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周俊龍看著王林飛。

“我今天是代表茂源國際集團來的。”王林飛淡定的說道。

“茂源國際集團在全國是有超過兩百個服務中心,提供第一線的看護服務。在現場作業上,大家感受到最大的問題,就是看護人員身體上的負擔。想要把一個人抬起,移動,都是相當費力的工作。況且,近年來的老人家,有些體重也還不輕呢。因此,看護人員大多都有慢性腰痛的毛病。德勒三號機器人應該可以成為保障看護人員身體健康的一種有效方法。”

“這個我完全了解,隻不過,受到看護的一方,又是怎麽樣的心情呢?不該利用機器把人當作物品來處理,而應該追求人性化的心靈溝通,不是嗎?”

“如果引進德勒三號,可以減輕看護人員在身體上的負擔,那麽他們就比較有多餘的精力,對老年人進行更體貼入微的照顧,在人性化的心靈溝通方麵,應該也能更充實才對。”

“但還是會有人擔心,自己被當作物品一樣啊……”

女記者又癟著嘴,視線斜向一旁說著。

“當然,我非常理解您對人工智能的批判。如您所說,若是被看護者一律都像炸蝦子被丟進浴缸裏的話,的確是忽視了人性化的考量。但是,就算是被看護者,其實身體上不方便的程度也各有不同,我認為協助被看護者能力範圍內自行入浴,也是看護的基本精神。”

“你現在說的這些,跟這個機器人不是互相矛盾嗎?”

王林飛搖搖頭。

“被看護者之中,也有完全無法自行移動身體的人啊。製作德勒三號就是為了這些人在入浴時,能有個更安全,更舒適的環境。”

“如果是能夠支撐自身重量的人,也可以把機器人當做簡單的升降機,以坐姿入浴哦!”周俊龍附加說明。

“其實,有非常多接受看護的人,發現自己造成看護人員身體上的負擔而感到相當懊惱。尤其是越肥胖的人,越有這種感覺。不過,如果照顧自己的是機器人的話,就完全不需要有這種顧慮了。”

聽著王林飛的一番話,女記者陷入一片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中國人認為萬物都有靈魂的關係,因此對機器人幾乎不會產生什麽排斥感。比方說,在汽車生產線上引進工業用機器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當時工廠的作業員別說不曾發動排擠運動,甚至反而還幫每一組的機器人取名字呢!這種寵愛機器人的行為,在歐美可是前所未見的情景。像這種把單純的勞動作業交給機器人,而人類可做些精密複雜的工作,這種分工方式已經自然逐漸成型。”

“看護用和工業用機器人,未免差太多了吧……”

或許認清勝負已分,女記者最後丟下的一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嘀嘀咕咕發牢騷似的。

“今後的高齡社會中,有絕大部分也會是看著高達長大的吧,他們對於機器人,始終保持濃厚的興趣與親切感。我本身也懷著很高的期待,希望德勒三號能廣受歡迎呢。”

王林飛麵帶微笑,結束一番談話。

“這不正是機器人與人類共生的最佳寫照嗎?人工智能就是未來的趨勢。”

待雜誌社的采訪工作人員黯然收工之後,周俊龍麵對王林飛和盧遙。

“警察同誌,謝謝您們的支持。”周俊龍說。

“真抱歉,我一時太多嘴了。”王林飛說。

“怎麽會呢,我覺得你說的真是太好了。”

周俊龍苦著一張臉。

“這種被先入為主的無聊想法毒害的人還真不少,真累人。什麽機器人與人類共生嘛,主題看起來很了不起,結果還不是抱著刻板印象,認為機器就是冷冰冰的,隻有人類的手才是溫暖的。”

王林飛其實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後才發言,隻不過忍不住露出好辯的本性罷了。

“話說回來,你對機器人了解的還真多呢!”

