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感到事態有異,他趕緊掛掉電話。沒想到對方立刻回撥過來。雖然猶豫了幾秒,還是決定接聽,他一句話也不說,隻是豎起耳朵傾聽。
“喂。”
一個陌生男人的低沉嗓音,阿章隻簡短說了聲“喂”。
“你哪位?”
稍帶挑釁,試圖更深入刺探。
“還問我哪位咧,你先報上名來啊!豬頭!”
感受到對方正拚命壓抑心中的怒氣。
“是你剛剛打過電話,我才回撥看看的。……”
阿章掛斷了電話。
他直覺這是個陷阱。
若真的是母親特地留言自己和她聯絡的話,她應該會親自接電話才對。當然,也可能是母親母親寄人籬下,不過,剛才這個男人說起話來雖然用詞還算謹慎,卻散發著一股道上兄弟的氣質。
果真,不該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打這個電話。要是對方以為是打錯的也就罷了,不過,希望相當渺茫吧,隻要一被查出這是從新宿打出的,得好一陣子別在這附近出現才行。
阿章走近車站裏的洗手間,將手機泡水之後,丟進了垃圾桶。
想到兩三個小時之前那個軟弱,意誌動搖的自己,就覺得無法置信。
若是不先下手為強,自己就隻能淪為俎上肉。
但他並沒有一絲坐以待斃的念頭。
最後一次潛入很快就結束了。
累積的經驗到了第五次果然不一樣,整個入侵的過程中,毫無任何猶豫停滯。反而還得特別提醒自己,別因過於熟練而有任何鬆懈。
首先的目的地是茶水間。打開茶杯櫃的門,拿出陶土容器中的四顆方糖,放進自己帶去的兩顆。
如果是普通的糖條,想要摻入安眠藥還滿簡單的,不過周潤民董事長這種講究的麻煩家夥,讓自己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在方糖上動手腳。
前兩次潛入時,雖然取得了方糖的樣本,不過找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相同品牌的方糖,於是隻能拿色澤相近的蔗糖方糖來作為練習材料。
他從在大賣場購買的雕刻刀組中挑出直徑三公厘的圓刀,慢慢在方糖表麵的中央刻出一個小圓孔,當小圓孔深達方糖中心時,再以沾水的棉花棒磨擦,在內部溶出一個空間。
幹燥後,以0.6公克的小蘇打代替苯巴比妥納填入方糖內部空隙,再以糖醬封好小圓孔。
所謂的糖醬,就是用來製作糖製工藝品的材料,是以精製細砂糖,幹燥糖水,澱粉,作為增黏劑的黃原膠等製成的粉末。將其加水攪拌成粘土狀,幹燥之後便會變硬,具有充分的硬度。
不過,如果直接使用白色糖醬的話,在淡褐色的方糖表麵,會留下一個看起來像骰子的一點那一麵的痕跡,因此必須將研碎的三溫糖調成淡褐色,在封好小圓孔之後,再將表麵沾濕,貼上這種糖粒。
待完全幹燥後,就連自己也很難發現究竟是哪一麵被動過手腳。
再確認過滾動,敲擊都不會造成強度上的影響後,接著試試味道。
在兩杯咖啡中分別放入加工前後的方糖,溶解看看。
原先認為在甜味上多少有些不足,沒想到結果竟然幾乎毫無差異。
接下來又試著練習製作三顆方糖,其中一顆還使用了珍貴的安眠藥。他將方糖加進咖啡裏後,確認一下苯巴比妥納會不會讓咖啡的味道產生任何變化。的確,苦味是增加了一點,不過還在飲用者會認為是心理作用的範圍內。
為了測試效果,他喝下了三分之一杯摻入安眠藥的咖啡。果然不到十分鍾藥效就開始發威,讓他不省人事地昏睡了近十二個小時。
最後,終於要拿正式使用的兩顆方糖來加工了。這次用的可是拿來當樣品的實物。經過多次練習,成品總算還令人滿意。最後再以包裝紙整齊地包好,貼好封口,就大功告成了。
最大的問題就是,為了要保證周潤民董事長能用到,得製作兩顆摻有安眠藥的方糖。不過,要是董事長和趙夢林部長同時陷入昏睡,未免讓人感到不自然,但這一點卻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任何方法回避。
阿章看了櫃子裏盛著三溫糖的方糖的紙盒一眼。
