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聚集了眾人的目光。一想到其中可能有一雙是真凶的眼睛,一股緊張氣氛便朝自己襲來,好像連整個胃都糾結在一起。盧遙即使是第一次去殺人現場,也沒感受到這麽大的壓力。
不過,這也是個好機會。在大庭廣眾下解開密室殺人的手法時,凶手究竟會出現什麽反應呢?值得好好觀察。接下來該輪到我方發動攻勢了。
“現在準備開始進行實驗。周俊龍先生,麻煩您了。”
手握遙控器的周俊龍帶著困惑的表情點點頭,啟動德勒三號。
隨著啟動訊息出現,周潤民董事長辦公室中響起馬達運轉的聲音。
“呃,可以稍待一下嗎?還不太了解這個實驗的主旨。”侯雲淩律師一臉疑惑地詢問。看著後方坐著的劉子麒新董事長及其下的重要幹部,侯律師應該是得到他們授意吧。
“希望能先說明實驗的目的和內容,要不然,我們也不清楚實驗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連孫然副總經理也發出這樣的逆耳忠告。
“好的。”
盧遙點點頭。原先隻想先取得使用董事長辦公室的許可,之後秘密進行實驗的,但事情莫名其妙地發展,居然搞成這麽勞師動眾。光是茂源國際集團的領導層就有十個人關注實驗的進行,其中還有三位秘書。要說跟自己是同一夥,就隻剩下王林飛。不過,王林飛居然一個人跑得遠遠的,還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翻閱著書架上的藏書。
王隊總是獨來獨往的。盧遙鼓勵自己振作起來。
“如同各位所知,周潤民董事長遇到殺害時,現場呈現著密室狀態。而能夠在不被監控攝像頭拍攝到且進入董事長辦公室的,案發當日就隻有當時人在產品規劃部部長辦公室的趙夢林先生。正因為如此,警方才會把趙夢林先生列為嫌犯……”
“不用再做說明了,這些事大家都已經很清楚,盧遙警官。”侯律師催促盧遙趕快開始。
“好的。我們‘特殊刑偵案件大隊’調查了一下潛入董事長辦公室的各種方法,不過很可惜,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發現。但是,在調查過程中,卻出現了其他假設。也就是說,凶手無需進入董事長辦公室,也可以進行遠距離的遙控殺人。”
台下聽眾發出一片**。
“你的意思是,犯人是用我們公司的機器人來作案的嗎?”
發出類似喉嚨中卡著痰的聲音發言的,是銷售部部長廖玉龍。茂源國際集團這家公司,前身是周潤民所創立,名為“茂源玩具”的玩具製造商,而當時廖玉龍則是“玉龍看護服務”這家公司的總經理,好像是在這家公司被周潤民並購之後才跨足到看護服務的領域。而廖玉龍,現在則甘心做個毫無實權的銷售部部長。
“我認為不能忽視這個可能性,因為德勒三號被視為茂源的象征,一直擺放在董事長辦公室……”
“不對,等一下!”周俊龍憤慨大叫。
“在紅神區的研究室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說明過沒有這個可能性吧?”
“是的,您說的並沒有錯。隻是,我想其中是不是有什麽漏洞呢?”
“你剛才說遠距離遙控殺人,那麽凶手是從哪裏操縱德勒三號的呢?如果沒有親眼目視現場狀況,是不可能操縱的哦?”
“關於這一點,雖然還不能肯定,但我認為另有辦法。”
“具體來說,是什麽方法呢?”
周俊龍逼著問,不肯罷休。
“首先,德勒三號顯示器上附的網路攝影機,可以經由網路監看影像。再者,隻要先在這間辦公室裝設攝影機,說不定就能以無線方式傳送影像。”
“這麽一來,不管哪種方式,事後都會留下設備吧?”
“是的。凶手應該沒時間處理掉那些設備。”
侯律師加入對話,一旁的劉子麒則是叉著雙臂,臉色有些難看。
“真的是這樣嗎?”劉子麒瞥了盧遙一眼。
“目前隻是假設而已,劉子麒董事長在發現老董事長周潤民的遺體之後,大約兩分鍾的時間,是一個人在董事長辦公室的吧。如果利用這段時間收拾設備,應該不無可能吧?”