“都是臨時抱佛腳而已,剛剛我說的,幾乎都是現學現賣。”

“您太客氣了,真了不起!要是大家都能有像警察同誌,您這種觀念,那就太好了。”周俊龍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

“我們正在調查之前茂源國際集團董事長周潤民遇害的案件,目前您的領導——產品規劃部部長趙夢林被當做嫌犯,並且已被黃樂區派出所的警察逮捕,拘留,您知道吧?”

“這我當然知道。”

周俊龍的臉,又開始變得嚴肅。

“周俊龍先生,您覺得您領導是個什麽樣的人?”

盧遙試著詢問。

“趙部長就像是公司裏的大頭目一樣,追隨了董事長四十幾年,當然,他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

“我也相信趙部長是無辜的,因此,目前正在調查其他人犯案的可能性。”

周俊龍用力地點頭。

此刻,王林飛發問。

“那麽,我請教您,有沒有可能利用德勒三號犯案呢?”

此時,周俊龍整個臉漲得通紅,下巴膨脹鼓起。

盧遙真想當場遮住雙眼,這輕鬆的氣氛,瞬間被王林飛搞得很尷尬。

但是,出乎意料,周俊龍回答的語氣相當冷靜。

“答案相當清楚,那就是絕對不可能。”

周俊龍指著看護機器人。

“我並不會因為自己是德勒三號的技術開發負責人,就感情用事。我也曾經以工學上的方式研究過,但是最後的結論是,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聽過您剛才的解說後,我也認為應該不可能。”

王林飛蹲在看護機器人的前麵,以便靠近主機和機器手臂仔細觀察著。

“周潤民董事長是被打死的,應該是頭部遭受重擊所致。以此來考量的話,第一,德勒三號的機器手臂雖然可以上下移動,但卻不能做出攻擊他人的姿勢。此外,它並沒有握持凶器的功能,如各位所見,東西很難固定在手臂上。況且,德勒三號也無法做出衝擊所需要的迅速動作。最後,機器人本身已經設定,當感應器察覺有危險,或是發現指令可能危害人體時,就會自動拒絕。”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

“不過,隻要有任何可能性,都不得不加以確認。比方說,德勒三號是不是能抱起董事長的身體,撞向牆壁呢?”

“剛才您也看到了,德勒三號除了會進行變慢之外,感應器也會阻止撞擊的發生。”

“如果將感應器用膠帶遮住,會怎麽樣呢?”

“那就會變得和眼前有障礙物一樣的狀況,一開始就完全不會動。”

周俊龍從房間後方的作業櫃上拿來一卷膠布,接著將德勒三號上所有如同針孔的感應器,一個個用好幾層膠布遮住。

“試試看吧。”

周俊龍操作著控製盒,但是看護機器人卻絲毫沒有任何動作。液晶顯示器上再次出現代表警告的紅色畫麵。

“原來如此。”

“舉個例來說,這個感應器應該不至於看不到透明物體吧?”

盧遙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隻要往窗戶去撞的話……

“你是說玻璃嗎?”周俊龍笑著說。

“如果看不到的話不就太危險了嗎?這樣一來機器人在家中根本就動彈不得啦。這個感應器是使用超音波感應,所以當然可以精確偵測出玻璃。”

“有關安全程式,是不是隻要在抱起被看護者時才會啟動?”

王林飛連珠炮似地又拋出另一個問題。

“不是的,不論在任何狀況下安全程式都會啟動。因此,就算身邊沒有被看護者,德勒三號也絕對不會接受撞擊牆壁或家具的指令。”

“在剛才的演示中,我已經清楚了解,如果想把董事長抱起來再摔落在地麵的話,機器人會自動拒絕這樣的指令。不過,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讓德勒三號產生錯覺,認為前方是有平台的呢?”

