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致的院子裏種了許多花,我瞧著他一天到晚都撲在花草之事上,便跟在他的旁邊打下手。給他打下手的時候,還一直和他講著琴鼓山的事情。
我和他講的時候,起初他似是沒有在認真聽,從不搭我的話,但我若因為做事而突然停了下來,他又會問我為什麽不接著講。
到了後來,他也會突然打斷我,向我發問,比如小藍花化成人形了沒,那芍藥是不是株公的所以不開花,還有南幕仙子怎麽會這麽快就放棄蒼澤了,九歌又怎麽這麽久都還對蒼澤死纏爛打。他問著這些話的時候,又嫌棄小狼崽和妘蘇纏纏綿綿幾萬年都沒把事給辦下來,還念叨蒼澤行事不夠果斷,畏首畏尾。
他說前麵這話便算了,畢竟小狼崽這事確實是慢了些,說蒼澤畏首畏尾,行事不夠果斷,我自是不答應的。蒼澤也是身經百戰,戰場上的決絕果斷可是有目共睹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是在感情一事上。”他一臉無奈的看著我:“我本來覺得你挺聰明,但看來在情字一事上,你還是少了根筋。”
我不服氣,回他道:“你多根筋也沒有,反正現在我們都是孤家寡人。”
幹完活後,君致就會坐到屋簷下煮茶喝,我也坐去他的身旁,起初他還不讓我坐在他的墊子上,我便蹲在柱子旁邊瞧著他,他被瞧得不自在,才招呼我過去坐了。
坐在那時,我就繼續講著琴鼓山的事。
“你要聚神珠,到底是要救誰?”
“除了觀儀,他們都死了,我都想救。”我知道自己很貪心,但這又卻是我心裏的想法。
“原來你還不隻想要一顆聚神珠。”他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我對他笑道:“每個都是心頭寶,取舍不了。”
君致歎了一口氣:“生死天命,你何必執著。”他將茶杯倒扣在茶盤上,站起身來。
生死天命,這話爹爹也和我說過,可惜我一直不能悟透。
“這聚神珠你留著也是留著,不如給我,物盡其用才是真理。否則,它便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見他要走,我便想攔住他,他料到我的動作,往旁邊躲去,可惜他這簷欄太窄,我一個撲身,他沒逃過,竟被我抱住了小腿。
他愣了愣,隨後顫著手指著我道:“你放手!”
瞧他這樣子,不會又以為我在調戲他吧?不管了,反正也這樣了:“不放!”
他提起另一隻腳來作勢要踹我,我不肯撒手,反而抓得更緊了:“你一個人在這裏活了幾十萬年,一定很寂寞,一定很孤獨,對不對,你要是把我踢死了,就沒人陪你講話了!”
他那一腳沒有踹下來,又氣又急,道:“你放手!”
“就不放!”我抬起頭看向他,繼續對他說道:“這裏萬年來也難進來一個人對不對?好不容易進來一個人,還能陪你說說話,你就該待那人好一點。孤單寂寞的歲月難熬,夜深人靜時,你自己一個人瞧著窗外明月不會覺得格外淒涼嗎……”
“無知小兒,放肆!”他氣結,憋了半天才說了這樣一句話出來。
“不放肆的怎麽叫做無知小兒!”我繼續道:“待我救回他們,就帶他們來瞧你,陪你聊天好不好?到時你這裏熱熱鬧鬧的多好。”
君致指著周圍:“我要是圖熱鬧,還會住在這嗎?”
那倒也是,他來這裏一是為了避禍,二是為了清淨。
“好歹我也幫你種了這麽久的花,講了這麽久的話,幹了這麽多的活。按照規矩,有來有往才對,你便給我些聚神珠給我當工錢好了。”
“你便這般放不下他們?”他麵上露出一些不解之色。
“我想他們,時時刻刻都想他們。”不知為何,我的眼中竟蓄起了淚水,許是他們離世的傷痛一直伴著我,不曾離去。我抓著君致,空不出手來抹眼淚,隻能露出笑容,讓自己看上去沒有那麽失落:“你瞧我弱小無助又可憐,你是個長者,怎麽對我一點仁愛之心也沒有!”
君致瞧著我,喉頭像是被什麽哽住了,好一會兒,才道: “人都進了無果淵,連身子都沒留,這聚神珠如何能有用?”
我腦中轟的一下,他這話是什麽意思?連聚神珠也救不了他們了嗎?
