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君致辭行,出了合穀山,往極北荒地去了。

極北荒地,終年被冰雪覆蓋,環境極其惡劣,三界幾乎無人踏足。書上曾記載,天地初開之時,這裏曾是一片綠洲,隻是後來滄海桑田,變成現在的荒地。

去極北荒地的事,自然也沒有告訴觀儀,他隻要以為我在三界某處遊山看水便好了。

我於邊緣之地站定,瞧著這裏天地一片蒼茫,時光卷軸不知在何處,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修煉了這麽多年,對於寒冷一事若不能應對,我也枉為上神了。隻是去合穀山求取聚神珠時,我曾被烏鞭荊棘傷過,中了那無解的寒毒,隻有在那寒毒發作時,我才會覺得特別難熬。

我沒有任何線索,隻能漫無目的地在這一片蒼茫中行走,不時地施著法術,瞧瞧能不能感應到那神物的存在。白天的時候,雪地裏很刺眼,我隻好施法護住自己的眼睛,怕自己還沒找到卷軸便成了個瞎子。夜晚因著白雪的映襯,光線也很好,不影響行路。除了暴風雪的阻擋,平時我皆是日夜不停,隻希望自己能早些尋到那卷軸,那見到他們的希望便能早些實現。

隻是,萬一尋著時那卷軸已失效,那一切願景皆會成空。

沒關係,活於世上,最重要的,是有個盼頭。

小時候在琴鼓山,我總覺得孤寂非常,現在到了這裏,才知以前的孤單實在不算是什麽,現在那種消人的寂寞才讓人覺得恐懼,那種孤單是撲天蓋地而來的。每天所見的景致都是一樣,除了雪再無其他,有時候走了許久,我仍在那一馬平川的雪地上,我幾乎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仍停留在原地沒有動過,而尋找似乎永遠不會有結果。

我不知道自己具體在這裏待了多久,這裏的日夜與外麵不同,有時白晝很長,有時卻許久都是黑夜。唯一的慰藉,是夜晚偶爾出現在天空中的綠光,那也是一種極美的神色,隻可惜再美的景色,隻剩我一人看,瞧著怎樣都有些傷感。我不知這樣孤寂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來到這後,我從未在極北荒地瞧見像我一樣的活物,我幾乎忘了說話是什麽感覺。

我不知道形單影隻的日子要持續多久。

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隻記得那日天氣不錯,我行於雪地之中時,突然感覺身後有東西在靠近。

我在這裏待了太久,很多時候,周圍都是一片死寂,故而它雖離我很遠,那輕微的聲響也叫我聽了去。我轉身看了過去,隱隱瞧出那是一頭狼,它的毛色與這雪一樣,若非仔細觀察 ,我都難以發覺它。

它讓我想起了以前琴鼓山上的那頭狼,那頭狼也像它這樣通體雪白,不同的是,它的眼角沒有那縷紅毛。

在這裏獨行這麽長時間,突而碰見了一個和我一樣的活物,我自然是欣喜的。

它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停住了,立在原地不動。

我們一人一狼在雪地之中相望,卻沒有一方先有動作。

我知道它不是一頭普通的狼,在這樣的荒地,根本尋不著食物,它若是一頭普通的狼,如何能存活下來呢?

我試著向前走了兩步,它卻立即怯生生地後退了兩步。

它一直再沒有動作,我便隻好繼續轉身往前走了。

沒想到這頭狼卻一直跟著我,我停它便停,我行它亦行,不過他卻總離我遠遠的。或許它在這裏也生活了很久,和我一樣孤獨,和我一樣覺得,隻要有個人陪著,便是好的。

直到有一次暴風雪來臨,它突然狂奔了起來,在我麵前不安地轉著圈,嚎叫著將我引到了一個山洞中。

那山洞中存著一些柴火,顯是它用來安身的地方。這裏樹木稀少,要集齊這些柴火,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年的功夫。

才躲進山洞中,風雪便呼嘯著到了,天色變得昏暗。

它叨了些柴火放在我的麵前,而後坐了下來,湛藍的眼睛看著我,似乎讓我將火堆生起來。

我手指一撚,紅色的火苗升起,將洞穴映亮。

我瞧著它趴在了地上的樣子盯著火苗的樣子,突然想起昔日小狼崽趴在草地上曬太陽的樣子。

心中這樣想著,我便對它招了招手:“小狼崽,你過來!”