“這些我也思考過。”周俊龍搖搖頭。

“不過,整個確認的過程並不是由單一感應器偵測。首先,會由多個超音波感應器確認接下來被放置被看護者的地方麵積是否夠大。之後,機器手臂便會緩緩地將被看護者放下。在這個過程中,機器手臂下方的壓力感應器會一麵確認平台的觸感,再一麵慢慢轉移重量。這個時候如果平台稍有晃動,整個作業就會立即中斷,而最後必須要等到確認平台可以完全承受身體重量之和,機器手臂才會收回。”

盧遙心想,果然不可能是機器人犯案。所謂的安全程式原來並不是虛晃的裝腔作勢,而是真的徹底考慮到安全性。即使用盡各種手段,如果想要騙過所有的感應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吧。

“既然如此,我也有個問題想請教。假設是由凶手操縱德勒三號行凶,那麽他又到底是從哪裏控製的呢?如果凶手當時也在房間中的話,豈不表示自己也有可能行凶呢?”

周俊龍的反擊的相當尖銳。

“是啊,這也是問題所在。”

王林飛撐著下巴。

“可以從隔壁房間用遙控器操縱德勒三號嗎?或者是在同一個樓層裏其他距離較遠的地方?”

“我可沒有實際測試過,不過如果隻是一道薄薄的牆壁,應該不成問題吧。若信號發信器有電波不夠強的情形,隻須稍稍改造,馬上就能調整成需要的強度。問題在於,若無身臨現場,親眼見到實際情況,就根本無法操作啊!”

“剛才您曾說過,德勒三號具備自律型機器人的功能吧?那麽,隻要事先下達指令,要它朝位於前方的人移動,其他不就能讓它自行作業了嗎?”

聽到盧遙的問題後,周俊龍滿意地露出微笑。

“當然,原先的設計師可以達成這類作業。不過,最後卻改成目前看到的形式,也就是若非由人類直接下達指令,機器人是完全不會運轉的。這是因為我們始終認為,安全性還是最重要的。”

盧遙看看王林飛,不容否認的,繼看護猴之後,看護機器人這裏同樣也揮棒落空,不過,王林飛似乎仍然不死心。

“那麽,德勒三號的安全程式有沒有可能從外部利用駭客入侵或是其他方式篡改呢?”王林飛繼續問。

“這種情況完全不可能出現,請容我詳細說明。”

周俊龍指著看護機器人的顯示器和鍵盤。

“德勒三號內建高性能的電腦,將來可以經由網路來傳送聲音,影像,甚至是操作。但是,現在尚未完成連接網路的作業環境。”

“是否有可能有人偷偷增設器材,將德勒三號連網後,實現這些功能呢。”王林飛說。

“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德勒三號並沒有可供外接的插槽,如果想要連接任何其它機器的話,隻能從這裏打開。”

周俊龍從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串鑰匙,接著在看護機器人背後的小圓孔中插入棒狀鑰匙。打開小門之後,可以看到內部插有三片類似電腦裏的綠色IC板。

“也就是說,德勒三號的安全程式在設計上,就是絕對無法從電腦裏消除,篡改,就連暫時停止也不能。”

“程式是存在哪裏呢?”

“就是寫在主板機上的ROM裏麵。”

他指著IC板上的黑色部分。

“這麽說,如果要更改程式的話,一定得用ROM燒錄器複寫,或是替換其他ROM才行嗎?”

周俊龍搖搖頭。

“這種是無法複寫的單次ROM,況且,還使用撕開後會留下痕跡的標簽嚴密貼封,因此不管用任何方法應該都不可能。而在這件案子發生之後,密封標簽並無任何損傷。此外,為了慎重起見,我們整組人員也針對程式再度確認過,仍然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

在回程的車上,王林飛陷入沉默。大概是腦子裏正在不停地快速運轉吧。

“你覺得怎麽樣?”

盧遙終於無法再忍受沉默,率先開口發難。

“看來,看護機器人果然很難犯下這宗案子。”

王林飛的語氣聽起來似乎還沒完全放棄。

“首先,想要癱瘓德勒三號的安全程式,幾乎是不可能的。而如果想做些小動作的話,又非得直接動到主機板不可。不過,機器人背後小門的鑰匙是三叉缺刻的形狀,無法輕易撬開,加上ROM的封條也相當棘手。但最重要的問題,還是得回歸到犯人根本沒時間善後,包括殺人所需進行的作業,以及替換ROM等動作。”

“就算在這麽緊迫的時間裏仍然找得到機會的話,也隻有劉經理,或者是趙部長……”

“是啊,但是劉經理從發現董事長遺體之後,到一個人待在辦公室的時間,不過隻有一兩分鍾吧?”

