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遙警官……王林飛警官……”

暫定為新董事長秘書的李萌小姐,在走廊上等待兩人。

“給您添麻煩了。”盧遙低頭致意。

“千萬別這麽說。……劉董正在領導會議室等您們,說想和您談一談。”

談什麽?王林飛和盧遙兩人對望了一眼。

“請跟我來,董事長邀請兩位一起。”

在李萌的引導下,兩人進入了領導會議室。

“兩位請坐。”

劉子董事長自己站著,指著圍繞冂字形會議桌的椅子。

“剛才真是讓您見笑了。”

盧遙低頭一鞠躬。

“沒這回事。您敏銳的著眼點讓我很佩服。”

從劉子麒的微笑看來,似乎對盧遙的指控並沒有放在心上。

“請問有什麽事嗎?”

沒想到,從劉子麒口中說出的話,卻讓人大感意外:“王林飛警官,盧遙警官,你們確信趙夢林是無辜的嗎?”

“是的。雖然大家早就認定凶手就是他。”

“究竟有什麽證據證明他是無辜的呢?”

盧遙解釋了江可凡之前說過的毛毯一事。

“原來如此。……不過,隻有這一點的話……”

“那麽指紋又如何解釋呢?”

一直悶不吭聲的王林飛,揭露了趙夢林部長辦公室的門把上隻有秘書的指紋一事。

兩人談話時,盧遙在一旁窺探劉子麒的表情。如果他是凶手,一定會在表情變化上露餡。但是,展現劉子麒臉上的,隻是單純的驚訝罷了。

“劉子麒先生,到現在你還認為趙夢林先生是凶手嗎?”

麵對盧遙的詢問,劉子麒困惑了一會才回答。

“老實說,我自己也開始搞不清楚了。”

因為猜不出劉子麒的真意,盧遙懷疑地望向他。

“我從養父手上接下這家公司,當然必須保護它並且發揚光大。因此,如果真的是趙夢林殺害養父的話,我確實希望能以喪失心智來辯護。這麽一來,對公司的傷害可以減輕到最低程度,股票上市也可以如期進行。”

從劉子麒的聲音中,聽到了從未發現的率真真誠。

“不過,要是趙夢林不是凶手的話,無論如何還是得找找出真凶。這已經不能考慮公司的生意會不會受影像,而是正義的問題。”

盧遙凝視著劉子麒的臉,卻看不出他像是在做戲。

“我想說的是,除了侯雲淩律師的辯護方向之外,我會準備為找出真凶做最大的努力及協助。”

“……那真是感激不盡。”

或許是感受到盧遙的目光中帶著些許疑惑吧,劉子麒微微一笑。

“當然我也很清楚,不能因此將自己排除在涉嫌對象之外。因此,我會先證明自己的清白,這樣也可以節省彼此的時間。”

“您可以證明嗎?”

“是的。首先,我沒有動機。”

“是嗎?請恕我冒犯,前董事長周潤民去世之後,您可以順理成章繼承公司,也可以說是最大的受益者吧。”

雖然有會激怒對方心裏準備,但劉子麒卻不為所動。

“養父去年動了腦部手術,雖然名義上是針對未破裂動脈瘤進行結紮手術,但其實真正的病名卻是腦腫瘤。”

盧遙感到一陣打擊。

“真的嗎?”

“隻要到醫院調查就可以確認,或者我也可以開具申請病曆的同意書。”

“您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呢?”

“我在手術前就知道了,因為醫生告訴我的,而非養父親口給我說的。此外,令人遺憾的是,因為腦瘤形成的部位較為棘手,因此無法完全切除。”

“這麽說……?”

“醫生宣告養父隻剩下不到一年的壽命。”

的確,不太可能有人連這麽短的時間都等不及,就冒著可能斷送一生前途的風險行凶。單就動機方麵而言,不可否認,劉子麒的嫌疑確實大幅降低。

“案發當天,您剛好外出,請問是去哪裏呢?”王林飛詢問。

“我和人約了碰麵。”

“可以告訴我們對方是誰嗎?”

“可以。是個美商投資公司的人。”

劉子麒拿出一張名片,遞給王林飛。這名美商投資公司的高管叫作——James。

“你們特地選在上個星期日碰麵嗎?”

“由於談話內容敏感,這個時間對雙方都方便。”

“碰麵場所在哪裏呢?”

