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留給我的是什麽種子,我不認得,但也因著不認得,種下之時才多了更多期待。
爹爹離世所帶來的悲痛不知要伴著我多久,我本以為我會在無妄穀長住一段時間,卻不料在穀內我遇著了一個人,那人的話卻讓本要歸於平靜的生活再起了波瀾。
格非石所佑自是不止無妄穀有人住之處,便是穀底的密林也是個避世的地方。
我在無妄穀中閑走時,便走到了一片林中。才進林子沒多久,便遠遠地瞧見一塊空地上立著一間茅屋,我有些奇怪,他們怎麽將屋子置在這麽偏僻的地方。
茅屋外不遠處,一名少女正蹲在地上,專心致誌的挖著野菜。
我起初本未在意,但屋中走出了一個婦人,喊著那女子的名字,讓她忙完趕緊回家吃飯。
我聽著了那婦人喊出少女的名字時,全身一震。
少女的名字,叫曲桑。
我望著兩人,一時反應不過了,瞧著兩人說話的樣子,又似覺得有些熟悉。仔細想想,才發現我見過她們。上次見她們也是在無妄穀,便是在得知白澤去世的消息前,但那時他們兩人是有爭吵的,不似現在這般和樂。
巧合嗎?三界眾生皆知曲桑是之元的女兒,這樣的名字怎麽會輕易有重疊?魔界的父母不敢給自己的子女起這個名字,神族的就更不會了。
她若是曲桑,為什麽會在這無妄穀,是蒼澤將她安置過來的嗎?可他們現在還未成親,曲桑仍是魔族中人,蒼澤又怎能安排她的生活。
兩人說完話後,婦人就先回了屋子,而我向曲桑走了過去。
“這是什麽野菜。”我起了話頭,打算和她聊一聊。
她聽見聲音,嚇得直接站起了身,回過頭來瞧著我,那神情顯是不記得我了。
“你不記得我了?”我心裏有疑惑,所以要試著從她的身上尋找答案。“很久以前了,你在一個巷子裏麵哭,我遇見你了,給了你條帕子,後來你二哥也來了。”
她恍然大悟,對我露出微笑:“原是你。”
“你住在這嗎?”我指了指不遠處的茅屋。
“是啊。”她璨然一笑。
“你一個人住這,會不會有些無聊。”我往四麵看了看,對她道:“這四處都是林子,靜得很。”
“我和我婆婆住在這。”她對我一點戒心也沒有。
婆婆?我心中疑惑越深。難道是我錯了,她若是曲桑,還未成親,哪裏來的婆婆。
“隻你們兩個嗎?”我故作驚訝:“你相公不在?”
她神色瞬間落寞了許多:“他已經去世了。”
“實在對不住”我向她表示了歉意。
她也不在意,隻道:“你也是這無妄穀的人?”
“算是吧!我遇人不淑,便來這裏避世了,想求個清淨。”我歎了口氣:“唉,世間男子皆薄情。”
“也不全是。”她立即否定了我這個說法。
“大部分都是吧!”我接著道,將話頭引向蒼澤,想看看她的反應:“便如蒼澤上神,在三界聲名赫赫,但竟是個負心漢。聽說以前他和一個女子有著情緣,都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不料後來蒼澤變了心,要去娶魔族的公主曲桑呢!”
“不是的,他不是個薄情之人,他沒有變心。”她急忙為蒼澤辯解道,語氣極為肯定。說完後她才察覺不妥,顯出疑惑之情:“你怎麽知道他的事?”
“我和蒼澤上神住在同一座山上,這事情我們山上的夥伴都知道。”我也不知自己是何時學會這扯謊的功夫,現在誆著曲桑,竟能麵不改色。我隻聽說過曲桑性子軟弱,卻不知她是如此單純,否則也不能對我一點防備也沒有。“他都向那女子求親了,卻要去娶其他人,怎麽沒有變心。”
“他……他……”她神色變化,不知道在掙紮些什麽。
看來她真是魔族的曲桑,她和蒼澤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依她剛才的話,她似乎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瞧瞧,你也不能替他找出緣由來。”我歎了口氣,作勢要走:“這種事情沒有什麽好維護他的,即便他因著戰事取得了聲望,卻始終是個負心漢。負心漢,是要遭人唾罵的。”
往前起了兩步,心思卻一直在身後的人身上,她若還不開口,我還得再找個由頭留下來繼續套她的話。
片刻,曲桑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顯得有些忿忿不平:“他說他心愛的人注定要為他而死,所以他要斷了她對自己的念想。他不是負心漢!”
我腦中轟中一響,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注定為他而死,他哪聽了這樣的話?