“什……什麽?你?你居然對周潤民董事長……”廖玉龍部長臉色大變地破口大罵,但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盧遙警官,你毫無證據就指控別人,這太失禮了,快點收回你所說的話。”侯律師的語調也是前所未見的激動,隻有劉子麒一個人,從頭到尾表情毫無變化。
盧遙一時說不出話來。現階段確實沒有足夠的證據來指控穎原就是凶手。
“……想從外界操縱德勒三號,其實還有其他方法。”
從辦公室角落傳來王林飛沉穩的聲音。所有人目光的焦點,馬上從盧遙轉移到王林飛身上。
“比方說,有什麽方法?”
侯律師詢問的語氣相當尖銳。
“凶手也可能搭乘吊籃,從窗外窺視辦公室。”
“吊籃?清潔用的那個?”
“請等一下,案發當時不是剛好有人來清潔窗戶嗎?”
“那種東西,一般人知道如何使用嗎?”
侯雲淩律師、茂源國際集團銷售部部長廖玉龍、宣傳部部長徐昊以及其它領導,一個個像連珠炮似的丟出質疑,但王林飛卻還是像一尊佛一般,一派冷靜沉著。
“目前推測的死亡時間是從十二點五十九分到一點十五分之間,而開始清潔窗戶則是一點左右,兩者都沒有正確的時間點,因此,凶手有可能在這段些微的時間裏作案。此外,吊車和吊籃平常都直接放在屋頂上,隻要按下供電箱的按鈕,立刻就能啟動,加上遙控器隻不過是上下左右移動的四枚按鍵,就算對一般人來說,在操作上也不是難事。”
此時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胡扯,這太不合理了。”
侯律師低聲呢喃,語氣聽起來顯然相當不悅。
侯律師所說的未必是刁難王林飛。即使死亡推測時間或者開始打掃的時間有些微的異動,也不會有多少時間可以利用。況且,萬一凶手和準備打掃的工作人員打了照麵,不就一切都完了嗎?這樣的說詞根本沒辦法在出庭時當做辯護。
“如果光是討論可能性的話,即使從隔壁大樓的屋頂,也可以用望遠鏡窺視。而這個方法的可能性,我想在座的各位都知道發生過的鋼彈槍狙擊事件,由此就可證明。”
王林飛一說完,茂源國際集團的重要幹部馬上麵麵相覷。大家腦子裏一定都想著,到底這個機密是從哪裏泄露出去的。而泄露機密的江可凡,則倉皇不安地低垂著視線。
王林飛的說法是反過來利用作假的狙擊事件反擊,整個假設其實是個大騙局。案發當時,董事長辦公室的窗簾明明是拉下來的,而且玻璃窗也應該很髒才對。不太可能看得見室內的狀況。
但是,不知道是否因為沒有人可以推翻王林飛的假設,因此現場再也聽不到反駁的聲音了。
“……我了解了,就假設可以從室外操縱好了。但是,就像我昨天說過的,德勒三號內建安全程序,想要利用它來殺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周俊龍說完。聚集在場的眾人,似乎把德勒三號的性能當做常識,沒有任何人提出問題。
“我認為安全程式在設計上非常周嚴,因此幾乎不可能發生一般的意外。不過,如果是使用者懷有惡意的話,那就在預料之外了。”盧遙指著休息用的沙發。沙發上橫放著周俊龍從研究室帶來的假人,假人身上蓋著毛毯,就像當初周潤民董事長一樣。
“根據程序的製約,德勒三號是不會出現將抱著的人摔落,或是撞擊的情況。但是,實際上,這其中存在著盲點。”盧遙等著大家追問盲點所在,但現場卻沒有任何人發言。
“周俊龍先生,麻煩試著讓德勒三號抱起假人。”
周俊龍悶不吭聲操作著遙控器,指揮著看護機器人前進。兩側的機械手臂從假人的身體下方穿過,慢慢將假人抬起。
毛毯在假人被抬起來的時候緩緩下滑,最後掉落在地板上。
“誠如各位所見。”
“你到底在說些什麽啊?”侯律師終於忍不住顯露出不耐煩的態度。
“現在看到的到底代表什麽?不就是看護機器人把假人抬起來而已嗎?”