“福慶大飯店的大廳。”

就算飯店裏的工作人員沒有能出麵確認的,隻要請會麵的對象James出麵證明,劉子麒就能完全擺脫嫌疑。

以目前看來,不得不承認他的不在場證明完美無缺。

……

網球鞋的鞋底紮紮作響。

從短拉拍到犀利的下揮球拍。

遭到強力打擊被壓扁的橡膠球,以時速將近兩百公裏的速度衝擊正麵牆壁之後,跳躍反彈,撞擊到背後的強化玻璃。

轉身回頭之後,被揮拍方式撈起來的球,向左又向右反彈到牆壁上。

調整一下姿勢之後,再度向正麵牆壁重新扣球。

盧遙氣勢逼人的球技展現,讓玻璃牆的對麵聚集了幾名觀眾。

自己原先就想先做實驗確認,隻是,途中誤打誤撞,居然讓實驗現場變成了法庭。

哪想得到,沙發底部居然過寬,以致於無法讓看護機器人舉起來,這怎麽預測的到呢?

即使如此,仍然覺得一肚子火。

環顧四周,每個人都是敵人。就算侯雲淩身為茂源國際集團的法律顧問,所以無可厚非,那其他人的態度又算什麽呢?

警察就應該大言不慚訴說的理想,說什麽要為真理發聲,難道失誤了就隻能得到別人的嘲笑麽?

看到眼前飄起的藍色橡膠球,盧遙強力揮拍,接著有如拳擊手一般,敏捷地低頭閃過從牆壁反彈回來的球。幾名觀眾傳來一陣歡呼喧囂。

轉身看看後方,發現幾個男人以一臉蠢相望著自己。那副樣子,就和董事長辦公室裏並列的腦袋一模一樣。

盧遙把從牆壁反彈兩次的橡膠球,朝著觀眾方向奮力扣球。

咚的一聲,強化玻璃的遮蔽板隨之搖曳,眼見嚇得雞飛狗跳的諸位男人,盧遙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經過三十分鍾盡情發泄之後,總算能一吐心中鬱悶。壁球和網球比較起來,其單位時間消耗的熱量約為後者的一倍。因為實在太久沒運動,累得兩腳發抖,摘下護目鏡之後,盧遙汗流滿麵。

在健身房的淋浴室衝涼之後,感覺怒氣已經消除。隻是,預料自己接下來將會陷入無邊無際的失落。今天心靈受到的傷害,似乎比想象中還深。

無可奈何,現在的自己更需要慰藉。

這種時候,如果有男朋友的話,應該可以稍微得到安慰吧。盧遙自從來到“特殊刑偵案件大隊”以來,已經持續三年以上沒有交往的對象。

問題並不是因為自己碰到的都是些糟糕的男人,而是她總能在第一眼就看得出來這些人糟糕在哪裏。況且,現在回頭想想,以社會上的一般標準而言,這些男人或許倒也沒有這麽不堪。不過,就算現在能這麽想,也為時已晚。

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沒想到美容室的單人房還空著。

之前去的時候有過慘痛的經驗,整個大房間裏隻用隔板區隔開來,隔壁客人的聲音怎麽擋也擋不住。心中盤算著至少在美容室的時候,能得到片刻的寧靜,但就是有個年輕女孩,對著美容師從頭到尾說個不停。好像是個在大公司上班的白領族,為了穿上露背的結婚禮服,特地購買了胸前和後備的保養療程。從持續講不停的廢話,到炫耀結婚對象的相貌和收入,盧遙在無法閃躲的狀態下,隻能聽著她絮絮不斷地說著,結果反而覺得精神壓力更大。

盧遙購買了全身療程,再次衝涼之後,**的身體隻換上紙**和披著浴袍,便躺在美容椅上。

雖然比起一般的白領族收入高一些,但扣除車子的貸款,其實也沒太多閑錢可以常上美容沙龍。已經許久不曾感受到這種感覺了,美容師熟練的指尖做著臉部按摩,漸漸地,身心都得到了舒緩。

話說回來,盧遙消除壓力的三項法寶就是,一個人狂打壁球、美容沙龍的全身保養、最後就是吃巧克力。雖說比起喝得爛醉來得好一些,不過也很難說到底是愛惜身體還是搞壞身體。尤其,從男人的角度看來,一定覺得自己莫名其妙、難以理解。