“嗯,怎麽說要拿這段時間來湮滅證據都嫌太短了。”

“那麽,就先暫時排除。另一方麵,周俊龍處於相當有利,或者應該說不利的情況。一來,鑰匙是由他管理,至於ROM的封條,隻要一開始貼上不會留下痕跡的假貨,或許就能蒙混過關。此外,最關鍵的一點就是,案發之後確認德勒三號是否有問題的,就是他自己啊!”

“這一點還必須加以查證。”盧遙點點頭。

“我會再次確認。”

“我現在發現一點,說不定德勒三號的安全程式,在一開始就已被植入BUG,隻要傳送像是魔咒的密碼後,就會讓部分功能失效。如果真是這樣,即使全體係統工程組員再次確認程式,也可能無法發現。這麽一來,凶手就是周俊龍,或是德勒三號的開發小組的組員。”

盧遙不由得打心底佩服,王林飛居然可以設想到這個地步。不過,另一方麵卻也認為,他說的這段話與其說是質疑,倒不如說是妄想來得貼切些。

“……不過,就算這個假設成立,但最大的問題還是沒解決啊,那就是到底要怎麽使用德勒三號來殺人呢?就算安全程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但我還是完全想不通,有什麽方法可以用那個機器人來殺人。”

“這個嘛……。”

盧遙語氣帶著些許躊躇。

“雖然目前的思緒還有些模糊,不過說不定真的有什麽方法。”

“真的嗎?”

王林飛看著盧遙,仿佛大吃一驚。

“不過,其實這些是不確定的狀況……況且,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凶手到底是從哪裏操縱德勒三號呢?這一點我倒是毫無頭緒。”

“操縱的方法,可以想到的有三種。”

王林飛若無其事的回答。

“什麽?”

“第一種是藉由網路操作。剛才我發現,德勒三號的顯示器上,有個小型網路攝影機,是作為影像傳送之用。隻要能連接上網路,或許就會成為最簡單且確實的方法。”

“不過,要怎麽解決連接設備的問題?”

“嗯,我還不清楚凶手是怎麽收回轉接器或數據機等器材的。此外,在使用網路的情況下,不管怎麽樣都一定會留下通信記錄。既然會細心設想這麽綿密的犯罪計劃,那麽這個凶手不太可能利用網路,因為搞不好會冒上泄露個人資訊或留下犯罪證據的風險。”

“是啊,我也這麽認為。”

“第二種就是使用無線攝影機。隻要在董事長辦公室現裝設好偷拍用的針孔攝影頭,之後再一邊看著影像一麵操縱機器人,大致上應該不會太困難才對。”

“這種方式就算在距離較遠的地方也辦得到嗎?”

“就像周俊龍說的,不論是輸出或輸入的電波,在強度上都可以加以調整,至少隻要在同一棟樓層中應該都綽綽有餘。”

“但即使是這種手法,還是無法解決如何處理攝像頭的問題。”

“沒錯,眼前最大的難題就是這一項。”

王林飛伸手拿起罐裝可樂,喝了一口。

“然後呢?第三個方法呢?”

“第三個方法等待會兒到了茂源大廈之後,我再來說明,因為當場示範會比較容易理解。倒是你想到的犯案方法,請說給我聽聽。”

盧遙雙手握著方向盤,兩眼凝視著前方。常盤公路車流順暢,車子迎風呼嘯的聲音,讓人心情頗為舒暢。

“該怎麽說呢?就像我剛才講的一樣,整個想法尚未成型呢。隻不過,我認為凶手應該是個頭腦絕頂聰明,而且思慮周密的人。因此,就算他用了德勒三號來犯案,應該也早就清楚了解到機器人性能的限製,所以充其量不過是在整個計劃中,把它當做一隻棋子使用罷了。”

“……請繼續。”

“也就是說,我認為凶手不會使用把凶器綁在手臂上的方式,他的做法應該是讓德勒三號進行在功能範圍內做得到的動作。”

王林飛用力地點點頭。盧遙就像獲得鼓勵,繼續說下去。

“這麽想的話,德勒三號能做到的,應該是搬運周潤民董事長的身體吧?”