說完之後,我自己都愣了,不禁苦笑了一下。它讓我想起了小狼崽,可是小狼崽死了。

白狼有些猶豫,但仍向我走了過來。我瞧著它看上去有些瘦弱,但一把將它抱住,放在了膝頭。

它沒有掙紮,隻是起初身子有些僵硬,但慢慢便放鬆下來了。

“我以前的坐騎也是條狼。”我邊撫摸著它,邊和它說著話。它的身子很瘦,摸起來時能極為清楚地感覺到他的骨頭。這裏天氣這麽冷,它的身子卻熱得厲害。“可惜它死了。”

它的喉頭咕嚕了一聲,似是對我的話做著回應。

“以前琴鼓山下也常出現一隻白狼,長得和你一樣,不過他的眼尾有一縷紅毛,很是獨特,若非有這處不同,我怕是要將你們認錯。不過,它比你胖很多。”我摸了摸它的頭:“也不知它現在怎麽樣了。

我許久沒說話,現在有了個說話的對象,便想格外說一些。在這荒地,能與它相遇也是緣份一場,不知以後是不是要與他相依為命了。

暴風雪持續了很久,我與它續續叨叨地說著話。也不知它是不是聽煩了,我講到一半時,他突然立起了身子,而後從我膝頭蹦了下去,獨自縮在了角落中,背對著我。

我瞧著空空的膝頭,有些失落。

罷了,它既不願聽,我便不說好了。

待風雪一停,我便又踏上了尋軸之路,臨走時,我瞧著它孱弱的背影,有些猶豫要不要帶著它一起走,但與它打招呼時,它卻沒有理我。

後來,我一個人在雪地中行走時,總有種錯覺,它仍跟在我的身後。所以我又返回到了那個山洞中。

它仍保持著我離開時的姿勢趴在那裏,好像這幾日內他未曾動過一般。我將它抱起,發現它已經虛弱地不成樣子,便注了些靈力給它,帶著它上路了。

再後來,我便沒有那麽孤單了。

它應該在這裏生活很久了,因為暴風雪來襲時,它總能帶著我找到容身的洞穴,而且許多洞穴中,都有它收集好的枯枝。我時時會好奇,它是從小便生長在這嗎?還是像我一樣,後來才到了這裏,那它又為何會來這裏。

我仍是時不時和它講話,但因怕它煩,還是盡量少講了一些,它也沒有再像第一次相見時那樣,因為不耐煩而自己躲到角落去。

白狼很瘦,身體也不大好,有時候,它的身子燙得厲害,整個人躺在地上懨懨的,好似一點生氣也沒有了。這時候,我便用靈力替他降一降體溫,它的神色也會平和不少,不會難受得哼哧著。 不過我的辦法也隻能緩一時之急,平日裏,它的體溫也是高的厲害。

也是,它不似我,有著修為護體,體溫若不是這麽高,怎麽能抵住這裏的嚴寒呢?

我記得書中記載,三界有一種烈華果,與赤華果長得很是相像,但是烈華果毒性極強,誤食者身體會發燙的厲害,五髒六腑如被烈火焚燒,最後會因元神被蒸為水汽而慘死。因此果危害太大,當初父神已將此果盡數除去,此果似乎隻在魔族境內還有跡可尋。

這隻白狼會不會也誤食了和那烈華果一樣的東西,才會像現在這樣?

不過不管是什麽原因讓他的身體總是在發燙,它這個樣子,倒叫我得了好處。

我第一次在它麵前發作寒毒時,它就察覺到了我的不適,非常不安地在我身旁踱著步。我對它笑了笑,尋了一個**的岩石坐下,對他道:“沒事,我就是覺得有點冷。”

它聽懂了我的話,用腦袋蹭著我的手,我摸了摸它的頭,而後將它抱起,它的身體一直都很燙,抱著它,我覺得舒服了許多。

我將身子貼緊它,望著雪地,說話時,嘴裏的熱氣立即變成了白霧:“你吃過豆腐花嗎?”剛問完這話,我又覺得自己很傻,它一頭生活在極北之地的狼,怎麽可能吃過豆腐花呢?

“豆腐花也是像這雪一樣,白白的,又滑又嫩,天氣冷的時候,吃碗熱騰騰的甜豆花,別提有多舒服了!”其實以前的我對豆花沒有什麽太大的偏好,覺得相比其他的甜食,豆花的味道總是清淡了些,但現在瞧著這白茫茫的雪原,我卻總是想起它。

我將下巴枕到白狼的背上,自語道:“要是現在能吃上一碗熱豆花,那該多好啊!”

一陣風吹過,我身上覺得更冷,不禁將它抱緊了一些。它微微側頭看向我,湛藍的眼睛像是海水一樣,似乎帶了些擔憂。

我對它笑了:“幸好有你在,抱著你舒服多了。”

抱著它,要捱過寒毒的辛苦減輕了不少。

那次之後,每當我寒毒一發,它都能很快發覺,便會主動依偎在我的身旁。

在這寂寥荒蕪之地,我們不知彼此的來處與歸處,但我們都需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