隻是,如果不這麽做的話,實在很難持續這份壓力超大的工作。大概沒有任何一個行業像警察這樣,在社會上給人優秀的形象,實際上卻有相當大的落差。

早就已經體認到,在這個業界裏即使找到好男人也是枉然。

盧遙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時,不知怎麽的,腦中居然浮現劉子麒的臉孔。

在想些什麽啊?人家已經結婚了耶。

等等,不對,不對。重點不在這裏吧,盧遙趕緊打消自己的念頭。

那個男人,說不定就是這個案子的真凶呢。

話雖如此,但他不論在動機、犯案時機上都已排除,而且雖然未經確認,至少也有不在場證明。個別看來,雖然並非完全不容置疑,但是,現階段還是很難將他列為凶手。

況且,在他說出周潤民董事長被殺害一事是“正義的問題”時,語氣確實很有氣魄。他傲慢的態度讓人難以接近,加上看起來總是一副冷漠,不得不承認他倒是個表裏如一的人。

至少比起侯律師這些人來說,他看來要有內涵多了。

還有另一個人,可以算是會吸引自己的男人。

不過,左思右想,這個也不行吧。雖然看起來單身這一點是可以加點分,不過老是搞不懂他在想什麽,搞不好比劉子麒還糟糕。

再說,但他現在算是自己的領導……

或許是因為老是和一些毫無氣魄的糟糕男人牽扯,心中產生了抗拒,才會覺得這種全身心投入推理,總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很多的自負男人還可以吧……

在充滿節奏感的腳底按摩中,放鬆的心情漸漸轉變成睡意。半閉半開的雙眼,映著年輕美容師身著類似護士服為自己按摩的身影。

突然,盧遙睜開眼睛坐起來。

“啊……很痛嗎?”

被自己的反應嚇一大跳,美容師停了下來。

“哦,不是的。隻是我剛好想到一件事,請繼續吧。”

看著盧遙滿臉笑容回答,美容師似乎鬆一口氣,重新開始療程。

讓盧遙吃驚的是,剛才進行麵部按摩的時候,的確是每次都幫自己服務的同一位美容師啊,不知何時竟換了另外一個人。

仔細想想,每個人對各部位的專精不同,或許不太可能隻靠一個人為一名顧客從頭到尾服務。

所有的美容師都穿著相同的製服,況且每家店似乎都有既定的發型和化妝風格,即使看錯,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為什麽自己會這麽大驚小怪呢?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意識閃過腦海的片刻思緒……。

對啦,想起來了。

就連想著其他的事情的時候,在潛意識的底層,仍縈繞著密室之謎,揮之不去。說不定,腦中無意識的部分,早在看到警察遞來那張字跡龍飛鳳舞的表格時,就已經察覺到了。

隻是,到現在終於明白。

凶手應該是個超乎常人意料,是一般人無法理解的。至於動機,現階段仍無法想象。

不過,如果真如自己所想,或許密室殺人就有成立的可能。

就算拚命想放鬆,但一旦湧現心頭的激動心情,又豈能輕易壓抑。

……

透過高樓飯店的玻璃窗看到的豐芸市的夜景。

見到王林飛出現在酒吧門口,盧遙舉起手示意。

“抱歉,我遲到了。”

“哪裏,我也剛到而已。要喝點什麽?”

盧遙喝的是一杯裝飾著芒果的熱帶雞尾酒。最後,王林飛自己點了一杯全麥威士忌。

“讓你特地跑一趟,是為了之前的密室之謎。想請你聽聽我的推理,給一點意見。”王林飛點點頭。

“剛才我看過你發的圖片了。”

“光看那張圖片,我想應該很難懂吧。”

“是啊。昨天的圖片相當簡單易懂,不過,這次的要是沒經過說明,可就很難說了。隻是,單就思考的方向來說,應該沒錯吧。”

“真的嗎?”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針對密室之謎用盡各種方法徹底調查過了,看來,隻剩下一個可能性,那就是真凶騙過了監控攝像頭。”

“這樣啊……果然沒錯。”

盧遙更堅定了信心。

“其實,我也有相同的思考形式,雖然也是騙過監控攝像頭的方式,但還有一個可能性,不知道說不說得通。”

“願聞其詳。”盧遙喝了一口酒說。

“就是利用大型照片。嗯,即使最小也得在B0尺寸左右……”

王林飛麵無表情,靜靜地喝完一杯之後,點了雙份酒續杯。

“在空無一人的走廊的情況下,顯現出的影像幾乎就是靜止畫麵吧?這麽一來,即使換成照片,我想應該也看不出來。茂源大廈的監控攝像頭的解析度原本就不怎樣,加上錄影帶又是重複使用,畫麵粒子應該非常粗吧?”