“是啊,如果等到董事長不省人事之後,凶手應該就能把董事長移動到任何地方。”

“問題就在於要如何殺害?若不是由德勒三號直接攻擊的話,會不會是分階段進行?”

“越聽越引人入勝呢。比方說有什麽方法呢?”

“……會不會是這樣?先將周潤民董事長的身體橫放在書桌正對麵,另外在書桌桌緣放著具有相同重量的物品,並且放置時保持底部懸空一半的危險狀態。接著,隻要德勒三號的機器手臂輕輕碰觸,讓懸空物體失去平衡落下,就可以直接撞擊董事長後腦部,造成死亡。”

王林飛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之後,終於開口:“這個想法的確很有趣,說不定思考方向也很正確,況且這種情況還能符合撞擊力道比較弱的事實。但是,就算董事長曾經動過腦部的手術,但是那樣的力道仍然無法令人致死。”

“果然是行不通啊……”盧遙感到相當失望。

“要是電視上演的兩小時單元劇,或許還說得通。就是那種一百次裏麵會偶爾出現的一次的致命重擊,說不定能造成死亡。但是,這仍然過於缺乏確實性,不像是高智商凶手會做的事?”

盧遙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麽說來,案發現場應該會有能夠確實殺害董事長的凶器才對啊,有沒有什麽東西,是可以準確鎖定目標,而且又能讓一定重量的物體落下的呢?”

此時,盧遙腦中浮現的是類似斷頭台的機器。

“如果真有這種機器,那麽隻要使用德勒三號,將董事長的頭移到正確的位置不就行了?”

“我想那應該會是個體積相當大的設備吧,這樣一來,犯案後又是怎麽拿出辦公室的呢?”

“嗯,到底是用什麽手法處理凶器的呢……”

盧遙猛力踩下油門,超過前方慢吞吞的卡車。

“這真是個難題,凶器不隻是撞擊麵平坦,而且還要具備相當重量,加上還得配合一個可以讓凶器準確落下的設備。而這一切,都有如煙霧一般自犯罪現場消失無蹤……”王林飛喃喃自語。

“如果是巨大的幹冰冰塊呢?”王林飛想了一下,繼續麵帶微笑的說。

“這比起被猴子襲擊要來得更真實一些哦。”盧遙白了王林飛一眼。

此刻,盧遙接到了茂源國際集團總經理劉子麒秘書打來的電話,這邊秘書讓王林飛和盧遙前去茂源大廈開會,劉子麒和律師團隊的人想見見他們……

……

王林飛和盧遙再次到達茂源大廈時,已是太陽西下的時刻。把CT5停入地下停車場之後,盧遙先行下車。回過頭來,發現王林飛仍然在車上磨蹭。

“打算怎麽辦?”

“那就待會兒見了,盧遙,不要和他們說我也在茂源大廈。”王林飛說。

“你去哪兒,王隊?”盧遙驚訝地問。

“你去會見劉經理,我這邊自有去處。”王林飛笑了笑,然後和盧遙道別。

……

到達十五樓之後,劉經理秘書,王莎莎正打開門等候自己。

“警官同誌,您今天辛苦了。隻有您一位麽?”

王莎莎臉上掛著優雅的笑容,深深一鞠躬。臉上的妝稱不上濃妝,但是也是一張十分完美的麵容,服裝方麵亦是搭配得宜。乍看之下,還真看不出來是個秘書。

“是的,王警官有其它案子要跑,今天案件隊隻派了我來。”盧遙似乎是想扯開這個話題,因為王林飛在和他分別前,告知她不要和其他人說明自己的去向。

“王莎莎小姐,你看起來真像個女演員呢!”

