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天色差不多,我邀著蘇緹去我家吃晚飯。
“你做飯好吃嗎?”她有些懷疑地看著我,然後指著她孫子對我道:“要不讓平兒做吧!這孩子手藝好!”
“奶奶平日裏最喜歡吃平兒做的菜。”少年笑著對我道,言語間滿是自豪。
蘇緹卻不樂意,對著少年凶道:“不許叫我奶奶。”
“好的,蘇美人。”少年挨了凶,立即改口道,臉上仍帶著笑。
蘇緹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瞧瞧,方才他叫我姨奶奶時,蘇緹還誇他實誠,現在叫她奶奶,她自己卻不樂意了。蘇緹瞧我一臉嫌棄地瞧著她,正要開口,我攔住她:“我知道,你現在雖然是一隻老鳥,但好歹也算是風韻猶存對不對。叫你蘇美人,一點也不為過,是不是?”
她愣了片刻,隨後一臉欣喜地又要來抱我:“小雲洲,你比以前有趣多了,我真是太喜歡你了!”
我身子一閃,對她道:“走走走,吃飯去。”我領著蘇緹去了我的宅子,路上將我和小狼崽,小狼崽和妘蘇之間的事都說給了她聽,
蘇緹對小狼崽的和妘蘇的故事覺得很驚奇,說是第一次見到灰狼精和兔子精在一塊的,也覺得小狼崽這個孩子很不錯。到了宅子那,蘇緹瞧著小狼崽與妘蘇,目光很是慈愛。
我將慈愛二字說給蘇緹說時,蘇緹僵了好幾秒,隨後極為嚴肅地告訴我,她覺得用慈愛這兩個字來形容她不好,比奶奶二字還不好。聽了奶奶二字還能想到姑奶奶,有些潑辣些的年輕女子也這麽稱呼自己。這慈愛二字可就不一樣,感覺一點回旋的餘地也沒有了。
“那要怎麽說?”我問她,明明就是慈愛啊,還有什麽比這兩個字更貼切的嗎?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來,隻好作罷,但仍是不忘叮囑:“反正不要用這個字了,想不出來,咱就不說。”
吃完飯後,他們三個小輩待在一起,我和蘇緹自上了房頂去坐著。
為什麽上房頂,蘇緹說,上了房頂看到的風景很不一樣,房頂是個聊天的好地方,許多人都喜歡在房頂做事情。
月上枝頭,但無妄穀內仍是燭火通明。我從袖中掏出一顆李子,遞給蘇緹。她皺著眉搖搖頭:“吃了這麽多年李子,你還沒膩嗎?”
“不膩。”我咬下一大口,酸甜的李汁在我口中蔓延開來。
“你啊,喜歡一件東西就能這麽一直喜歡下去。”她將手放到身後,斜撐著身子,很是愜意:“來這之前,我去了趟琴鼓山,琴鼓山變了好多,我看見了一院的果樹,還有許多花,你說以前你家院子要是也那麽好看,你爹爹將我倆關在一起時,我也不會那麽多抱怨了,是不是?”
“怎麽能說是關呢?爹爹是為了保護我才設的結界。”我停下啃李子的動作,糾正她的說法:“再說了,明明是你總在我家屋頂睡懶覺才被留在裏麵的,怨不得我爹爹。”
“嘖嘖嘖。小雲洲果然長大了,你以前都不會這樣反駁我的。”蘇緹斜眼看了看我: “對了,我聽說蒼澤要娶那個魔族的曲桑做老婆,你說你和他相處了這麽多年,也算是青梅竹馬,怎麽就沒有一段情緣呢?”
我亦斜向躺下身子,望著空中的圓月,心緒翻騰。在經曆了這些事情後,我的確需要有個人聽我說說話,有些事情,說出來會舒服很多。
小狼崽雖一直陪在我身邊,但我若和他說,他會一直替我擔心,會變得心事重重,但是蘇緹不一樣。
我將自己與蒼澤的事情簡單的告訴了蘇緹,連同曲桑告訴我的話也告訴了她。不過我自然沒說是從曲桑那聽來的,我不想泄露她的行跡。
“那小子竟是個負心漢!虧我以前還很喜歡他!”蘇緹啐了一口:“他說自己與你在一起會讓你喪命的話可信嗎?他怎麽有這種說法?我瞧多半是個借口而已。”
“我不知道。”無論我與他之間發生過什麽,不可否認的是,蒼澤是個胸懷天下,極為正直的人。曲桑又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我透露了消息,我覺得這事不會有假。
隻是如蘇緹所言,他又是怎麽得到這種說法的呢?
蘇緹瞧我發愣,便揮了揮手,頗為不滿地道:“真是麻煩,也不知這些人肚子裏腸子繞了幾個彎,有什麽事情說開不就好了。算了,咱不想這事了。”
我瞧她屈著雙腿搖晃著,想起了萬年前的時光,那時候,我也經常和她在屋頂上聊天。
蘇緹撐著身子,望著不遠處的街道,不禁感歎:“你瞧,這裏一片祥和喜樂,真是個好地方。我以前怎麽就沒想到來這玩玩呢?”