我放開手,站起身時有些不穩,還搖晃了一下:“沒事,我想辦法給他們重塑個肉身,總會有辦法的。”
“塑了肉身又有何用?聚神珠隻能聚四散之元神,無論他們的元神在三界哪一處都能找回來,但無果淵是什麽地方?他們墜入無果淵這麽久,元神早便被誅得一丁點都不剩了,你拿著聚神珠又能怎麽樣?”
蒼澤與小狼崽救不了,那爹爹和白澤呢?
然而君致接下來的話又似一盆冷水潑在了我的身上:“你爹爹那是壽終正寢,聚神珠用不上,白澤那小子也死了那麽久了,都沒法救了。”
他的神色嚴肅,我知道他沒有在誆我,心再次被撕扯開來,我跌坐在地上,心中僅存的一點希望被磨滅殆盡。他們去世時,我雖無法接受他們的離開,但還能說服自己去雲遊四海,好好活下去。後來生了救他們的想法,心裏頭一直寄掛著這件事情,便將這事當成了自己的一個寄托。現下,這個寄托也沒了,我竟一時無法說服自己像之前那樣對待他們的離去。
希望落空的滋味太過蝕骨。
君致瞧著我的樣子,有些不忍,蹲下身子來,皺著眉頭看著我:“怎麽說哭就哭,世間女子都是這樣的嗎?”
“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嗎?”他活了這麽多年,會不會知道些我不知道的辦法。
他一幅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覺得他有事情在瞞著我。我模糊著雙眼望向他,隨後重重地向他磕了一個響頭:“我不甘心,你可不可以給我指條路?”
他被我嚇到,卻沒有開口,我亦沒有起來,等著他的答複。
隱約聽見開門的聲音,我抬起頭來,看見他進了屋去,將門關上了。
自從君致和我說了那番話後,我便一直坐在那裏,如木雕一般。我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麽,我很想很想他們。
這樣過了幾日,君致終是看不下去了,走到我麵前,竟勸慰起我來:“你有沒有好一點?”
我慢慢地轉動眼睛看向他,從君致的眼裏看見自己不成人形的模樣。
我對他搖了搖頭。
他歎了一口氣,在我旁邊坐下,說道:“你從來這裏時就愛說話,也不停歇,吵得很。現在這個樣子,真叫我不習慣。”
我低著頭,繼續垂著淚,慢慢釋放著心裏的悲傷。
君致歎了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天地初開時,世界奇物多生,其中便有一卷軸,可回溯時光。聽說那卷軸隻可使用一次,不知落在了極北荒地哪個角落。”
他的話,像是一點火星,將我心裏的希望又燃起,我抓住君致的小臂:“你是說,我還有機會救他們。”
他將手伸到我的頭頂:“我雖未見過這卷軸,但卻從父神處得知了開啟卷軸的法子,現教給你,因緣造化,便看你自己的了。”
開啟卷軸的法子慢慢在我腦中形成,我的心緒慢慢平複下來。
“那要如何找到它?”我從未到過極北之地,但也知那裏天地廣大,若沒有一絲線索,我要如何才能尋得這時光卷軸?
君致站起身,在墊子上坐下,開始煮茶:“不知道,我剛說了,因緣造化,全憑你自己,天意若讓你尋到它,你自能尋到它。不過那卷軸隻能用一次,若它已被用,你即便找到了它也是徒然。”
無論如何,隻要有希望便是好的。
“怎麽還哭?”他瞧著我仍流著淚,皺起了眉頭。
“現在是喜極而泣。”因為哭得多,眼睛一直紅腫著,我拭了拭淚水,覺得眼睛發疼。
君致卻又問了一個問題:“你可曾想過,若是重來之後,此戰結局變了,又當如何。”
他這一問,將我問住了。
這一戰雖傷亡慘重,但神族終是贏了,爹爹、蒼澤的夙願算是償了,三界也得了太平。可若是因為我一己之私,生生將這戰果給換了,那我罪過之大,不比那之元少。
“既是如此,你為何肯將啟卷之法告訴我?”
他給我舀了一杯茶,推到我的麵前:“你能不能尋得到卷軸還不知道呢,再者,你有句話說得對,物盡其用。極北之地,廣袤無垠,終年被白雪覆蓋,你若能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將那時光卷軸尋著,便是天意。上天有好生之德,它若安排讓你尋著時光卷軸,那自然也會善待三界眾生。”
“我隻是想救下蒼澤和小狼崽,我比之元占了個先機,我知道一切要發生的事情,我也知道該如何才能殺死他。”我將麵前的茶飲盡,覺得茶太濃,有些苦澀。我對君致道:“我向你保證,一定會保住三界太平。”
君致向茶碗的內膽中添了些水,又用茶勺瞧了瞧茶湯的顏色,他歎了一聲:“執著之人,皆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