一般來說,煮咖啡的時候,秘書應該會挑眼前的兩顆方糖使用。不過,如果事先又補進了新的方糖,那就很讓人傷腦筋了。
他也曾打算將剩下的整盒方糖連盒子拿走,但這麽一來,或許會有秘書嗅出事有蹊蹺。如果隻像上次隻少了兩顆,倒不會有人太在意。
阿章把裝有方糖的盒子,塞進茶杯櫥的最下方一層。若隻是讓他們一時找不到,或許可以打亂節奏蒙混過去。
他從紅外線感應器前方走過,進入董事長辦公室。
想到這是最後一次潛入,不免湧上一陣感慨。畢竟自己在這個地方度過了一段奇妙的時光,也算是人生的一部分吧。幾十年後回想起這一段日子時,想必會覺得很懷念才是。
哪怕這段回憶與殺人的惱人記憶密不可分。
他打開書桌最下方的抽屜,將裝在塑膠袋裏的兩個苯巴比妥藥丸包裝袋塞進文件底下。其中一個包裝袋裏還留下兩顆藥丸,另一個裏頭則是空的。
接下來則是檢查一下上次改裝過的窗戶,看起來並無異狀。用塑料底漆黏貼的填充材料上,並無任何皺折或剝落。
阿章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計劃的實行已經亮起綠燈,猶豫,煩惱的時期已經過去。
現在就隻能專心注視著前方,斬釘截鐵地度過這一關。
啟動德勒三號之後,他操縱機器人舉起書櫃,打開暗門。原本擔心鑽石說不定已經不在裏頭了,但結果證明這不過是杞人憂天。
看到躺在手掌上的鑽石,在光筆的光線照耀下發出燦爛奪目的光芒,世間的一切仿佛就此一筆勾銷。
人的生命,不過是瞬間閃過的火焰。
任憑是誰,都不可能活得比這些石頭還久。
為了在短暫的人生中發光發熱,有時候必須通過最黑暗的關卡。
深夜逃離茂源大廈,成了最後一道關卡。
淩晨兩點三十分。唯有今晚不能像先前那樣,悠哉地等到早晨人潮出現的尖峰時間。
在普通的麵罩上,他又戴上滑雪麵罩遮住臉部,上頭再戴上一副遊泳用的潛水鏡。
為了不發出腳步聲,從內部階梯上下樓時,還特地脫下鞋子。在這十二月的冬夜裏,走起來感覺宛如走在冰上。來到一樓平台時,腳底已經凍到幾乎沒了知覺。
放下運動背包後,他穿上球鞋,屏氣凝神地窺視著一樓的狀況。
萬一和保安發生正麵衝突,他必須盡速擱倒對方才行。今天值夜班的應該是那個姓崔曉的年輕人。如果是另外一個姓胡的保安就很容易對付,但崔曉手長腳長的,大概不是個簡單的對手。話說回來,一個工讀生應該不會傻到和歹徒搏命吧。
阿章左手拿著射程5公尺的催淚瓦斯,右手則抄起從百元商店買來,全長50公分的十字螺絲起子。此外,螺絲起子的前端還用金屬銼刀精心磨過,變得像錐子一樣尖銳。
在生死關頭搏鬥時,防禦範圍有如開山刀,又輕便,易於揮舞的螺絲起子,就變得比刀子或特殊警棍更具殺傷力,話雖如此,倒也不可能殺害對方。隻是先以催淚瓦斯攻擊眼部,再朝沒有大動脈的肩膀或大腿正麵刺去,讓劇痛渙散對方的鬥誌。最後隻要用膠帶層層捆綁,至少可以多爭取一些脫逃的時間。
鐵門的另一側始終沒有任何聲響,他就這麽經過了一段仿佛永無止境的漫長時間。
現在一旦發生鬥毆,明天的計劃也將告吹,但至少就能讓自己避開殺人這一關。阿章不禁出神地想了起來。
終於,傳來保安室開門的聲音。隻聽到有人一麵歎著氣,一麵拖著腳步往電梯走去。
一聽到電梯上樓的聲音,阿章便悄悄地把門打開,漆黑的走廊上一片寂靜。
大樓後門由於便於監視,因此並沒有裝設監控攝像頭。
他從內側打開沒有上鎖的鐵門,溜出門外。
現在可沒時間鬆懈。
在天亮之前,還有很多活得幹。
抬頭仰望,看到的是一片萬裏無雲的晴空。
雖然看起來像是被漂白過的青空不免讓人有些掃興,但或許可把它當做是上天鼓勵自己下手的暗示吧。
昨晚幾乎一刻也不曾入眠。但是,不知是否因為神經過度緊繃,現在竟然感受不到一絲疲倦或睡意。
就看今天這一天了。
如果可以順利過完今天這一天,一段嶄新的人生將就此展開。
他緩緩地,深深地大口呼吸,盡量讓自己放輕鬆。計劃天衣無縫。一切必定能夠順利進行。
到公司的時候,時間還不到十二點。大致上還符合自己的估計。
“阿章哥,對不起。我這裏有點小狀況。”
話筒彼端傳來同事快哭出來的聲音。
“什麽小狀況?”
