後,我們便進了無妄穀,按著蒼澤說的地方,尋到了爹爹給我置的宅子。
宅子不大不小,有個院子,但院子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種。
進了宅子後,我們選了房間,將行裝放下了,讓小狼崽與妘蘇也去挑間屋子先安頓好。小狼崽和妘蘇放下行裝後,便尋思著將宅內再打掃一遍,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麽物件要添置的。我拿著爹爹與娘親的畫像,想再尋個房間將畫像放好。
我將宅子轉了一遍,至一間房門口時,瞧見房中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木箱。進了房內,我將手中的畫像放下。瞧了瞧木箱上的鎖,依著鎖孔的形狀,我在那串鑰匙中找到了鎖的鑰匙。
打開箱子一刹那,眼眶便已經濕了。
箱子上麵放著的是爹爹留給我的一封信,信底下擺著一瓶瓶小罐。
我將罐子打開,發現裏麵是些種子。
拆開信封,信上寫的不過寥寥幾句:“可在院內種樹,又得一年春。春入夏,夏入秋,秋冬過後滿園春,周而複始。”
我望著熟悉的字跡,忍不住笑了出聲,淚水卻變得更加洶湧。
我明白爹爹的意思,人生悲歡離合如四季,周而複始,
爹爹記掛著我,他想要看到的是一直笑著的我。
我在房內又笑又哭,發出的聲響驚動了小狼崽,他們跑了過來,站在門口瞧著我,卻不敢進來。
“姐姐?”小狼崽的聲音中滿是憂心。
我將信封收好,瞧著箱內那一罐罐種子,對小狼崽道:“小狼崽,去瞧瞧院裏子有沒有鋤頭?”
小狼崽站在原地反應不過來,沒有動作,仍是瞧著我:“姐姐,你要做什麽。”
我將臉上的淚水抹去,回頭望向他和妘蘇,道:“種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