“是啊。這個想法聽起來雖然有點蠢,不過隻要照片尺寸夠大,加上光線照射的角度自然的話,在一般的CCD攝影機之下,或許很難辨別出那是照片。”

“真的嗎?那麽,這未必完全不可能囉?”

“隻不過,有四個比較大的問題。”

王林飛用著相當嚴肅的語氣引導。

“第一,若要放置照片的話,須在案發當天走廊淨空無人之後才能進行。當時監控攝像頭已經開始運作,凶手如果不是聖誕老公公的話,一定會被拍到放置照片的畫麵。”

就在此時,王林飛的表情閃過漣漪一般的奇異神色。

“……第二,如果從頭到尾都隻看著照片,或許真的能蒙混過關,但是如果一開始是現場影像,途中卻換成照片,影像的質感會有明確的差異。就算是那個懶洋洋的警衛,也應該會察覺到吧,而且,黃樂區派出所警察在檢查錄影視頻時,便可一目了然。第三,案發之後,在凶手要取走照片時,攝影頭應該也會拍下凶手的樣子才對。最後一點,這麽大尺寸的照片和固定用的架子,都非得在警方到達之前處理掉……”

“別再說了。”

盧遙揮揮手掌不讓王林飛繼續說下去。

“的確,這四項中的任何一者,看來都有致命的破綻。我知道了,我收回照片的假設。”盧遙淡然的說。

“我真正想聽聽你意見的,是這個假設。”王林飛說。

“我一開始冒出這個想法時,是自己嚐試去懷疑證明現場為密室的相關證據。我認為,在我們的推測上,除了監控攝像頭拍攝影像的這種客觀證據之外,還受到了警方所說的死亡推測時間相當大的束縛。”

王林飛安靜地點點頭。

“目前推測的死亡時間,是在下午十二點五十九分到十三點十五分之間的二十分鍾之間。而斷定現場為密室的,就是以這段時間為依據。但是,如果這段時間稍微往前推的話,整個情況就會完全改變吧?”

“對於死亡時間的推測,我幾乎沒什麽概念,不過,黃樂區警方的推斷有可能出錯嗎?”

“這次的情況,是在被害人死亡後僅僅一、兩個小時之內警方就趕到現場,一般都會認為這種狀況下推測的死亡時間應該相當正確吧?但是,這裏麵其實有陷阱的。”

“怎麽說?”

“在死亡之後經過一段時間,遺體的死亡時間可以用一小時為單位為單位來推測,但如果是死亡不久的遺體,想要以分鍾單位來推測死亡時間的話,是不可能的。因為所謂的屍斑、死後僵直等現象,以及胃內的食物消化狀況都不能作為參考。”

“難道不能從體溫的變化來推測嗎?”

“是啊,最後也隻能以測量直腸內溫度來決定。但是,體溫的下降程度即使再冬天,也不過一小時下降一度而已。加上死亡後兩、三個小時之內,體內尚未到達熱平衡,體溫下降的速度更慢。除此之外,每個人的體溫本來就有個別差異,況且,室溫、穿衣等條件也可能造成些微的影響。所謂的下午十二點五十九分到十三點十五分的這段時間,實際上也可以說是根據關係人的證詞而決定的數字吧。……也就是說,要是關係人蓄意說謊的話,整個案發時間即使相差二十分鍾左右,也不會被察覺出任何異狀。”

因為燈光昏暗,應該很難仔細閱讀,不過當續杯威士忌端到麵前,王林飛仍然目不轉睛的凝視。盧遙拿出了一張表格,她把目光投注在手上拿的表格。

“……話說回來,這張表上所記錄的時間,是正確的嗎?”