正準備走進公司,盧遙對著王莎莎寒暄幾句。沒想到,她的回答竟然出乎意料之外。

“嗯,也算是吧。”

“也算是?女演員嗎?”

“是啊,我有加入一個小劇團,但是因為抽不出時間全程配合,所以隻有不定期演個小角色而已,又怪自己克製不了戲癮,就一直持續下去。不過,這件事務必幫我保密哦,因為怎麽說總是違反公司規定啊。”

像她這麽一個大美女,肯定有一大群固定的“粉絲”圍繞在身邊。

“是什麽樣的戲呢?方便的話,下次我也想去看看呢!”

“真的嗎?”

王莎莎的表情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剛好最近正在綠源區公演,而且這個周末有我的戲份哦!我這裏還剩下幾張票。”

“手邊有嗎?我想買。”

“在置物櫃裏。我待會準備好,您要離開時請通知我一聲。”

“好的。”

領導會議廳在走廊左側,位於董事長辦公室的對麵,靠近最內側的房間。

“打擾各位,豐芸市‘特殊刑偵案件大隊’的盧遙警官已經到了。”

王莎莎和盧遙進入會議廳。大約二十平的房間裏,圍著冂字形的會議桌,一共有十幾張椅子。站在窗前交談的劉子麒總經理和他的律師,他們一起回過頭。

“辛苦了,請找個舒服的位子隨便坐吧。這位是我司律師團隊的侯雲淩律師,也是我司幫助趙夢林辯護的主要律師。”劉子麒笑著邀請盧遙入座,自己占了上位,他的律師則坐了劉子麒旁邊的位置。

盧遙在隔了兩張椅子的位子上坐下來,王莎莎就坐在她身後。

“您今天去紅神區了嗎?”

劉子麒詢問,似乎盧遙的行動已經完全被泄露了。

“是的,已經向周俊龍請教許多有關德勒三號的事情。”

“有任何值得參考的新發現嗎?”

“是啊,至少目前已經可以確定,德勒三號應該不可能單獨犯案。”

侯雲淩律師雙肘撐在桌麵上,雙手合掌,忽然插嘴道:“這個啊,應該一開始就知道了吧。你們警察還是真的負責,真是勤跑勤走,我就沒那個本事,要我特地跑一趟那邊,我可提不起這股衝動。”

這根本就是露骨的諷刺嘛,暗示自己和王林飛是白費力氣,盧遙忍不住一肚子火。

“要是打高爾夫球的話,應該能走得遠一些吧?侯雲淩律師。”劉子麒突然冒出這一句。

“是啊,那倒是另當別論。哈哈哈哈。”侯律師的笑聲仿佛繼續譏諷著盧遙。

“劉經理也喜歡高爾夫球嗎?”盧遙剛問完,又被侯律師打斷。

“現在已經不是總經理嘍,劉子麒已經接任茂源國際集團的董事長了。”侯律師鄭重的說。

“什麽?真的嗎?”

“今天早上召開了緊急董事會,決定由劉子麒接任持有代表權的董事長,另外,會議也通過趙夢林的解任一案。”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盧遙不禁啞然。

“董事長這個位置總不能一直空下去,照道理說,其實應該在董事長過世之後立刻決定新董事長才對。總之,最近這一個禮拜算是非常時期。”劉子麒的態度還是十分從容悠哉。

“劉經理,您繼任董事長我還能理解,不過,趙夢林為什麽會被解任呢?目前又還不能確認凶手就是趙部長啊?”劉子麒笑而不答。侯律師整個人湊向盧遙。

“不是解任啊。嚴格說起來,是因為他本人提出退任的。嗯,算是以身作則吧。”

“不過,你們是什麽時候確認趙夢林部長的意見的?我們昨天去見他的時候……”

“之前我們去黃樂區拘留所的時候,就已經確認過趙夢林的意思。”侯律師說。

“我個人甚至認為這決定下得有點晚呢。反正啊,現在重要的是表現出反省的態度,這樣一來多多少少可爭取法院方麵的同情。”