我不敢顯露半分異樣的情緒,微微緩了緩心緒後,轉過頭去,一臉不信地表情看著她:“我瞧你是在偏袒他,這種事情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親口對我講的。”她有些急,脫口便出:“娶曲桑一事不過是個愰子罷了。”
“你認識蒼澤?”
“我……反正他是個好人,你不應在背後說他壞話。”她急紅了臉,不知要怎麽回我,提起籃子對我道:“我先回去吃飯了。”
我瞧了瞧四周,並沒有人,才壓低聲道:“你是魔族的曲桑,對不對?”
我這一問讓她的步子頓住,她猛得轉過身來,竹籃從手中掉落。她震驚不已,不曉得我如何得知了她的身份,看著我的眼睛露出微微的恐懼,神情漸漸被慌張替代。
我走近她,對她道:“我不會傷你,你放心,也會當從來沒有在這裏見過你。今日是我誆你在先,向你賠禮。”
說著,我向她行了一禮。
“你是什麽人?”說出的話仍可顯出她的緊張,聲音不自覺得有些顫抖。
“郢雲洲。”我對她道:“我便是那個被蒼澤棄了的人。”
她錯愕不已,有些回不過神來。
我瞧著她仍是有些局促的樣子,覺得需要提醒她一下:“你既是入了無妄穀,自是因為不想去理會三界紛爭,求得一片清淨。不管誰問你,你都不當輕易地暴露自己的身份,許多事情,也不當輕易地告訴別人。無妄穀隻可保你性命,有心之人照樣可以將你騙出穀外之後傷害你,防人之心不可無。”
瞧見她呆立在原地,我歎了口氣,自顧離開了。
我渾渾噩噩地在街上走著,蒼澤說我要為他而死,所以要斷了他對我的情,這要從何說起?就算這是真話,他為什麽要瞞著我?我心中的憤怒漸起,且愈加濃烈,曲桑若說的是真的,那蒼澤便是在用自以為對我好的方式將我騙走,他為何不給我與他同生共死的機會?
他認為活著對我比較重要,卻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蒼澤,若她說的話是真的,那你與我還沒完,我還要找你問清楚。
“小雲洲,小雲洲!”
是在叫我嗎?我回過神來,茫然地看了看,並不見有任何熟人。方才怕是聽錯了,誰會這樣子叫我。
我繼續走著,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下我聽得極為清晰,便朝著那聲源處瞧去,見著茶樓上有一個人正興奮地朝我揮著手。
那一臉癡笑的樣子便是過了幾萬年我也忘不了。
“蘇緹?”我驚住,自從她說要隨著她的如意郎君去雲遊,我便再沒見過她了。
蘇緹向我招了招手:“快上來,快上來。”
我提起步子便向茶樓跑去,至了二樓,瞧見蘇緹正坐在窗邊,同桌的還有個清俊少年。
蘇緹瞧見我,跑了過來,將我抱了個滿懷。
“小雲洲啊,可想死我了。”她打量著我,用手捏了捏我的胳膊,歎息道:“沒有以前那麽多肉,都沒有那麽好捏了。”
久別重逢,我總算遇見了一件讓我喜樂的事情。
蘇緹拉著我向她的茶桌去,我瞧著同桌那笑意盈盈的少看,脫口問道:“這是你兒子?”
蘇緹走了這麽久,肯定也成家生子了。我記得以前她老說成親之後,要一看抱倆,兩年抱三,然而讓老大帶老二,老二帶老三,她和她相公便可逍遙快活去了。
“不不不”蘇緹拉著我坐下,給我倒了杯茶:“這是我孫子。”
我還是低估了她,她竟連孫子都有了。
蘇緹介紹完,那清俊少年極其有禮地對我喊道:“平兒見過姨奶奶。”
我一口茶水險些噴出來,艱難咽下後,對蘇緹道:“有時候孩子太懂禮數也不是個好事情!”
蘇緹笑開了:“這孩子太實誠!”
我將茶杯放下,問道:“你這些年去哪了?”
“雲遊四海啊!”她答道,隨即神色有些沉重:“我本來就想回來看看你,走到半道時聽說你爹爹……我尋不見你,也沒有辦法,來這本是一時念起,來走一走,沒想到就給碰上了。”
那被壓在心底的傷痛又翻湧上來,我強顏歡笑:“爹爹替我在這裏置了座宅子,我便先搬來這裏住段時間。”
蘇緹也將沉重的神色收回,對我道:“有空你也出去走走,海外的新奇事可多了,我到過一個奇肱國的地方,那裏的人都有三隻眼睛,我當時便想到了二郎真君,覺得他真當去那裏瞧瞧。我還和朝陽穀的天吳交了朋友……”
蘇緹說得興奮,我也亦聽得興起,心中的悲傷瞬時減輕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