“基本上,這是黃樂區警方歸納出的數字,應該沒錯。況且,錄影帶上的記錄也是以秒為單位的。”

“錄影帶本身沒有確認過嗎?”純子搖搖頭。

“即使律師提出要求,警方也不太肯公開掌握的證據。可能要等到檢察官正式起訴趙夢林先生,並且在申請檢查證物之後才行。考量到被告的防衛權,這實在是太不公平……。連這個表格,都是我費盡千辛萬苦才弄到手的。”

盧遙喝了口雞尾酒潤潤喉,繼續說著。

“……三人進出辦公室的順序,就是表上記載的。一開始是江可凡離開秘書室、進入趙夢林的辦公室,然後是李萌走進董事長辦公室。接下來王莎莎進入總經理辦公室,而江可凡回到秘書室。之後,等到李萌回來,江可凡又再次進入趙夢林辦公室。最後回到秘書室的順序則是王莎莎、江可凡。”

王林飛直盯著表格,似乎快看出個洞。

“有什麽想法?”

“嗯,由於三間辦公室是相連的,這麽一來,三個人都有做案的機會。不過,可惜的是,停留時間都太短了。如果這張表上的記錄是正確的話,停留最久的王莎莎也不過十八秒,想要這麽短的時間內殺人犯案,要不是職業殺手,我想是辦不到的。”

“我最初也認為不可能。”

盧遙啜了一口雞尾酒,壓抑自己心中的自信得意。

“王隊認為,要有多久的時間才可能犯案呢?”

“這考倒我了。問題是,現在根本連犯案的手法都還不太清楚。說得極端一些,如果隻是進入辦公室、拿起凶器、用凶器攻擊、再走出辦公室,或許這樣在十八秒內可以完成。不過,我想這些都還是紙上談兵。”

“如果,整段時間控製在四十多秒以內呢?你認為可以勉強完成嗎?”

“這很難說。”

“這下子就有別於十幾秒的情況,你無法立刻斷言辦不到吧?”

盧遙從包包裏拿出一張小紙片,遞給王林飛。

“其實,這就是我的靈感。”

王林飛看到紙上印的文字,露出吃驚的表情。

“歌樂劇團,熱情大公演……這是什麽啊?”

“王莎莎參加的小劇團即將演出的節目。她違反公司規定,另外兼差,最近好像終於升格擔任主要演員了。我昨天還買了門票。”

“這帶給你什麽靈感?”

盧遙若無其事喝完一杯雞尾酒。

“我有個大學時期的好友,現在是個小眾雜誌的編輯,她對小劇團相當熟悉。我問了她有關這出戲的事,她馬上就知道,聽說一部分人還給予相當不錯的評價。”

“是出什麽樣的戲呢?”

“故事的舞台是在一艘豪華客輪上,搭乘的有被通緝的殺人犯、追捕的警察、盜領巨款私奔的女同性戀情侶、尋求自殺的工廠老板、通靈的女高中生等人……你想聽聽大概的故事嗎?”

“那倒不用了。隻要告訴我,到底是什麽給你靈感就好。”

“好吧。……這出戲中出場的角色總共超過三十個人,但是演出的演員卻不到十人。”

“意思是一個人飾多角囉。”

“是的。而且整出戲下來,有好幾次都是在以極短的瞬間內變換服裝和角色。也就是說這出戲的賣點就在於迅速換裝這一點上。”

盧遙從透明檔案夾中再抽出另一張紙,放在桌上。紙上除了把剛才那張表上三個秘書進入辦公室的時間刪除,還加上一些文字和符號。

“……你的意思是這樣嗎?江可凡在十二點三十四分五十二秒進入趙夢林辦公室,但是,接下來先離開,然後再次進入趙夢林辦公室的人並是不她。先由李萌扮成江可凡離開、再加上王莎莎掩護李萌之下,在整個過程製造出九秒鍾的空白,而真正的江可凡本人,從頭到尾都未曾離開過趙夢林辦公室?”

王林飛一麵看著表,一麵提出問題。

“嗯,若是這樣,那麽她在董事長辦公室內就有整整四十二秒可用。或許這是事先已經計算好的作案所需要的時間吧?”

“你是說,秘書三個人一起聯手嗎?”

“沒錯。這是一樁由秘書三人共謀的時間分配謀殺案。”

王林飛瞠目結舌,不知所措。

“江可凡怎麽說明她第二次進入趙夢林辦公室的原因?”

“她說忘了拿走需要讓部長裁示的文件,所以才又回去拿。不過,這種程度的說詞,對秘書來說應該很容易吧?我想問的是,這種手法實際上有可能辦到嗎?”