“等一下,趙夢林部長他……”

“他已經不是部長了。請警察同誌不要以‘部長’來稱呼他。”侯律師提醒著盧遙。

“……他說絕對沒有殺害董事長,今後就算進入司法程序,也打算主張無罪。因此,我實在想不到他有任何理由非得辭去產品規劃部部長一職的理由。”盧遙反擊的態度冷靜,但語氣尖銳。

“這已經既成事實。”侯律師強調“況且,對於茂源國際集團公司的內部決定,我們也沒立場說些什麽。”

“不是,這樣太對不起趙部長了吧,畢竟在他跟了周潤民董事長四十多年,這也太冷酷無情了。”盧遙還在為趙夢林反駁。

“董事會當然有權將不適任的幹部解任啊。但是現在還以自動退任的形式來處理,這可是劉子麒董事長看在趙夢林先生對公司勞苦功高的份上,才有這種待遇的呢!別說劉董沒有人情味!”侯律師趁著盧遙無力招架時再度進擊。他的嘴角雖然掛著微笑,眼神卻不帶一絲笑意。

“針對這件事情,我並不想特別表達異議。我不明白這個決定到底是不是出自趙夢林部長的意思,隻是,這將會牽涉到日後辯護的方向。”盧遙說,他還是稱呼趙夢林為“部長”,劉子麒和侯律師都表現出不悅。

“你說得很對,所以今天才把大家找來,希望能整合意見。”侯律師從口袋裏掏出香煙,慢慢點燃。

“我和劉董還有律師團隊其他成員商量過,看來除了用喪失心智的論點來抗辯外別無他法,我可不是說夢遊症哦,而是那個叫什麽來著的?”侯律師問劉子麒。

“睡眠快速動眼期的行動障礙。”劉子麒淡定的說。

“對,對,就是那個。對周潤民先生的所做行為,都是因睡眠過程中的精神障礙所引起,也就是說,和夢境沒兩樣,這種症狀的患者就是具有夢境扮演行為,包括大喊大叫、坐起、揮舞手臂等,甚至可能自殘或傷害其他人,所以趙夢林才覺得自己什麽都沒做,因此他就算殺了周潤民先生,自己也是不會承認的,就是因為這個病。”侯律師已經不把周潤民稱為董事長了,這真是人走茶涼。

“有任何人或是專業醫師對趙夢林做過這樣的診斷嗎?”麵對盧遙的疑問,侯律師擠出一臉露骨的苦笑。

“趙夢林現在正被拘留,當然不可能替他診療或做診斷。隻是,就這次的案子而言,應有相當的可能性才對。應該可以找到專家來作證吧?”侯律師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他極力在表達自己和其律師團隊已經盡其所能在幫助趙夢林辯護了。

“都南大學的林瑞博士,已經私底下答應出庭。”劉子麒說。

“法庭上,勝敗的關鍵就在此,就在於可以展現多少的權威性。其他的,就是媒體的應對……”

“我反對。”盧遙打斷侯律師的話。

“趙夢林部長再怎麽樣都主張自己是無罪的,這一點,在麵會的時候我已經向他清楚確認過。”

“他自己也隻會說不太記得而已吧。”此刻,侯律師壓抑著自己一瞬間露出的憤怒表情,語氣突然轉為輕聲細語。

“不是的,趙夢林部長很明確的否認了這項假設的可能性。他自己也說,至今從來不曾有過睡眠障礙的情形。”盧遙說,此刻她的目光變得有些嚴肅。

“這些事,你跟其他人說過嗎?”侯律師問。

“沒有,我當然沒對任何人說。如果硬要說有人聽到的話,大概就隻有黃樂區的警察吧。”

“總之,有關趙夢林所說的話,一律下達封口令……。無論如何,過去的病曆將不構成問題,就算罹患睡眠障礙,自己也未必清楚了解。”劉子麒此刻說。

“但他的太太或家人應該知道才對。”

“這部分他們應該會依循我們的主張來作證才對。”