我亦半撐起身子:“是啊,太平難得,外麵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戰火滔天了。”
“你不知道嗎?”她有些詫異:“現在外麵已經亂得很了。現在都不知打到哪了,怕是過不了幾天,就連無妄穀附近也太平不了。”
“難道戰事便已經起了?”我記得進穀的時候,外麵還是一片和樂,雖知魔族早晚有動作,卻不料這麽快。
蘇緹的回答應證了我的猜想:“打起來了,就在我進穀前,那之元厲害得很,神族剛失了你爹爹,怕是撐不住啊!”
我的眉頭突突地跳,仍裝作鎮定的樣子,心想著有蒼澤、還有天宮的將領,這場戰爭應是可以抵得住的。
蘇緹撇著嘴,繼續道:“這場戰誰能贏還真不好說,就算能贏,怕也是死傷慘重。你爹爹將你安置在這也好,不管誰主三界,你安心待在這裏,總能活得好好的。”
我的心慢慢提起,腦中總回**著“死傷慘重”四個字,白澤臨死前的畫麵不斷在眼前閃現,爹爹死時的喪雷不斷在耳邊響起,我以為經曆了白澤與爹爹的離去,麵對這樣的事情,我能更加鎮定一些,卻發現我對死別比以往更加恐懼。
我盡邊將心中的不安壓了下去,向蘇緹問道:“你要不要留下來?”若如她所說,現在外麵那麽亂,她還要出去嗎?
對於這個問題,蘇緹回答起來毫不猶疑:“我明天一早便走,你知道,我是個閑不住的人,這無妄穀再好,再安逸,都不是我的歸宿。我這次來,也隻是擔心你而已。”她歪著頭看著我:“隻是沒想到,我低估了你,還以為你仍是原來那個愛哭的小丫頭。”
“我什麽時候愛哭過?”這話說得可不對,我需要反駁她一下。
蘇緹笑了出聲,對我的話不置可否:“你以前哭的時候,眼淚蹭了我一身,將我衣裳都給弄髒了。”
“有嗎?”我挑著眉看著她:“我怎麽一點不記得了。”
“哎呦,小雲洲,你這人什麽時候學會耍賴皮了!”
“哪有,我向來很誠懇。”我湊近她:“你仔細瞧瞧我這張誠懇的臉,就知道我沒有耍賴了。”
蘇緹將我推開,說我不害臊,我倆在屋頂上笑開了。
我們徹夜長談,直到天明,蘇緹才帶著她的孫子離開了。
我本想多留蘇緹一日,但蘇緹卻急著要走,說是要去辦事,她說來看我還是半道上拐了路過來的,現下事情已經耽擱了好些天,不好再拖了。
蘇緹走後,我站在窗前,想著她說的話。
外麵現在是個什麽情形?蘇緹說亂,是怎麽個亂法。之元的動作很快,看來他早便暗中準備著了。以往有之元的戰役,爹爹也都會在,現在爹爹沒了,蒼澤他們……
爹爹將我安置在這無妄穀中,便是想讓我避開那穀外的紛爭嗎?可他現在不在了,作為他的女兒,對於這場戰事,難道我要像一個旁觀者那樣不聞不問嗎?
可是,我是郢昊的女兒啊,而郢昊,是三界的戰神。
小狼崽與妘蘇忙碌的身影在院內晃動,他們的婚事拖了很久,起初是因為妘蘇的爹娘去世耽擱了,後來是因為我爹爹走了,小狼崽執意要和我一同守孝,便又耽擱了。
我須得出穀去助蒼澤一臂之力,若有命回來,定要好好地替他們把婚事辦了。
我將心中的想法與小狼崽說了,結果他極為堅定地對我道:“我和姐姐一起去。”
我自是不願他和我一起去,戰場凶險,他若有個三長兩短,妘蘇要怎麽辦:“小狼崽,你和妘蘇便在這好好待著吧,這無妄穀是個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你們在這裏生活,姐姐才能放心。”
小狼崽看著我沉默不語,片刻後突然跪了下來:“昨天姐姐和蘇緹的話,我都聽見了,姐姐這一去,是想去助蒼澤上神。我自幼孤苦,總受人欺淩,若非姐姐收留我,將我養大,我怕是早就沒命了。戰場上凶險萬分,我不能任姐姐一人赴險。今日無論如何,我都要隨姐姐一起去。待戰事結束,我還要姐姐替我和妘蘇主持婚禮。”
看著小狼崽的樣子,我突然有些體會爹爹的心情,他知自己大限將至,不願讓我看見他去的樣子。而我此次出穀參戰凶險萬分,這場仗勝算有多少,我一點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我心中也沒有數。若我在戰場上死去,那樣的場景,我也不希望小狼崽看到。
我望向妘蘇,想讓她勸一勸小狼崽,現在小狼崽幾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應該也不想讓他走才對。不料妘蘇亦跪了下來:“薑騰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他,妘蘇在這裏等你們回來。”
見小狼崽意已決,我便決定遵循他自己的意願,帶他一起出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