“嗯……這個嘛……。所謂的換裝,在虛構的世界裏雖然常常出現,但回歸到現實麵,我想難度應該很高吧。”

“這點我也想過,不過,她們卻具備了驚人的有利條件。”

盧遙整個人向前傾,說明的更積極。

“三個人的身高都在一百五十七公分到一百六十三公分之間,體型不瘦也不胖,連穿的高跟鞋也都是近似黑色,款式大同小異。在攝影頭拍攝的影像中,應該看不出有什麽不同。能夠清楚辨識的特征,隻有服裝、發型和眼鏡而已。此外,如果再模仿彼此的姿勢和行走的風格,應該可以天衣無縫的互相取代。”

盧遙拿出第三張紙放在桌上,上麵簡單畫著案發當天三人的服裝插畫,並且還附注說明。

根據這份資料上的說明,江可凡沒戴眼鏡,留著短卷發。身上的服裝則是襯衫加上針織背心,下半身是及膝裙。走起來路來跨著大步、抬頭挺胸。

而王莎莎,當然沒有戴眼鏡,她有一頭發尾微翹的短發,當天穿的是長褲套裝。走起路來有點內八,邁步緩慢。

李萌是三人之中唯一戴眼鏡的,頂著一頭中長發紮起的發型。穿著寬鬆的裙套裝,走起路來步幅雖小卻動作迅速則是她的特征。

“需要準備的隻有類似的服裝、眼鏡,再加上假發而已。怎麽樣?很簡單吧。”

“……不過,就算監控攝像頭的影像多粗糙,隻要拍到臉部就被發現了。這三個人的長相完全不像。”

“這就是整個手法巧妙的地方啊!”

盧遙中斷說明,繼續說:“仔細看這張表,一定得遮掩臉部的,也就是說,需要換裝的情況隻有(A)、(B)、(C)三處而已。其他的五個場景都是本人就可以大大方方以真麵目示人。而(A)和(C)都是在趙夢林辦公室前,(B)則是在董事長辦公室前方,這就是精心安排的巧妙之處。”

“什麽意思?”王林飛不解的問。

“監控攝像頭是為了巡視三間辦公室的入口而設置的吧?這麽一來,位在中間的總經理辦公室前方應該是攝影頭的焦距最準確的位置吧?而因為與趙夢林辦公室前方有段距離,人的表情或姿態,多多少少會拍得有些模糊。隻要背過臉或是用文件稍微遮住,就可以很輕易的蒙混過去。反過來說,在董事長辦公室前方時,隻要盡可能貼近牆壁,從攝影頭正下方通過的話,根本不會被拍到臉部。”

“監視攝影頭會自動調整焦距,而且,以這種行走的方式通過的話不是太奇怪了嗎?加上僅僅隻有六、七秒鍾的時間可以進行工程浩大的變裝。難度不會太高了一些嗎?”

“這不成問題。前後總共換裝四次,其中有三次是王莎莎啊,怎麽說她也是迅速變裝舞台劇的主角之一呢,對她來說,輕而易舉吧。”

盧遙本來期待著王林飛的反應,但他看起來卻不是太熱衷。

“嗯,我還是認為這聽起來隻是開玩笑……”

“如果真如我所推斷的,那麽所有懸而未決的難題幾乎都能獲得解答。第一,就是凶器的消失。她們除了能自由進出董事長辦公室之外,還有兩個人曾經離開過大樓,要處理掉凶器應該易如反掌。另外,門把上隻有江可凡一人的指紋,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原來如此,不過……”

“不隻這些,還可解釋董事長被下安眠藥的方法啊。如果她們三人是凶手的話,不就可以輕易在午餐後的咖啡中下藥嗎?而她們說後來有喝剩下的咖啡,這些證詞也就可以加以忽略了。”

“的確,或許這是一大重點。”王林飛仍舊表現出猶豫的態度。

“無論如何,還是得實際看過錄影帶之後加以確認才行。若是看過帶子之後還有疑慮的話,再進一步討論執行的可能性吧。”

“王隊對這個假設持否定的意見嗎?”

“可以這麽說吧,我實在無法想象這樣就是真相。”

“理由是什麽?”盧遙不死心地追問。

“首先,普通的三名白領族,有沒有動機犯下這種走鋼索式的殺人命案,就很令人質疑了。況且,想要量化人類的行動,和研究機器人的動作是不大相同的。就算從十八秒變成四十二秒,普通人想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犯案殺人,就心理層麵上來說,應該不可能吧。”

“……果然,你是這麽認為的。”

盧遙喝著那杯側車,心中深處感到有如放下大石般的輕鬆。自己其實對於把同樣身為女性的秘書視為凶手,內心也感到不是滋味。說不定,隻是想要借著榎本來粉碎自己心中的疑惑。

“盧遙,你知道卻斯特頓(G.K.Chesterton)的一本名為《隱形人》的短篇小說嗎?”