“請注意毛毯。”
“毛毯?”
“毛毯滑落了,這就是犯案的手法。”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盧遙朝劉子麒瞄了一眼。雖然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目光似乎變得銳利了一些。
“電腦程序就算設計得再完美,畢竟和人的肉眼所見不同。程序隻會關注到預先設定的指令,如果是人的話,一旦發現毛毯快要滑落,一定會擋住毛毯吧。不過,德勒三號卻對此毫不在意,以為安全程序的保護對象,隻設定是機械手臂上抱著的物體而已。”
劉子麒的眼中浮現一絲驚訝。看起來完全不像是犯下殘暴罪行的凶手表情。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盧遙感到相當詫異。難道這個男人不是凶手?
“請再具體說明清楚一點,凶手到底是怎麽殺害周潤民董事長的?”徐昊部長催促著。
“可以麻煩將假人移回沙發上嗎?”順應盧遙的請求,周俊龍操作著遙控器。德勒三號按照剛才的動作,以相反的順序進行一次。雖然毛毯仍舊掉落在地板上,但假人已經恢複成一開始的狀態。
“案發當時,周潤民董事長就像這樣躺在沙發上睡午覺,凶手利用德勒三號不隻抬起董事長的身體,而是將整座沙發一起抬起來。”
聽眾又是一陣嘩然。
“這種事有可能嗎?”
“可以的。德勒三號可以舉起的重量上限是三百公斤,而周潤民董事長的體重不到八十公斤,沙發的重量最多也隻有四十公斤左右……”
就在此時,忽然有個疑問閃過腦海。為什麽德勒三號要設計成最高舉重三百公斤呢?就算是考量到安全性方麵,在普通的看護狀況下,隻需舉重到一半程度也能完全因應的機器,不也為數眾多嗎?然而,思緒的泡影立刻在現場肅殺的爭論氣氛中消失殆盡。
“連同整座沙發抬起?什麽意思?這到底……”
侯律師似乎有所驚覺,把話說到一半。看來,他也終於了解了。
“假設,德勒三號連同沙發將周潤民董事長抬起,那麽,對安全程序來說,保護的對象就不再是董事長的身體,而是沙發才對。因此,就算沙發上的物體滑落,程式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現場又再次陷入沉默,不過和剛才不同的是,周圍的空氣變得緊繃起來。
“德勒三號可將抱持的物體,從三個方向傾斜二、三十度以內。如果他將整座沙發連同董事長的身體舉起來,先移動到辦公室的中央,之後在玻璃桌的正上方傾斜沙發角度,就能讓頭頂的位置遭到強力撞擊。”
德勒三號最高可將抱持的對象物體舉到一百六十公分,再加上沙發的座椅高度約為四十公分,因此周潤民董事長的身體最高可從兩百公分的高度落下。以玻璃桌高四十五公分的高度而言,整個高度差就達到一百五十五公分。如果董事長頭部曾動過手術的話,在這種情況下腦出血死亡也不足為奇。
不對,何止不足為奇。如果考慮到血跡沾上的時間、鑒定結果證明周潤民董事長遇害時頭部朝下、以及撞擊力度並不強幾點看來,都是完全符合的。
“周俊龍先生,可以麻煩試著將假人連同沙發一起舉起來嗎?”
但是,周俊龍卻沒有反應。
“周俊龍先生?”
該不會,他就是凶手吧?盧遙在一瞬間曾這麽想。
“這辦不到。”周俊龍的回答中帶著一絲歎息。
“辦不到?為什麽?以重量來說應該是綽綽有餘才是啊?”