侯律師的言論,讓盧遙感到莫名其妙。盧遙正想說今天不是來討論戰術的,應該先弄清楚真相吧。正準備開口,就傳來一陣敲門聲。

“打擾了。”

王莎莎用托盤裝著咖啡走進辦公室。盧遙正想伸手接過托盤,沒想到侯律師已經站起來了。他對女性的風度,隻限定對方是美女時才會發揮。

“沒關係,給我就行了。”

侯律師接過托盤之後,隻拿了自己的咖啡,就把托盤傳給盧遙。

咖啡杯的底盤中,放著砂糖和奶精。盧遙直接喝著黑咖啡,轉眼望著侯律師,他理所當然的加入砂糖和奶精,之後重新部署戰線,但他不是對著盧遙,而是向劉子麒開口。

“盧警官是‘特殊刑偵案子大隊’的人,案件隊對案件的調查,對最終判決有決定性的因素。所以,我覺得現在我們還是要團結一致,爭取為趙夢林洗脫罪名。”劉子麒點點頭。

“老實說,我心中也曾有過掙紮,雖然我解雇了趙夢林,但是,他年齡那麽大了,拜托你們至少讓他免於牢獄之災。”劉子麒說。

“我了解,我們會盡最大努力。”侯律師點了點頭。

真是假惺惺的對話,盧遙心想,說到底,還不是因為隻要以喪失心誌做為辯護,就能讓茂源國際集團的損失降低到最小程度。

“盧警官,您們就持續目前的調查吧,萬一真的可以證明凶手是由外部潛入,那可真算是好消息,況且,也可視情況改變辯護方向。這段時間,侯律師,您的團隊就著手主張喪失心誌方麵,做好萬全準備,來等待法院的最終判決。”

“好的。”侯律師回答的很幹脆。

“冗長的會議就是沒有效率的象征,所以,今天就到此散會吧。”劉子麒說。

……

“我有個疑問。”盧遙突然說道。

“什麽啊?”侯律師的聲音聽來不怎麽高興。

“有關辯護方向的事,打算什麽時候告訴趙夢林部長呢?”

“這還沒決定。我剛才也說過,整個方向目前尚未做最後確定。”

“趙夢林部長自己主張無罪,我想,他應該不會同意用無意識之下犯案的策略。”

“這部分往後再由我們說服他。”

“我會再試著說明看看。”侯律師回答。

“這件事請緩一緩。”盧遙說。

“為什麽?”

“趙夢林部長目前看來雖然已經平靜下來了,但我認為他其實正拚了命地相信自己是確實無罪的。如果一旦讓他認為自己殺了董事長,想必會整個人立刻崩潰,最糟糕的情況,或許還會想自殺……”

盧遙說完,刹那間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響,聲音讓盧遙大吃一驚。原來是劉子麒的咖啡杯翻倒在桌上,濺出微量的咖啡。幸好,看來並沒有打破咖啡杯。

此刻,盧遙直覺感受到劉子麒內心的不安與動搖。這是為什麽?為什麽趙夢林可能自殺的警告,會讓劉子麒頓時手足無措?

“絕對不能發生這種事,無論如何都請嚴加防範。侯律師,麻煩通知黃樂區警方,說趙夢林可能企圖自殺,請他們嚴加戒備好嗎?”

“我知道了,我會特別叮嚀。但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吧,如果拘留中的嫌犯自殺,警方的麵子也掛不住啊。”侯律師似乎也對劉子麒的強烈反應感到有些詫異。

到底為什麽呢?

盧遙忍不住思索。她可不認為劉子麒會真心在乎趙夢林的死活。

這其中一定有其他理由。

王莎莎走進房間,擦拭灑在桌上的咖啡。

突然……盧遙不經意看到打翻在桌上的咖啡杯。一瞬間,一個念頭仿佛閃電般閃過腦海。

我知道了!

盧遙突然感到一陣茫然,不知所措。

利用德勒三號所執行的殺人手法,此刻,盧遙終於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