在一陣沉默之後,王林飛突然發問。

“嗯,我以前是個推理小說迷。不過,故事內容卻忘了。”

“一個男人在自己的公寓房間裏遭到殺害,但是,案發時在通往房間的階梯,以及前方的道路上,有好幾個人監視著。即使如此,凶手不僅自由進出那個房間,甚至還將屍體都運到外麵。這部小說的主要內容,就是在探討這個謎團,為什麽所有人的眼中,都看不到凶手的身影呢?”

模糊不清的記憶漸漸蘇醒,那個凶手,記得是……。

“難道這次的案子是使用類似的手法嗎?”

“不是,那個故事在現代的世界根本不可能成立。”

王林飛將威士忌端近嘴邊。

“不過,這部小說之所以讓我聯想到這次的案子,是因為凶手應該是通過監控攝像頭前方,再潛入董事長辦公室,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既然如此,監看屏幕的保安應該看得到,而且也會被錄進帶子裏才對啊。但是,這兩者都無法捕捉到真凶的身影,這簡直就是《隱形人》啊!”

盧遙也想起了十多年前讀過的小說。

“對了,布朗神父的助手,名叫法蘭波的男子,不是個改過自新的大盜嗎?”

“那段故事,就把它忘了吧!”王林飛麵無表情的回答。

“隻是,最讓我感到詭異的,是在《隱形人》一書中,不隻是被害人因為開發幫傭型機器人大賺一票,而且在案發現場也放置了機器人。”

這根本就像是在預言現實世界中發生的案件啊。想想這本九十多年前寫的小說,卻斯特頓到底怎麽會采用這種超乎常規的題材呢?真令人無法想象。

“等等,我的想法是,雖然凶手被看到了,但卻以巧妙的偽裝蒙混過關。但是,王隊卻認為,大家都看不到凶手嗎?”

“是的。”

“不過,那又是怎麽辦到的呢?難不成凶手穿著天狗的隱形外衣嗎?”

“聽說美國目前正在研究軍事專用、可以隱形的外套。”

“別想轉移焦點啊,快講清楚。”

盧遙開始不耐煩。

“如果被視體沒有辦法在物理上消失蹤影的話,那麽,問題應該就出在觀察的一方。如果,理所當然看得到的東西卻無法被看見時,你認為是什麽原因呢?”

“別賣關子了,凶手到底是誰?”盧遙沒好氣的問。

王林飛靜靜看著盧遙。

“昨天晚上,我才在想,會不會是胡建磊呢?”

“……胡建磊?”

盧遙滿心疑惑的反問。

“就是案發當天的保安,監看監控攝像頭影像的人。如果凶手是他,就有可能把影像掉包。不過,今天我用了同樣的機種做過實驗,才知道想要修改影像內容,而不留下證據,其實是相當困難的。”

“而且就算能修改影像,但影像的時間變化,是完全無法造假的,西側走廊盡頭的外部樓梯,門上有個可以透光的毛玻璃小窗,白天時光線會從小窗戶照射進來,落在走廊上的陰影長度會隨著時刻和季節,多少產生一些變換。這方麵,我也從黃樂區派出所警方相關人士得到消息,他說觀察案發當天的錄影影像,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尋常的地方。”

“黃樂區派出所的相關人士還挺賣你的麵子嘛。”盧遙笑著說。

“不過,最後還不是仍然一無所獲?”

盧遙感到相當失望,一口氣喝幹了雞尾酒。

“不,那倒不盡然。現在聽著你的推論時,我已經從中獲得重要的靈感。”

“什麽靈感?”

“我想,凶手終究還是以偷取時間的方式來構成密室條件的吧?雖然和三名秘書演出換裝劇的手法略為不同。”

“偷取時間……?”

盧遙驚訝得長大嘴巴。雖然想繼續追問王林飛,但是不管是言辭還是思緒都無法靈活運轉。

“喂,別再賣關子了,告訴我嘛。你已經推敲出凶手是誰了嗎?”

“嗯。”

王林飛微微一笑。

“搞不好,就是連聖誕老人也說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