“如果你一開就告訴我實驗的內容,我早能回答你了。……不過,既然你都出題了,與其口頭說明,不如實際示範來的快一些。”
周俊龍用大拇指控製著遙控器上的操縱杆,德勒三號便朝沙發方向靠近。
“先從正麵舉起,把沙發拉出來之後,轉到後方,接著再次將沙發舉起。如果從正麵舉起來的話,假人就不會落下了。”
“我知道了,我試試看……”
德勒三號緩緩將機械手臂放低,穿過沙發的底部。
董事長辦公室內的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看著這一幕。看著機械手臂深**入底部之後,應該就準備抬起來了吧。
不過,出乎大家的期待之外,德勒三號的動作就此停止。
“發生什麽事?”
回答純子問題的不是周俊龍,而是德勒三號。
“無法抬起。錯誤訊息三號。無法抬起。錯誤訊息三號……”德勒三號輕柔的AI女聲響個不停。
“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沒辦法抬起來呢?”劉子麒提出的問題,正是在場眾人心中的疑惑。
“這是物體深度的問題。”
周俊龍接著說明。
“德勒三號的機械手臂,前段是內建感應器的導向裝置。如果導向裝置無法彎曲反折,穩穩抱住目標物體的話,就不會進入抬起的階段。因此,能夠被機械手臂抬起的,深度最多就是在七十公分以內的物體。而這座沙發,怎麽看都在九十公分以上,所以根本不可能被抬起來。”眼見這意料之外的情況讓自己失敗得慘不忍睹,盧遙感到茫然無措。
怎麽會這樣?那麽,凶手到底是怎麽進行密室殺人的呢?
盧遙在眾人逼迫的壓力下,環顧整個房間。對了!又不是非得用沙發不可。
“請等一下。”
盧遙拚命整理自己的思緒。
“就算沒辦法用沙發,但隻要有個當做平台的物體,應該就沒問題吧。要不然我們這麽想,凶手先指揮德勒三號將周潤民董事長移到某個物體上,接下來,便連同這個物體整個舉起來……”
不過,放眼望去,卻沒有一個符合敘述的物體。不對,唯一的例外是……。
“這張玻璃茶幾怎麽樣?由於我們一直認為這就是凶器,說不定反而這就是整件案子的盲點。說不定凶手是將周潤民董事長移動到玻璃茶幾上,指揮機器人舉起來之後,再摔落在其他地方呢?”
“放棄吧!盧遙!”王林飛走到盧遙身邊,低聲對她說:“真遺憾,這次試驗失敗了。希望下次能卷土重來。”
“可是……”
“我認為玻璃茶幾不可能用來當做平台,因為周潤民董事長若是曾躺在擦拭得幹淨明亮的玻璃上,一定會留下些許痕跡。但根據目前的鑒識結果,除了沾上推測是頭部流出的微量血跡之外,其他完全沒有任何發現。”
“如果凶手擦拭過桌麵,隻留下血跡呢?”
在反問的同時,盧遙發現自己無法說明如果董事長的身體是從玻璃茶幾上摔落,又如何會沾上血跡。
“能夠擦拭桌麵的人,就隻有周潤民董事長吧。不過僅僅一、兩分鍾的時間之內,我想相當困難。”王林飛語氣平靜地說。
“況且,若把玻璃茶幾當做平台使用,接下來又要麵對凶器是什麽的問題。這次就先到此為止吧,即使再堅持下去,也不會有結果的。”
盧遙心有不甘,咬著嘴唇,但也隻能在歎息中宣告承認失敗。
“那好吧……”
盧遙想到自己居然還擺出一副大偵探的樣子,就覺得丟臉丟到家。那些魚貫步出辦公室的男人們,似乎毫不掩飾,以嘲諷的眼光望著自己。盧遙拚命激起心中的鬥誌與憤怒,至少這時候千萬別羞愧到臉紅。
等到一群重要領導離開之後,盧遙向一臉遺憾的周俊龍感謝他的協助,並為懷疑德勒三號致歉,接著盧遙和王林飛一起走出董事長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