“機車在半路上突然引擎熄火,不管怎麽發都發不動。”
“這下可傷腦筋了。”
阿章裝傻回答。
“真對不起。總之,我得先處理一下機車……還有,我可能會遲到一下。”
“嗯。好吧。那我自己先到茂源大廈。”
“不好意思。”
“總不能兩個人都遲到吧。清潔工作如果動作慢一些,倒是有許多借口可搪塞。我會向他們隨便編個事前檢查發現到什麽小問題之類的理由。”
“不好意思,我會盡早趕過去。”
“好。反正最遲一點半以前到就行了。”
“不好意思。”
“總之,每三十分鍾給我一個電話,看看狀況如何。”
“好的。”
阿章掛斷了電話。
看來,同事是不可能在兩點半之前趕到了。
昨晚阿章過他的公寓,在機車油箱裏倒入大量的糖水和沙子。
之前早就確認過,同事的機車油箱沒有鑰匙鎖,因此整個作業過程花不到一分鍾就搞定了。
引擎內若是加入糖水,很容易產生嚴重的燒焦,就算被過濾器阻擋,但沙子和糖水積在濾網上,仍會讓引擎無法發動。
除非先解體檢修整輛機車,再將油箱清洗幹淨,否則小藪的機車還是不能用。
就算他先將機車寄放在附近車行,立刻搭地下鐵趕過來,要到茂源大廈最快也已經是兩點之前了吧。在那之前,自己這裏應該已經料理完畢才是。
他向公司借了一台自己的輕型機車駕照能騎的偉士牌機車。雖然一路上道路通暢,他仍然以幾乎能接受警方表揚的緩慢車速行駛。抵達茂源大廈之後,他關掉機車的引擎,將車子推進了入口車道,靜靜地將機車停在了停車場空曠的一角。
他靜悄悄地打開後門,在警衛室小窗櫃台上寫著“失物招領”的箱子裏,輕輕扔進一個褐色信,裏頭是一疊鈔票……之後大聲打了個招呼。
“您好,我是豐芸市天寶大樓維修保養公司。”
先聽到摺疊報紙的聲音,拉開椅子的聲音,接著是從鑰匙箱取出鑰匙串的聲音。他從保安室的小窗戶拿到了屋頂鐵門,供電箱,和清潔用吊籃的三把鑰匙。肩膀上背的運動背包裏塞了重量可觀的器材,壓得肩膀相當疼痛,但他還是強裝輕鬆。
“辛苦了,咦?今天隻有一個人啊?”
名叫胡建磊的保安詢問道。他一臉沒刮幹淨的半白胡子,看起來還真邋遢。不知怎麽的,他好像努力想表示親切,不過滿口酒精腐敗所造成的口臭,還是讓人想叫他閉上嘴。
“另一個人去拿工具了……大概一小時就可以搞定。”
“好的,年底還這麽辛苦啊。”
“嗯。大概和平常一樣,一小時左右就能結束。”
“好,結束後再把鑰匙拿回來吧。”
阿章點了點頭致謝,便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向電梯廳。
根據事先調查,他發現星期天下午胡建磊幾乎從不踏出保安室一步。為了觀賞世界杯比賽,他完全不在乎粗糙的畫質,隻會專心地盯著電視看。在這段時間裏,他是不可能走出大樓的吧。
再撐一下,隻要再過一會兒,一切就會結束了。